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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刺眼的白，像他醒时梦时见过多次的景象。无数回，杉元从记忆深处把北海道的土地扒出来、嚼碎了，迟迟舍不得咽下，只因那旭岳的雪的凌厉的反光，相较永久黑暗也是无尽温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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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药效过去，杉元佐一深感头痛欲裂，恍然以为自己刚从第七师团的病床上惊醒，急着追上阿希莉帕小姐，顺便报复一番终于选择背叛的蝙蝠混蛋。他花上几秒整理思绪，现在的年号是令和，日本早已步入现代，争夺黄金的故事隐入历史无人知晓，除了他——一个因为颇具奇幻色彩的所谓前世记忆，更加与人群疏离的瞎子罢了。
杉元早已不太记得他是怎么失去视力的。大概是在全家郊游时误入了标识风蚀模糊的雷区？②沉睡百年的兵器致命性不减，引动爆炸杀死了他这一世的父母。尽管二人拼尽全力将尚年幼的杉元护住，爆炸产生的破片仍然击中了后者的右眼。紧急送医后，因为已经出现的继发感染，无奈下进行双眼摘除。
他朦朦胧胧能回想起当时睁眼后试图再睁眼的无措，耳边官员的致歉，电视新闻的播报，杉元明白，和那些废弃的地雷一样，自己成为了战争的遗留问题。
好在杉元向来拥有一种能为自身寻找生存动力的积极人生观。他设想也许自己并不是旧时代的遗孤，他想找见前世的亲友、伙伴，甚至敌人，证明那些现已消逝的风景真的存在过，并且为他亲眼所见。
嗒、嗒、嗒。
第一次听到的脚步声，皮鞋，步频略低，跨步大，音调低，应该是个身量与他相当的成年男性。这阵声音提醒了杉元，他正是为给寻找同类增添助力，才报名参加钏路红十字的临床实验，一试最新科技制造的义眼能否带回光明。
不然他终会忘记当下的生活，溺死在回忆里的。
“初次见面，杉元先生。直到出院的这段时间，我都将负责你的康复事宜，并对相关数据进行记录。”
但人不知道，自以为安全的时候也会有恶鬼在耳边絮语的。
“我是加藤主治医师麾下的学生，名字是尾形百之助。请多指教——不死身的杉元。”
一声轻笑。
听到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杉元每条血管里的血浆都在那刻冻结，几乎爆开，席卷、吞噬、杀死对方。然后他想起自己是谁，现在是哪一年，他躺在哪里，于是炙热的冰只是化了。杉元佐一摸索着直起身。他还没睁眼，一是出于习惯，二是对于手术结果，他难得的有些胆怯。尾形的气息向他靠近了一些，开口催促，声音听来平稳非常，就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医患对话而已：“杉元先生，请你睁开眼，把能看到的病房里的一切尽量详细地告诉我。我会据情况初步安排康复训练。”
杉元佐一默默下定决心，他已经能感受到眼睑上轻柔的光压，隐约透过皮肤，黑暗中蒙上了一层血液奔流的粉红。他睁开双眼。
在长久等待中尾形静静看着呆坐的人，后者的表情介乎茫然与痛苦。义眼很适合他，瞳孔可以收缩，眼球也能自如转动。虹膜的颜色，原本是默认的黑，制作之前征求意见的环节，尾形擅自进行了微调。隐隐透光的琥珀色。不为什么特别的理由，事实上就连杉元这一世是否还和前世有着相同的瞳色他也不曾知晓。但他只不过让事情回到它应该是的样子。
杉元的眼睑微微颤抖，够久了。问题出现在哪里？尾形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杉元先生？”
后者缓缓把头转向床边尾形的方位。“线，”他说，“我看到了线。”
注1：帖瑞西士（Tiresias），也译作特伊西阿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的一位盲先知。他因击打林中交尾的蟒蛇变成女人，七年后复回原身。后又因触怒赫拉被击瞎双眼，宙斯便赋予他预言能力作为补偿。然而，其预言的对象总会由于种种原因无视其预言。在T.S.艾略特的《荒原》中，帖瑞西士是一个厌世而犬儒的讲述者。此处采用的是赵萝蕤的译法。本章及其后每章的章节标题均出自《荒原》。
注2：致敬《怪医黑杰克》中主角间黑男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