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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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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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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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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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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3

【九信】一阐提

Summary:

*本文9的硬气功偏神打
*有借用漫画设定
*存在强制情节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好安静,像谁死了。

摊开的漫画盖住脸,王九四仰八叉地躺在躺椅上,属于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占据他的感官,悬空的那条腿一下一下踢着椅腿,他无聊到昏昏欲睡。

前几日王九去抓人,嗨过头不小心把人打死了,这下好了,老大什么也没问到,不仅豪领一顿爆锤,大老板最近赌马也不带他,只让他留家看门,搞得更没有架可以打。

他微微睁眼,鼻尖撑起的光亮送给他一双水嫩的大腿,王九抓起面上的书猛然一挺,细细看了手中的书,又扭头瞅瞅桌上的钟,天不早了,不如去叫鸡。

他的左脸颊还能感受到活泼的痛感。

其实比起裤裆里的事,他更爱杀人和赌博。斥逐暴力可以让他得到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以小博大可以让抽象的命运切实落在他手中,总之便是爽,比性要爽快千倍万倍,他甚至觉得两人上上下下去追逐那零点几秒的浪潮是非常不值当的事情。如果不是没有事情干,他也不会觉得逛窑子有趣。

很多时候他只需要手起,刀落。

“手起……”王九比划着伸出手刀,在空中得意地挥动,“刀……”

“九哥!”还未完成动作,便被身后急哄哄追上来的小弟打断,“老大打电话叫你过去。”

王九闻言双眼熠熠,转过头揽上小弟的肩膀颠颠地往回赶,抑制不住的灿烂从他的语气中逃出:“干活,干活!”

套房里外分开,大老板面对门口坐在里间,一同前来的喽啰们则一律立于外间,王九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头望到里间还有一人背对他们而坐。

“谁啊?”他随手拍旁边小弟的脑袋问,“什么事?”

小弟揉揉被他拍过的地方回答:“不知道啊,好像是出人命了……”王九打量了小弟一圈,思考片刻,没见过,他摇摇头径直往里间走去。

叼那升,打错人了,貌似是对方的。

“老大。”王九停在门口喊人,按平时的作风,他早就一脚踏进去自然地充当老大的另一张嘴,可今天是被教训过后第一次露面,他把自己老大的脉倒是稳准狠,大老板看似很满意他顺从的请求,仰起下巴让他进来。

王九这才看到地上还有个人,男的,嘴角带血,眼神惊恐,双手抓紧膝盖跪在地板上。王九瞥了他一眼,又盯向已经认出来的龙卷风,不自觉向他身后的位置带了一眼,今天怎么没带那个漂亮仔哦?

龙卷风地头的某只毒虫在大老板的窑子里动手打了妓女,顺走了妓女包里原本用来卖给客人的粉,是偷;妓女内脏出血死在了床上,是戮。在黑帮,是件可大可小的常事,小可归为「意外」,大嘛......王九听闻龙卷风如往常一般息事宁人的态度,匿在镜片后的眼珠圆圆一转,开口拱火:“是喽,我们的鸡不是鸡,一条人命罢了,哪里比得上这个扑街吸粉值钱?”转而瞪着蜷缩起来的男人,“你是不是还没给嫖费呐?欠死人的钱……难不成这也是九龙城寨的规矩?”语毕意有所指地仰头大笑。

大老板待王九输出结束才板起脸叫他住口,做和稀泥状:“咱们寨主家大业大啦,哪里会欠这些小钱,不过这事呢,好尴尬的。怎么说也算你的人在我的地头杀人抢货,他肯定要死的嘛。”

龙卷风眼神清明地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一台戏落幕,却迟迟不张嘴。

大老板朝王九使了个眼色,他从桌上抽出一把出鞘的短刀,性急慌忙地逼近那步步后退的人,相距不过三四尺,这时那人已用双膝退到最后的尽头。

“哎,”龙卷风制止了王九,“人呢,我一定要带走的,这个……”龙卷风攥着打火机的手腾出一根手指点点面前的纸,“我不能签,我们的人也要吃饭的啦,不如这样,人和粉我都陪给你啦,明天我就给你送来,年纪也不小了,不要这么动气。”

“他再不堪也是城寨的人。”龙卷风讲话淡淡的,唯独将「城寨」两字咬得极重,透露出浅浅的威胁之意。

大老板深知龙卷风不会让他把生意伸进城寨,那几张随便找来的条约也只是与龙卷风拉扯的借口,尽管大老板在外商界春风得意,对九龙城寨这块肥肉眈眈虎视,里面的黄赌毒处处油水,他想染指,吃不到,相当不甘心,但他保持着审慎,不愿轻易涉足。

这并不代表他会乖顺地与城寨划清界限,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如脚趾点踩泡脚水那样试探城寨的底线。最好在拆迁之前先大捞一笔,再高价卖给政府。

“跟着他们,找机会杀了那个小偷。”雪茄指向龙卷风众人离开的方向,他老板恶心人是有一套的,王九深有体会。

王九心下埋怨,龙卷风在身边我怎么个杀法?行动上倒是勤恳地跟着人出门了。他蹲在墙头眺望一行人远远走出大老板的地头,影影绰绰中观察到那只毒虫故意落在队伍末尾,悄没声将剩余的白粉塞进杂物堆里,王九吹了个短小的口哨,这就容易多了嘛。

嗜吸如命的人最好下手,毒虫的瘾比命重要。

 

路边的霓虹灯昭示深夜的到来,地面又湿又滑,那人蹒跚着朝前走了一会儿,就踉跄一下摔倒了。他看似饥渴坏了,就那么倒卧在杂物前,饿狼一样扒拉障碍物。

手刚碰到塑料袋,忽听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挨着一连串怪异的笑在他头顶轰开,许是他的脑子还没有被毒品熏坏,竟抓起地上一根铁棍胡乱拨开挡路的人抓狂地往巷口奔去。
王九暗骂一句废柴,撒开腿抓人。

人在地下跑,王九在房上追,反应过来的小弟们也穷追不舍,王九双手紧握墙沿,两腿一撑,身子一扭,利落的身躯好似猎豹从狭窄的巷口穿过,打算整个人跃跳到那人面前拦截,谁料那人慌乱中碰倒一铁架,王九来不及反应,轰隆摔到架顶,腰身被重重撞了一记,再掉到地面。

见鬼了,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那人蹿上了的士,王九吩咐小弟骑车去追,自己则穿梭于太子道西的小巷中,希望抄小路在那货逃进九龙城寨前拦住他。他认得从天而降将车顶砸凹的是大老板的头马王九,来者不善,早已吓得尿湿裤子,慌忙钻出的士双膝跪下喊道:“大爷饶命!”

“不是我要你死衰仔,是你自己要回去找死的嘛......”王九步步紧逼,一手上前揪住他的头发,一手握紧拳头,正准备锤烂他的脑袋。这时,不远处似传来两声鸣笛,骑手身姿挺拔,摩托在弯道中飘忽而过,霎那间犹如一道闪电直劈王九身前,他也不避,倒是地上的人抓住机会连连后退,轰鸣在王九脚尖处戛然而止,旋起一小捧尘土盖在他脚面上,前后不过十秒钟。

“别挡路啊靓仔!”话音未落,那个身影在信一身后抱头鼠遁地躲入了城寨。

要死了,又要挨打了。王九愤恨地「啧」了信一两声,气得冲排气筒踢了一脚。

信一轻笑,明知故问:“王狗,你来这里干嘛?镜片太厚认错路了?”

“没看到在做事吗?”王九插着腰,“谁跟你一样到处闲逛。”

“切~懒得跟你讲那么多,”油门发动的声音呜呜响起,“走了。”

王九见状一把捏住信一的刹车:“你去哪里?”

“庙街。”

“做什么?”

“找十二喽,我们约好喝酒。”信一一头雾水地蹙眉,他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王九的镜片闪闪,“我也要去。”

“神经啊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他去拨开王九的手,发现推不动,俨然一把老虎钳夹住车把。

“你坏了我的事,就要请我喝酒。”王九赖他,就算做回去要被惩罚的补偿。

不再跟他客气,王九一迈腿胯上摩托车后座,信一耷拉着脸不肯走,两人在原地孩子气地僵持了几分钟,信一落败,看在他还没吃饭的份儿上,不跟他计较。遂发动摩托驮着狗走了,王九挥散了四周的小弟,撑着手臂观察前座的人。

——信一虽然很瘦,但肩宽臂长,骨骼强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像迎风晃荡的稻草,毛茸茸的,尾端隐约分叉,发质不太好的样子,不会是臭美烫多了吧?

思及此,王九在身后哈哈笑,信一让他滚下去笑。

庙街的大排档总是热腾腾的,王九感到肚饿,嘴里寂寞无滋味,进门时眼馋,顺手拿了前台的口香糖揣在兜里。信一还笑他这么大人了还吃糖,幼稚。

“你比我好到哪里去?”王九扫视桌边的十二和四仔,一个正一脸沉醉地对着铁勺整理头毛,更别说另外那个裤衩套在头上的狂人,跟这种从漫画里逃出来的脑残厮混还说我幼稚。

“哦?”十二先看到来人,“王九?”

四仔微微侧头,又来个该死的黑社会。

“碰巧啦,刚好遇见,一起吃算了。”信一睃他一眼,解释到。

王九没认真听三人的谈话内容,蔫蔫地等自己的云吞面上桌。

“那也比你这个傻仔被甩强多了吧~”信一惊弓之鸟般扑过去捂十二的嘴,“哈哈哈……”两人打成一团。

难怪今天不见他的人,原来这么靓仔也会被甩?

四仔执起桌上的一根吸管向十二脸前戳去,噗声打在他头顶上,十二受惊仰身,连人带椅朝后倒了个四脚朝天。信一趋前扶起十二,这顿夜宵才真正开场。

信一没怎么吃东西,端起桌上酒杯,仰颈一口喝光,十二不甘示弱,马上回敬。两人一来一回,连续斗了四五个回合,王九和四仔也不去凑热闹加入,主食尚未上桌已经喝得他俩脸红耳赤,争相抢着吹水。

王九用手指捏一根长发,他酒量不差,乃至很好,他注视着信一略浮朱色的脸颊,被头发掩饰下水润的眼睛,反正一定比他的好。王九不喜欢酒精融入血管升腾的飘忽之感,他已经够疯了,不需要再疯,一般都是在饭局,大老板让他喝他才陪着笑脸吞下苦不拉几的酒水,不过还不差啦,他碎碎念,可爱得紧。

十二遭遇信一猛灌,早就在包间沙发上肆意地摊开了身子睡下,四仔则因为熬夜喝酒会死人早早退场。信一抓起一旁卡拉OK的话筒问王九:“会不会唱歌啊癫佬?”

头顶的玻璃球不再折射细碎的光线,屋子缓缓变暗,它放出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病怏怏的昏黄色,朦胧昏沉的光晕,仿佛所有的光线都溶化掉了。

不了,我要回去挨打了。

王九扶扶滑落的眼镜,拒绝道:“拜拜!下次再约我出来啊。”

信一腹诽,谁叫你了?

同时又颇感不尽兴。

“要你有什么用!”大老板抬脚掀翻了王九,王九的后脑勺砸落在地面,他想爬起来,却被大老板的鞋底碾住未曾恢复的左脸,鼻孔充斥甜腥的气味,眼眶灼灼发烫的疼痛让他恶心,左侧的大牙晃晃悠悠,再动便要脱落。

“嘿嘿嘿……对不起大哥,我错了,我错了……”

“没杀到人还敢去喝酒!”大老板提起王九的头发一把向着桌边甩去——「砰」——转瞬而上的眩晕终于令他呕吐,不知想起什么,一股莫可名状的喜悦混杂着生理的苦难翻涌成浪,王九不出所料地开始乐。

信一头脑发胀,这晚站在盥洗池前洗漱,梳子行到一半则被卡住,他一手按住头顶的头发,一手用力往下拽,塑料梳可怜巴巴地折了腰。他心下稍感不妙又疑惑重重,伸手去摸。

“叉烧!”信一捻起一片硬邦邦的东西,看清之后脸都气歪了,他愤懑不平,居然把口香糖粘到我头发上,“我一定要打爆他的狗头!”

本来失恋了就烦。

 

事情并没有不了了之,很快,大老板不死心又约龙卷风出来,为了排除龙卷风拒绝的可能,甚至叫上关系并不热络的Tiger和狄秋,表面上说的是新盘了一块地,位于与九龙城寨相连的贾炳达道,以后大家都是合作伙伴了,赏脸吃个便饭。一行人通过九龙旺角向北上了界限街,一路穿过街北到新界的一座酒家。席间静谧异常,大人便提议打牌,四人劈里啪啦在麻雀桌上切磋中国文化。本来信一摆张椅子在旁观战,脑海中总是想起自己莫名被甩,后心绪果然烦乱,更无心同十二那样和大佬打一副牌,自行退出了牌局。

天台的通道被一众乱七八糟的东西拦住,信一哀叹一声,转身进入手边一个用来堆置杂物的屋子。信一一进就明了为何门口都是破家具,星布棋罗的椅子不时绊住他的小腿。他亦步亦趋地来到窗前,总算是点起一支烟。

“麻甩佬(光棍),哈哈,没有看到这里不许进呐?”窗外灯牌的红光映在王九胸前的链条上,在某个角度闪出一片亮晶晶的色彩,他双手插兜,唇上停泊着一抹戏虐的微笑。

许是刚赶到,王九扯过肩膀上的外套穿上,把长发由外套中拉拨出来,披散在外套之上,然后不自觉地抓了抓头顶,抓起一片毛躁的碎发。

“关你屁事?”信一心里还憋着口香糖的气,转过头,他有些惊奇,“你……头发怎么了?”事实上,他先关注到王九的脸颊,和嘴角,全部挂着暴力的旗帜。想起几天前城寨外相遇,为了避免将自己置于难堪的境地,他换了个问法。

他整日带着墨镜,看不出左脸颊的刀疤竟如此长,剃了鬓角,信一瞅见那条疤痕由颧骨往上斜割到靠近太阳穴,望去仿佛跟眼和眉毛连结成一个三角形。王九说那是前年在打斗里受的伤,混了这么多年黑道,身上不多不少地留有九道刀痕,脸上一道,右胁两道,胸口三道,左腿一道,脊背两道,还差一道便圆满无缺。

王九展示侧脸,两三步移过来问:“帅不帅?”

“一般般吧。”他摇头道,望向窗外。霓虹招牌闪亮着「XX大酒家」五个字,王九识的字不多,看不全。先前下过雨,门前积水倒映着蓝色橘色的斑驳光影,像无数前来偷听的小蛇。

信一给他递烟,他没接。

王九偷瞄信一侧脸,平常见他做事时将挡眼的头发掖在耳后,夜里散下头发,微风阵阵吹得头发触碰到额前,忽隐忽现的轮廓使人看不清楚他是孩子抑或大人。王九应该说些莫名其妙话,于是认真地拿他打趣:“黑社会谈恋爱不容易吼,每天这么多事情干,还有力气拍拖。”

“孤家寡人,不是很无聊吗?”信一默默地偏头,嘴角尽是僵硬的暖意。

脸与卷发都被透出一抹又一抹富色彩但效果淡薄的夜光,光映到身上,原来也是暗的,照得人像一堆泥那样零碎。王九突然发现信一襟前的一颗钮扣松脱了,塞进衬衫的领带也弱弱挂着,招牌灯光从路边映射进来,从他站着的角度,透过缝隙可以窥见他胸前浅浅的丘壑。

他心里怦然跳了一下。

奇怪,我们有这么熟吗?

王九定了定神,说:“无聊?阿信,我看你是傻了。”吃黑道饭是提着脑袋做买卖,今天不知明天事,稍为大意即死无葬身之地,哪里有心情谈无聊不无聊?他怎么都不知狄秋如何被仇家折磨。王九只会觉得没有人杀没有活干无聊,拍不拍拖的……他思索了一会儿,便和信一一同沉默了。

像他这样的脑子,去考虑将来,真是不幸。

信一提到他的头发,他也关注信一的头发,酸溜溜地说:“喷啫喱啊靓仔?”王九凑过来嗅嗅,呼吸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信一下巴上,在他脖子上扭来扭去,信一差点被猝然拉近的距离呛得窒息,黏乎乎的,使他的心底生出萧瑟寒意。

“干什么?”信一挡他。

“尝尝喽,”王九得寸进尺地叼起信一翘起的发梢,“是硬的耶!”

信一是和王九一起返回牌局的,王九一进来就十分满意大老板的位置,东南角可是财位呢。他吊儿郎当地坐回自家老大身边,积极帮大老板出牌。

蓦地,龙卷风张眼往王九望去,像出其不意的两支利箭扑簇簇地向他射过,他震动了一下,但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全身更是坚挺。龙卷风又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扬起,有王九完全无法理解的笑意。

 

烟视媚行的女子脱下外套,脱下衬衣,脱下短裙,她身上剩下了胸围、丝袜与内裤,还有长丝巾。她是一边脱衣服一边望着男人的眼睛,或许有整整一个小时,王九都半坐半倚在床头看着妓女呼出的烟雾在空中载沉载浮。

方才王九来舞厅转悠,此女子留泡面小卷,他停住多看了两眼,自诩领略王九心意的狗仔慌忙让人跟上,一路跟到了阁子里。

“九哥,到底做不做嘛?”女子娇嗔,像在埋怨他浪费时间,待几秒过去,见他没反应,心底知道九哥根本没兴致,识相地一件一件穿上,退出房间前王九塞了叠钱给她,他不白看。

无聊?寂寞?信一到底懂不懂寂寞是何等滋味?王九记起想要金盆洗手的小弟,大老板骂道:“唯独你有老婆儿子?其他兄弟没有?”他不出所料给了那人一耳光,继续扯开嗓门喝骂,“干脆直接说自己怕死算了!做人诚实些,别人还更看得起你!越南帮向来有进无出,什么叫作义气,衰仔你懂不懂?”

小弟语塞,耷着头。

大老板不罢休,他死命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往堂前,末了却抽回了手,“想走可以,留下右手,就当作对兄弟们的补偿了。”王九捡起刀,施展擒拿功夫一抓,一按,把小弟的右手掌压在龙椅前一片花岗岩上。

手起,刀落。

孤家寡人又有什么问题?为何为了一个女人和崽宁愿弃钱于不顾,那个被他斩了手的人也是因为寂寞?信一的话在他心头烙下大半夜。

烦啊,做人真是。

思量了一个晚上,他决定不动声息,把事情交给神。

——虽说香港就这么几片地,抬头不见低头见,信一心里还是犯嘀咕:王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这天王九带手下狗仔到码头张望了几趟,又去土瓜湾一带送些军火,正从北帝街走往红磡,行路到了新山道中,远远看见信一挽着两个纸袋,推开百货大楼的旋转门走出街口,王九定睛一看,连忙「靓仔」「靓仔」喊住,信一说担心天气快要降温了,来替自己和老大买两件夹克,他忙从信一手里抢过纸袋,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同哥哥一起吃下午茶?当作还你上次的夜宵了。信一尚未点头,王九以为他认生,嘱咐两个手下先返回,他的眼神跟随王九怀里的包装袋,倒并非不情愿,只是在诧异的笼罩下,其他感觉都来得缓慢。

他记得去过两回奇华茶室,第一次是龙卷风带他,第二次是他宰打赌输了的十二,奇华茶室的红豆冰名气响当当,和城寨里的显然不是一个档次。龙卷风那回见他边吃边笑,含笑不语地帮十岁的他擦掉嘴角的渣滓,这回应该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记不清了,和王九对坐在桌板前面,让他感觉浑身不得劲。

王九居然还会来这么矫情的地方。

“别客气哈,想吃什么都可以。”王九一直是额外地热情,反而让信一强烈觉得那不过是另一种粉饰过的冷淡,恰似在身前身后筑起了一圈堤坝,不同寻常的笑即坚厚的堤石。

他没打算见外,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趁王九搭伞的功夫,点黑松露炒蛋多士和红豆冰,随口问王九吃什么,王九表示跟他一样,服务员收起菜单走开,他又拦下,红豆冰换成朱古力奶。信一犹豫半天,话头在喉咙冒泡似的呼之欲出,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能不能把脚放下去?影响我食欲。”

王九低头望向自己露出半截的深红色袜子,悻悻地把支在另外椅子上的脚狠狠放回地面,嘴里不干不净嘟囔了一句脏话,引得隔壁桌屡屡侧目,王九怒目,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警告他们:“看什么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信一捂嘴偷偷笑,道:“听道上人说你是少林出来的?那你有没有童子功?”眼见王九一改阴郁越来越昂扬的表情,信一话锋一转,“唔~就知道是风言风语。”

“拜托,你九哥还需要扯谎吗?我可是正儿八经......”

信一在前抢白:“我听说童子功要戒色的哦,那你还叫我麻甩佬,你自己不也是,在拽什么?”实在想找个机会挖苦他,谁让王九老拿他被甩说事。

“是啊是啊,我现在还是处男你满意了吧?”神打只需在特定日子戒色,其余时间并无禁忌。

信一闻言,眼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瞟,在他腿间逛了一圈,回到王九的墨镜上,迎面撞上他得逞的嘴脸。

“没劲,”信一捞了一口红豆冰,“骗人!”

每当有人怀疑他不诚实,拿别人取乐时,王九常说的话就是:“都是假的嘛,逗你你还真信啊。”又补充道:“九哥我明明牙口好得很嘛,吃甘蔗不吐渣!你要不要试下先?”

信一掉落一头黑线,话他别贫了,继续闲谈。问他在少林练什么功,王九讳莫如深:“秘密哦。”

都说这是极为冒险的功夫,首先需要开坛作法,献祭供品,拜祭武魂,请之附身于肉体般若神明,则塑金身刀枪不入。不过此法利用不当十分凶险,轻则自损心神,重则身惨,甚至死亡。

师父苦口婆心地劝诫:“德行有亏不得修行,心里有私也不行。人难在永远不愧于本心,时时勉励方为丈夫。”

他听不太明白,德行如何他从未思考过,心思全停留在「神功」二字——刀枪不入?听起来犹如神明在世,叫人实在难以抵挡。王九眨眨眼,迎着师父等待的眼神重重点头:“哦!”震得睫毛颤颤。

那是还没有疯癫的王九,他整日跟着师父打坐背经,又跟着师兄们砍柴烧水,看来来往往的香客在铜像面前烧黄纸、发毒誓,安稳清贫的时日久了,他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也按耐不住了。他爱钱,他的最终目的就是钱,因此那时还未够上杀人的血腥,只偷经书来卖,取了钱,又去赌,妄图赚更多钱。

师父嫌他是个没有骨气的人,出家人怎么为了几两碎银偷窃?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已落俗世吗?为钱折腰的弟子,还会有什么出息?王九也确实表现出没出息的样子,师父抽他一下,他就佯装「哎哟哎哟」地叫喊一阵,这更激起了师父的愤怒,越发狠命地抽打他。出家人果然心慈手软,师父没有断了他的手脚,叫他屡教不改,频频偷盗,终是忍无可忍,跪在佛前悔恨当初,要赶他走。

“走就走!你以为我想跟你们一起做秃驴?穷酸得要命!”

师父急火攻心,一记大巴掌往王九的后脑门重重掴下去,他昏了头,王九便成了现在的王九。

 

最后是王九催他赶紧吃,急着回去汇报工作呢。信一撂下一句,你好忙啊王老板,请人吃东西还是赶鸭子。一两口吃完了残余的冰,随王九出了门,那扇门窄窄的,王九靠在肩膀上的伞还戳到了信一的锁骨。

天近傍晚,无数小飞虫围绕他们的头顶飞舞,王九急急地走在前面,兀自去找自己的车。信一不打算蹭他的车,无所谓地落在后头,路过一晦暗的街口,信一听到一声微弱的喊叫。他驻足细细听来,空气偏又如常流动,除了烟火气和微风,再没有带来别的什么。

信一只当自己幻听,迈开步子朝坡下走去,先是不大不小的「啪唧」声,像某种肉乎乎的东西砸落在地面,再有几声撕扯声,接着有女人扯起高亢的嗓门,失心疯般凶狠的咒骂。

“王九,”信一和王九一起转头,对上视线,“有情况。”

“什么啊?”王九有些不耐烦。

声音是从不远的地方飘来的,信一询着女人方才的叫喊方向走,终于在一方地基的架空层前蹲下去,貌似在另一条街,此时天光还未完全隐去,路灯亦未亮起,昏沉幽暗的光线将所有事物的边缘摩擦殆尽,信一透过钢筋丛林,远远望见对面巷道的拐角处,四五个男人围着一对母子,母亲正歇斯底里,儿子倒地不起。她不断央求哭诉,大颗辛酸泪珠就簌落落掉进怀里,她将手包整个翻出,用头撞击地面。

香港有许多这种角落,即使在白天也不见天日。只有等待另一些钻入黑暗的人发现。

信一啐了一声:“大男人欺负弱小。”

王九不同意,他在旁真诚地反驳:“但是我们是黑社会啊,黑社会本来就是欺负弱小的。”

信一白愣他一眼,独自穿过钢筋密布的地基,准备下去看一看。

“喂!我要走了哈!”王九一只手撑着水泥板,弯腰跟信一的背影摆手,“你自己做英雄吧。”

信一没搭腔。他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色里,头也不回地直奔源头去了,不久便响起拳脚嚯嚯的纷乱声。

王九边走边用脚尖点路上的石子,左忖右度一番,退后几步再上前一脚踢飞石头,嘴里暗骂一句麻烦,我为什么要管这种事?一咬牙心一横,转身奔回那条街口。

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打算在后偷袭信一,他未得手,距信一两三步时后脑已经挨上了从天而降的黑伞,再一下,又一下,他双腿一软,瘫倒地上,手握的砖块掉落地面。剩余几人亦被信一三四脚制服,信一将其中一张脸抵向墙面,那人的手悄悄摸索地面,王九并步过来揪住他的头发,使劲拉起他的头,一把扔到墙上,再抬腿往下压,又拉起,再扔过去,仿佛想硬生生摔开一个顶手核桃,鲜血从那人的鼻孔和额脚喷出,眼眶也渗出来滚烫的血水。

信一看得傻了眼,没料到事不关己的王九忽然这么勇猛,吃惊得有点不知所措。半晌才弹起身去拦,他拉住王九的小臂说:“够了够了,再打要出人命。”

 

他们绝对是串通好了。

王九的视线在四仔、十二和信一脸上流转,最后停留在信一笑得抖落烟灰的嘴角。他的牌技相当差,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赌桌上吃亏,戒赌之后手下的狗仔们愿意和他切磋,也是给他面子。信一倒是欣赏他烂如稀泥的牌技,结束后塞了鼓鼓囊囊的两个口袋,兴冲冲地约他再战。

那天信一没有亮刀,王九却扫到稳稳躺在他牛仔外套口袋里的刀柄,道上的老江湖都瞧不上这种秀气的蝴蝶刀,而是更青睐短刀或者日式刀,生猛的更是一把砍刀闯荡江湖。

蝴蝶刀华丽隐蔽,又不失杀伤力,锋利到能刺破铁皮,王九脑补刀在信一的手掌翻飞,速度里多了点纤细的味道。他觉得那是花架子,一把就能抢过来,看来信一不怎么用拳脚,于他来讲妥妥的实战新手。

不知道他的刀有没有沾过血?

信一自然不懂他在想什么,正常人也不会去揣测脑子里缺根弦的人。他很简单地认为,王九愿意回来提供帮助,在他的观念里,不算坏人。

他说王狗,看你输这么惨,走吧,给你买几瓶生力过过瘾。王九梗住,他更想喝柠檬红茶撞奶,不想喝什么啤酒。十二的脖子被信一伸出胳膊围着,袖子挽到手肘下面,皮肤下是永不止息跳动的血管。

勾肩搭背的,王九不喜欢。

两人走在前面,独留他孤身只影落在身后,耳边回响的都是蒙着棉花的表声,闷闷的。

他们互相给对方买东西,和他很相关似的。

信一大方地让老板搬了一整提冒着冰珠的生力,拍拍摩托车后座点名让今晚最大的输家坐「豪车」,剩下两个自己走路。王九一直以来为尴尬的情绪笑过许多次,他呲牙笑开,伴着四仔和十二的嘘声上了摩托,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码头的风混杂着咸咸的海腥味,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不断冲刷船底,渔船和货船紧密排布,船上的那些人吃在船上,住在船上,再生下一个小人哭在船上,永无止境地形成一个个不见天日的囚笼。白货黑货,上船落船,货如轮转,王九曾不停穿梭于这些囚笼之中,整日跑来跑去。

他话密,信一仰头吞咽酒水,他跟信一谈牌局、谈衣着、谈K歌机,也探问九龙城寨那边的风吹草动,却闭口不谈自己的感受。话如流水从他嘴巴里释出,同时又死死撬不开,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喜好逞强。信一开始时嫌他啰嗦,一张嘴从天南谈到海北,多管闲事,但一开始说了,便顺畅说下去,有了越来越膨胀的兴致。

两帮大矛盾没有,小摩擦不断。信一很聪明,每当王九的话逼得人不得不讲实话时,他总轻灵地略过不再触碰,从未忘记对方是大老板的头马。

信一身上的烟草味被酒精的热量催出来,若有若无地逃进王九的鼻子里,他打趣:“你情场不得意就是因为你爱抽烟吧?哪个女仔喜欢亲这种嘴巴?哈哈哈哈……”

“有的是人愿意亲,”信一不服,“你头脑好单纯,感情的事哪有只靠亲嘴能说清的?没拍过拖吧你。”

王九不在意地摇摇头,真让你小子说中了。

信一笑话他,他仔细打量信一的脸,上下嘴唇被瓶口吸住,仰头,再低头,沾着些许酒水离开,覆盖上红润润的一层。信一的唇让他想起鲜热的伤口,笑颜是匕首划开的弧度,跟他拌嘴时,又似锥子捅开的窟窿。他逃下山的那段时间吃不上两口热乎饭,偷拿贡品被人从身后用玻璃片割烂了手臂,伤口很深,大片柔软的液体汩汩流淌,他低头沉思片刻,在墓地杀掉了轰他走的三个人。可是血流得太多了,浸透了止血的布条,失血过多渐渐带走了他的体温,异常寒冷的肉体反而衬得血更热,他着急忙慌地撕开碍眼的布条,将舌面轻轻贴附在半凝固的刀口,一下一下朝前舔舐,每掠过一下刀口便松软几分,他的攻势越猛,内啡肽在他体内分泌得越旺盛,那条口子还是软弱无力地闭上嘴巴。

他若是不想让信一说话了,舔他一下会不会也如伤口那样合上?

王九的鼻孔微微出了口气,又咽下口水。逼人的气势在这一刻蜂拥而上,他捏过信一的下颌飞快的扫过他未闭合的嘴巴,松开手观察信一僵在原地的两片红色。

那个伤口并没有合上,反而流血一样吐噜出阵阵脏话,吵得很。舌头触碰到信一绵绵的舌尖,退回又被门牙拦了一下……有点像在舔一只用热水浸泡过的烟灰缸。

“滚啊你!”王九描述给他听的时候,信一含笑轻轻踹了他一脚,“咸湿……打茄伦(打啵)不是这样打嘛,别看漫画书了,多看看DV学学吧。”

王九常常不知如何与信一相处,他与别人的权利关系,一直是压所有人一头同时被一个人压一头,这是他熟悉的相处模式,无论是在少林还是跟了大老板,他总是一边讨好一边压制。信一的随和与不谄媚让他陌生,也让他感到无比惊惧。

他向来一意孤行,不曾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关系,叫做平等。

所以信一在捻掉烟头的时候,远远看向岸边摆弄他摩托车的十二和四仔,面无表情地问他:“我们算朋友吗?”

他无所谓地回答:“不算啊。”

“为什么......不过我们确实不像一路人。”信一感觉自己也疯得不轻,今天感性过头了。

“不是啦,一般和我走的比较近的人最后都被我杀了……”除了庙里那个老不死的,“我暂时还不想杀你,大概算不上朋友喽。”

“你真的脑子不正常。”信一瞥他一眼没话讲了,埋头喝酒。

信一沉默了,应该解释点什么?他为什么会想要解释?一个还未塑成的念头像曼妙的乐曲,潜至王九的心头。人们有许多这样的念头,而且最终也不会成形。

「叭——叭——」

港口汽笛的声音。四仔载十二,十二站在后座朝他们挥手。

两人沿海岸线游了一大圈,当骑着信一的摩托嘻嘻哈哈地回来时,看到自己的兄弟侧着身体趴在地上,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被地面蹂躏到扭曲,信一孤单无主地以奇怪的姿势睡去,而王九早不见踪影。

 

夜晚的太湖楼是这样的。

大江南北的人不断涌入香港,如波似浪,十年间人口暴涨,九龙城寨也如同被闷在盆里的面团,一直发胀、再发胀,人挤人。白天在里面走来走去、络绎不绝的人到了晚上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折叠在床上,省出不少空间。信一边走边打哈欠,随手抓起一条毛巾擦脸上的灰尘,今晚喝得太过,太阳穴连着眼球又酸又痛。

“怎么这么晚回来?”龙卷风的疑问甚至在空旷的理发店出现回音。

信一的脊背顿时被电直,刺楞楞起了半身的细小战栗,一颗心没来由地惊慌跃起,像他十几岁偷偷早恋时,和女朋友待到凌晨回家,龙卷风就这么巍然坐着等待。

可他已二十好几,上寻下寻搜刮不到心虚的理由,默默把惊慌放回肚里,镇静地询问龙卷风怎么还不睡。

老大不说话。信一只好强迫自己舒了口气回答:“去玩喽。”

“和谁去?”

“就是十二、四仔……”信一的手指在空中尴尬地乱舞,只得借着酒意故意含糊其词。

龙卷风无奈一笑,招呼信一过去坐,“还有谁你自己的心里清楚,我就不多问了。”

他原不想将信一拖入老辈子的恩怨里,龙卷风还在一天,信一就晚一天混江湖,可有些话他已到了他不得不说的地步。

喝了几杯醒酒茶,闲聊一阵,龙卷风把话带入正题,原来大老板一直在打屯门港口的走私主意,却洽谈不顺,最近把目标转向西贡,派手下去了几趟,依然障碍重重,主要是大老板与地头蛇未曾打过太多交道,互不相熟,互不信任,谈了好久仍未敲定价码条件。大老板打听到九龙寨城有卖广州黑市走私过来的土货,希望龙卷风愿意分享一点取货的渠道关系,事成之后,好兄弟,明算账,该给多少佣金便给多少佣金,绝对不会亏欠城寨。

加之最近出的这场闹事,龙卷风左右理亏于大老板,打了一夜太极拳横竖无法拒掉,大老板干脆借题发挥使了蛮力,势必搅得九龙城无法安宁。

“阿祥死了,死在家里,”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耷拉在床边,头朝下立着,脊椎扭成夸张的角度,满面惊恐,龙卷风凄楚道,“鸿门宴啊。”

“鸿门……宴?”信一心中震颤,原来那晚他们在饭局偶遇的时候,王九刚扭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他既然能杀阿祥……我实在是担心……”与王九走得太近的你。

信一只管皱眉听着,沉吟不语,心里生起一套想法,王九不正经归不正经,也算上过几次酒桌的熟人了,但想到他头马的身份,脑子还不太好,估计做不了主,何况觉得老大的顾虑非全无道理,便忍住不说,只清一下喉咙道:“我知道了。”

如果信一在这个世界上只听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就是龙卷风。

 

混江湖不仅为了发财,铤而走险是一种刺激的瘾头,沾上了,再难戒掉,不然王九为何能戒掉赌瘾,只说明有更令他魂牵梦绕的刺激出现。信一疏远他,对,其实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他整日钻在城寨,再不约他打牌,在外碰到也闲聊几句,只不过三两句话出口,信一就借有事之由先走。某次他锁定信一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冒然流出一丝危险的玩味,镜片后散发出咄咄怨气,人人为他可以,他并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既然靓仔这番不给他面子,他也无话可说。

信一两个星期没现身,王九也没找他,如果是夫妻,便算是「冷战」了。然而毕竟不是夫妻,无法一切听其自然,人心隔肚皮,先下手为强往往是最安全的防守。

朦朦中一只悄然潜行的老虎,慢慢接近九龙城寨。

大老板恶心完龙卷风,除了撤回之前提过的赔偿,竟然无事发生,大老板对他隐忍的作风嗤之以鼻,大手一挥决定再来点狠的。

此事交到王九手上,他打听到死的那人在汕头有一个儿子,便找了一位相熟普通话的教书先生,嘱其假装城寨人致电揭发龙卷风刻意见死不救,撺掇他父亲在越南帮闹事,拿完好处后杀人灭口,吃里扒外,不是个好东西。前话都是场面话,王九真正的目的是用钱胁迫他去报警,争取一下警察介入的机会。

顺势而为,大老板决定请英国警方帮忙,不久警署拨了几通电话过来,洋警官与地头蛇向来互通声气,讨论了一阵,不仅得知陈占的儿子还活着,案情也立即被判定为抢劫,那人亦被掳走,不知所踪。既然有警察出面,龙城帮的人也无话好说,大老板私下掏了不小的红包赔礼。龙卷风同时撂下狠言,大老板当天人前人后言行不一,不给江湖面子,这笔账日后再算。

大老板不给,老天爷也不愿给龙卷风面子,还没来得及找出陈占的儿子,叫陈洛军的阴差阳错地被王九赶入城寨。已几个月未见,信一仍旧笑吟吟地嘲讽他迷路,骑在摩托车上的身影还是那么身姿卓越。殊不知点燃的导火索咻声伸开,沉睡了几十年的旧事仿佛专等这一刻,火苗叫嚣着引爆闷雷,将所有人屠戮殆尽。

除了王九。

进入城寨后,他什么都有了,除了……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一个终于下手的念头,一个千忍万忍,始终按耐不住的念头。

阎罗索命都比这种奚落好受得多。

他巧妙遣散众人,亲自隐身于梁上,以钢丝编织了大老板的末日——利用他力竭的瞬间,完成了致命一击。大老板断气之后,王九始终无法低头同尸体对视,他提起一口气高高扬起头颅,神色茫然地翘望天花板,那条从正面屋顶上开始、曲曲弯弯延伸到墙根的裂缝。

每个人细究起来都颇有滋味,只是人很少有被人仔细看见的机会,以至于被仔细看见这件事,有点近似于爱。信一恐怕是无比认真地看过龙卷风,读懂了他留下的一切痕迹,所以他心疼他,为他难过,真心把他放在父亲的位置敬仰他。王九想,信一把爱和情义放在比自身还高的标准上时,相当于把权力交给所谓的「认定对象」,这是一种相当贱民的思想。

王九觉得信一这么容易送出真心是贱,这么散发善意是贱。如此弱小的信一如何阻挡他摘取胜利?他高高在上地俯视抽刀而出的信一为了陈洛军挣扎,也就“哪个敢动我砍哪个”在一切利益之外小小辣到他的神经。龙卷风以身做锁,他懒得为他们的竭力反抗感动,满眼都是如何清除眼前这副挡路的肉体。

因为王九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来源于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在这般可恨的境地中,那样的时刻早晚都会到来,他早晚会在自身崩塌的恐惧中丧失生命和理智。

“王九!停手啊!”

声音痛楚得让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刀刃连续劈开皮肉的铮铮声在一门之隔内绽开,信一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块铁皮,整张脸僵冷无匹,他到底是高估了王九的人性,果然名如其人,宛若疯狗的畜生。

王九自然不会住手,有些奔腾在血液里的习惯,你可以假装它们不在,它们却从未忘记你,恐怕比亲人更亲。

杀人,他确实擅长,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

 

就这么哀伤欲绝地过了几天,龙卷风被杀后的那些时日,信一平日的举止踪影全无。平日要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漫无目的地从鱼排这头走向那头,脚步匆促而凌乱。要么神色黯淡地支着膝盖,沉默中对着虚空苦苦凝视,仿佛在聆听某种虚幻的声音。那之后的很久他总是在脚边堆起小小的烟头山,熄灭的、没有熄灭的,都像苟延残喘的他一般无力。在所有空旷的尽头,十二会过来踩灭所有的烟头,语气干硬地说:“信一,吃饭了。”

自己正在迅速老去,老得不留余地,老得无以复加。

不过还好,他的目光追随跛脚的十二,又越过屋内白纱缠头的四仔,最后垂下头看自己残缺的手掌,用右手拨弄着左手上的创可贴,他们还活着,幸好。

饭桌上,信一的双眼密布通红的血丝如蜘蛛网,四仔斟酌片刻,说你再不睡觉会死人的。又叹一句果然有情有义的男人,日子过得比没心没肺的男人辛苦得多。四仔无含沙射影之意,却无意间坏了事,信一闷不作声,味同嚼蜡地拨了几口又回到屋里坐着。

他不停做同一个梦,梦里,龙卷风拉他的手,再抱他起来放上脖子,手心摸到湿滑的触感,只见龙卷风的口中吐出鲜血,他万分难过地低头端详着他,转头却见王九嬉皮笑脸地坐在冰室的餐桌旁,服务员从厨房端来一碗冒着白烟的热汤,碗中乘放龙卷风的手臂。两人相视而笑,王九怀中又多了一个婴儿,他站起身,对着惊恐的小信一露出诡秘的笑。

翌晨回想,信一羞愧得不敢睁眼,他埋怨自己无数次在王九走至面前的时候惊醒,没有在梦里宰了他。

有些肉被割走了,不仅是痛,还有恨。他的救命恩人、父亲、精神支柱被砍了,并且死在救他的路上,每回念及此事,他都恨得紧握拳头,万般不甘心,卡在胸中咽不下这口气。

仇恨是日日夜夜的生死拷问,宛如阎罗王派来了牛头马面,却不立刻把你抓走,光坐在你床边,你闭上眼睛,他们在看你;你张开眼睛,他们亦在看你。谁都无法预知他们何时动手。

信一被它们催促得茶饭不思。鱼排上的时间仿佛凝固,身体却随着吹拂过来的微风一寸一寸灰飞烟灭。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今日月圆,城寨他比王九熟悉得多,信一驾轻就熟地沿着住户伸出的遮阳篷靠近某扇窗户,蹑手蹑脚地穿越既无秩无序又有因有果的水管和电线,一扇一扇向内查看,行至目的地,扒在窗口窥视。

月球施舍的光线平等地撒在每一处暴露的地方,包括窗户到床边的那一小片地板,王九以奔放的睡姿仰面睡在床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一部分压在背下,墨镜将掉未掉地斜在胸口,线条清晰,紧致有力,信一未曾见过的皮肤在花色衬衣里徐徐展开,腹部的每一寸起伏都散发着容易得手的气息。

他伏低身子埋头深吸一口气,稍稍沉吟一阵,暗暗给自己些慰藉,一不做二不休,再一抬头,床上的人不见了。

“你好啊靓仔。”

低低一句话,却吓得信一头皮发麻,似听到罗刹鬼魅的呼喊。

箭在弦上,他大吼一声:“去死吧你!”,不管不顾地一跃而起,推开王九的肩膀,更顺势反扣他的手指,烈火烧开了难以止住,信一的七窍喷薄出无尽怒气,像滚水一般浇向笑呵呵的王九。

王九任凭他一刀、两刀使劲捅到自己身上,咧开嘴,不急不慢地撬开信一的手指,一转手腕扭到自己手中,抬腕横档飞过来的刀,王九略寻思道:“呜~左手?”信一的肩膀急中一顶,另一只手冲着王九的眼球去了,王九低骂:“我丢!”,险险侧头避开,他面色一沉,改换逗乐的心态直接送信一一个侧踢将他冲到窗框上,信一跌坐,玻璃因为撞击哗啦啦碎了一地。

“你们三个都不行,你居然敢一个人来?够胆啊蓝信一……”没错看你。

背后呼啸而上的疼痛让信一说不出话。

王九伸手扠住他的颈,把信一勒得喘不过气,他狞笑道:“都让你回来收尸了,你还想怎么样?”言语中竟透露出苦笑。

信一皱眉,把藏在袖子里的另一把蝴蝶刀发狠劲朝前一捅,刀刃接触王九的腹部便玎玲断裂,王九一掌把信一推开,站稳脚步后,再度往前冲去,蹬腿把信一踢倒在床,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他拧住信一的手腕硬生生把他压下。

他俯卧在床,瞥见床头熠熠闪光的龙头棍,面对山一样难以越过的王九,陡然生出绝望之感,信一的嘴陷进床单,瓮声瓮气地说:“一了百了,你干脆杀了我算了。”反正他在夜里一味徘徊在生死两边。

王九狂笑几声道:“死好容易的啦,不出一分钟我就可以要你的命,”他抬手,猛得将蝴蝶刀插进被褥,激起的风拂掉了信一挂在眉毛上的卷发,那缕头发落进眼睛里,刺得信一浑身不自在。

“活着难多了不是吗?”

王九嘿嘿一笑,刀锋划烂纤维呈威逼之势迫近他的喉管,贴在他耳边:“跟谁做头马不是头马?不如你跟我喽,我会很疼你的。”

说罢,王九劲瘦的手指灵巧地钻入信一的衬衫下摆,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信一的腰。

混蛋!信一心脏战栗,毛骨悚然的震惊从脊椎尾部攀至头顶,最终在嘴边散开:“癫佬!”

王九心中一跳,手上愈加放肆,顺着腰窝的凹陷一路摸上顺滑的肩胛骨,惊得信一一头冷汗垂垂直落,他只能暗自祈祷王九只是在发癫,没有真想上了他。

“放手啊死扑街!”信一被他摸得心里发毛,不可抑制地扭动挣扎,左手被钳制,右手手腕则被身上的人牢牢压在膝下,争斗中渐渐失去气力,信一在躲避中竟抽中机会忽然翻身,断指在颤颤中随着惯性「啪」一巴掌掴在王九脸上,声音划破方才挣斗的嘈杂,清脆果断。

两人都愣了一瞬。

王九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折过信一还在自己手心的左手生生掰断,在短暂麻木的劲头之后,信一疼得大喊:“王九!”

“闭嘴!”王九一泄欢乐的神情,双眼染上狠戾的颜色,怒火从心底烧上脑门,耳朵如同听见了熊熊声响。他侧身挡住信一袭过来的右手,一拳打在他胸口,信一因冲击和疼痛的应激反应吐出一口血,带着长长尾巴的红色飞溅,稳稳落在王九的虎口处。

王九从小即是最狠的那一个,小时候流落在外,别人不敢骗的钱,他敢;戒赌后,别人不敢砍的人,他敢。他认为,你不骗,有得是人骗,你不砍,有得是人砍,倒不如我来骗,我来砍,是否对得住别人,先不管了,至少先要对得住自己。

这时门外聚集来帮忙的小弟,吵吵嚷嚷地要进门,王九烦上心头,厉声让他们全部滚蛋。他开始笑,喉头滚动的兴奋大过疯狂,他本意未曾如此,如此乘人之危,如此下作。

但那又如何?他已经将龙卷风劈得稀巴烂,削了信一的手指,城寨现在更是他的。他不介意再下作一点。王九笑够了,一手提起信一的头发,把他往床上拽了两分,信一在他身下险些休克,仍然颤抖着用尚且自由的右手妄图推开王九,他呢喃:“不要这样对我……”

狂风撩得窗前的帘布不时在墙壁上瑟瑟飘摆,窸窸窣窣拍打着床边信一的脑袋,扫过他的脸,盖住他失去光彩的眼眸,再缓缓离开。双手被王九的皮带牢牢绑在床尾,嘴边和颈肩的血迹被一一舐过,王九接上了他的手,褪下了他的裤子。

那一拳打在了他的心口,信一的头昏沉异常,只在撕裂开的痛苦中挤出声来,这一声隐隐唤回了王九的细微理智,他顿了一刹,又不管不顾地硬闯,尖锐的疼痛传遍了每一根神经。王九不仅要在他体内留下狂暴的虐痕,更要在信一皮肤上发狠着撕咬,牙尖挑起薄脆的肌肤俯仰之间啃进组织,表皮层紧紧包裹王九的犬齿,他故意不再往下用力,用牙齿在信一的脖颈和锁骨摧残出殷殷淤色。而腰肢每往前挺进一下,快感便激烈一分,王九用忙乱的节奏横冲直撞了一阵,感到好奇般手指不知不觉地换了位置,从信一的颈间伸进了他的嘴里,手指拨弄挤压信一的舌头,他受不了这番羞辱,用尽吃奶的力收紧牙齿妄图叫王九吃痛,即使知道咬不破。

王九霎时抽回手。

信一忘记了一件事,此刻已动色欲的王九是无法求神功护体的,幡然醒悟,已然太迟。如果他的三个指头还在,未必逃脱无效,然而信一太努力了,越努力地试图够到手腕上的皮带扣,越令心脏沉没在无边绝望,越是让亢奋的王九猖狂难耐。

“都是你自找的!我答应了Tiger不再动你们几个,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贱货!”

信一第一次看清王九的眼睛,圆形边框含了一对同样圆且空洞的漆黑瞳孔,他的嘴唇簌簌发抖,好似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王九俯下身,遮住了落入信一眼中的一丝明亮。

“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信一不停地咕哝。

一切感觉都逃遁了,他的屈辱和疼痛,惟有这一个意念萦绕心头,似乎灵魂被打入凄凄深渊。心中被没完没了的下沉占满,感到有可怕的眩晕压过头来,那是王九。

他真该死。他真该死。

信一费力去够躺在床尾的裤子,牛仔裤被王九扯烂一道口子,衬衫也崩掉几颗纽扣,惨兮兮的挂垂着条条白线。王九静默地看着信一收拾自己,复杂的喜悦与悲拗带来的交错令他不能自恃,茫茫然不知所措。王九一时希望他留,一时盼望他走,有几秒钟又打算杀了他,心意每两三分钟变一变。

留着他的命,再这般不依不饶,我立马取他性命。

成功说服自己后,王九欣慰地凝视信一的脸,他抿紧嘴巴将腿套进裤腿,咬牙忍下后身传来的剧痛,他的眼神中更多的是热望,而不是绝望的漠然。

“随你咯。”王九踱步出门,在门口扭过头哈哈一笑,“看你这么不方便,要不要我找人送你回去呀?”

信一额头青筋暴起:“滚!”

这是我的地盘欸,我滚去哪里?王九暗忖。

 

大风中下过雨,一路上再次飘起雨粉,信一脱下王九临走时丢给他的西装外套,搭在头上遮挡。摩托隐秘于城寨南边的石板后,信一浑身冰冷,他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细雨中甩手扔掉外套,压着黑溜溜又滑腻的地面回到鱼排。

门前悬吊着两盏灯泡,人过风吹,灯摇影晃。信一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到睡房和客厅的神台前上香,门外放菩萨门内放遗像。他合十扣头,初始劝自己死心,唯有死心方能重生,正好印了龙卷风的遗言——留住自己的命活下去——继而又不肯认输,心中的郁闷昂扬地抬头,不住刮擦他的愤怒。

四仔的房间响起动静,信一连忙逃回屋内,绷紧神经等四仔进了厨房,他双膝颓然一软,瘫跪在床边,弯腰把右脸紧紧贴在被面,抿紧嘴唇不让低泣惊动任何人。他不断抽搐身子,像一尾被冲到岸上待死的鱼。

十二还在洗澡,身子未擦干就听到外面「叮咚」摆桌的声音,他穿睡裤头上包了浴巾,冻得哆嗦着去开门,信一眼睛干涸,青白的脸色给十二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桌前,信一穿了高领内搭遮盖脖子上青紫的印记,感到说不出的难受和虚弱,似乎好久没吃东西一样。即便当时有着滔天的痛苦,对食物的渴望依然是人类的天性。

鸭腿还未放上桌,信一黯淡的眼珠迸发出精光,一伸手从四仔手里抓走一个往嘴里塞,好像能从撕烂皮肉的举动里复苏过来,十二茫然无措地轻拍信一的背,他搞不懂状况,也不敢问,只得和四仔交换眼神后去倒茶。四仔冷静地盯着看,信一这副模样并非在享受食物而是像攻击报复,似乎食物,以至所有可触之物和人,都是仇敌。

 

陈洛军离开那天清晨,信一没睡着,他在房间愔愔听着洛军独自叠麻将,在天际发灰时举步又止立于每个人的房门口,信一隔着门板平静柔和地凝望他。脚步渐远,信一忍不住点上一根烟,吐出的白雾袅袅缠绕,说不定是人生最后一支。他的心宛如昨夜四仔抛入水中的麻将,沉浮许久究竟落了底。

恰逢盂兰盆会,王九装神弄鬼,艳丽团簇的花团在后,火盆在前,城寨中的空气四处弥漫蒸腾的灰烬之味,信一稳稳等在棚顶,眼波低垂,面上无悲无喜,仿佛遥遥预见死亡的临界点,现实就在眼前,现实必须要见血。

待陈洛军动手,小弟们如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下,王九岿然不动,转动眼珠颇感趣味地环顾四周,心想怎么只有一个人来?

摩托呼啸着飞过头顶,王九的心口麻麻的,针灸扎对穴位般通体舒畅,黏在龙椅上的屁股紧随其后抬起,一脚踹翻连人带车碾压过来的信一。

四对一,陈洛军落败,王九重新爬上屋顶,信一的身体像被榨干汁水的甘蔗扔在边缘,裸露的右臂尽是刺眼的血痕。王九注目,那张脸是如此不快乐,沙石迷眼,一张张脸容在信一的面孔掩映而过,因被头发遮挡而破碎,似有还无,幕幕闪过是陌生的熟悉,那是被他夺走生命的所有面容的集合,是恨。

不管我对他如何,他对我一定是恨之入骨,才会不惜与我同归于尽。王九想。

他不禁戚然,此刻马毛猬磔,在风中难以站稳脚步,气流把他的背吹得冷冻,胸口却感到烫热,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杀了蓝信一。

于是对视片刻,他走上前将信一举过头顶,信一在空中甚至认命,王九能爬上来,陈洛军恐怕凶多吉少,心凉了半截,深感已没有斡旋的余地,他被按压在床的绝望再次光临,这次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他不相信回魂,然而陈洛军乘风而上的时候,他信了。信一被惯性拖至地面,心里无比热忱地想要抓住穿过身体的风,可动不了,那厢,王九破功了。信一见他撕开上衣,刀头钻出皮肤,透露着丝丝寒光。利刃无情,从内呈破云之势瓦解王九的五脏六腑,他抓着满手血液,大喊我没事,信一不知道他在嘴硬什么。

信一执刀,眼中是无限痛快与悲切,刀刃很快顶穿王九的肚皮,他俯在信一的肩膀,空气仿佛在耳边凝滞,没有一丝声音惊扰死亡的酣梦。王九呆楞在原地,那是属于即将逝去的轻盈和迷乱。

接过的那把短刀混着血迹明晃晃地落到发白的地面上,王九的尸体就顺着信一的身体仆倒在地。

事已至此,王九的心幡然轻了。

他一辈子确实就这样了,跟师友相处极差,两个龙头死在他手里,与他有关联的人更是几乎全部被他所杀,杀来杀去到最后,有此结局,无法不认命。唯一不服气的是江湖行走这许多年,坑蒙拐骗、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被一个手下败将捅穿,补上了最后一道再也没有办法愈合的刀痕。回想起来,如果早些对他下手,斩尽杀绝,以绝后患,说不定能够逃过此劫。是自己一次两次甚至三次四次做了失误的选择,到了这龄数依旧自己骗自己,不长进,着实活该。然而转念一想,即使逃过,又如何?若老天执意要他如此,江湖风大浪急,仇家处处有,谁又能得意几时,死在谁的手里都是死,他不在乎多了信一这一刀,总有个劫是他逃不过的,不如早死早超生。

实在可惜,王九躺倒在信一脚边,多看那一眼有什么用,既然他那么想同他一起死,就应该拉他一起坠入地狱。

朦胧中他被罚跪在堂前自省,那时师父认为他还有救,他捧着累手的经书从日上三竿跪到三更半夜,未曾反省出一言半句。

「神明面前无戏言,人间难断青天断。」

天注定的。

 

救出铁笼里的狄秋,信一倚靠门框静静瘫坐在地上,家具四散,几近蒙上灰尘,衬得更加没落。剪发台旁的架子上依然躺着漫画书和剪发工具,却并没有给房间增添一分生机,信一嗅到的只是哀伤。周遭的一切都笼罩着阴沉、幽深、无可救赎的腐烂之气。

脸边的血痂糊住了他的眼尾,信一面如死灰,肋骨处冷汗津津,应该是断了。

好安静。他想。

是轻松吧,却也是寂寞,是凄凉,他分不清楚、说不出口,唯觉心里似被沉甸甸一只手揪着往下拖。

四人在两侧的屋棚看晚霞,信一见过许多次夕阳遗落,那会儿,云朵朝东西两方蔓延开去,在天水相连处,形成一道狭窄的烟霞,形状如同一条长长的浅滩。

他直直地望着,望不穿自己长久的钝痛,望不进留下钝痛的那个人空无一物的心。

 

信一不再常回九龙城寨,起初在那个地方睡了几天,心里七上八下折腾的整夜睡不下。陈洛军提醒他这样身体会吃不消,还是不要逗留太久,偶尔回来看一眼便罢了。临了补一句,你永远是我大哥。信一终于有心情笑,他说之前说过的话,做大哥好累的。上次是有人庇护的任性,这次才是真体会到各中冷暖。

从进入这里到落下残疾,信一一直在这个破烂拥挤的城寨里度过,不过倒也没怎么生出嫌恶。童年时代幻想丰富,用不着去琢磨外面的世事,只需分辨寨内的天和寨外的天,慢慢大了,少年时期生活沉闷、单调,这与旺盛的精力相比是明摆着的,又喜欢和十二出去找点乐子,外面的热闹与城寨内的热闹大相径庭,完全成年后,出入再多次,亦体会不到那会子的热闹。城外的天地软红香土,怎么玩闹夜不归宿风筝的那头好歹留在城内,眼下算是彻底断了线,就像摔碎的相框,虽然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但永远也无法抹去曾经存在过的陈迹。

信一听说负责任的那一刻人就长大了,他无心思考真假,只知晓近段时日,心头偶然有电光石火的念头闪现,而且似曾相识,夹杂着对往事模糊的回忆,不知怎么的,记忆里的一些各种情绪不定的脸——挑衅的,焦虑的,不耐烦的,若有所思的,心事重重的和年代久远的事,迢迢而至。

十二抬腕扇走信一眼前的空气,挑起眉问他发呆想什么呢?今天城寨拆迁,要去送别的。信一迟迟回过神,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不在线,忙不迭起身弥补言语上的冷落,准备和十二一起去。十二却停下端量他的眉眼,无缘无故,搞得信一忐忑起来。

兴许熬过了大灾难大恐怖的人,如果不是忽然老了或死了,即重新投胎做人,万事如新。十二察觉到信一的眼尾下垂了几分,拿出钱包里小时候的照片出来对比半天没看出什么区别,十二用手指按住信一的眼尾,小声叨咕难道是面相变了?还是上年纪了?信一郁闷中透着无奈打掉他的手,说我还是那么靓的好吗,什么也没变。十二吁声堵他的嘴,靓倒是实话,不过跟我比还差点。发觉信一没有斗嘴的兴致,又怏怏地说了一句,可总感觉不一样了。

对啊,是不一样了。

信一赶到时,太湖楼正被巨大的机械拦腰斩断,随之轰然倒塌,在他面前扬起大雾般迷蒙的尘土。

 

岁月漫漫,一切已面目全非。

 

END

Notes:

一阐提:佛教用语,意为无善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