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用一团肮脏的布料打包好收集到的货物之后,伊休莉丝把它塞进破烂的斗篷里,小心翼翼地穿过被衣衫褴褛的地精和食人魔挤满的小巷,借助瘦弱矮小的身躯在迷宫般的贫民窟快速地移动着。
距离那个地表人在乌斯特·拿萨闹出乱子来已经过去了很久,在这件事之后城里的祭司们就像发疯了一样开始怀疑彼此。虽然这和她们平时做的事没什么区别,但显然怀疑的选项里多出了一个听起来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不远处的尸堆正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伊休莉丝猜测那是新一批被处死的关纳德信徒。
在乌斯特·拿萨下城区的边缘分布着许多用店面,它们大多用简陋的石柱和发霉的帐篷搭就,灰矮人的店铺卖着一些破旧的、甚至是生锈的武器;地底侏儒则卖一些成分不明的药,自幼多病的伊休莉丝曾经用攒了半年的钱去买过一瓶,结果差点要了她的命。在层层叠叠的店铺之间找到自己的目标之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也更谨慎了。
绕开散落一地的书页和碎布,伊休莉丝径直来到店内,她轻轻敲响柱子上悬挂的铜铃,一个地底侏儒从比他还要高几个头的杂物堆后方走出来,嘴里不忘念着“该死的,总有老鼠不长记性”之类的话。当侏儒看到伊休莉丝的脸时,他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扫视着的眼神像是能把她身上的衣服刮开几道口子。
“每次你都要这么小心吗?”伊休莉丝叹了一口气,将布包丢到地底侏儒面前,“没有藏起来的家徽,没有埋伏的卓尔。现在,把我需要的东西给我吧。”
“你就是个卓尔。”地底侏儒捡起布包,迅速地向后退去,他用娴熟的动作从摇摇欲坠的杂物堆中抽出了几本表皮发灰的书,并放到一排往卓尔的方向歪倒的低矮货架上。
伊休莉丝在货架的另一边做了个鬼脸,她拿起这几本装订松散的书,在确认它们丢失的书页并没有让书低于其本身的价值太多之后,她决定暂时收回杀掉这个地底侏儒的念头。
无数个黑色石柱悬在黑暗精灵城市乌斯特·拿萨之上,宛如猛兽的尖牙。紫水晶和泛着荧光的蘑菇通过这些参差不齐的石柱连接起来,共同点缀着这片无光之地。
伊休莉丝看着从高处的岩石流下的清澈河水,深紫和青蓝色的光点在其中轻轻抖动。她猜想地表世界的星空是否也是如此——脆弱、美丽、不可触及。
她从这片星光中看见了自己。
在搬离了那家聚集了患病奴隶的居所之后,伊休莉丝的身体变得健康了许多,原本起着疱疹和水泡的地方慢慢褪去了,最后只留下一层肤色稍浅的新生皮肤;她慢慢地能够开始舒展自己的四肢了,不再像残疾的老年地精一样佝偻着走路;这些都宣告着:那些如同诅咒般萦绕了她十几年的疾病,消退了。
你就是个卓尔。她想起地底侏儒说的话,曾经他们不会对一个弱不禁风的病孩如此畏惧。现在没有人会怀疑她正在长成一个强大的女性卓尔,假以时日她或许会加入女战士协会,成为一位属于乌斯特·拿萨的卓尔战士。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话,请让我去到那里吧。在那里我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痛苦了。伊休莉丝忽然想起自己在病重之时许下的愿望。她想,她不会留在乌斯特·拿萨。
不会留在这个早就抛弃了她的城市。
回到贫民窟里属于自己的那片区域之后,卓尔女孩把买来的书摊开放到腿上。这些被地底侏儒认为是赘余的物品被她仔细地清洁干净,现在它们就算重新被放到地表的商店里也能卖出相当不错的价格。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得到这些在黑暗精灵城市原本不应存在的书。商队经过贫民窟的时候,她会从车轱辘压过地面留下的痕迹中寻找遗落的书页;在十分罕见的情况下,一些卓尔贵族和地面上的冒险者会与城市边缘的商铺进行交易,那时他们会把一些无用的战利品出售给商人们,这时候往往可以得到更加完整的书籍,只需要在商人们把这些书烧掉或者用其他形式处理掉之前买下它们。
第一本写着地表世界的饮食习惯(原来他们不是整天吃洛斯兽肉和蘑菇的!)、第二本介绍了独眼巨人帝国(现在地表还存在着这个国家吗?)……
伊休莉丝正在已经阅读过的书上做着记号。在她的身旁有一本纸张略微卷起的通用语大全,其中夹杂着手绘的乌斯特·拿萨下城区地图,并用软泥怪的唾液固定在某一页上。
第三本……第三本写了卓尔一族的历史……
伊休莉丝仿佛碰到了烙铁一般,迅速地把手从书上抽离。她忽然感受到一阵恐惧。
一个有着八只眼睛的生物正在注视着她。她的脸颊正被长着绒毛的肢体轻轻拂过,像是母亲对年幼女儿的爱抚。无尘的蛛网缠住她的手脚,缠住她的脖颈,看似一扯就断的丝线绕住了她的身躯,却仿佛随时都能把她绞碎。利刃般的蛛腿在她胸口前方一寸的地方停留,对准了最致命的位置。
八种声音合奏成一首古怪的乐曲,它们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背叛者。
伊休莉丝屏住了呼吸。
几声心跳之后,这头发出嘶嘶声的怪物突然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幻觉。她目光下移,看着手里的书——它们被结实的蛛网紧紧地粘在一起,无论哪一本都无法再次打开了。
背叛者。凌乱的絮语在风中回荡着。
伊休莉丝从剑身的反光中看见了自己浑身血污的模样。她同样也看见了身后被烧得焦黑的大树和散落一地的精灵武器,不久之前它们都属于原本居住于此的精灵们。这里也曾经有过惨叫声、痛哭声和明亮的大火,在一场来势急遽的大雨之后只剩下了潮湿的泥土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和一支小队与在此巡逻的索丹尼斯拉的精灵爆发了冲突。这场大雨延迟了他们撤回地底的时间。
“你会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了吗?”
珍珠白色长发的女人把僵硬的精灵尸体踢到一边,将刻着魔法印记的长剑从后者的伤口中干净利落地抽出,带出一圈血渍。她饶有兴味地看向一旁正给巨剑擦拭着血迹的卓尔战士,提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伊休莉丝记不清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但她显然也是刚刚这场战斗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她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女人挥舞长剑的样子,冷静和狂暴这两种相反的风格几乎能同一时刻在她身上展现。而她向自己提问时,却不是这两种风格的任意一种。
“被困在……这片森林?”
“被困在不属于你的地方。”女人轻声说。
伊休莉丝的心跳开始加快。没有人知道过她心中那个隐秘的愿望,在踏上地表松软的土壤时,在清风捎来陌生的花香时,她不止一次地想象着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并成长的可能。每一次在地表执行任务时,她都有机会逃跑。但她始终无法忘记几十年前的那句背叛者,仿佛蜘蛛神后一直在背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当地表精灵和人类的血溅到她的皮肤时,或温热或冰冷的触感会把她拉回现实。几十年间在黑暗精灵社会的经历已经将她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卓尔,她将愿望抛诸脑后,对地表世界的憧憬不再抵消掉她的无情;她的武器无差别地挥向罗丝所指的方向。而现在,眼前的女人用似是非是的提问引出了她潜藏已久的心愿。
伊休莉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巨剑的剑柄: “我们唯一的归处就是神后的摇篮。”
女人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她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将整理完毕的战利品交付到伊休莉丝手上。伊休莉丝拿着沉甸甸的背包,看着女人迈着优雅的步伐踏进森林深处的背影,略带犹豫地跟了上去。
离开之前,她回头看向空荡荡的精灵营地。乌鸦从尸体上一掠而过,跃入幽邃的夜空。
乌斯特·拿萨的女战士协会坐落在中城区的正中央,在其右后方的就是男战士协会,两者间隔着不到一座洛斯兽饲养栏的距离。两座战士协会建筑都呈塔状结构,狭长的阶梯紧紧地贴合在黑曜石墙壁上。它分为三层,每层用结实的蛛网隔开,顶层是蘑菇伞盖一样的塔尖。
战士协会塔的大门由某种灵活而结实的植物打造而成,虬曲的藤蔓绞紧在大门的顶部和底部,每个擅自闯入的生物都会遭到严厉的对待。在上城区交付抢夺的物资之后,伊休莉丝来到了女战士协会的大门前。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枚刻着几枚字母的戒指,然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门锁的位置。
藤蔓飞快地缩回墙壁内部,伊休莉丝轻易地打开了大门。在确认没有人跟着进来之后,她来到圆形大厅尽头的房间,那里是女战士们的卧室。
与其他在此居住的女战士不同,伊休莉丝既没有在显眼的位置摆放样式奢华的衣柜,也没有在房间里挂上囚禁着畸形生物的笼子;她的房间里只有紧贴着墙的、样式简朴的书柜和一只空荡荡的保险箱。她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一块和书的厚度相差不远的缺口凭空出现在墙的表面。
一块残破的地图被她轻轻地从缺口里取出来。
“从收集到的大量精灵饰品来看,在这些精灵帐篷集中分布的地方附近有着一个精灵城市,而那一定是索丹尼斯拉。”她想着,将口袋里的一张空白的纸叠加到地图的表面。这张纸立刻变成另一幅样子——它变成了另一张地图,并且有着和地底世界截然相反的地貌表示。
索丹尼斯拉的精灵将她的记忆带去了更远的地方。远到她第一次上到地表,履行保卫乌斯特·拿萨的责任的时候;在精灵神殿、在泰斯尔森林……即便在艾瑞尼卡斯已经死去之后,他们之间的战斗在几十年间也从未停止。
“或许在逃出乌斯特·拿萨之后,这一切都会结束。”她如此想着。
逃出乌斯特·拿萨。伊休莉丝感到手指尖传来一瞬的冰凉,每一次这个念头出现,她都会为此感到惊惧。她没有忘记其他尝试逃出这座城市的人的结局。她不会忘记血泊中失去焦点的瞳孔、被转化成蛛化精灵的下肢泛着苍白的光、还有嘶哑着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的背叛者。
伊休莉丝颤抖着把地图塞回墙壁的缺口里。无论是逃出去,还是在地表上存活下来,她都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当伊休莉丝走出卧室时,她忽然感受到一道颇为熟悉的视线。顺着视线望去,一位珍珠白色长发的卓尔女性出现在视野里,她血红的双眼里蕴含着难以解读的情感。伊休莉丝记得自己曾经在精灵营地里见过这个女人,却不记得在女战士协会里见过她。
我们有着一样的想法。女人对她眨了眨眼,通过附着传讯术的戒指向她传递着信息,我是沃伦丝,我并非追随着罗丝。
你真的以为我会信你说的话?伊休莉丝为对方几乎把自己当成傻瓜的举动而感到恼怒,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对女人的话最应当、最直接的反应是将她的话作为背叛的证明,提供给蜘蛛教院的祭司们——而她做了一个最不应当的举动。
沃伦丝注意到了伊休莉丝话语间的停顿,眼中的笑意扩散到嘴角:无论你信或不信,我有方法能让我们两个都逃出去。到酒馆去。
在一声酒瓶碎裂开来的声响之后,粗鲁而狂野的打斗和狂热的叫喊声在酒馆里如同火焰般蔓延。在更多的混乱事态到来之前,沃伦丝一把扯过伊休莉丝的斗篷,并把她带到了酒馆暗门内竞技场的观众席里。
“我得承认,”沃伦丝对卓尔战士低声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冲上去逼老板打开那道门。”
伊休莉丝立刻涨红了脸。她的不慎差点让整个逃亡计划泡汤,但沃伦丝用巧妙的方式挽回了她的失误。她强迫自己从这种怪异的负罪感中抽离出来,双眼紧紧盯住竞技场里上演的血腥游戏。沃伦丝轻声笑了起来,把视线移到了相同的地方。
伊休莉丝在进入女战士协会前也曾经在这里当过打手,而卓尔女性这个头衔让她的打手生涯充满了他人的嘲弄,但没人会因为她年轻而孱弱的外表就轻视她——尤其是在亲眼见证她的无数场胜利之后。
在竞技场里决斗的胜负通常是以一方的死亡为准的,失败的那方不会以一个太体面的形象死去,就算活了下来,也极有可能成为无条件听从对方的奴隶。随着观众夹杂着咒骂的高昂吼声掀起又落下,失败者的肉体被斩裂成无数块,血液又一遍涂刷过这块肮脏不堪的场地。眼前的场景似乎与多年前的并无区别。
嗜杀的本性似乎又在躁动着、咆哮着舔舐过她的神经,留下触动和战栗……长久以来,她一直为这种残暴冲动而困扰,却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让它停下。
但我要逃出这里了,一切都将变得不同。她又转头去看沃伦丝,思考着她的计划成功施行的可能性。
沃伦丝一言不发地盯着场地中央。她平静的眼眸下藏着某种魇足,当动物被撕裂得毛皮和血肉混杂在一起时,她的神情就像是某个马拉信徒;被击败的一方死相十分凄惨时,她又像个劳薇塔信徒——她仿佛深爱着杀戮本身。
在整场打斗达到高潮时,沃伦丝拉着伊休莉丝从观众席一跃而下。场上耸动着的观众们忽然停止了叫喊,但也只有一秒,很快他们便爆发出了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
“你干什么?——”伊休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你没和我说过这个!”
你想避开索丹尼斯拉,那个精灵城市。沃伦丝稳住身体,用手指向唯一伫立在竞技场中央的高挑身影。他是艾尔汉,我们高傲的地表远亲,也是索丹尼斯拉的守卫。
尽管鲜血已经将月精灵身着的银白盔甲浸透,他双眼中的凛然依旧宣告着自身灵魂的纯净。伊休莉丝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用赞赏的目光去打量一个卓尔种族以外的生物。
“该死的卓尔。”艾尔汉眼中的怒火升腾而起。
无论多么值得敬佩,但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假如他逃出去,那么在下一次战争中一定会成为对城市而言最棘手的敌人。伊休莉丝拔出背后的巨剑朝着月精灵一步步走近,到还有一尺的距离时停下:“告诉我索丹尼斯拉的位置。”
“你让我背叛自己的族人?”
“我只是想避开他们。”伊休莉丝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可以以任何东西起誓。”
“你去不了那里的,”艾尔汉嘲讽地摇了摇头,“你甚至无法从这里逃出去。”
你会逃出去的。沃伦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巨蛇捕食前发出的嘶嘶声,你最清楚这里的赢家可以做什么,不是吗?击败他,让他说出任何他所知道的东西。
伊休莉丝瞳孔中的红光一闪而过:“那就让我们之间的胜者决定谁能逃出去吧。”
今夜她们在银龙艾达隆曾经栖息过的地方搭营。这里连接着精灵神殿,乌斯特·拿萨和索丹尼斯拉曾经交战的地方,同时这条路对索丹尼斯拉的通道也已经关闭。
卓尔们并非像书中的英雄那样为正义而战,他们上地表也不是某种轻松而简单的目的。她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那些外貌异于他们的精灵才是正义的一方。当鲜血染上了她的剑刃,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地表精灵的愧疚——为她没办法成为那正义的一方而愧疚。
在他们交战时,伊休莉丝曾经瞥见过银龙的光辉。也许是为了报答巴尔之子带回龙蛋的恩情,它和精灵们一起守卫着索丹尼斯拉的入口;她跟随着小队去到与之战斗的地方,最后几乎在寒冷的雾气停止呼吸。但银龙饶恕了她。
莹蓝色的瞳孔穿过被冻僵的尸体注视着她,似乎要将她灵魂的本质穿透。
伊休莉丝从回忆中脱离,发现自己正靠着银龙巢穴的墙壁。
从酒馆出来之后,她们终于确定了逃离乌斯特·拿萨的路线。伊休莉丝利用之前的经验在地图上标出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冲突,但她依旧担心着任何意外事件的发生;沃伦丝则针对所有冲突和矛盾详明地列出了解决方法,打消了伊休莉丝对于所有可能出现的事况的顾虑。
佩带长剑的卓尔在离她不远的位置跪坐着,她双眼紧闭,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不断念着祷词。在静谧的黑暗之中,这些祷词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烦扰;相反,从她嘴里吐出的每句话都像是歌曲那样动听。
她并不是无信者。伊休莉丝偷偷瞥向沃伦丝的方向,她在黑暗中祈祷,或许她信仰着莎尔?她比我见过的任何卓尔都更擅长阴谋和诡计,是否也有信仰着希瑞克的可能?
在漫长的祈祷之后,沃伦丝睁开了双眼。她瞳孔的颜色比之前要更为鲜艳,这让伊休莉丝想起了偶而在卓尔贵族们领口上见到过的红宝石,不,甚至比那更加饱满,更加……耀眼。
“怎么样?”沃伦丝轻声询问。
伊休莉丝条件反射般地将目光收回。她叹了口气,将略有些磨损的巨剑收回背后:“这条路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很难打通。”
“意料之中,”沃伦丝点点头,在她的脸上很难找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尽管她们没能在一开始就找到走出幽暗地域的路,但这一路上的遭遇已经充分证明了沃伦丝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的。在更早之前,她本来有一万种方法背叛我或者弃我于不顾,伊休莉丝看着沃伦丝的长剑,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或许她只是热衷于杀戮,但她给了我如此之多的帮助。她和我一样都想上到地表去——这一点母庸质疑。或许我们本质相同。
伊休莉丝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被某种情感牵动:“你有听到过那种声音吗?”
“背叛者,是吗?”沃伦丝笑了笑,“但我最近没有听到过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心口的云雾消散了,“以后也不会再听到了。”在这一刻,困住她的最后一道枷锁消失了。
整个乌斯特·拿萨响起了警报。
伊休莉丝成为了背叛者。很久以前她便从书中得知了地表的生活方式,但她会避免做出和地表生活相近的行为,以免被认为是伪装成卓尔的人而被处死:只因为对地表世界的憧憬,便无法顺从自己的天性;明明作为卓尔而诞生,却要努力去扮演一个卓尔。她终于变成了背叛者。但不知怎的,她却有种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畅快感。
卓尔战士从追兵的尸体上跨过,匆忙地拔起插在泥土里的巨剑。在幽深的森林里,她的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斗篷被层层树枝划出了无数道口子,附加于其上的、使身形变得更加模糊的魔法也到了失效的边缘,她立刻扯下斗篷,挂在附近一根和自己身高相近的树枝上。接着,她闪身躲到隐蔽的巨石之后,处理起了自己的伤口。
伊休莉丝正在寻找沃伦丝的踪迹。从那个破败的精灵神殿里逃出来后她就再没见过沃伦丝的踪影,她可能是趁乱逃回了幽暗地域,也可能是在追兵的袭击中落败并被带走了,无论如何,她都和现在的自己没关系了……她可以是和自己没关系了,但毫无理由地,伊休莉丝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拔出深陷在右臂里的箭,用所剩无几的治疗药膏在伤口周围简单地敷上,同时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敷药完毕之后,她将重弩架上手臂,视线越过在风中摇晃的斗篷,给远处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法师头上射了一箭。趁着队伍里的其他成员还没反应过来,她越过岩石,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在返回神殿的路上,一道银色的光芒吸引了她。她想起了沃伦丝随身佩带的那把长剑。当她小心翼翼地走近这道光芒时,一支飞箭破空而至,擦过她的脸颊。灼烧般的疼痛在她的皮肤上迅速地蔓延,她立刻从原先的位置跳开,做出备战姿态。
但她没有等到下一击。唯一回应她的只有从林间飞过的乌鸦发出的鸣叫声,像是某种嘲笑。
她继续接近那里。那是一柄造型优雅的长剑,血迹几乎将剑身完全覆盖,但那上面的魔法印记却在风中闪动着。在她们商量逃出地底的计划时,沃伦丝曾经提过那印记的作用:那可以帮助她找到自己。她拿起长剑,一堵由飞旋的利刃所组成的墙壁突然出现,阻拦了她的前路。
几枚飞镖从她背后袭来,她下意识地转身躲过。当她转身时,烈火吞噬了她眼前的一切。
“咳、呃……”
伊休莉丝用力地呼吸着,想要摆脱从剑刃障壁中穿过的痛苦。原本只是略有裂痕的护甲现在已经完全裂开,血液从碎裂的盔甲中不断涌出。
森林里的夜晚长得像是永远不会迎来白昼一样,让她在恍惚中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地底。但不断加深的伤痛提醒着她此时的处境:她把沃伦丝当成了某种类似于朋友的存在,并因为这些不切实际的希冀而使自己身处险境。
她感觉到自己眼前的景象在不断变化,寂静的森林被放大、扭曲,原本的通路变成了迷宫,枝叶繁茂的树木则在转眼间变成了灰烬,而长剑上的魔法印记却把她从幻觉中唤回。她不确定印记发出的光会把她指向何处,但她希望这趟路旅途的终点是来自沃伦丝的、意想不到的帮助,而不是该死的背叛。
伊休莉丝喘着气抹去额头上的鲜血,卸下背后的巨剑和重弩,她决定只拿着沃伦丝的武器。她忽然发现,滴落的血液已经在她的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她用身体压住印记的光芒,并沿着它所指引的方向艰难地迈出脚步。
她想到自己曾经在地表见过的日出,那时她从被冰封的尸体堆中醒来,阳光并没有把这些尸体解冻,却把她从昏迷中唤醒。在双眼的强烈刺痛中,她意识到这是书中介绍过的太阳,它的光芒自天空而来,而她无处藏匿。她拒绝了日光的指引,逃回了地底。
她在变得血红的视野中看着手中的长剑。
阳光不应该如此冰冷啊……
她的手掌处突然传来岩石墙壁的粗糙,伊休莉丝向后退去几步,抬头望去。她来到了一座神殿前。这是一座完好的神殿,精妙的雕刻水平呈现出精灵建筑独有的优美,神殿的顶端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了。
剑身上的印记不再发出光芒了。她想着,无论如何,她终于来到了印记所指引的地方。伊休莉丝支撑着墙壁,一步步朝里面走去。
神殿里看起来空无一人。
“……沃伦丝?”她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你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身材高挑的卓尔女性从阴影中现身。
伊休莉丝轻轻扯出一个笑容,“我们逃出来了吗?”然后向前倒去。她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面上,鲜血将剑柄的部分完全染红。
沃伦丝扶住伊休莉丝的身体,同时拾起长剑。
“其实你清楚所有问题的答案,不是吗?”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伊休莉丝在剧烈的痛苦中睁开双眼。紧接着,她看见了罗丝的祭坛——但地表又怎么会有罗丝的神殿呢?
她挣扎着从沃伦丝的怀抱中退开,冰凉的剑刃破开了她的胸膛。她低头看去。
不,那不是剑刃——
比所有的剑刃更锋利,比所有的武器更迅捷,那是组成它的八分之一;它将她的上半身贯穿并紧紧咬合住她的伤口,背叛者的血肉是它最喜爱的美食。另一只蛛腿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庞,是的,等待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了……
“停下,我的孩子。”卓尔祭司轻声安抚着蜘蛛,“现在并不是享用她的时候。”
然后,她用厌恶的眼神看向被蛛腿洞穿的伊休莉丝。后者从蛛腿上慢慢滑下,跌落在地上。她勉强支撑着地面,每一次呼吸就好像是在用刀子戳刺着肺。
“对于我的主人为你制造的梦境,你应该感到感激。”卓尔祭司褪去人形的身躯,她光滑的肌肤不断融化、落下,泥状的触手从身体中伸出。她是蜡融妖,罗丝忠实的侍女。
伊休莉丝凝视着蜡融妖血红的眼珠,心中的愤恨压过了恐惧。
“我……没有服侍她的理由——”伊休莉丝捂住被贯穿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下意识地拔出身后的武器,却发现巨剑只剩下原本一半的部分了。她强忍着疼痛挥刀向前,“她明明在很久以前就抛弃了我!”
她身后的蜘蛛发出狂暴的吼声,似乎想将她立刻撕碎。蜡融妖再次让蜘蛛平静下来,接着,她又变换了身形;这一次,她变成了沃伦丝。伊休莉丝才发现自己在梦中从未看清沃伦丝的容貌……而那张脸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伊休莉丝又听见了林地里的那声叹息,然后是女战士协会里的脚步声、镜子里映照出的另一个她、酒馆里扭曲的笑声和纵身一跃的身影,精灵战士的那句你甚至无法从这里逃出去,似乎只是对她一人所说。那是她灵魂拼图的最后一块,她的本质——
“我是你的梦境,你罪恶本质的化身。我斩断你的所有枷锁 - 是我释放了你。”沃伦丝发出和她一致的声音,“现在,我将摧毁你。”
她忽然没法感受到手中巨剑的重量了;她的手臂被长剑削下,血液从切口中涌出。蛛网从四面八方束缚住了她的身躯,像是久别重逢时的拥抱。
我的女儿,当你第一次在襁褓中呼吸时,便注定承受此苦。
蜡融妖发出甜美的叹息。从指节到手掌、从皮肉到骨头,面前的背叛者正在被有序地分割着。她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等到一切结束后,她对身旁的蜘蛛吩咐道,“把她送到主人的神域去。”
蜘蛛不情不愿地在地上画出传送法阵,通往深渊的大门在此打开。
一张纸牌被分为两面,一个结果被一分为二。
被切割又缝合,被缝合又切割。刀刃像蝴蝶一样在她乌黑的皮肤表面划过,流线型的伤口里渗出的黑血将缝线反复浸染,它会在漫长的时间中干涸、凝固、然后再度浸湿,直到将她组成一个整体。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被一堆尸体挤压着。这堆尸体里有人类也有魔裔,甚至也有些她从未见过的生物。他们大多像是经由某种错误的工序之后诞生的残次品,最常见的是缺少了肢体或者脑袋的,而剩下的那些几乎没法说是一个个体。她稍稍匍匐几步,几具被摘掉蝠翼的恶魔尸体暴露在她面前。一只瘦白的手抓起其中一具尸体,在机械的嗡鸣声结束后,内脏从恶魔羊蹄的上方流下。她惊魂未定地缩回了尸体堆中。
细碎的脚步声放大又缩小,压着伊休莉丝的重量也在不断减轻。尸体正在一具具消失,这个人打算杀掉她,又或者并不打算杀掉,但她不能对此抱有期望。既然结局的主导权不在自己手上,那么她得在他做出决定前逃离这里。
她屏住呼吸,在层层尸体下缓慢地挪动着身体。当偶尔需要呼吸的时候,她会用轻微的动作来捂住下半张脸,以免从上方流下的脓液堵住自己的口鼻。
在冰冷而粘腻的触感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次拥有了完整的躯体,并且那些组成她的部分也大致是属于自己的。但她依旧觉得有什么地方是缺失的,而那种空缺并不存在于她的肉体。她谨慎地探出头,只见一大团光点从恶魔的身上消散,接着它被猛地摔在地上。她想,那也许是恶魔曾经吞噬过的灵魂。
灵魂。当想起这个词时,一阵寒冷包裹住了她。仿佛有一双手从虚空中伸出,要将她拉回无尽的荒芜之中。这种拉扯感几乎和尸体的重压融为一体,她挣扎着抬起头,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静静地漂浮在她正前方不远的位置。然后,那道身影回过头,与她的目光相对。
那是沃伦丝,也是伊休莉丝。是她罪恶的本质……她灵魂的一部分。
破碎的记忆如同浪潮般将她吞没。
她看见自己不断下坠,在真正堕入深坑魔网之前。她被另一个生物的强烈的饥饿感吸引着,甚至脱离了原本的方向。她知道这种饥饿感的源头是什么,它们来自神孽,一个虚弱的、被囚禁在无底深渊的神孽。这种结局远比成为无信者或者蛛后的祈并者更糟糕。
她的躯干被一双苍白的手接住,其余部分则落在了她无法看见的地方。她惊恐地发现这双由血肉构成的手连接着金属的身躯,这个诡异的造物迈着僵硬的脚步把她拖向未知的方向。饥饿的源头离她越来越近了,她的双眼震颤着,她的灵魂发出强烈的呼喊:不……我不愿意就这么被吞噬……!
也许是神孽的机械仆从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应该对她采取的行动。
“你注定要失去自身的完整性,”机械仆从缓缓开口,“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不再完整。但你仍然可以选择,失去肉体的完整,或是灵魂的完整。”
她觉得自己已经听够了这种“注定”的事情。即便面前的机械仆从给了她选择,不甘的滋味也依旧在她心头蔓延。但她知道,不接受任何一种选择的下场或许将是灰飞烟灭。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她给出了答案。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肉体去复仇,哪怕灵魂不再完整。
——现在的她已然完整。沃伦丝不再注视着她,而是安然地走向神孽所在的方向。
腐肉、脓液和防腐液的气味在一瞬间消失了。身体里的另一部分灵魂似要冲出身体般地振动着、尖啸着,它要摆脱这个束缚住它的躯壳,它想要再次变得完整;灵魂拖行着身体向前,甚至连缝合上的伤口都要一并撕裂,她的身体重重地跌在地面上,在滑腻的鲜血中,她向沃伦丝伸出手……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神孽吞下沃伦丝的那一刻,刺眼的光芒从束缚神孽的锁链上发散出来,它充盈了整个洞穴,然后在须臾之间消散了。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成为沃伦丝,也没法成为她自己了。
当认识到自己的不完整时,一阵冰冷的风拂过了她的脸庞。
狂风呼啸着刮过一望无际的雪原,指节大小的雪花从黑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长久以来它们几乎铸成了银色的沙漠。连绵的冰川群贯穿海洋与雪原,像是远古战场里诸神遗落的剑刃。
红色的足迹在冰刃与雪海之间忽隐忽现。
宽大的裹尸布包缠住伊休莉丝的身躯,冻裂的伤口很快和布料黏成一块。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抓住这块布的边缘,她毫不怀疑当它被吹飞后之后会有一层皮肤随之而去。
伊休莉丝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裸露在外的部分已经结了一层细小的霜。她不确定自己是会先被冻成这片冰原的奇异冰雕,还是先被发现她的人类或者霜巨人杀死,或者比这两种结局更糟。
在无比真实的痛感与刺骨的寒冷下,她终于相信自己已经从交错的可怕记忆中解脱,然而展现在她面前的真实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雪地表面的莹白光芒让伊休莉丝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她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纺锤形的阴影;在这片雪原中血液的铁锈味格外明显,一半曾来自于她自身,一半则来自于远处的阴影。那很有可能是一只受伤的狼,伊休莉丝想象着狼被利箭没入的后腿,那支箭是否也会以相似的轨迹穿过她的胸膛?
北风中似乎有战鼓声奏响,只是激烈而沉重,不似精灵战场上那般优雅。战场上她内心的回声曾充满罪责和压抑,所以她不断地逃离;多年之后她会从梦魇的追猎下解脱,用为正义挥动的剑刃在诸位面间偿还自身的罪行。
或许直到最后她都没办法治愈受损的灵魂,但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填补灵魂中的空缺。她望向身后的雪地,先前的脚印早已被新的落雪所拭去。此刻她的身后再无退路,她将要抛却几十年的地底生活,去拥抱充满着未知事物的未来。
这场漫长的、冰雪中的旅途尚未结束,但黎明已经刺穿了层层的阴云。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抬起头去直视它的光芒。
一个浑身伤疤的身影在光芒中隐现。
即使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她都未曾流下泪水,但此刻她分明在脸上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她想,她已经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