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尸骨无存

Summary:

当我行走于这片焦土时,我常常想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在火焰将你灼烧殆尽之前,你最好成为吞噬一切的火焰。在这个连天空都在燃烧着的世界,我想,母亲的话是不无道理的。假如有天你真的被无处不在的引线给围困住了,那为什么不点燃他们?

Notes:

很久之前写的背景故事,搬来ao3存档啦!

Work Text:

当我行走于这片焦土时,我常常想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在火焰将你灼烧殆尽之前,你最好成为吞噬一切的火焰。在这个连天空都在燃烧着的世界,我想,母亲的话是不无道理的。假如有天你真的被无处不在的引线给围困住了,那为什么不点燃他们?
纵然我的同族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了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但反抗天性是多么痛苦啊!我总是这样想着,而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向母亲陈述时,她却用夹杂着恨意和畏惧的目光看向我,但她最终还是会纵容我的一切言行——假如它们没有干涉到她的话。
尽管如此,我的童年里还是有相当一段时间是在母亲枯燥的教育中度过的:在那个狭小而干燥的洞窟里,她日复一日地教导我如何控制并引导身体里的力量,像是把火焰汇聚成的海洋凝结成鸡蛋大小的胚胎;而我更倾向于敲碎蛋壳,让倾泻而下的岩浆缓慢而甜蜜地包裹自己的身躯……因此,我常常寻找机会来躲避母亲几乎无所不在的监视,以在她的课程结束之余解放血脉中的魔力。
在每个格外昏暗的夜晚,母亲会在摇曳的烛火前对我讲述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她有时会用自己的魔力在我的眼前重现那些风景,当母亲谈起那些事物,多数时语气是忿恨交加的;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我才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到一丝怀念。我自然不会放过平日里一向态度冷硬的母亲突然放松的那一刻,而关于那些未被地狱之火烧灼的风景,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Cu-”我甚至没能念出咒语的第一个字符。就算是沉浸在往事中,母亲也总是能以极快的反应看穿我的小把戏;我的每一次试探基本都会以得到一个沉默术作为结局。她几乎从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当我提出想要去自己寻找答案——譬去洞窟以外的地方看看时,母亲甚至会用比平时更加严厉的语气来警告我。
有一个夜晚蜡烛再也没能亮起,我顺着洞窟的墙壁抓下一块石灰,几个光点便在我的身边缓缓升起。我环视四周,光芒并没有照出第二个生活在这里的人的影子。而随着光点的消散,洞窟里最后的魔法气息也消失了。
我依旧记得,每次我用自己的“后肢”对洞口那道看不见的墙壁发起冲锋时,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道便会将我撞回原处;而现在我可以轻易地飞出这里,那堵墙壁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唯有灼热的气流在入口处盘旋。
在阿弗纳斯漫长的行军时光里,我曾无数次经过那个属于我的囚牢,看着冥河上无数灵魂漂浮着迈向湮灭,浑浊的血红色瀑布在高低不齐的黑色岩石间分流、穿行,直至落入山洞之下的烈火深渊中。难以计数的尸骨堆砌在地狱第一层的战场,巴特祖和塔纳厘在千万年间不知疲倦地彼此争斗着,它们曾经遥不可及,而在那天我从洞口飞跃而下,选择坠入这场无尽的战争中,来寻找一切问题的答案。

(女人走过如同奇珍异宝般被陈列着的石头,用指甲尖轻轻触碰属于这些石头们的铭牌。“幸福”“痛苦”“苦恼”……铭牌上以不同形式刻着多元宇宙中的数种语言,而用炼狱语写就的“火焰”则让女人停留了更多的时间,铭牌的温度看起来可以灼伤任何一个直接用皮肉接触它的人,但当她用手掌覆盖上铭牌时,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石头不再维持它永恒不变的静止,它滚落到女人的掌心,交错的裂痕和浅坑中溢出了岩浆般的液体。)

一滴、两滴。长杖的尖端指向大地,滚烫的鲜血在落入岩地的一瞬间便蒸发了。
在血红的天空之下,我穿行在砸向地面的流星之间,无形的护盾在我周身泛起银色的微光,当我停留在某处的时候,几枚炽热的弹珠形能量便从指尖接连射出。这些火弹迅猛而精准地洞穿了我斜下方的两只猿魔的脑袋,他们庞大的体型像两座小山一样碰撞在一起,然后踉跄着向前倒下。
而在刚才与猿魔对峙着的浑身通红的提夫林并没有任何要感谢我的帮助的意思,他提着血迹未干的双刀向另一片战场奔赴而去。我为他的无礼和无情叹了口气,如今血战战场上有意思的家伙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些沉默寡言的战争兵器。
我振了振翅膀,将长杖收回身后,盘算着血脉中留存的魔力是否还能让我在今天结束之前保有自己的性命。很遗憾,我并不是那么热衷于战斗的人,“生命高于一切”是我这十年来觉得最实际的话,虽然这句话是在一个死人嘴里听到的。
沿着冥河绕过两处矿井,直到看见地面上如同火花般拥簇成一团的腐烂植被,在那之后是被魔法隐去的洞穴,里面陈设着香草、茉莉和风干的骨头;那里就是我的住所。最初我想着将自己精妙的建筑方案共享给总是看起来筋疲力尽的同族们,但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住在逼仄的军营里,只留给我几声生硬的拒绝。
煤黑色的斑点浮在冥河表面,不一会儿便被眼珠和毛发的混合物冲散了。我探出长杖尾端绑着的弯刃,挑起那些尚未沉入河底的遗物:它们有时是缀着贝壳和黄金的挂饰、储能耗尽的指环,在更罕见的情况下会是一块纹着远古文字的皮肤,它原本会紧紧地粘在一具异形的骨架上,被深红色的波浪冲刷之后变得易于分离,便轻盈地浮了上来。
当然,不是所有的地狱居民都和我一样乐于探索冥河的奥秘,没人愿意去做一件回报远小于付出的事情,你上一刻从冥河中钓出了某个国王的金灿灿的尸体,下一刻可能就会被蹲守已久的冥河窃忆魔按在河底慢慢陷入窒息或是记忆错乱。我之所以还能在这里亲授拾荒经验,全凭我过人的聪慧和一点洽得其时的加速术。
“又是你。”
有力而简短的词语,伴随着比风更迅捷的身影出现在我跟前。这是一个穿着黑色兜帽长袍的蜥蜴人,隐约能看见他破损的衣摆上歪歪扭扭地缝着的骷髅头徽记,显然这项神圣的缝纫工作是用他笨拙的四根指头来完成的,也不知道他所信仰的神能否感受到这份纯真的虔诚。也许是我的目光在无意中透露出了些许不屑,蜥蜴人的竖瞳从刚才开始就紧盯着我,并一直传递着不友善的信息。
我干笑两声,伸出一只手摆出问好的姿势,另一只手则在背后悄悄准备着施展法术的动作:“我想,我们还只是第一次见面?”
蜥蜴人一言不发地变换了位置。几乎是眨眼间他便移动到了我的身后,那双被我嘲笑过的爪子迅速地按住我的肩膀,以至于我无法用双翼使力摆脱他可以接触到我的范围。
事实上我说了谎。上次在冥河边找到那块粗糙的、布满鳞片和咒语的皮肤时,我就该想到会被它的主人……或者被它的主人的朋友盯上,而我也的确察觉到了来自某处的视线。
我想今天这段遭遇也可以写进我的冥河奇遇里,在地狱里死脑筋的人并不多见,顽固到骨子里的就更是罕见了,眼下这位蜥蜴人看着正是会坚持把偷走它皮肤的人按进冥河里的人。当然,以上不过是我对他的猜测,真实情况也许会比我想象的更糟。
我咽下一口药水,低头朝他布满鳞片的手背吐出一团火焰。火焰伴随着冥河上方的热风迅猛地爬上蜥蜴人的斗篷,在他晃神时我立刻挣脱了他的桎梏,同时闪身飞至高处来与他拉开距离。
“有必要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没礼貌吗?”我俯视着处于下方的蜥蜴人。
“我曾亲眼见证你的死亡,在战场上。”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瞪着我,“你想逃出这里,被一个魔鬼抓住并处决了——回归死亡的人不应再出现。”
如果蜥蜴人不是因为太过迷恋我的身影而做了不合常理的梦的话,那一定是把我和其他人认错了,这样的事情在阿弗纳斯太过常见了,你在蛆虫之穴里都能找到提夫林的断角,以至于长官们通常不会记住提夫林士兵们的名字,需要指挥的时候总是以简短的炼狱音节来作为对他们的称呼。我是那个例外:在被第无数次称呼了错误的名字之后,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下颚,这样长官掐住我的脖子时就能从指缝间看见歪歪扭扭的“希格莉欧”。
但除此之外我和其他提夫林之间就没有多大的差别了。眼前的蜥蜴人声称自己从成千上万的尸体中找到了我并不特别的那一具,还能从茫茫鬼海中找到看着并不特殊的我,在神恩和运气都无法到达的地狱,这样的巧合显得格外令人惊喜。假如我真的死过的话,我都想和他交个朋友了。
“也许是假装死亡的我?或者又是我四散阿弗纳斯的兄弟姐妹?”我抬起下巴,手指划过下颚上的红色印记,“你真的记得吗,尸体上是否有与此相同的符号呢?”
黑袍之下的蜥蜴人抬起头与我对视,如果这个生物有眉毛的话,他一定皱了一下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道:“我确定那就是你,阿克缇雅。”

(在石头的温度升高到足够灼伤手指之前,女人将“火焰”放回了它原本的位置。在相距不到半米的门外进来了一位坡脚的半羊人,他不能活动的那只脚被沉重的冰拖住,以至于被它的主人绑上了滑板;当他的手触碰到铭牌“火焰”的时候,他的脚像是突然解冻了一样,至于他自己,则差点从滑板上摔下来。女人摇了摇头,从房间里的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女人光洁的背上生长着几个颤巍的结荚,红色的脓水充斥着荚壳内部,她看不见。没有人能看见。一个人类女人在收取了女人交付的报酬之后转身向厅堂走去,但没走两步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你进来之前忘记在这里写上名字了。”人类女人在收据单上勾画了几笔。
女人下巴上的结荚膨胀着裂开了,她沉默地接过笔之后,用手指轻轻触碰下颚,但那里如今光滑一片。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女人将笔交还给她。)

过于拥挤的花丛散发着的香气掩盖住了在地面上不断弥漫的硫磺气味,我正从这柔软的花丛中醒来。我和母亲居住过的洞穴里也有过类似的陈设,在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家园附近就有着这样一片花田,如今它们存活在被火山灰和熔岩环绕的死亡之地。母亲从那天起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和她的联系也就只剩下了这片花田。我坐起身,接着迅速地梳理了几下自己的头发。
“阿克缇雅。”我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在与蜥蜴人的那次不太愉快的相遇之后,这个陌生的名字就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在我计数过的时间里,我的梦境已经被这个名字占据了四个月。地狱里没有母亲所说的昼夜交替,所以我总是根据做梦的次数来计数,当每天做梦的内容都如此相似的时候,这种粗糙的计数方法也难免出现偏差,但实际时长只会比四个月更多。
在这四个月里,蜥蜴人想置我于死地的决心似乎一天比一天强烈,这也成功令他晋升成为威胁我在地狱生存的十大麻烦之一。至少有一半的情况下,我的梦境里都是这个一手持握骷髅头圣徽,一手穿戴破碎的拳套,一边嘴里念着“阿克缇雅”一边向我冲过来的黑袍蜥蜴人。
再次和蜥蜴人相遇是在矿区附近的中转站。中转站处有一架临时搭建的草棚,草棚下方则不知让谁摆放了几张不知年份的桌椅,供矿工们在此稍作休憩。几个下级魔鬼将草棚里的一个羸弱的矿工围住,发出震耳欲聋的责骂声。
我蹲坐在棚顶的一侧,掐着手边的钟表倒数魔鬼工头们离去的时间。当弹簧在钟表内部发出咔哒声时,我从草棚上一跃而下,将上级交付给我的账单递给那个走在队伍末尾的工头。数月以来的账单展开后的一头在工头手上,另一头则在我几尺开外施放的法师之手里。在魔鬼们一贯迅捷的审阅速度下,这项交易也像往常那样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
“奇尔辛·石刃,从我的影子里滚出去!” 正要离去的我被这声响引得向它的方向看去,这声洪亮的咒骂来自于一位看起来有些阴沉的巫师。巫师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的意味,他的木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片刻之后,一道穿着破旧黑袍的熟悉身影在巫师的身后徐徐出现。
蜥蜴人的名字里竟然没有和“傻”相关的音节——这是我第一时间的感想。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和那双金色瞳孔对视了,但他只是静止着。我卸下长杖末端系着的弯刃并藏在袖子里,然后慢慢朝巫师和蜥蜴人在的方向走去。
“阿奇?旁边的是你的朋友吗?”我露出在地狱定居以来最灿烂的笑容,巫师在听到我的问好之后也向我看了过来。
奇尔辛张了张嘴,挣扎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巫师站起身,他抽搐的表情看着像是在尽量掩盖住对我的轻蔑:“阿克缇雅?”
“我并不是阿克缇雅,”我敢肯定我伸出手的动作满溢着热情,“你好!我是阿奇的朋友,希格莉欧。你呢?”
“听着,在这里无论谁的名字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现在我觉得眼前这个巫师比蜥蜴人更恼火了。巫师对奇尔辛伸出一根手指,“重要的是你的朋友现在成了我的麻烦。”
哦,格里维赫。他的手套上十分张扬地纹着一串名字,还是用着几乎所有人都能认出来的通用语。我的视线在格里维赫和奇尔辛之间扫来扫去,这对组合看上去似乎并不属于伙伴或者利益合作关系,蜥蜴人像是被巫师施过了恶劣的法术。我摊开双手:“其实……我们是那种关系不太好的朋友,但他似乎有着令我好奇的信息,所以能否劳烦巫师先生您解除对于他的限制呢?”
巫师转了转眼珠:“当然,但我消耗的法术材料和心情可不是免费的,你得给我支付点什么。钱、物品,或者至少帮我做件事?”
“钱和物品我都没有,”我向前走了一步,“但只要不是去魔鬼大公的寝宫埋炸药,我和我的后肢大概都不会抗拒最后一件事。然而在这项交易开始之前,我想确认一下蜥蜴人和你的关系,这片土地之上可不乏时刻想置别人于死地的人。”
虽然格里维赫摆出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他还是十分迅速地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告知了我:一次在诅咒城发生的不太愉快的相遇,当巫师正准备将城中死者的尸体运往自己的私人实验室时,被蜥蜴人打断并差点被这里的护卫流放到卡瑟利;怀恨在心的他把蜥蜴人困在了实验室,蜥蜴人却逃到了他的影子里。
巫师的描述虽然简短,但是不仅有着真挚而声情并茂的表演,在内容上还极富有戏剧性;要么是这起荒诞的事件正中他下怀,不然就是这段经历荒诞得令他难以忘怀。结合自己的经历,我更加相信了巫师和奇尔辛之间有着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合。
“好吧,我希望这是一件有趣的差事。”我甩了甩手上几张合同上沾上的煤灰。
巫师对蜥蜴人低声念出几个字词,大概是某种咒语,因为在这之后蜥蜴人就以十分僵硬的表情将一块用丝绸紧紧缠住的包裹交给了我。
一把匕首?不,是一把短剑;很显然将它缠成包裹的人一点也没有想隐瞒内容物的意思,但是当我把手指移到封口处的时候,一股强劲的力道在瞬间把我的手弹开了。
“这件物品原本是别人委托我递交给阿克缇雅的,”巫师看向了我,“蜥蜴人说你是阿克缇雅,但你说自己不是……那就替我把包裹交给真正的阿克缇雅吧。”

(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匆匆地穿过毫无秩序可言的街道,带起一阵飘扬的尘土。她的手中拿着一捧花束,生命的气息从红色的花瓣上流过,这并不属于印记城;在印记城一切都应该是静止而永恒的,连那些可以肆意妄为的混乱地带也是。
女人穿过屠悯者们行进的队伍,笼城忠实的护卫们并没有对她投以特别的关注,在任何人眼里她都只是拿着一束花而已,顶多看上去有点异常。
几乎所有遇见过女人的人都会认为她是个神秘的巴特祖特务,但她的行动方式和那些为女士修补城市的监护者几乎一致,且几乎不会陷入与塔纳里的争斗之中。正因如此,无尽血战的痕迹在她的身上是显得如此怪异,就像在魔冢脸颊上的笑纹那样不可思议。
但谁规定了魔冢们一定要每天板着脸呢?所以像女人这样的意外也不是什么难以容忍的事。女人迈着轻快的脚步从下层区一路来到书记区,直到站在感觉会的总部前。)

我将手轻轻放在被魔法封住的山洞口,低声念出早早设置好的密语。当花香将我周身的血腥气味完全覆盖时,我的血液才完全平复下来。
我在时不时的头痛中处理起尚且浮着血痕的伤口,希望能在困意压倒我的意志之前做完这件事。在这场无尽的战争中追寻答案是一件没有意义的行为——那个曾经受到我的支援的提夫林这样对我说过,在我的记忆里,这应该是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将短剑的包裹从背包中取出,随意地丢在床沿一侧。这是我拿到这份包裹的第一个月,对于所谓的阿克缇雅依旧是一无所获:并非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得到的所有线索都无法帮助我找到这个人。我也怀疑过这份寄不出去的包裹是否会给我带来麻烦,但在目前的这一个月里我还并没有被阿弗纳斯里的任何一位大人物用火焰射线射穿脑壳。
奇尔辛……那个将我错认为阿克缇雅的蜥蜴人已经宛如跌进冥河般消失了一个月之久,倘若能再见到他,关于这份包裹的收件人的进展想必能增加不少。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偶尔当当邮差也算是给这场无聊战争的有趣调剂了。
在柔软芬芳的花丛中躺下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母亲正对着蜡烛抄写法术书的身影。我知道我们并不是惧怕黑暗的种族,所以在某一天我终于对母亲提出了疑问。她的表情还是如同以往那样沉着,但她抄写的动作却停下来了。
“这是人类的习惯,不要忘记你身上人类的那一部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同时又好像变得有些生气。
那时我并未察觉出母亲情绪上的变化,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人类有什么好的,明明就是他们把你从家园赶出去的。相比起来,来到地狱之后再没有人像那样对待我们了。”
“那里不是我们的家,”母亲瞪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愤,“这里也不是,而且永远不会是。”
我在回忆中慢慢闭上眼,昏暗的洞穴在我的眼前逐渐缩成一条线,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自蜥蜴人不再成为我在地狱生存的麻烦以来,我的梦境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从深林中的雾气到弥天的大火,从村庄的低矮建筑到一望无际的平原……母亲曾说当海浪冲上沙滩时,每一次都会在岸边塑出不同的痕迹;那么这些梦中的幻影又来自于何种形态的“海浪”?
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里,甚至成为我行走时拖行的枷锁——而我十分讨厌枷锁;所以每场梦境都会结束于一片火海……当答案无处可寻,还不如为一切点上火焰。
我将指尖跳动的火苗掐灭,阿弗纳斯的新一天又到来了。
当我来到临时搭建的军营时,我看见了一个在士兵当中显得格外高大的身影。它的周身被一团烈火般的光芒笼罩着,仅仅站在远处大概是无法看清具体的景象的。于是我朝着人群走去。
顶着过于耀眼的光芒睁开眼睛,我这才看清她的样貌:除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以外,她头部的其余位置都被质地精良的黑色面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背后则连接着一对由皮膜盖住的骨翼,看来这就是这次战役里的新上司了。上一位在指挥了一场几乎全灭的战役后被降级成了一只小魔鬼,最后被其他人抢在我之前煲了汤;当然,所有活着的士兵都知道前长官的指挥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群恶魔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突袭,我猜那应该是某个急于晋升的下级干的,谁知道呢?
但她似乎先一步注意到了我……或者说属于我的别的什么东西,因为还没等到我走到她身边,我就被掐住脖子举了起来。我勉强抬起胳膊来扳开她死死箍住我的手指,“嘿……长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斜眼看向军营里的其他提夫林,他们大多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这当然是我预料之中的反应;只有一位提夫林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他的尾巴甚至都在颤抖。有时我会思考,这样的反应是否就是母亲所说的“人类的部分”?无论是为自己也可能遭受同等待遇的害怕,还是告密之后源自所谓良心的谴责?
长官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背包中拿出了那个神秘的包裹,我就知道这玩意儿迟早会带给我麻烦!然后在下一瞬间——在我以为她头顶的尖角要戳进我的脑袋之前——她松开了我。我扇动翅膀让自己以更慢的速度落到地上,我并没有像新兵那样下意识地逃走,而是十分温顺地单膝跪下,等候眼前魔鬼进一步的号令。
但我等来的只有来自脑后的一记重击。

(笼城本身就是一座迷宫,但总有人陷入到更深的迷宫中去。我刚来印记城时就得到了这样一句忠告:永远不要对痛苦女士产生好奇心。尽管从其他位面来到此处的旅人多多少少都会对类似于这种劝告的来由感到好奇,但他们中的多数人都不会冒险用自己的性命去试探它的真实性。女人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以痛苦女士为目标的人。)

来吧从混沌迷雾中醒来,我尚未觉醒的半身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即便是如此微弱的声音也足够将我唤醒。我从坚硬的岩地上坐起身,这里并不是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地方。冰凉的触感从手掌心传来,我低头看去,那是一把短剑,刀柄与刀身连接的地方镶嵌着一颗隐约有着裂痕的红宝石。
当我看向它时,它的刀身发出了轻微的蜂鸣。
嗡鸣声。紧接着是从大脑炸开的巨大痛楚,在我以为我的大脑要长出四肢从我的脑袋里爬出去之前,这种疼痛停下了。另一道声音响起,显然比上一个要更清晰:
战争吞噬了你,阿克缇雅,它令你忘记了你本应完成的使命。
阿克缇雅?不,我并不叫这个名字。虽然我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我的唇皮像是粘在一起般让我无法发出声音。我想要站起来,却踉跄着向前跪下。
“我会完成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睁开双眼的这一刻,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座象牙塔的正上方。尽管身体上传来的宛如受刑般的痛楚令我想立刻昏睡过去,但我还是挣扎着观察起了四周:视野中尽是荒凉而看不到尽头的斜坡,山脉如同歪扭着生长的树木般从荒土上延伸开来,颜色浑浊的湖泊如同爬虫般分布在轻轻震动着的地面上;而视线的尽头是一座头骨形状的璀璨宫殿。
“这里风景怎么样?要不我就先下去了?”这是巫师的声音。
“她看起来还要再待一会儿。”蜥蜴人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更沙哑一些。
我向身旁看去,格里维赫在和我相同的高度漂浮着,黑影般的飞翼在他身后浮现,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清理头发里的黄沙;奇尔辛·石刃则坐在塔顶,他擦拭着手中的短剑,这把朴素的武器上镶嵌着一颗十分显眼的红宝石。
“那是……咳、我的包裹?”我从肺管里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长着四肢的肺,否则我几乎都要怀疑它准备和我的大脑一起搬家了。
格里维赫缓缓飞到塔上,并递给我一瓶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药水:“对,‘你的’包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们都被拖进卡瑟利了,对吗?”我接过药水,“啊,我万能的巫师,你这里还出售卡瑟利旅游指南吗?”
巫师撇了我一眼:“看来陷入濒死的经历真的对你的脑袋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早知道就把你丢在那玩意儿的胃里了。”
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着的奇尔辛忽然开口:“这里是玛尔博吉。”
我将目光投向了他,这个蜥蜴人似乎并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虽说在不久之前我还在祈求着来到阿弗纳斯之外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大概是忘记在我的愿望前加上“地狱除外”的条件了。
“你是阿克缇雅,这没错;只是正确的灵魂装在了错误的躯壳里。”奇尔辛将短剑重新用布条缠起来,然后放在我手边,“但我还是要为我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道歉?道歉怎么足够,我浪费的时间可是无价的——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眼下的所有情况似乎都指向了“这两人通过某种方式将我解救了出来”的结论。并且在我看来他们没有想要解释之前那出闹剧的想法。
“那个魔鬼……也许是你的上司,将这份包裹委托给了我;我不知道阿克缇雅的东西是怎么来到地狱的。”巫师用力揉搓了几下袖子,“但现在看来它又回到你手里了。”
“告诉我,阿克缇雅究竟是谁?”我迅速地抽出身旁的短剑,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并重重地将巫师压在地面上。
格里维赫伸出手指轻轻推开近在眼前的剑刃,他的指尖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血痕:“一个和你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你们有着同一个名字、同样性质的灵魂,却又不完全一样。”
“我很怀疑他会因为这种原因就向我道歉。”我的目光转向奇尔辛。
巫师大笑了两声:“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尸体,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奇尔辛抬起头,露出黑袍之下的金瞳,理性和压抑取代了先前的危险。经历了他数月的纠缠不休的我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认知的变化让这个蜥蜴人发生了由内而外的改变,虽然他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但是我能感受到,在他的身上有一部分被彻底地改变了。
我转头看向身后宛如脊骨般的山脉,在我的正右方排列着几座高度相近的象牙塔,在最远的那一座里不断传来足够撕裂天空的惨叫声。
女人的尖叫声回荡在云端间,当我仔细去寻找尖叫的来源时,却发现声音的内容只剩下了“阿克缇雅”。
阿克缇雅……阿克缇雅……相比起来,“希格莉欧”这个名字是如此脆弱……假如你能成为阿克缇雅的话,那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真的重要吗?
我使劲地摇摇头,想要压制住在身体中迅速蔓延开来的寒冷。我让咒语的声音压过了云层中的尖叫声,当我周身的光芒渐渐消散时,这种莫名的情感也被抑制住了。但有一瞬间,某种令人发麻的熟悉感爬上了我的骨头,好像我本应属于这里。
和蜥蜴人一样,我的一部分也被改变了,但那不是最近发生的事,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在这块崎岖的斜坡,是在一片红色的原野……只存在于我梦境中的原野。当我将梦境的内容告诉母亲时,她情绪中的悲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刻。我看向母亲的瞳孔,那里总是有一团在漆黑深渊中点燃的火焰,但我的言语浇熄了它。
“不论如何,一定要记住你自己的名字。这是绝对不能被改变的。”母亲的指甲拂过我的下颚,原本是刻着我的名字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滚烫的烙印,“哪怕是罪责的烙印也不能。”
罪责……?
(上百个荚壳同时爆开了,黑色的、红色的脓液从她光洁的背上流下,划出如同火焰烧灼的痕迹。她的惨叫声几乎要冲出这个封闭的迷宫,却又在迷宫的作用下化为刺向她身体的利刃。)
又一位母亲缓缓地从马车里走下,她看起来就像是我的母亲……却又不完全是,就像我和我的母亲那样;她乌黑的长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或者是刚刚杀过了人,暗红色的血块凝结在她的尾尖,她从满是残尸的战场上带走了一个婴儿。
(结荚早在更加久远的时间里就生长在了她的身上,苍白的荚壳用棉絮般的蚕丝将她缠绕着,一圈,又一圈。所有的荚壳都像是在等待着爆裂的那个时刻。)
我不想再想起更多了!但这样的呼唤是无济于事的:一个吉斯瑟雷人,一个提夫林,他们在炉火前度过了无比温馨的时光;巫师和蜥蜴人这对主仆是他们的邻居,在他们所有人都被从村庄赶出去之后,他们结伴来到了地狱。
(会有更多的荚壳爆开吗?它们会重新生长在女人的背部,还是会在胸口呢?她逃开了迷宫中游荡的黑影,可她绝对不会成功第二次。)
再一次,一位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来到沼泽里的神龛前,她的背后生长着和我一样的蝠翼,她的身旁是全副武装的蜥蜴人。破损的神龛中供奉着依乌兹,或者是伊尔玛特?女人穿着的有着金色纹饰的黑袍在盈满雨水的沼泽坑中漂浮起来,她的神色里满是虔诚。
神像的双眼发出如同烈火般明亮的光芒,然后声音从女人的正上方传来。
我记得这个声音。
我不受自己控制地跪下,力量从我逐渐枯竭的身体中抽出。我背上的双翼,那里曾经有着顺滑美丽的羽毛,如今只剩下一对枯骨。神龛消失了,它化作了枯红色焦土上的一块尸骨、然后是更多的尸骨,直到它们搭建成一座城堡。
鲜红的长袍出现在我低垂的视野里,神圣的主教们会穿着这样的装束,是的;但邪恶的魔鬼们也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想要看清长袍的主人。
那是阿斯摩蒂斯。
我的脚边有无数被鲜血浸染的天使,我想起了我曾经带领过的军队,还有我作为天使的名字——阿克缇雅。我从魔鬼的领域中叛逃回了天堂,又从天堂中率领军队攻入地狱。我以为自己能从阴谋的迷宫中逃离,但我错了,所以我的灵魂被打上了烙印,而这份烙印将随着生命的每一次延续而持续下去。唯有一种方法能抵消我的罪责,祂如此说道,那就是去到印记城,把这把短剑送入痛苦女士的心脏。
如果这一次没能完成,那就让下一个被打上烙印的灵魂去完成。
(她胸口的荚壳爆开了,曾为心脏居住的位置如今被一团黑影啃食着,然后那里便只剩下肋骨了。没有人能逃出女士的迷宫,但只有一种人除外,那就是想起自己名字的人。)

我睁开眼,这里有着熟悉的花香。我想去寻找那片我母亲种下的花田,但那里似乎只剩下红色的脓水,血水般的液体将我的全身浸透。我的手指碰到了在这里栖息的另一个生物,不,或许不止一个,而且她们都有着和我相似的容貌。
以前也是这样吗?肯定是的,而且已经无数次了。
我低头和同样被染成血红色的提夫林对视,我们笑了。现在我们终于能共享同一个名字、听到同一种声音。我们来自同一个源头,因此我们既是母女,也是姐妹,是从同一具身体中抽出的灵魂,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刻进了我们的灵魂中,为此我们将无数次尝试去赎罪。
直到尸骨无存。

Forlorn! the very word is like a bell
To toll me back from thee to my sole self!
Adieu! the fancy cannot cheat so well
As she is famed to do, deceiving elf.
Adieu! adieu! thy plaintive anthem fades
Past the near meadows, over the still stream,
Up the hill-side; and now 'tis buried deep
In the next valley-glades:
Was is a vision, or a waking dream?
Fled is that music -- Do I wake or sle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