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天空是荒凉的混凝土色。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下雨,只是风很大。安纳金抬头去看鸟,卢克说:“爸爸。”
在湖边的时候安纳金穿一件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口罩,他身段颀长,像杆设计简洁的现代刺刀,打卷的头发堕入寒风,是苍黄色的一绺绺。在安纳金脸上是一种纸似的白颜色,狰狞的增生组织平滑地嵌在他的右半脸上,一头向下延伸,没入口罩里,另一头爬向眼睛,在他的右眼下头扯出一点殷红色,像是有人把他的眼睛朝下暴力地翻开了点儿。这一不对称的阴郁的血光,使他看人的时候不知怎的,总是残余有一点浓艳的凶残气质。这时安纳金分出一只手去掰面包,鸽子自空中盘旋、聚集,越来越多,安纳金把面包屑扔向它。
2
有时候卢克·天行者想到三个月前那幅画面,他把安纳金拽进停车场,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路,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安纳金身上有些洞开的弹孔,都让血黑漆漆地糊成一片,看不清数目,都像流着黑暗泪水的眼睛,他喘不上气,咳嗽起来,嘴里有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血,猛一口都吐了出来,下半个脸顿时染作猩红颜色。卢克说:“不要死。”
其实安纳金过去的很多事,卢克也不很清楚,安纳金出重症监护室一段时间,对这些事守口如瓶,只是抛给卢克结论:我搞砸了,卢克。是我活该的。这话没有一点用处,卢克出于工作性质,从别处打听来一些过去的事,剩余的就得靠自己拼凑,隐隐约约拼出一点眉目,简直惨不忍睹,他便不能猜下去了。那个男人是我爸。卢克想。其实这事听起来来可怖,肉眼看去倒是另一回事,他是安纳金留在世上的种,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他长着那个男人的眉目、嗓音、行止,他是安纳金的魔镜,遵循某种诡异的因果律,在安纳金的未来照见他尚且干净的久远过往、他化为灰烬的青春时代无辜无垢的蓝眼睛、他发梢跳闪的金黄色;这幅画面不论如何叫安纳金胸膛里翻江倒海,嘴上都没有对卢克提起过,因为没有必要。卢克说:我想搞明白你。安纳金听了嗤之以鼻,他脸上那种讽刺人的冷笑看着可怖,贯穿他右脸的伤疤拖到嘴边,一旦要笑,那变异的蛋白质扯出尖锐的碎纹,把他的嘴角往外扯,他好像只有半个脸在笑,另一半脸在做一种纯粹邪恶的表情:不像笑、也不是哭,只是纯粹的邪恶。卢克在医院的时候他们和他说,安纳金有哮喘,他呼吸道有旧伤,和卢克年纪相当的碎弹片永恒地留在安纳金胸腔里,还有些别的地方,在他们给他拍的X光片上闪闪发光。出于某些原因,在安纳金原先受伤时没有取出来,至于安纳金本人,好像也从来没有过那打算,就听之任之,不了了之,听来不像安纳金的作风,可有关他的动机,谁也也没法解释。卢克去无菌病房看他,安纳金脖子上切了气口,人造气管插进血肉里,取代呼吸道替他呼吸。他身边那监控器发出稳定的声响,卢克隔着玻璃说,安纳金,你要活着。他说,我是你儿子。所以你要活着。应当把我当作一个彻底自私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留在世上。安纳金用Siri给他发语音,语气听不出起伏。他说:孩子,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中年人的眼睛底下翻出点血的颜色,这是种濒死般的艳丽,那暗处的涌流在卢克心里狠狠撞了一撞。安纳金!他说,你从来也不了解我,就像你从来也不了解你自己。
他开车接安纳金出院,把一本证件塞进他手里。安纳金什么行李也没有,只在一边手上提着氧气瓶,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欧比旺替他留下的旧东西,如今在安纳金身上穿着,从哪儿也找不出身材走样之处,却处处看起来无比别扭错误,好像那人并不是他。卢克仔细想来,觉得一切都非常地讽刺,安纳金在那跨国黑帮身居那一人下而众人上的地位,享尽一切暗处的特权,如今一经叛变,也要落得这样浮萍似的境地。他在医院门口盯着安纳金看,说:“我们发不起你原来的工资。”安纳金好像连笑起来也是冷冰冰的,他嘴边的笑纹像刀割过的痕迹,“你说什么?”他说,深深盯着卢克,“你在说什么,小年轻绝地?”
每逢安纳金拿卢克工作的那代号称呼他,都让他觉得脸上发烫。“你在帕尔帕廷那儿是二把手。”卢克没有必要地说。安纳金看着他狂笑。“谁要你那点儿工资?”他刻薄地说,“你妹妹觉得我会要她的工资?”
他带安纳金上了车,他抬起眉毛看卢克,说:“你的车不错。”卢克面红耳赤,冲他大声说:“你又不在那儿。”
安纳金是在说卢克头一次立功拿了奖金的那桩任务,它发生在安纳金原先工作的地方。“小年轻绝地,我什么也没说。”安纳金说。其实他能从那桩卢克办成了的任务里活下来,是因为他从大楼里亲自跑出来追卢克,后来安纳金说,他看到卢克在那里,就是忍不住。其实那时候安纳金还不认得卢克,卢克也不认得他。他跟安纳金之间总有这样一层说不清楚的本能,让安纳金忍不住跑出来追他,让他忍不住跑回去找安纳金。
他和安纳金见第二面是在一年前,彼时按照帕尔帕廷的计划,安纳金和卢克之间那惊天地的秘密血缘关系本来应该推迟许多日子,或者换个场合,才能对卢克揭晓,至于安纳金,照旧我行我素,这就是说,他把什么都一股脑告诉卢克了。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把一把格洛克顶在卢克脑袋上,或许是因为卢克听罢那消息的反应太大,让安纳金觉得难搞,或许在那底下还有别的什么情绪,安纳金讲不清楚,也不想去搞清楚。最糟糕的是,那个男孩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你要是跑了,”安纳金说,“我就开枪。”
卢克立即跑了。安纳金还是没开枪。三个月以前卢克重新见到他,彼时卢克在一座隐秘的旧机场降落,他到安纳金秘密塞给他的那接头地点去时已经临近黑夜,那中年人靠在一所旧仓库大门口抽烟,完好的半个脸在黑暗中显出一点黯淡无血的惨白色。嘿。卢克。他说,吐出一口烟。彼时安纳金腰间别着枪匣,背一把全自动步枪,是黑漆漆的一段金属物体,在暗处看不清型号。没想缴你的械,卢克。只是例行检查。安纳金说,从身上抽出那男孩的伯莱塔抛给他。卢克把它接住,额外的重量压在他手心。
“在机场的时候你们的人把我的子弹卸掉了。”卢克说,“你帮我装弹了么?”安纳金又吐出一口烟,他戴着黑色皮革手套,指尖深红的火花艰苦地一闪一灭,好像不很容易点燃,他像是处在某种风雪交加的苦寒地带,和卢克看不到的东西搏斗。这时他把手中一样东西扔给卢克。“嘿。”卢克说,张开双手,是排崭新的弹夹,“呃。”卢克说,“多谢。呃。爸爸。”安纳金怪异地盯着他看,把烟头压在嘴上,深深吸气,一点闪光的灰烬掉落下去。“他们给配枪换型号了吗,”安纳金心不在焉地说。这是我真正的爹。卢克想。我在世上唯一的爹。不是货运司机、不是特种部队、而是跨国黑帮杀手的我爹。安纳金穿一件长及脚踝的黑色风衣,领口高高竖着,裹起脖颈,腰上束起,打扮得像个党卫军军官。他把烟头扔到脚下,用皮靴带金属的后跟踩熄了,抬起头来。他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圈,抑或淤青,眼珠周边一圈,都是血的颜色,显出一种浓艳似如夕照的病态。“我不想跟你打。”卢克说。安纳金朝他抿抿嘴唇,像个饿了很久很久、或者失去了很多很多血的人……好像要把卢克吃了。
“我不想把你吃了。”安纳金听到这里说。卢克开车疾驰在夜间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广告牌从面前一闪而过。“我知道。”卢克说。三个月前安纳金在那栋仓库门口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他好像并不急着带卢克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烟头的火光照在安纳金的眼睛里,像烧作金黄的烙铁。“你跟我走吧。”卢克彼时说,“现在就走。”安纳金什么也没说。我是为你到这儿来的,卢克想。他想要尖叫,他想抓住安纳金的身子摇晃。你本人真地在这里么,至少也看我一眼,你瞧,我如今到这儿了……“你真是死了么!”卢克说。
其实安纳金的眼睛很大,是一种悬置空洞、触目惊心的蓝颜色。后来卢克想到安纳金那时候的眼神,才被那个顿悟的可怖想法后知后觉地击中了后脑,其实那时候安纳金根本没想在他手中活下来。某种意义上说,他想让卢克在那儿把他杀了。后来卢克开车载着安纳金朝诊所一路狂奔,不敢去看安纳金面无人色的脸,副驾驶座上的血越积越多,无比漫长、源源不断地渗进座椅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颜色。为什么人的血会是那种颜色呢?卢克在驾驶超速的疯狂中没头没脑地想。不论如何,安纳金本身并不是自私的人,连他的黑暗和恶性都无所图,仿佛只是身外之物,他只是那么做了,因为那是职责所在。卢克想到那些事的时候安纳金正在诊所里头抢救,天边渐渐露出一点灰光,最好认为安纳金是死了。卢克合上眼睛的时候想。
“你想什么呢?”安纳金说。
“我想抽烟。”卢克说。
安纳金在他身边坐下来。天空呈现海水似的荒凉的深灰色,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其中下沉,缓缓熄灭。凌晨的风很冷,安纳金的头发在蓝色的寒流中翻卷。“你应该在里面抢救。”卢克说,“这不是真的。”
“我在军队的时候也不抽烟。”安纳金说。
“我是在这儿做梦。”卢克说,“他们没救活你,是吗?”
安纳金耸耸肩,掏出烟来抽。“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打火机点火时发出一个微弱的声响,“但我想那是件好事。”
风像荒凉的海浪一样向卢克卷来。“我到帕尔帕廷那儿去,是为了带你回来。”卢克说。
“我知道。”安纳金说。
他冲卢克露出一个细碎的微笑。
“安纳金,”卢克说,“你要活着。”
安纳金盯着他看。“小孩,”他的眼神堪称温柔,“没关系的。”
他用指节碰碰卢克的脸。“你没事儿了。”安纳金说,“平安坚实。这就够了。”
“你要活着。”卢克说,“安纳金,我要你活着。”
安纳金在他的梦里盯着他看。某种意义上说,卢克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