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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第三秒，月岛萤从柜子里拿出了他的耳机。
山口不在。
他把耳机戴上，生疏地望向窗外的天。
“月岛。”
音乐还没开始播放，于是月岛回头。
谁？
哦，是你啊。月岛萤不是很感兴趣地回头，前奏在这时开始了，不是他想听的那一首，月岛侧着头，把播放器勾出来，山口不在。
“你怎么在这？”
哈？月岛挑眉。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班级，下课时间，我不在这里，要在哪？
“山口没和你在一起吗？”
哦......他想起来了。
他平时的这个点的确不在。这是一个长课间，通常山口一下课就会来找他，邀请他去自动售货机，或者去小卖部，又或者只随便走走，到处走走。
他记起山口这个习惯是国中时期养成的，但是也已经模糊了，毕竟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必要特意腾出空间放置。他们小学四年级时认识，国中一年级时妈妈送山口出门，说萤从小就开始戴眼镜，越长大度数越深，以后变成瞎子怎么办？
于是山口懂了，真不知道他懂什么了。
“他出去了。”月岛回答。
这让他很不习惯。过去的这个时间是他享受的个人时间，只有山口会和他说话，他只需要搭理山口，这没关系，他习惯了，但现在不是了。一个孤僻的人在下课时间待在自己位置上，和一个平时都和朋友在一起的人在下课时间待在自己位置上，所营造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下课铃响了，山口没有必做的琐事，于是他盖上书，合上笔，推开椅子，起身，看向月岛萤，开始笑，朝月岛萤走来，拍月岛萤的肩膀，和月岛萤说话。
上课铃响了，山口坐在位置上，他突然想起刚刚课间有件事忘了和月岛萤说，于是他扯下一张便利贴，思考了一下，写上几句话，把便利贴揉成团，扔给月岛萤。月岛萤展开纸条，山口忠问：待会去吃棒冰吗？
上课铃响了，或者没响；下课铃响了，或者没响，这无所谓，这是属于流转的空气的，并不局限于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总之，山口忠抬眼，注视着月岛萤。
月岛闭着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呼吸时无意中吸进花香那样自然，不，这比呼吸更自然。月岛睁开眼，流程没问题。在山口突然开始有“要事”的两天以前，每节课下课都是这样的，每节课上课都是这样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我刚刚看见他咯，在楼下，和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在一起。喂，月岛，你和山口玩得最好，那个是不是他女朋友？”
“老师来了。”月岛萤提醒道。
“没关系，告诉我咯，先说完再回去也没关系。”
月岛萤把耳机拿下来，碰掉了播放器。他一边低头捡播放器，一边说：“老师在看你。”
“诶诶？”
月岛萤关掉了音乐。
山口忠在门口站定。
“报告。”山口看见月岛坐在座位上，然后看见老师。他有些紧张，说：“我迟到了，抱歉。”
“没关系，才刚刚上课。”老师说。
刚上课吗？月岛一弹笔，笔在他的手上跳了两圈，被他按下。
是在外面呆了一整个课间吧。
“先回去吧。”
山口经过月岛。
山口说：“抱歉啊，阿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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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啊，山口同学。结果还是麻烦了你这么多天。”
她说。
她弯下腰，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创可贴，马尾顺着脖颈的弧线垂下来，很有少女漫气氛的情节。
阿月已经走了吗？山口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得见走廊的窗，这时正是阳光最热烈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关系。”山口回答，他的目光径直移向那道伤。“碰见那种事，无论是谁都没办法袖手旁观的吧？是不是再去医务室一趟更好一点？”
山口面对她的时候，总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但那和他面对月时的那种不知所措绝不相同。他不知道说什么更好，不知道做什么更好，说到底，校园霸凌事件在日本的学校里实在不算新鲜。他看见了，就想办法帮一下，像是看见弹珠偏离轨道时候的一抬手。大多数人会因为他的身高和他运动社团成员的身份畏惧他，只是他于这些事件就像石子于大海，落下了，发出一阵水声，搅动一些波澜，然后沉没。
“只是小伤而已，谢谢你，山口同学。”
“我以前也遇见过这种事。”他忍不住说，但他也不知道他想传递些什么过去。
“后来是因为你长高了吗？”她好奇地问。
“不是，是我遇见了阿月。”山口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们才小学五年级，但阿月已经长得比许多初中生都高了。真的很厉害。”
“他帮助了你吗？像现在你对我做的这样。”
“不，没有。”山口说。
他开始想象如果月岛那天并不只是经过那条路，而是走过来把那些人赶走，把他拉起来，他们现在会变成什么样。但他什么也想象不到。他相信就算再换一万个开头他也仍旧会被月岛萤吸引，爬起来，朝月岛萤追去。
月岛对着那些人说笨蛋；月岛对着那些人说逊毙了；月岛转头走了，月岛只是路过他，就像月光路过山鞍。因此山知道了夜晚不只有黑色，因此山口从泥泞里爬起来，于是他追逐他。
“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路过了我。”于是他坦然告知。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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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今天也不来吗？”妈妈问。
月岛萤说：“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
“今天也没看见阿忠啊。”月岛明光说。
月岛萤笑着说：“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看可不像。”明光小声回答。
他躲在厨房里，妈妈瞥一眼客厅，切菜切出了巨大的噪音。
“吵架了吧？真稀奇。”妈妈说。
“我觉得不像。”明光慎重地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事态严峻。“我觉得，说不定是因为阿忠谈恋爱了。”
“阿忠吗？”
“虽然从小学开始萤和阿忠就一直在一起，但毕竟两个人都是十六岁的大孩子了啊，该到年纪了。萤大概是不服输，或者寂寞了吧。”
“十七。”月岛萤笑着说。“切菜声可以小一点，我在房间也听不到。”
月岛明光抖了一下。
妈妈则说：“萤，门铃响了，开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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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是假的，因为他们家没有门铃，但有人来了，这是真的。
月岛萤打开门的时候，山口忠正准备敲门，于是他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僵硬在了门口。
“中午好，阿月。”山口忠说。
月岛萤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看了一眼黑得彻底的天空，不说话。
“晚上好，阿月。”山口忠说。
“......你进去直接进房间，不要被妈妈和哥哥看见了。”月岛萤说。
“OK。”山口忠说，他现在很紧张，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来阿月家这么紧张，但他就是紧张，比小学第一次拜访月岛家还要紧张，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紧张，但这份努力对月岛萤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
“算了。”月岛萤无可奈何地说。“你跟在我后面进去吧，藏好了。”
“OK。”山口忠说。
他蹑手蹑脚地跟在月岛萤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他看见明光哥和阿姨在厨房聊天，他被阿月反手摁回背后。他跟着阿月潜进房间。
阿月神色如常地坐回椅子上，但山口看得出他很紧张，于是山口也跟着浑身僵硬，只好顺应本能地从书桌旁拖出一张椅子，端正地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来找阿月，然后就过来了。”山口抢在月岛萤之前开口。“毕竟今天没有和阿月一起走。抱歉，阿月。”
于是月岛萤泄了气，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只凭着本能想骂一句“boke”，但又找不到骂的由头，便干巴巴地跟着解释。
“你和那个女生在一起，我就先回去了。”
可能王者在这里都比我会说话。
月岛萤平静地想。
“她啊……”山口重复了一句，只觉得气氛从未如此僵硬。他应该说什么比较好？好像什么都不应该说，就让它平淡地过去就行，毕竟只是路过，帮个忙，即便因此三天没能好好和阿月说话……但是阿月好像是误会了。需要解释吗？怎么解释？
月岛萤戴上耳机。看来是真的了，山口和那个女生。他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没看出苗头。山口之前和她认识吗？为什么我不知道。有过什么迹象吗？我、我。
“恭喜啊。”月岛萤说。
他翻出播放器。
“什么？”山口不明所以。
“你和她啊。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恭喜了。”月岛说。
前奏响起来了。
“你不是喜欢她吗？这很好啊。”
主歌开始了。
山口忠咬咬牙。要不要说？
月岛萤不小心碰掉了播放器，他俯身去捡。
山口站了起来。山口走到门口，山口靠在门上，山口说……
副歌部分。
“我喜欢阿月。”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