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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六月的三十天漫长得如一次干涩的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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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
伦敦,晚上六点,在最后一本书放入书架后布莱特关上了灯,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脑包,拍拍口袋,钥匙应当在里面,走出书店,锁上了门。
每天早上十点开门,六点下班,记得关灯锁门,一周六天。周天休息,偶尔去一次酒吧,乐队在小小的舞台上卖力演出,年轻的人们蹦蹦跳跳,摇摇晃晃的举着啤酒,高喊着歌词或者别国的语言,此时坐在吧台的他显得格格不入。回到家中惯例喂猫,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最后只是把老句子翻来覆去的修改,关上电脑,晚安。
从四月中旬他决定在书店工作的那一刻起他的日子就开始如此重复循环,马特几乎同情他,他说离婚后你终于还是向现实生活妥协了。布莱特看到猫踢翻了马克杯后受惊似的跑回房间,撒了一木地板的咖啡,他说其实在结婚的那一刻他就看清了现实,早日认清早日妥协吧,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什么打破常规了。
或许吧。
“下次再看到你,我保证杀了你。”
两个年轻人从巷子走出,其中一个转过头冲巷子里说着威胁的话。他们看了布莱特一眼,轻蔑的上下打量看上去并不把他当个事儿,转着钥匙上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炫耀似的蹬了一脚油门,留下长长的一声轰鸣,头也不回的驱车离去。
一般布莱特不会参与这种混局,不用想也知道也许是这附近的学生发生矛盾,把其中一个拖到巷子揍了一顿,再不济就是毒贩内斗。总而言之不关他的事。
可是当他经过巷口时还是没忍住往里望了一眼,他总是会用余生去后悔他那多余的好奇心。
一个黑发的青年靠着墙,袖口上沾了血,他正在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擦鼻子,看上去流了不少的鼻血。就在布莱特确认了这就是三个年轻人的矛盾这一想法准备离开时他感应似的往向了自己,另一半脸融于夜色之中,模模糊糊能看到脸颊上蹭开的血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可以帮忙吗?先生。”
布莱特犹豫再三,往前走了几步,但脑子里闪过无数种骗局,比如在他扶起这个年轻人时,对方趁其不备偷走他的钱包。又或者先揍上他一拳。第二种可能性被他排除,这年轻人都被揍成这样了,何况拥有先揍人再抢劫的那种能力。再看看他的手臂吧,瘦得像根秸秆。但出于防备他还是又向后退了一步。
“能给我个可以堵住鼻子的东西吗?”
他察觉到了布莱特的迟疑,于是用手去接鼻孔滴落的血,看上去实在可怜,布莱特这才注意到他的右眼里有一抹过于醒目的红在眼白上晕开,轻柔的包裹住绿色的瞳孔。被揍得够狠,有点惨不忍睹。
其实他可以完全对这个年轻人置之不理,不是因为他冷漠,而因为这里是西伦敦的小巷——毒贩,小偷,妓女云集的地方。也许他还是个男妓呢,天知道。但当他抬头望向自己的那一刻,好吧,布莱特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些光景,他掏出了手帕,递到年轻人的面前。
“谢谢。”
他接过时干巴巴的道谢,用力擦去脸上还未干掉的血迹。
“你的眼睛也出血了。”
“真糟糕。”
他有气无力的嘟囔让布莱特怀疑他不是第一次遭到这种事了。他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玉吊坠,也许真的是个男妓,而刚刚那两年轻人其中之一是曾经的嫖客。真可怕。
“我不是小偷,也不是男妓,更没那胆量去贩毒。”
他用手帕堵住鼻孔,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嘶哑了,布莱特听出他带着些南方的口音。青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心里的疑问似的回答着,他冲布莱特耸耸肩,挤出了一点笑容。那只出血的眼睛让布莱特移开了视线。
“我是这附近大学的学生,你可以叫我尼尔,手帕我会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了。”
“你在这街区的书店工作对吧,玻璃门上还贴着上个月复活节彩蛋贴纸的那个。”
他看布莱特愣在原地,挥挥手解释道。
“我来过几次,看到你在整理书架。”
布莱特现在开始怀疑这一切像是有意为之,在他下班的时间出现在书店旁的巷子,被揍得狼狈不堪,像是认定他会来帮自己。但他只是个普通的中年失意作家,这个叫尼尔的年轻人又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任何目的,先生。”
他有什么他妈的读心能力吗?布莱特上一次这么慌乱还是第一次被拒稿,他打量着这个挂彩的年轻人——那只染血的眼睛让他的绿眼过分吸睛,廉价染膏染出的黑发已经开始掉色,右耳挂着耳环。他想起十几年前他也带着这样的耳环,穿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衣服,裹着厚重的旧大衣,混迹于各种乐队,同女友共用一个针头,认为自己能发起文学革命,是怀才不遇的作家。
“你需要去医院,并且需要报警。”
布莱特口吻严肃,尽管他厌恶这样,但面对着他一无所知的男孩,他觉得他需要拿出年长者的威严和负责,以及冷静。
但尼尔看上去比他冷静多了,被揍成这样还能无所谓摆摆手,语气反到像在安慰他。
“医院我会去的,但报警不必了,不想给家人添麻烦。”
“你都这样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可以扶我起来吗?我站不起来。”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诚恳的望向布莱特,生怕他不信,又加了一句。
“我脚踝好像扭了。”
他抬起一只手臂,望着布莱特,好像确定布莱特会来扶他,但布莱特也确实照做了,蹲下,把尼尔的手臂搭自己肩膀上,借力搂住他腰时他发出一声痛哼。
“操,刚刚那个混蛋踢了这里。”
“你确定你能走回宿舍?”
问出这句话布莱特就后悔了,他本就不该关心这些,现在到好了,显得他像个老好人似的。
“我就住在对面,我自己走过去。”
他指了指斜对面的建筑,布莱特看清了差点没扶稳他。倒不是因为他们住的就隔了一条马路,而是加深了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编排好的想法。也许走到楼下这个叫尼尔的就会给上他一刀,一个中年才离婚的男子死在了单身公寓楼下好像也不是什么少有的事,谁说得准呢?
“你在那里住多久了?”
“上星期搬进来的,难不成你也住那?”
尼尔语调带了些欣喜,他看向布莱特,搭在肩膀上的手贴紧了些,这无意的亲密举动带来的热度让布莱特脖子处汗毛直立。
“我没住那,既然你已经站起来了,我就先走了。”
布莱特抽身和他拉开了距离,动作太快导致尼尔差点没站稳,他及时的扶住了电线杆。
“保重。”
布莱特冲他挥挥手,想着也许要绕一圈从后花园进去较为保险,他可不想让这莫名其妙的年轻人知道他的住处,鉴于今晚卷入一件小麻烦事。
“再见,安德森先生。”
也许不是“小麻烦事”。
那男孩在他可以说是惊异的回头下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布莱特低头,发现名牌忘记摘了,金属名牌上的一道反光都像是在嘲讽他。好了,这下自己叫什么对方也知道了,他却连“尼尔”这个名字都不确定是真是假。听他拒绝报警的语气像是个在躲着什么的惯犯,太棒了,说不定下一个案子他就是主角,中头彩了。
马特说得对,他该少看几本悬疑小说。布莱特一边思绪乱飞一边绕了半圈才从后花园进屋,掏出钥匙才发现是书店的。怎么回事?他拿不准要是折返店铺又会遇到什么麻烦事,万一这次是个被捅的女人呢?站在门口努力回忆到底是哪一步忘记了钥匙,先是电脑包,再是关灯锁门,最后是那年轻人出血的眼睛和银耳环。
“操。”
百般不情愿下折回书店(不然他还能怎么做?)开灯寻找却怎么也不见钥匙的身影。布莱特甚至开始趴在地上往收银台桌下里看,看到除了厚厚的灰尘外空无一物的桌底时他开始怀疑自己出门压根没带钥匙。一边抱怨着一边撑着腰站起来,给马特打去电话问他是否可以借宿一晚。
“你又离婚了?”
马特的声音格外愉悦,装作关心的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你说是就是吧。”
布莱特在走之前从玻璃上撕下了一片彩蛋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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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
街道上人来人往,伦敦的六月仍然没有太阳,气温不冷不热。烟。炸鱼薯条。被风吹散的报纸。几个青年走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只流浪猫跟着人溜进了面包店。布莱特坐在柜台后敲着键盘,他终于开启了新的篇章,意外的顺利,并且他找到了他的钥匙——猫窝里,他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搞掉的,但好在没掉在街上,而且那个年轻人也没来找他还手帕,也许没有人会一直倒霉?布莱特一边想着一边难得心情舒畅的修改着句子,书店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下午好,有需要可以找我。”
他像背台词似的说了遍店长要求的话,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屏幕。
“下午好。”
从声音来听是个年轻的男孩,也许是拿着学校列的书单来找书或者只是来买最新出的漫画。
“我能帮你做些...”
布莱特合上电脑,抬起他金贵的头,看清柜台前站的是谁后差点咬到舌头。
“嗨。”
尼尔倒冲他笑了笑,他右眼贴上了一块纱布,看上去像那些打扮成动漫角色的年轻人,有些傻气,走街上也许挺引人注目。
“你怎么...”
“我是说你眼睛还好吗?”
布莱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怎么来了”吞了回去,对一个眼睛负伤的年轻人还是别那么刻薄,再说这是书店,谁把门推开就可以进来。
“医生说无大碍,再过几天就可以取纱布了。”
“脚还好吗?”
这下倒真像是在寒暄了,布莱特都不知道他怎么还记得这年轻人的脚扭伤一事。
“脚?”尼尔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没事,我都快忘记我脚踝扭伤了。”
撒谎,他根本没扭伤。
布莱特点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决定不再多嘴并且让自己看上去很忙,好让这年轻人识趣的离开。
但尼尔好像不是那么识趣,他手臂搭在柜台上,完好的那只眼睛眯起,毫不保留的表现出好奇。
“你在写什么?”
他往柜台内探了探头,布莱特合上电脑,胳膊撑在桌上,他瞪着尼尔,身子往后移呈防御状。
“每一个书架都有标明类型,找不到的书说明缺货,过几天再来,还有别的事吗?”
“我不是来买书的。”
“那你可以出门右转,那里有家酒吧。”
“我是来还这个的。”
尼尔从他的皮衣口袋里拿出了手帕,还未拆包装的,格纹的,品味差到放到二十年前也不会有人买的。布莱特沉吟了好一会,尼尔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去年圣诞你收到的礼物吗?”
“和你们门口的兔子和彩蛋的贴纸很配,不是吗?”
布莱特捏捏眉心,本想再说句什么,但他在词库里找不到可以组成实质性句子的词了,并且想笑的冲动已经难以控制。莫名其妙。
“谢谢,你还有别的事吗?”
他的手握成半个拳头撑在鼻子下,挡住微微上扬的嘴角,但还是用最平淡的语调回答。
“你刚刚说出门左转有酒吧?”
“右转。”
“周天书店关门,我能在酒吧里找到你吗?”
布莱特挑起眉毛,这下他开始觉得尼尔被揍也不是没有原因。过于绿的瞳孔,染得乱七八糟却又吸睛的黑发,笑起来时尖尖的嘴角和上挑的眉毛,晃来晃去的耳环和一小块玉挂坠,说话的语调和发出邀请的模样。和过去的一些光景开始重合。
“你可以试试。”
出于好奇的天性使然,他又换上了年长者的腔调,使自己的回答听上去游刃有余,而尼尔对着他满意一笑,耳环随着他转身的幅度轻轻晃动,门上的铃铛又一次作响,他隔着玻璃冲布莱特说了句什么,挥挥手离去。
布莱特想他也许看清了他的口型,应当是:
“周天见。”
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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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又换一支乐队,主唱用毛巾擦着汗对台下说谢谢,他把话筒递给了吉他手,那男孩腼腆的说下次见,引得台下又一小阵欢呼。四个年轻人下走下台,尼尔注意到那个吉他手,一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男孩,也许还在上高中。他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布莱特也许真放了他鸽子。但好像他也没答应会来酒吧,他想起了那句含糊不清的“你可以试试”。老狐狸。
“眼罩真酷,从哪里搞来的?”
酒保擦着酒杯,过来同他搭话。
“叉子戳进了眼球。”
尼尔友好的冲他笑笑,补充道。
“整个眼球都被戳坏了。”
他语调愉快,像是在说他把叉子插进了蛋糕里一样。酒保面露难色,冲他挤出一个保重的笑容便嘀咕着走到了吧台的另一段。而尼尔为自己满嘴跑火车的能力感到十分满意,能有效的结束没必要的谈话,不是吗?
刚刚的乐队坐在他的斜后方,他们在拿吉他手点的汽水做文章,笑作一团,听上去那男孩才成年。要是再过五分钟安德森不出现我就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他这样想着,半个身子已经开始向那边转。
“布莱特?难得一见啊。”
站在吧台另一段的酒保冲他身后打了个招呼,尼尔转过头,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件整洁的白色衬衫,抬起头,那张熟悉且总是一副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的脸。
“一杯干马天尼,这里有人坐吗?”
布莱特明知故问的拉开椅子。
“你再晚来一些就有人坐了。”
尼尔用手指把聚在杯底的水珠在木纹桌上推开,留下一条条深色的水痕。布莱特注意到他的指关节也有擦伤。
“果然还是能找到你。”
“希望你没找太久。”
布莱特接过酒保递来的干马天尼,尼尔看着杯中的橄榄串轻声嗤笑。
“橄榄?”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巴巴多斯蓝鸟或者撒兹拉克,以及午后之死?苦艾那一类。”
尼尔看着他,报出一串酒名后左眼的目光略微得意,他推着那道水痕直到指尖碰到布莱特的酒杯底。
“你的两边都打了耳洞,有痕迹,但看上去很一阵子都没带耳环了。”
布莱特抿了一口酒,润润嘴唇,杯中的橄榄因蒙上一层酒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也许你年轻时是做乐队的,或许是艺术家那一类?我猜。”他画了个圆,“八九十年代也许会有年轻人为了创作而追求'致幻',苦艾酒的一大噱头不正就如此吗?”
那道水痕渐渐变浅,尼尔湿漉漉的手指捏住袖口,在那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记。布莱特想起上次巷子里他的袖口上全是血,还有那只眼睛。
“挺不错的,福尔摩斯。”布莱特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阴阳怪气,但事实上他无论说什么都像带了一丝嘲讽。“但是,首先,苦艾酒致幻的流传早在九十年代末就被澄清,其次,你同谁都这是这一套开场吗?”
他端起酒杯,手腕往尼尔的方向倾了倾,像是为自己扳回一局庆祝。
尼尔看上去来了兴致,他撑着下巴,手指轻戳着脸颊,他看着布莱特杯中的橄榄,语气带了一丝无辜。
“什么开场?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聊天。”
“那我应该说抱歉?”
布莱特学他着撑下巴,偏了偏头。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再带耳环?痕迹看着像才取下没多久。”
尼尔摸了摸自己的耳环,又指向布莱特的左耳示意他。
“到了一个阶段需要舍弃一些东西。”
“别那么高深莫测的,你也就三十多?快四十?”
布莱特摸了摸耳垂,轻笑着摇摇头。
“因为长时间的发炎,才取下来还有些后悔,又试图穿回去,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耳垂后的孔了。”他咬下一颗橄榄,唇齿间瞬间被咸湿感包围。说真的他也没有那么喜欢橄榄的味道,横行霸道的口感不为他所好。
“也许在你决定放弃它时它也就放弃你了。”
尼尔打趣道。
“我也取下过一次,在打完耳洞后按耐不住好奇便把它取了下来,发现穿不进去后采用了些强硬的手段。”
“什么'强硬'的手段?”
“给自己开了个新的孔。”
他转过头拨开头发给布莱特看他的耳后,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增生凸起,耳后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无法被太阳照晒而白得像一轮月。布莱特视线向下移,他的后颈的发根处长出了几簇柔软的金发,现在他知道这年轻人原本的发色了。
“我可不想放弃它和我的二十镑。”
他转了回来,那只绿眼对上了布莱特的,像颗弹珠。伴随着胸口一阵神经质的抽动,布莱特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
“你右眼的纱布能取下了吗?”
布莱特的手指在自己的右眼画了个圈,尼尔摸了摸纱布,语气里开始出现犹豫甚至有一丝担忧。
“可以取了,但我有点担心,因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撒谎,他早就撕下过好几次了。
“你可以帮我取下来。”
这些细小的心思被布莱特一眼看穿,面前的男孩自认为他掌控了局面,傲慢又毫不保留的展示出自己的意图。尼尔主动把脸凑近,这样看他显得乖顺又无害。布莱特尽量不去碰除了纱布范围以外的皮肤,他看着尼尔下垂的睫毛眨动,浅色的,撕起一个翘边,大指和食指捏住往下拉。
“轻点,这很痛的。”
按理说医用胶带并不会很痛,也不知道他是真怕还是装的,但布莱特还是放慢了动作,慢慢的把纱布揭了下来。他有意无意的用指关节轻轻蹭过尼尔右边的眉骨侧的擦伤,看着他因吃痛而微微眯眼,凑近了观察他的瞳孔。尼尔因不适应光线而频繁眨着眼睛,他用手半挡着光线。
“你右眼没事。”
原本出血的眼白处留下了一道细得不可察觉的痕迹,绿色的瞳孔轻微的收缩着,他现在知道尼尔的瞳孔像什么了。
绿得让人心慌,装在玻璃瓶里,看上去像诱惑人的毒药的苦艾酒。据说梵高是因为喝下它而后出现幻觉割掉了自己的耳朵,甚至一度成为禁酒,过去为了追求刺激的年轻人聚在小酒馆点上一杯,都渴望体验一把致幻的感觉。
“你这个吊坠有什么含义吗?”
布莱特赶在彻底陷入那绿瞳孔前抽身,他帮尼尔撕下了最后一点胶,把纱布放在桌子上,拉开了距离。
“这个?”
尼尔捏住那块淡绿透明的小石头,放在手心颠了几下,耸耸肩。
“没有任何含义,杂货店里觉得好看就买了。”
布莱特还以为会有一段什么故事,但这简单且毫无营养的回答似乎更符合面前的年轻人。随意的拨弄着挂坠,能有什么意义?
“那他们为什么揍你?”
尼尔用手指去够那块纱布,在手心里捏来捏去,揉成一团,嘴角弧度藏不住一丝得意。
“那家伙觉得我抢了他女朋友,其实是那姑娘根本不喜欢他。”
“所以她现在是你女朋友?”
“你已经问了我三个问题,不公平。”
尼尔巧妙的避开了问题并把皮球抛向了布莱特,身后那桌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台上是一支爵士乐队。
“好吧好吧。”
布莱特身子向后倾,这下他也来了兴致。
“你想问什么?”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尼尔挥手叫来了酒保,加了两杯威士忌。
“我写点书,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玩过乐队,但最后还是决定写作。”
“你有出版过吗?”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书名是什么?”
“记不清了。”
“怎么会?那内容你至少...”
“你问得够多了,不公平。”
布莱特学着尼尔刚刚的语气,打断了他的提问。又扳回一局,恭喜,他把剩下的干马天尼一饮而尽。
“并且我连你全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尼尔科德林。”
“那晚为什么不报警?”
“老天,你的问题真无聊。”尼尔翻了白眼摇摇头,“因为我表哥是警察,报警了他会气炸的,我不想再多惹一事。好了吗?”
“所以那个女孩现在是你女友吗?”
酒精的作用下他们无意识越靠越近,手肘靠在了一起,他看到尼尔的右眼下仍然浮着一圈乌青,嘴角也有细小的裂痕,苍白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个被弄坏的瓷玩偶。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我都没有问你无名指的婚戒印。”
尼尔几乎趴在桌子上,侧着头转着杯子,看着澄黄的液体在杯中形成一道小型漩涡,他抬眼看布莱特,布莱特对上他的目光。
“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
他将皮球又抛了回去。
“只做了朋友。”
布莱特深知这样的对话,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就像浮游生物飘来蹿去,两个心知肚明的人装作不明白话中的暗示,过近的距离,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你一来我一句的进行着,消耗着时间,暂时弥补了被空虚蚕食的内心。尼尔趴在桌上玩弄着酒杯,吊坠随之垂下,与木桌轻轻碰撞,绿眼里的血和皮肤各处的淤青,耳洞的伤,还有后颈那几撮金发,柔软的弧度。他看上去不在乎这些,那些伤那些有的没的,他谈论起这些就像谈论早餐吃的什么,他只在乎活在当下,尽兴的享乐才是他的追求。就像二十年前同女友在出租屋内共用一根针头的那个布莱特。
“周三下午你有课吗?”
“你还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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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
伦敦的太阳似乎终于意识到夏日降至,时不时的出现那么一两次。期末周的到来让整条街道都充斥着忙碌的气息,店里偶尔有一两个高中生蹲在角落翻来覆去看拆了封的老漫画,并没有买的意思。布莱特不关心这些,书店里多招了一个女孩,大一的学生,她主动揽下每日的整理,而布莱特负责整日对着键盘敲敲打打,以及等待门口的玻璃橱窗上出现一个穿着皮衣的年轻人的身影。六月没人会穿皮衣,布莱特曾指出这个问题,而得到的回答是,正是因为没人穿所以我才穿。怪人,不是吗?
周三的下午店里很少来人,那女孩说没关系,你可以先走。上帝保佑她。这些时候他便会和尼尔出去,同周日一样。去哪不重要,他们一向毫无目的。他们有时坐在河边一边看鸭子一边互呛一下午,尼尔很少主动询问他的那段婚姻,看上去他并不在意,但也省去了不少麻烦。有时在布莱特的公寓里看电影,多数是些经典老片,最后都会被接吻演变成的做爱所打断,直到周四早晨匆匆分别。但后者居多,年轻人的精力无限。尼尔会在电影放到一半就去吻布莱特,衬衫扣子被解开,冰凉的玉贴在胸前,布莱特随之一抖。在他侧颈留下几个痕迹时布莱特问他是否可以取下项链,尼尔的手指滑过他腿上的疤痕,头靠在他的颈窝撩起后颈的头发,解下来吧。在被布莱特推开抱怨说像个吸血鬼时便抓住他的手腕佯装咬凸起的血管,被手指撑开口腔,大指轻摁尖牙,这时尼尔乖顺得像只幼猫,任他摆布。有些时候布莱特注意到尼尔嶙峋的膝盖上总会有一两块淤青,紫青色的淤血聚在苍白的皮肤下,在摁压时他轻声痛呼试图挣脱开,在这时布莱特才短暂的感受到掌控权在他手中。他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想要做掌握主导权的那一个,更混蛋的那一个。但即使在接吻时他不让尼尔在他脖颈上留下痕迹,即使尼尔按照他说的主动取下吊坠,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预料之中,更像是他在按照尼尔的引导去做。尤其在高潮来临时,那时他甚至连自己都掌控不了。失去控制了,不是吗?
布莱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也许是那次走出酒吧后站在尼尔公寓的楼下分别,在临走前他说周三下午见,尼尔便吻了他,太过突然,以至于那段记忆里他印象最深的是路灯的光晕太过晃眼而不是路过的汽车冲他们摁了一次喇叭。
“我送你的手帕你在用吗?”
“首先那叫赔,不叫送。其次我觉得它更适合当眼镜布。”
“你真是个混蛋,那是我在纪念品店买的。”
尼尔夺过布莱特的烟,吸了一口就掐灭,烟雾吐在了布莱特的脸上,绿色的眼睛挑衅似的对望着他的,这些时候他幼稚得可笑。
“更像是在沃尔玛圣诞节打折时买的。”
布莱特用手指抬了抬尼尔的下巴,就像逗猫似的,在尼尔还要反驳些什么时掏出打火机,放在他手里。
“帮我再点一根。”
火焰在尼尔的眼中跳动,布莱特看着他头顶新长出来的棕色发根,他突然有股冲动,让尼尔停止染发,好让原本的脏金色重见天日。但也许做不到了,他打算辞职了,不仅仅是辞职而是离开这里,在那头金发长出来前,在尼尔离开他之前。这个想法在认识尼尔之前就已经有了雏形,在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后布莱特想要一个新的开始,离开这里不是唯一的解决措施,并且在尼尔的出现后更像是一个逃避措施,像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如果他要离开了,那就先一步离开他,好不至于落一个两败俱伤。他问过也暗示过尼尔毕业后打算去哪,回答都是不知道,没想过。他清楚尼尔随时都会走,他不再是对一段不稳定的浪漫关系充满幻想的青少年了。他三十九,尼尔才二十一,像只栓不住的猫,不会一直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身边,但他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布莱特猜不出来。他也不想猜,他不愿去想那一天。被一个青年莫名其妙的打破平静的生活,又隐隐约约对着转瞬即逝产生出担忧之情。他们才认识半个月甚至不是半年,但好像一切在很早之前就发生过了,或者说早就该这样发生了,是两根缠绕的绳子不可避免所产生的结,也许再试图捆紧就会断开的结。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交汇尼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得意又傲慢的笑让布莱特感到恼火却又沉迷其中。这让他看起来像个青春期的高中生,看着浪漫小说,想着未来就此诞生,相信着瞬间即是永恒。总是想太多,担心太多,美化太多但又从不表现得太多,这样无所谓的,不是吗?怪人。
真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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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
“你不觉得无聊吗?”
“什么?”
“我说我总是觉得无趣,也找过解决措施,社团,酒吧,组个乐队,建立一段关系,每个的开头都是有趣的,新鲜的,但到后来好像也就那样。”
尼尔躺在草坪上,对着空中吐出一条长长的烟雾,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个人都让你感到如此吗?”
布莱特坐在他身边,用手指卷起几根草,轻轻向上拉感受着草茎被扯断那一瞬。
“我感觉你另有所指。”
“我另指什么了?”
布莱特看向湛蓝的天,几只鸟掠过,翅膀划破了那道蓝色,他学着尼尔一贯装无辜的腔调。
“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就当你回答了。”
“我回答什么了?”
尼尔装作受伤状捂住胸口,吃惊的望向布莱特,绿眼睛在阳光下呈玻璃光泽。
“那也许是我多想了。”
布莱特拍拍手掌上的泥土,指缝中留下了植物汁液的腥味,他看了看手表。
“我们该走了。”
过于好的天气,过于好的下午,过于好的湖畔,过于好的香烟。尼尔在草坪上灵活的翻了个身,像只猫似的坐了起来,头发里还夹着一两根草,冲布莱特伸出了双手,对方会意的将他拉起,并在他的嘴角留下一吻。
“又偏了。”
“准的。”
布莱特从口袋掏出车钥匙,远处的车灯闪了闪,尼尔跟上他,语调轻快。
“可以让我开吗?”
“我可不想命丧于此,当然不行。”
尼尔不屑的哼了一声,嘟囔着小气鬼。
总是无趣。刚刚他躺在草坪上抱怨到。另有所指吗?又在担心什么了?他转头看尼尔,那年轻人正不服气的往副驾驶车门方向走去。有趣的,新鲜的。
布莱特把钥匙抛给了他,好像确定他会及时接住似的。
“你来开吧。”
尼尔当然接住了车钥匙。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道路被落日余晖染红。车载音响放着某个后朋乐队的歌,布莱特的手挂在摇下的车窗边缘,同尼尔共抽一根烟,把烟灰磕在车窗上。刚开始他们还为放什么歌争论了好一会,最后通过最简单的方式决定了选歌权——石头剪刀布。显而易见,布莱特输了。最后一口尼古丁吞入肺中,烟头被弹出了窗。
“你明明开得挺好,为什么不去考个驾照?”
布莱特难得说出带着点夸奖意味的句子,他把头靠在半开的窗户上,头发被风带起,他微微闭上了双眼,尼尔伸手调低了音量。
“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上面不值得,有这空不如做点别的。”
“比如无证驾驶?”
“比如要是谁再多嘴两句我一脚油门就可以上演末路狂花的结局。”
尼尔说完这话就笑了,像是为自己迅速的反应和幽默感到天才。布莱特借机伸手切了歌,弗利普和伊诺取代了那个不知名的小乐队,现在笑容转移到布莱特的眼角了,尽管尼尔说他是混蛋。
“你的吊坠怎么没带?”
布莱特才注意到他胸前空荡荡的,今天那块小石头没有晃来晃去。
“绳子断了,我忘记了它磨损挺严重。”
“真可惜,你应该及时更换的。”
“知道了妈妈。”
尼尔学着小孩不耐烦的声音,向左打方向盘,避开一处坑洼。
“你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
换个话题,布莱特玩着控制车窗的按钮,升起,下降,升起,下降。
“领救济金。”
尼尔心不在焉的扯出个荒谬的答案,他没看布莱特表情也能猜到他无奈的样子。
“尼尔。”
“好吧,也许去苏活找份工作或者去酒吧弹弹琴。老实说,我不知道。”
“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去哪?”
“欧洲的一些国家?你还那么年轻,充满了机会。”
尼尔笑了,他目视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向右打方向,转过一个弯,耸耸肩。
“亚洲也不错,我们一起开车逃亡到亚洲吧。”
他压低声音,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些嘲讽和调笑,显然没把布莱特的话当真。
但布莱特是认真的,他把窗户降到最低,让风不管不顾的灌进车内,中控台上镇纸压住的几页纸被掀起角。他摇摇头,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严肃和较真。
“你难道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
“你不能一直问我问题,这不公平。”
“你也不能一直逃避问题。”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尼尔踩下了刹车,用了点力,如果布莱特没有系好安全带也许他就借着惯性撞上挡风玻璃了,尼尔说了句抱歉,手指敲着方向盘等待绿灯亮起,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是说…”
“你问过我太多次了,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你要为自己未来考虑,工作找到了吗?布莱特,你和我妈妈前几天打电话问的一模一样。”
“但七月一到你们就毕业了,你二十一了,难道没有想过吗?”
会是无趣的。
“我二十一而不是四十一。”
尼尔打断了他。
“不要总是摆出一副年长者颐指气使的姿态。”
绿灯亮起,拉起手刹,继续前进。布莱特的思绪飞回了草坪上,拉断草茎的那一刻。绿色的眼睛眨动着适应光线。用严肃的口吻说到你应该去医院,并且报警。真奇怪,去的时候这条路明明没有这么长。
“你去问街上任何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也许答案几乎都一样,我不知道。再说离开伦敦,离开英国?”他轻哼着笑了,摇摇头,看向布莱特,皱了皱眉,那双绿眼里带着无奈和不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向左转一个弯,进入街区。街景逐渐熟悉,尼尔第一次看到布莱特是在四月末的书店里。
那家书店在他上大学前就有所耳闻,店主是个威尔士老头,虽然价格贵了些,但至少这里的资料齐全。如往常一样,四月的伦敦冷得可以,尼尔穿着一件高领薄毛衣,随手抓了件皮衣就出门。如往常一样,逃掉不必要的课,带着那女孩在街上四处溜达,直到夜幕降临,酒吧的招牌灯亮起。不同往常的是那天女孩告诉他来书店找她,她在为大三的课程提前挑选书籍,于是他就去了。
布莱特当时在整理书架,穿着件白色衬衫,围着黑色的围裙,袖子整齐挽起,用一贯背台词的语调说了声欢迎关临。那女孩开口问他是否能帮忙找书,他答应得不耐烦又表现得匆忙,好像想让那姑娘因打断了他的正事而感到内疚似的。在把书递给她时尼尔注意到了他无名指上有着戒指留下的痕迹。之后经过书店往玻璃橱窗里打量多数时候他都坐在柜台后,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脑,或者同客人一样翻阅着书籍。总是忧虑又心不在焉,总是眉头紧蹙或啃着指甲,总是站在店门口出神的抽着一根烟。他看上去像上世纪落魄的摇滚明星或者作家,这两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尼尔想。但他没有同布莱特进行过实质性的交谈,多数是一个快速的眼神交汇或者结账时的谢谢您。直到五月,直到他被那女孩的男友(或者该说是前男友)揍翻在巷子里,于是之后的一切发生了。
他以为这样可以摆脱无趣,但事实猛然一棍把他敲醒,一切过后是要面对的现实。谁会想面对?
“你是要离开伦敦了吗?”
尼尔平静的询问打破了僵持,但其实这更像一个陈述句,布莱特又点燃了一根烟。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没有看向尼尔,他想他是知道答案的,但只是想得到个答复,肯定或否定,从尼尔口中说出来的。
“你来开吧,前面就是学校了。”
他已经回答了。
**
布莱特把车停在了学校后门,尼尔一贯下车的地方。通常这时尼尔会在解开安全带的同时和他交换一个吻,几乎能从那双绿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明天见。关上车门,挥挥手,目送着他走进校门。明天见,他又转过身望了望布莱特的车。
但现在怪异的沉默灌满了车内狭窄的空间,尼尔用指甲刮着安全带,他偏着头看向窗外。他要走了。
“到了。”
一片梧桐叶落在了前窗上,随即滑入雨刮器的缝隙,尼尔解开了安全带,咔哒。就这样了吗?布莱特的喉结上下滚动,有个念头不断在脑海里回荡着,叫嚣着,心脏里的血液砰砰的撞击着耳膜。
在他离开前先离开他。
尼尔在他的侧颊落上一吻,皮衣领子凉凉的触感划过他的下颌,这一吻太突然太过迅速,他甚至没感受到其中有任何情感,更像是片叶子擦过了他的脸颊,快速又干燥。尼尔握着车门把手,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又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在他欲开口时打开了车门。
“再见。”
他关上了车门。
就这样了,布莱特还是慢他一步,太快了。
**
七月中
布莱特在一周前辞职了,老头店长抱怨着说他就像来体验生活似的,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他原计划是开车离开,但马特说他不想在新闻上看到一中年男子曝尸公路。
“你还是省省吧,猫开车都比你稳。”
“那这样我就没法带上猫了。”
“你可以把猫给我。”
布莱特怀疑马特的最终目的是他的猫,那家伙还扬言如果他长达一周杳无音讯就去垃圾场卖掉他的车。管他呢,总之他要离开这里了,虽然马特抱怨着利兹远没有伦敦好,但这里他已经待了三十九年,也许他还会去欧洲,哥本哈根?谁知道呢。再见了。
计程车停在出租屋的门口,他一手提着包一手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在收拾房间时他才意识到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寥寥几件衬衫和大衣,一些书,还有从上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手帕——品味差得奇特的条纹手帕。伦敦给他留下的东西太少,除了两腿上年轻时为疯狂行径付出的代价和一段短暂的婚姻,如果被马特掳走的猫也可以算入的话好像真就没别的了。
他把行李箱搬进了后备箱,站在车尾思索着是否还有落下的东西时司机探出头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不了,他摆摆手。
伦敦的七月仍然阳光稀少,时不时还有几片梧桐树叶被风吹落下,毕业季的到来让街道充满了期待和忙碌,布莱特甚至遇到了两个月前那晚的两个年轻人,把一只绿眼揍出血的那两。他们同两个女孩走在一起,谈笑风生,脸上的笑容同那晚判若两人。布莱特这才想起他们都是年轻人,他已经度过了三十九个六月而他们有着大把的未来摆在面前,他们鲜活的灵魂有着忘记那些无足轻重的事的能力,而不是因为看清现实而继续。就像在他离开前先离开他,但事实上还是他先离开了,尼尔离开了。再见而不是明天见。
这三十多天对比起他的过往什么都算不上,轻如鸿毛。但却像落入眼中的睫毛,带着轻微的刺痛怎么眨都眨不掉,最后随着眼泪自然排出。
“布莱特?”
他关上了后备箱,随着街对面传来一声带着疑惑的问候他转过了头——尼尔,旁边还有个更年轻的男孩,也许才读大一,也许更小。他背着一个吉他包,被尼尔搂着肩,个子不高,露出好奇又腼腆的神情望向布莱特。
他甚至都不用思考就知道那男孩是“新的有趣的”——留着女孩般的头发,看上去青涩又害羞,在布莱特看过去时还不自然的想拍开尼尔搂着自己的手。
“你要走了吗?”
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真是美妙的一天。
“对。”
他不确定尼尔是否听清了,但这都不重要了,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布莱特还是冲他点点头。
“保重。”
尼尔冲他挥挥手,露出的笑容友好又陌生,其中的礼节性只有在那晚的巷子里出现过一次。那时他看穿了布莱特的疑虑,满脸狼藉的冲他挤出一个笑容,染血的绿眼弯起一丝弧度,别担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不值一提了。他看着尼尔和那男孩离去的背影,拉开了车门。
“刚刚那是你的朋友吗?他看上去像不知道你要走了。”
司机带着职业性的礼貌打破了车内的沉闷。
“算是吧。”
“真可惜,也许你该告诉他的。我以前离开...”
司机操着不知哪国的口音开始讲起他的过往,滔滔不绝,但布莱特没听清一个字,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听。
每一段关系都是如此吗?他问躺在草坪上的年轻人,但真正想问的却迟迟说不出口。
我也让你开始感到无趣了吗?
但都已经不值一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毫无意义,但这就是事实,在你尝试深入了解一个人后因磨合而感到疲惫,布莱特再清楚不过了。但仍然控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的去想,去担忧。你来开吧。所以这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他一次又一次的强调无关紧要,无所谓了,强迫着自己转移注意,但他比谁都明白,事实上是他在意。十分在意。
站在路灯下,讲着无聊的冷笑话,已然记不清内容的,轻浮的,不痛不痒的对话,搂着肩同抽一根烟,拥抱后接吻。随着窗外的街景向后逝去,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向他涌来时眼球里的异物感越来越强,每一幕都历历在目,如幻灯片一般清晰,他甚至还记得医用胶布在指头上留下的黏度和挂玉的尼龙绳粗糙的触感。他开始频繁的眨眼,用手指去揉眼角,司机关切的问他还好吗。他深知这快速的,一个在伦敦,太阳稀少的六月已经结束,他将进入距这里三百公里外的七月。手指沾上了眼睛湿润的分泌物,他想他的眼白肯定会发红了,最终造成不适的异物粘在他的指尖——只是一根睫毛。布莱特坐在出租车后,他想或许他的稿子不会再被拒绝,他想或许他会趁着七月利兹的好天气因理智而理所应当避重就轻的继续生活。
或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