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每当电视屏幕出现咱家小孩对着话筒咧个大嘴时,我都会看向他的牙齿和下巴,这使我想起一切开始之前的一件事。
2.
那天咱家弱智又把我气笑了。
他的下巴该死地脱臼了,一颗不在换牙期的臼齿也摇摇欲坠。
他说是因为在野球场和对面打群架,我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被人家群殴了;他自豪地带着嘶嘶声说,这更突出我的英勇。
妈的,他就算半张脸糊着血,用脱臼的下巴和别扭的发声方式也要我斗嘴到底。身残志坚。
这么多种挂彩的办法他偏偏选了最不体面的一种,我宁愿他被锤头砸中那颗毛绒脑袋,说不定还能觉醒什么特别天赋呢。
3.
我们在卧室配套的卫生间里处理他五彩缤纷的脑袋,我像个战地医生,他就是那个盯着护士傻乐、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特光荣的大兵。
我让傻头(dickhead)坐在马桶盖上,站在他跟前,把两个大拇指卡进他的上下磨牙之间,轻微晃动他的下巴,思索该从哪个角度卡回去。他立马开始哼哼,嗷嗷地叫疼。
奇怪,刚才张嘴吵架都不见他喊疼,难道跟我吵架有镇痛作用?
看见我不为所动,他更加刻意、变本加厉地呻吟。
白痴,我和你一样难受,你嘴里全是血和口水的混合物,像个天杀的食人花,我的手指下一秒就得被泡化了,我冲他碎碎念,仗着他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反击。
小鬼头狠狠地瞪我,好像在骂“那你就是个蠢到飞进陷阱的无头苍蝇喽”或者“那你就不能先想好再伸进来吗”。
好在我有经验,之前被我爸揍到关节脱位的时候我自己研究过怎么复位,结果肯定是成功了,要不然我怎么站在这蠢蛋面前咔咔两下就给他掰回来了。
他好像有点懵,本来准备憋个大的惨叫,没想到我兵贵神速,几秒就让他结束痛苦。
然后臭小子得寸进尺,指使我帮他拔掉那颗松动的牙,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
我用钳子给他硬扯,但那可怜的牙的牙根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所以小家伙受的苦可比刚才复位多得多。
我的脑袋几乎钻进他大开的嘴巴里,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两片唇瓣变得苍白褪色。
他在急促地喘气,但没有呻吟出声,也没有叫停。
嘘,我用这辈子最温柔笃定的气声在他耳边说,马上就能出来了;虽然我完全没概念还有多少在等着我去完成。
我们快成功了,就快到了,利亚姆,就要出来了。
4.
终于,牙被扯了出来,在半空甩出一条带血珠的弧线,叮一声滚进洗脸池。一股一股的血从伤口冒出来。
咱家小孩还没把气喘匀,就把脸贴上我的肚子,搂着我的腰,闷闷地吸鼻子,不排除他想把鼻涕眼泪口水血一块蹭到我衣服上的可能性。
我原本要道破他的企图,但他突然抬起脸来看我,下巴抵住我的裤腰。
我无暇应对这个糟糕的姿势,因为下一秒这家伙就说出句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说,哥,帮我舔。
我低头,用跟他同一款的蓝眼珠子瞪他,你在说什么屁话。
下巴累,帮我把血舔干净,再吞血我就要吐了;他含着小半张嘴的血和口水,还努力把头仰成一个不至于让液体在说话时漏出来的角度,可怜兮兮,发音却足够清晰。
5.
开什么玩笑,当你弟弟在向你寻求帮助时,你在想他这副样子真他妈像个婊子,他才刚十五岁啊。
等等,重点是他已经十五岁了,还不知道一脸欲求不满地仰视别人很容易被操,特别是当脸蛋贴着别人的裤腰时。
6.
后来,在我俩都已离开这个地方、飞遍大半个地球以后,我问他,当时他那破脑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要骗我和他接那个黏糊糊的吻,为什么。
他跟我说,你记得你在给我拔那颗该死的牙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你说,你快成功了,快要出来了,我当时就知道,你计划着要离开这个你眼中的狗屎地方了,你不会带上我走的,傻头。
我的脑子被搅成浆糊,和那天他牙龈的窟窿里头冒的血一样粘稠。
他拽过我的衣领,仰头跟我接吻。
心机的婊子,这时候把我的舌头勾引到你嘴里只会强迫我回忆起以前的那些瞬间。你成功了。
我想起了一双直率的、永远藏不住悲伤的眼睛,无意识滑落的泪水,以及你跪在我面前仰视我的那些时刻,仰慕的,引诱的,欲望的,痛苦不堪的。
一次次的准许让你慢慢相信这种仰望的姿态对我永远奏效,你永远能得到你想要的,直到我拖着行李箱离开这栋房子的那天。
利亚姆,你既然知道我不会带你走,为什么还抱有侥幸,为什么还抱着我的腿,好像大地上奔腾着洪水,而我是通往诺亚方舟唯一的天梯。
你要知道,没有人能够阻碍我离开这里浑浑噩噩的一切,没有人,即使是你。
7.
老弟喜欢看海绵宝宝,要我说,他拥有海绵宝宝的自信和派大星的智商,成天忙着骚扰章鱼哥、在水母田捉粉红泡泡水母和拉着章鱼哥一起捉粉红泡泡水母。
而我就是不幸的章鱼哥,一边整天想着拥有蟹老板的钱,一边试图把海绵宝宝关在石头房子外但从来没有成功。
8.
九二年,我跟着飞毯乐队世巡回来后,他还是再次闯进我的生活;没错,海绵宝宝总有办法撬开章鱼哥的石头门。
小鬼头竟然在我们之前的卧室里贴约翰列侬,我之前还不相信四年能改变什么,难道这不学无术的傻蛋能摇身一变成传奇主唱不成;现在看来,四年不仅能让这小子窜成跟我一样高,还能让他觉醒音乐天赋并成为一个烂成稀屎的乐队的剃着愚蠢列侬发型的主唱。不是说列侬蠢,蠢的另有其人。
而我,就是稀屎乐队的主唱的老哥,还没认全乐队成员就已经被他们传遍我的鼎鼎大名,这全是利亚的功劳;他像个青春期的虚荣女孩,到处炫耀自己的一段超酷的关系,搞什么,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兼男朋友兼糖爹或是其中任何一个。
要不是他们正经邀请我去看了乐队首演,我都怀疑利亚只是单纯在那挂个名,好在我面前装成熟。
那是我看的唯一一次他们乐队的演出,因为不久之后,我也被拉进来了,他们的乐队变成了我们的乐队,雨水变成了绿洲,一切也就开始生长了。
9.
在我的小破公寓里,利亚一字一句唱着我的歌的那些时刻,我觉得他就是个毛头小子,一个吃着漂亮声线的红利、眼巴巴等着老哥夸赞的毫无技术可言的新晋主唱。
但当这小恶魔往聚光灯底下一站,在名不见经传的爱尔兰酒吧里献上乐队首秀,我才发觉有些东西是排在他的天赋之上的;那是一种肆意生长的精神,囊括了激情、热爱、决心、感染力以及其他放荡随性的东西;他称之为摇滚。
首演之夜,我看着他沐浴在血色的灯光下,如同置身于漫天烈焰中,以他引以为傲的摇滚为柴,把生命燃烧成一首歌。
歌里唱道:带我走吧,当我还年轻又真挚。
我忽然意识到,他正处在我当初离家的年龄,他的青春也如漏中之沙般无可挽回地流逝,他是不是也畏惧着碌碌无为、祈祷着命运之神把他带出越坠越深的荒废的日子,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但随着句首的“带我走吧”被反复以那年轻稚嫩的嗓音唱出,我才感到四年前的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我的弟弟似乎被困在了八十年代的尾巴;曼彻斯特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里,我拉上行李追着崭新的日子扬长而去,而我的弟弟滚烫的泪水把天空灼出一条裂隙,滔天卷地的洪水从天国倾泻,他再也找不到能带他走的小船,哪怕是一根浮木。
于是他枕着歌声,在寂寞的八十年代里沉沉浮浮。约翰列侬救了他。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艰涩地想,现在你老哥回来了,我们两个一起找出路。
利亚似乎从没想过真正地长大,也没有为年轻的短暂而患得患失,可能是因为在年龄上有一个我挡在他前面,在音乐上又有一个我在他背后为他撑腰,所以他能尽情燃烧自己,随意沉浸在梦境与往事里。
而我无时无刻不在长大,竭尽全力长成一棵繁茂而茁壮的大树,树根向下、再向下,深深扎进现实的沙漠,汲取我所能触及的水分,为他铺开一片绿洲,好让他在里面撒欢,无所顾忌地当个幼稚鬼。
而由于这片绿洲已先于他的意识而存在,他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它是长存的,也由此相信许多东西都是不灭的。
很多次,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一点。
歌曲接近尾声,我再一次看向他的眼睛时,他立刻察觉到我的目光,而后把头仰得更高,下巴和脖颈之间柔软的部分更大面积地暴露出来,且更他妈卖力地用上嘴唇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蹭麦克风的脑袋。
舞台底下磕嗨了的观众开始躁动起哄,而台上的小贱货正盯着他老哥的眼珠子,变本加厉地上下挺动身体。妈的,人来疯。
我承认我脑子里的很大一部分哲思都是被这混蛋给嚯嚯没的。
但凡他晚发几秒病,没有通过迷幻动作把一首在孤独绝望边缘徘徊的歌词搞得跟求欢一样,我都能构思出一篇体现兄友弟恭的赞美词,而不是在他殷切地向我寻求一个评价时脱口而出一句狗屎,因为满脑子都是他以刚才那副姿势贴在我裤腰上的场景。
其实我比受打击的他更难堪,因为我那句狗屎骂的不是他的演唱,而是我又被他搞硬了的这个事实。
公共场合、不合时宜的意淫、被误伤的垂头丧气的老弟,祸不单行,最大的麻烦还在裤裆里。
显然,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垂头丧气的老弟在公共场合来一发,把不合时宜的意淫变为现实,我疲惫地想。
没错,这就是首演之夜,不仅同时满足了利亚的两个基本需求,唱歌和做爱;还同时满足了他的两个愿望,在他老哥面前唱歌和跟他老哥做爱;代价是他老哥在身体上和心灵上被累成狗。
万岁,首演之夜。
10.
绿洲成立之后我们的事业突飞猛进,但私生活却还保持着忙里偷吵的状态。
一次,我们各占一侧床沿,就着五岁这个年龄差到底大不大的问题又开始例行吵架。
其实不言而喻,我年龄更大,肯定认为五岁是很长的一段岁月,意味着更多的经验、阅历,能显著拉开我和我弟的差距;而利亚是年龄小的一方,他会认为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算不了什么,这样他和我在地位上会显得更平等。
这就是一个不同视角的问题,但我们还是要吵;像这样双方心知肚明的事还有很多,为它们而吵架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方式了,我们在争吵中引起对方对一些事的注意,互相确认看法,很多信息的交换也会暗流涌动似的完成。
在正常的朋友或情侣那儿,和平沟通是一般法则,吵架是爆发性特殊情况;而在我们这儿恰恰相反,吵架才是普遍现象;你不能指望一对从小共用一间卧室、抬头见低头也见的兄弟整天促膝长谈吧,那样显得很疏远。
这样看我们的关系似乎也维持着颠簸的平衡,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正常人的沟通对应我们的吵架,那么正常人的吵架又对应我们的什么呢?
那是一种比日常吵架更极端的现象,不是促膝长谈,因为它是一种温和的选择,不会被动触发;也不是打架,因为它只是吵架的附属品,任何时候吵不赢都可以选择去打。
我不敢想象当我们的分歧终于不在于鸡毛蒜皮的小事的那天,我们会以怎样一种高于争吵的极端形式去试图解决。
我不敢想,也想不出来,至少这样的事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过。
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定会发生或是一定不会发生,但不管怎样,我清楚我和他是相互对立的两个面,我愿意相信我们会在对立中统一。
就像又一个夏日午后,巡演的间歇里,我们在一个干枯的绿茵场里哼着歌漫步,树影摇晃成一个斑驳的梦,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比苦难降临更早的辽远时光。
“总有人年轻着,但我们不会永远年轻。”
“屁,我们就是永远。”
“我们年轻在那些发光的碎片里。在舞台上,在音乐里,当你看向我的一瞬间。”
“我们就是永远,永远就是我们,你懂我的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