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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陆第一次见沈载伦是十四岁。而十四岁,对于一个渴望父亲许久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太不适宜的年纪,迟到得有一点没必要。此时的前田陆,只觉得万分的尴尬,那声“爸爸”,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许久,沈载伦某个助理的手掌突然镇压在他肩上,他哆嗦一下,不情不愿地唤道。
父亲。
沈载伦低着头,看着他,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这一句,似乎是很愉快地笑了。他直起身子,挥了挥手,说,好啦,不要吓到小朋友,阿兴,你带他去玩吧。
还没怎么在香港转过吧?他体贴地问。
我是在香港长大的。
他这冷硬的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沈载伦笑了,这笑就不像刚才那么舒展了。还以为……你是在日本……和你母亲。
我母亲是日本人没错,但她也很早就来港,再没离开过。
是我疏忽了。沈载伦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很温柔地摩挲。他犹觉得不够,干脆蹲在地上,任由自己矮下一头,和这个儿子对视。于是前田陆第一次看清这个曾在电视、报纸以及他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父亲,而此时的他甚至有一点太过清晰了。他英俊得光华灿烂,让前田陆的眼睛有一点被灼烧似的疼。前田陆不得不承认,他一点不像三十几岁,一点不像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父亲。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长得很像他。
由爸爸带你去玩,好吗?沈载伦用诱哄小孩的语气说。
在去往餐厅的路上,前田陆坐在轿车的后座,盯着轿车内饰,怔怔发呆。这车据说整个香港只有三台,这一台本属于某位爵士极为受宠的续弦,却不知怎的到了沈载伦手里。因为颜色轻佻,所以很好指认,这自然值得娱记大书特书。这背后的桃色绯闻,前田陆早读过不少,故而上车时神色有异,眼神怔忡。
沈载伦提起这台车的口吻就仿佛提起孩子的一个小玩具,譬如六岁小男孩手里的锡兵,足够他兴高采烈,却也只够他兴高采烈。其余的情绪,却也配不上似的。沈载伦快乐地从副驾扭过头,冲前田陆说,等你上了十八岁……十六岁,就把这台车送给你,怎样?那时你还不能开车,爸爸再送一个司机给你。
前田陆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他居然以为他是喜欢这台车。
沈载伦以为他不开心,而用一台车,就能把他哄成天真烂漫的孩子。前田陆一时觉得复杂,见到他前反复下的那一百次决心,突然就松动了。他本以为沈载伦接他回来,只不过是看他可怜,顺带着尽一尽那本法律里规定的抚养义务罢了。想到这儿,前田陆轻轻叹了口气。
小大人,成日忧愁什么。沈载伦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笑着调侃他。
他也很想问问他,您成日里,又都在开心什么。您笑,是因为您真的开心吗?
那天沈载伦兴致一直很高。亲自给他切好牛排,把着他的手喂了餐厅花园池塘中的鱼,从摩天轮下来后,又说要带他去马场跑马,最终让司机以时间太晚的理由拦下了。他这个爸爸蛮奇怪的,他开心的时候,是千真万确的兴高采烈,而你却莫名地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快活,他的快活又会从何时戛然而止。一整个晚上,前田陆都有惴惴不安的感觉。难道,突然认回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便宜儿子,对沈载伦这种人有那么重要?
他看起来,明明是对子女、婚姻,甚至任何附带着期限的承诺,都避之不及的那种人。
前田陆想起他曾经花了好大力气搜寻的有关沈载伦的报道,不管是数千字篇幅的特稿,还是仅有一两句问答的简易采访,他统统整齐地剪下,贴到一个从不视人的厚网格本上。在那里,沈载伦无数次被询问有关成家立业的问题。人们、男人女人们,好像也就只会关心这些东西。沈载伦经常会开出一个略有些刺耳的玩笑,精明而愚笨地把这个问题含混过去。
到头来,大家还是不知道他到底要不要结婚,要不要小孩。以及,他到底觉不觉得自己很孤独。
每每读到这些,前田陆就暗暗骂他傻。你就是说你想要娶妻生子又怎样,你大可对记者发誓,说自己明年就要结婚,戒指已经买好,还预备养一条狗。难道到时你不这样做,她还能如何臧否你吗?
难道是他还没有想清楚?难道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所以他才要认回他?
该死,为何你不在十四年前就发育出这样的觉悟。
第二天起,沈载伦便不似头天见他那么高兴了。早上起来,前田陆边切吐司边用余光瞄到他喝了满满一杯酒,同时吞了两粒药,然后又躺回去睡觉。晚上好不容易醒过来后,打电话叫了一位女朋友过来,前田陆也分辨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总之这一位不是最近报纸上总和沈载伦一起被提及的那一位。两个人一起进了卧房,没一会便摔摔打打地吵起来,女朋友气鼓鼓地要走,走前动静颇大地驻客厅,环顾四周,有再找一件名贵事物打碎的意思。东西没找到,却让她发现乖乖坐在沙发上,并住两条腿的前田陆。
……你是他的弟弟?
前田陆摇摇头,说。
我是他的儿子。
说完,他便有种很见不得人的快活。那女孩却没有像他预料中的那样悲伤或惊愕,她向前一步,表情突然温柔起来,前田陆瞪大眼睛看她。她一俯身蹲在他身前,裙子猛地窜上一大截,一下露出大片肌肤,她期艾拉住他的手,请求道。
小弟弟。烦请你替我和Jake说,我仍然会等他约我。还有……抱歉。
前田陆突然意识到,她长得实在是很美。这美让他惊恐。
她离开得非常安静。她走后,保姆绕过来,借着收果皮的空对前田陆说,不要把她说的话往心里去,算不得数的。
前田陆也没问,到底是什么算不得数。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只是,有点害怕了。第一次做父亲的人,终归会怕。
怕我吗?前田陆仰头问她。
她沉吟片刻,叹口气,答,不光是你啊。
直到这一天的终结,沈载伦都没有带他去骑马。
前田陆很快适应在沈载伦身边的生活。沈载伦将他办理进一间学费高昂的学校,留一级读。家中有司机每日送他上学下学,而沈载伦真正在家的时间实在很少,有时他睡倒在沙发上,面前电视放完了半部电影都等不来汽车熄火的声音。于是他向学校递交了住宿申请,沈载伦知道了后也并不反对,他对这个儿子,总是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纵容。他也从不叫他爸爸,更多叫他的英文名。Jake。
上到十五岁,前田陆开始追求女孩子,因为他听沈载伦说,他就是从十五岁开始恋爱的。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的私生子,似乎总是更焦虑一些。因此他无法靠约会愉悦身心,而是把感情当成一道数学题来做,买进卖出,不厌其烦。渐渐的,他风流的名头也传了出去。身边亲近的人,大多不甚惊讶,Jake的儿子嘛,虎父无犬子啦。每每想到这些被奉到沈载伦前的狎昵的玩笑话,前田陆总是十分烦躁,因为他确信沈载伦约会女人,是纯纯只为了开心的,不像他那样不安而痛苦,像丧母的狗崽般迫切地找到一只乳头来吸。偏偏沈载伦还总是做出一副十分体贴他情窦初开的样子,三番五次问他要不要用他的跑车出门约会,买了男士古龙水放到他床头制造惊喜,又慷慨宣称他的时装和饰物一并由前田陆随意取用。前田陆一一应下,谢谢Jake,谢谢Jake,说了很多句。改日还是骑着脚踏车,穿着运动衫出门约会。
那时前田陆是沈载伦的私生子这件事,已经在外面有了些影影绰绰的风声,不少女孩与前田陆约会到一半,便拉住他的手央求他带自己见他的父亲。这个时候前田陆便惊人的暴躁和易怒,往往甩开手就走,也忘记一直铭记在心的,他一直模仿着的沈载伦式的修养。他恶狠狠地想,我凭什么就要像他?他才养过我几天?
而他也一直怀疑,沈载伦那种轻率的温柔背后,隐藏的是一种更深的冷漠。他并不是更加有涵养,只是更加的缺乏感情。
有些女孩不知道他身上携带着的传闻,温存过后痴痴抚摸着他的脸,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长得好像Jake。像是夸奖般献给他。他啼笑皆非,将女孩从怀中拆出来。冷冷地笑几声,此后再不联络这个女孩。
他越长大,便越有铺天盖地的声音冲出来说他像他。说吧,说吧,说破天了也没用。沈载伦又何时承认过他?直到现在也没有登报给他一个身份的打算。他根本不会做父亲,从不明白责任与负担的意思,他这个爸爸从十五岁恋爱到三十五岁,如今看下去,大有继续恋爱到四十岁五十岁的意思,他浑身上下只具备情人的素质,几十年间千锤百炼。他这种男人,好像也只为这一个身份而生,没准也会因这身份而死。有时,前田陆猝不及防看到沈载伦望着窗外蒙蒙的雨与女朋友打电话时出神的样子,他的脸上,也分明是有柔情与落寞的。这种时候,前田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能够理解他的母亲的。又有谁能够强求这样一个男人?他并不十分坏,对别人和对自己,也都常常不忍心。
前田陆十六岁的生日马上要来 ,而他母亲的忌日正在他生日的前半旬,这几年的生日,他大多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把这件事向沈载伦说明,潜意识里,他唯恐他可怜他。那台风骚的轿车已提前三个月经登记转移到前田陆名下,得到这台车的第一天,前田陆便带女朋友在上面胡闹了一通,弄脏了前前后后的真皮座椅,内饰也给扯坏两处。女朋友从前不知道他有这样一台好车,不过若她注意留心前几年的新闻,她很快就能搞明白这台车的来历,以及他的来历。连同他的钱,他的轻纵,他的风流的来历。她自始至终含羞带怯,家教森严的大家闺秀,从不曾这样荒唐过。为了安抚她的恐惧与胆怯,前田陆发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誓。爱、限期、几克拉的戒指。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他远远不如他的父亲。他从不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所有人都为他的吝啬伤心,可他们连恨他都找不到藉口。射精时,前田陆感到惊人的平静,随后是空虚。他瘫在狭窄的后座上,拨开女友缠绕纠杂的头发,望着车顶喘气,眼神却那样空。他怀里是好大一份承诺,好大一份幸福的未来,带着温存的体温,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却只有怕。他好想问问沈载伦,你当年是否也是这样怕,或许甚至比我现在还要六神无主、还有不知所措、还要可怜。他一味地仰面幻想,忘记了身上还坐着一个无所适从的女人。
如果你愿意坦诚你的恐惧,告诉我,你是由于害怕才抛弃我,你是由于害怕,才放纵自己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从不想起我。那我或许,或许就可以原谅你。
因为我可怜你。
因为这样的你,与我,并没什么不同。
Jake,你能够允许我可怜你吗?
生日派对当晚,他如愿以偿地烂醉如泥。凌晨时分,狂欢的众人散尽了,彼时他已经在一间佣人房死人般躺了好几个小时,没人意识到他消失了。
女友家教严,很早就回家去了。如果女友没有离开,她或许能够找到他。而此时,他有一点思念她。如若她在,她会抱住他的头放在她的腿上,往他的额头上放一块儿浸满凉水的手帕。而在这个时刻,在这个难得的,她对他满怀怜爱的时刻,他大可以狡猾地请求她,你能不能给我唱一遍那支歌?我妈妈过去总给我唱这一支歌。
前田陆突然泛起恶心,他从床上爬下来,又吐了一巡。
这时他的脑子略微清醒一点了,他扒着马桶边缘扇了自己两耳光,世界陷入细微致密的虫鸣嗡叫。他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些。清醒后,他开始庆幸了。万幸,他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有些东西,绝不能被说出口。
他打湿手帕对镜擦干净略有浮肿的脸颊,脱下褶皱的衬衫甩进垃圾桶。他实在没有力气,不想爬过三层阶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干脆打算在佣人房躺到彻底天亮。到时候再睁开眼睛。到时候,他就真正十六岁了。
他甩过的那两个巴掌带来的耳鸣已经渐渐消退了,温柔的宁静像一袭鸭绒被包裹住他,他觉得自己马上要睡着了。
前田陆被推门的声音吵醒。
不需问来人是谁,沈载伦的香水味先完整拥抱了他的身体。他怎么来了?前田陆闻到的,正是沈载伦买给他,但被拒绝了的那一瓶。沈载伦见他半月都不拆包装,索性拿来自己用,其实这味道对他而言有点太年轻了。
他听到沈载伦的声音。
爸爸还以为你是去和同学一起狂欢了,没想到你在这里。
他好久没有在前田陆面前自称“爸爸”了,好像自从很久之前前田陆故意用“Jake”叫他起,他就没有再那么称呼过自己。
前田陆的嗓子突然很堵。他抓起身旁的被子盖住脸,声音发闷。说,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呢,爸爸。
生日快乐,陆。爸爸不会讲好听的话,但爸爸为你开心。
前田陆松开手,放开遮掩的被单,睁开眼看到眼前蹲在床边的男人。这一次,就像第一次见他时看得那样清。而他的眼角,甚至有了细细的皱纹。或许是因为他太爱笑,这是笑纹吧,是吧,绝不是他开始老了的缘故,绝不。前田陆拼命地想。
他不是要年轻一辈子的吗?
前田陆怔怔望他。
沈载伦恍然无绝,握住他的手,殷切地说,爸爸来找你,是因为失眠了,也是因为有事要告诉你。
他又笑了,眼角鱼尾般的纹路愈发明显。
爸爸打算订婚了,她说,想见见你。
前田陆如坠冰窟。
计谋很快制定完毕,女人的资料被他查得很清,她二十六岁,比他大十岁,而比沈载伦小十岁,是很适合夹在他俩中间拉扯一番的年纪。这若不是缘分,还有什么能够被称作缘分?前田陆想到这个,快乐地笑,想到四个字,天意弄人。
年轻人求爱,自然比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冒进、简单。私家侦探告诉他,就是今天下午,她预备去打球。而这几天,他父亲正不在香港,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他故意穿了运动衫,骑了脚踏车,头发抓一抓,微微的凌乱。论风流倜傥,他深知他远不如他父亲,所以他不与他比。这次会面,最好要她看见他就想起他父亲,但越看却越觉得,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一会面,他们彼此就都了然了。面对她时,前田陆放任着自己不安、惶恐、惧怕。真怪,他竟然不敢看她。她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谁了,他和他长得那样像,身量也仿佛相等,只是又那么不一样。他父亲何时用这种眼神看过人,他父亲绝不会像他一般,让人觉得如若你拒绝他,他的天就要塌了。
他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他没有车子,没到开车的年龄。但他真的非常想载她,不介意的话,她可以坐他脚踏车的后座。他的脸颊粉红,欠身指一指屋外孤零零停靠的车。
他陈情,我是背着爸爸来见你的。我只是很想……很想单独与你见面,我很久没有母亲了,所以会有一点怕。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他管她叫姐姐。他羞涩地说,姐姐,为什么我觉得你比我的同学年纪还要小?是因为你没化妆的缘故吗?他突然凑近她,好像要仔细看清她的脸孔。
然后他又飞快地后撤。他的发丝上还有雨,潮湿的气味一瞬间扑过来,又随着他后退的动作弥散殆尽。他察觉到她翕动的鼻翼。她偏偏头,不自然地问,你刚刚提起……你的母亲?Jake从没与我说过。
抱歉,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
他非常认真地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里渐渐浮出泪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姐姐,连爸爸都没有……
我妈妈,是在我十四岁走的,之前,一直是她一个人抚养我。她很爱爸爸,爱到不忍心打扰他一丝一毫的地步……其实我跟爸爸之间,也并不是非常熟悉。他很忙,忙着拍电影,忙着出唱片,忙着谈恋爱……
今年生日时,我找了他一天,可是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出现。直到晚上,他突然找到我,告诉我,他要与你订婚。
他突然低头,捂住脸,呜呜地哭了。她慌乱地想要安抚他,可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踌躇一会儿后,她犹豫地伸出手,放在他后脑勺的位置。
姐姐,他抓住她的手,抬起头。与她对视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她长了一张十分纯洁的脸,像羊。人怎么会忍心屠宰这样面善的动物?她忧心忡忡的样子,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令人不适的柔情。爸爸,你是不是就是因此爱上了她?
你不要怕,不要怕。她扶着他的头把他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冲着空气,直愣愣地落下一串泪。
连你都知道我在怕。
他在她身上闻到类似母亲的洗衣粉的香味,她也是一个从不喷香水的女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他上上下下地抖,以至于他情难自禁地说出那句话。
你能不能给我……唱一遍那支歌?我妈妈过去总给我唱这一支歌。
不,不要唱了。他又说。他擦干眼泪,迫不及待地吻她。
当晚回家后,他便与女朋友短信分了手。做戏也要做全套,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他失眠,在黑暗里睁了一宿眼睛,煎熬中,他渐渐明白,其实他心里也生出了许多不清不楚的东西。真与假,他自己也区分不清。就只等你回来了(为什么我一直都在等待你?)Jake,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把这件事整理清楚。你最好因此恨我,既然你从来都不爱我。
沈载伦急急落地香港。据他的助理说,他是坐红眼航班回来的,路上一夜未睡。仆一获知这个消息,前田陆很满意,那种恶毒的快活又从他心底密密麻麻地浮出,就好像两年前对着沈载伦的情人承认他是他的儿子的那一次,相同的感受。而现在,他的伎俩进化了,更有杀伤力了。长大没什么不好。忍耐父亲一直缺席的生日派对也没什么不好。两年过去了,他得到了父亲的车,而现在,他马上要得到父亲的女人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替沈载伦摁亮屋子里所有的灯,布置一个适宜的审判当场。他把自己留在客厅中间踱步,两条腿互相牵绊。他还没有安排好自己的表情呢,他是要痛哭流涕,还是无动于衷。他可以嘲讽他吗?如果Jake哭了,他应该怎么办呢?
他简直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刚刚成为他儿子时的很多个夜晚,他也是像这样等待他的,而他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所以他选择了永远不再等待他。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沈载伦必须要见他,是他欠沈载伦一个说法,是他大大地辜负了沈载伦。和以往都不一样。沈载伦辜负过全世界,辜负过不计其数的女人,辜负过包括他在内的相当数量的男人,没人能成功找他要个说法。而他做到了,他替全天下、替他母亲、他自己报仇了。
前田陆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他等了很久,才等来沈载伦。沈载伦出现时,脸上没有任何特异的表情。穿着整齐,眼神湿润而脸部干燥,像刚睡过一个甜美的长觉。他手上提一个小袋子,前田陆认出是某名表的牌子。他向前一伸手,递给前田陆。
哝,给你买的礼物。
本来给她也买了的,但是现在看看,不用送了。是项链,要不,给你女朋友戴?
他们都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前田陆呆滞片刻,木然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怎么回事?沈载伦似有惊讶地问。
因为我爱上她了。
沈载伦突然扑哧一笑,笑得眼睛堆满密集细纹,笑得有些收不住了的样子。他说,有那么认真啊?
那爸爸更要让给你了。
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没有这么认真过。
那还是把那项链给她戴吧,反正都是你的女朋友嘛,不要提我了,就说是你自己……拿零花钱买来送给她的。
前田陆摇摇头。沈载伦今日兴致仿佛很好的样子,有很多的话要对他说,好像这次旅行让他愉悦得不行。前田陆看不到他似的,愣愣转身上了楼。
从那以后,前田陆彻底从家里搬出去,一半时间住宿舍,一半时间住女友家。在女友身边,他学会了做饭、洗衣、熨衬衫的领口,学会了用一种轰隆作响的机器吸附沙发上遍及的狗毛。女友很爱那条狗,在她的帮助下,他也学会了爱它。
沈载伦大约半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现在他能够平心静气地和这位父亲交谈,一并接受他的疏忽与关怀。告诉沈载伦他的一日三餐,他的功课,他上次测身高莫名其妙多出的一点五厘米。沈载伦很久没有再提过有关订婚或女伴的事,或许他彻底意识到自己真的不适合婚姻。前田陆偶尔会猜测,沈载伦是否也会偷偷感激他掳走了他的未婚妻,由此让他免受一场可能的,长达一生的折磨。
距离十七岁生日还有几天时,前田陆回到了家。他带来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要告诉沈载伦。
面对面时,他发现沈载伦好像比他矮了一点,可他的脸还是那样年轻,好像他去年的衰老只是一场仅限于前田陆的幻觉。前田陆甚至觉得,不出意外的话,他或许会比这个父亲老得更早一点。
Jake,她怀孕了。我们打算结婚。他说。
等孩子出世时,我差不多也就到了登记年龄,到时候,我们就结婚。他一味地说下去。
Jake,她怀的是一个男孩。你说,他会不会长得很像我,所以也很像你?
沈载伦第一反应是阻止他。
不要,不。前田陆摇摇头。
我一定要见到他,现在一点也不早。我比原来成熟了很多。我需要他。
前田陆从椅子上站起来,弄出很大的声音。
我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的。与你完全不同的,那种父亲。
我会看着他长大,每年在他的生日蛋糕上插上蜡烛,我会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告诉他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妻子,什么样的生活,如何养育自己的孩子。我会带他去浅水湾海滩游泳。带他踢足球。嘉年华时就让他骑在我脖子上,他想骑多久,就骑多久。我会从小到大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厌烦我为止,直到他说,老爸,你也该离我远点了吧为至。直到他伤透了我的心为止。
我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因为我太年轻了,其他人,所有人,可能都不会相信我。可您。
他擦一擦眼睛。
一定会明白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