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每个值得的人,都会得到最好的爱。)
【那莱】再诞
0.
(教书育人的过程,也许会充满“惊喜”。)
校长室位于办公楼上采光最好的一排房间中央,如同一尊空心的王座静静俯瞰着黄昏暮色下空荡荡的校园。那维莱特跟在身材娇小的女性后面走出电梯,迈进天井上瀑布般流下来的橙色光柱里。锁着的房间门头上下并排插着两块铝制的门牌,上面写着“校长室”,下面则是龙飞凤舞的花体字“芙宁娜·枫丹”。
“昨天特意让管家请清洁工人来打扫了,空调和饮水机都彻底清洗过,可以直接用,”女子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双手蝴蝶般优雅地落在膝头,“我不知道你对办公环境有什么偏好,就没做新装潢,横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有需要的话你按自己想法来吧。师生名册在办公桌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我做了标记,或者开完全校大会你去问希格雯也一样,麻烦的刺儿头基本都在她那里挂过名。”
“谢谢,芙卡洛斯。”那维莱特说。
“没什么,反正我不能再在这‘混日子’了,总要找个可靠的人把活计交出去——在老头子们眼里,我在这儿就是不务正业,连名字都不能用真的,不然有辱门楣,还要专门塞俩人进保卫科,说是保护我的安全。但可笑的地方在,当我提出冒用妹妹的身份时,竟然没有人坚决反对,”女子毫不掩饰轻蔑地哼了一声,“芙芙倒是确实不介意我这么做,还说什么‘反正我在国外,姐姐随意’,那丫头是一点都不防我的。
“但说回来,那维莱特,这回我没存什么坑你的心思。即使这里有些所谓的‘问题儿童’,并且有些孩子因为家境优渥脾气古怪,”说到“优渥”一词时,她稍稍抬起眉毛,露出一个近乎不解的神情,“但真正从骨子里就道德败坏的不多。
“初中生嘛,就算有些个头蹿得快,看起来人高马大,实际上多数还是大号小孩,热血上头啥都敢做,一意识到自己捅了娄子就慌神,好懂又好玩。和他们相处起来,退一万步讲,也比应付家里的事情透亮痛快得多。
“虽然我不建议你和学生做朋友,但整体来说,在这里待着感觉不坏。日后你哪天像今天的我一样卷铺盖走人了,八成也会觉得舍不得这儿的。”
她是真的喜欢这所学校,不然素来一针见血言简意赅的人不会絮叨这么多,那维莱特想。
“你把学校的管理权转给我了,以后又打算去哪儿?”他问。
“我?还能去哪儿,回家打理家务事呗,这次回去怕是再难脱身了,好一个无期徒刑,无聊透顶。在那之前计划飞去芙芙那里玩两天,她说想我说好几次了,正好最近科考队有安排一次休整,难得都有空。”
芙卡洛斯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地走到饮水机前用航空杯接了半杯水,一鼓作气喝掉,继而又回到沙发前,侧头望向墙上的抽象画。深浅浓淡不一的红蓝色块在画布上交错铺陈,无从寻觅开端与终极,倘若不是画框的右下角用白油漆潦草地写着它的名字“重生”,作者的创作意图几乎连猜测都无从下手;而即使有名字,它对解读画面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那维莱特走到办公桌前,将转椅的座垫高度由最高调到最低,瞟了一眼桌面玻璃板下压着的全校办公室通讯录,拉开先前对方点名的抽屉取出名册。除了按标准格式填入的信息,在载有“重点关注对象”的纸页上,还有不少额外的批注。
男人只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页,就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可能会充满“惊喜”。
“‘烘焙水平极佳,可以在有工作人员协同的情况下批准把食堂烤箱借给她用,但如果看到她把空气炸锅带进教室请阻止’?”
“娜维娅的手艺真的很妙。”
“重点不是这个。”那维莱特叹气。金发少女的姓名后面用红色加粗记号笔写了“校董”二字——很好,一个学生,一个未成年人,校董。私立学校真是足够自由奔放。
“哦对,我好像确实有件事情忘做了。来,带你在学校里转了这么久,办公室也来好几次了,还没给你看我最宝贝的收藏呢,差点灯下黑把它们忘了,”芙卡洛斯招呼那维莱特走到文件柜旁,从自己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枚钥匙递给他。一缕被夜色稀释的残晖正好落在最下面那扇抽屉门上,“收好,这里的东西要是丢了,可能会出大事的。”
上锁的柜门一打开,那维莱特微微眯起了眼睛。室内光线不算亮,能有如此强烈的反光的物件——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堆满了大半个柜子的……刀?
“厉害吧?有几把特别漂亮呢,”芙卡洛斯从里面拈出一把小猎刀托在手上,木质刀柄光泽温润,刀身上的黑白条纹拼凑出版画般的泰坦蚺图案,“老师从学生手里收来以后统一交到校长这儿,在我来之前就是如此。标签上都贴着主人的名字,等他们毕业了要是能想起来讨还再还回去,也有特意跑过来告诉我不要了任我处置的。
“我可以相信学生带刀来学校并非出于恶意,他们可能只是拿来炫耀或者想削个水果,但毕竟少年人血气方刚,要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就太可惜了。啊,那对拳套……其实这玩意儿不用收,但老师看见就拿走了,省得留在学生手里叫他们心惊肉跳,最后索性统统堆在校长室,我还得专门给它套个防割袋。你要是什么时候不太忙,可以把它还回去——那孩子叫莱欧斯利,正经有几分从事这行的天赋来着。”
“好。”那维莱特应下,在将抽屉重新落锁前忍不住又多看了它一眼。
很难说拳套这东西没有攻击性,但沐浴着黄昏时分稀薄的日光,位列一众锋芒毕露的锐器中间,它的轮廓出乎意料地显得柔和且含蓄。
1.不期针芒
(那恶意如此直白,对象又如此特殊。)
那维莱特很快就和那双拳套的主人打了个照面。即使他打算在正式开学后的第三天——前两天的校务安排实在太满,对一名新入主的校长尤其如此——就将东西物归原主,然而在计划的前一天,救护车的警笛声便硬生生把他从杂事里拖了出来。
他目送闪着红蓝警灯的特种车拐出校门扬长而去,拿起桌子上的座机,拨通保卫科主任的电话,询问对方出了什么事。
“啊,那维莱特先生,您看到了。我也刚赶过来,还在问话,应该是一群八年级学生在教室门口把一个九年级的给打了,救护车是校医院值班医生希格雯赶过来做完检查后叫的,因为被打的那个学生爬不起来。”
那维莱特把没有握持听筒的左手食指按在太阳穴上。
很好。学生打架,打群架,一群人打一个,就在他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二天,校长室门牌上的名牌还没来得及换新的,甚至闹到需要教职工报警叫救护车来——
“希格雯小姐在你旁边?请她听一下电话。”
短暂的嘈杂过后,听筒里响起属于女性的声音:“校长您好,我是希格雯。”
“情况怎么样?”那维莱特单刀直入。
尽管对方只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校医,但能被芙卡洛斯称赞的医术和医德,足以让他取信她对情况的判断。
“如果您指打人的愣头青们,那么好极了,除了有一个可能因为太激动导致手指轻微挫伤,其他人都毫发无损。如果您想问挨打的那位,我想应该不严重,那小子嚎叫得非常有活力和后劲儿,我叫救护车是因为他怎样都不肯起来。年级主任刚刚跟车一起走了。嗯,‘肇事者’都是一个班的,他们的班主任因为开学前的体检查出来一点问题,一直到现在都在住院,大概没有精力来处理这件事……”
新校长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女校医的语气柔和轻快,显然在一名医生的视角下,斗殴事件的后果不算严重——好吧,这算相当不错的好消息。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都不在是吧。那,不管是谁,至少叫一个了解情况的到我这里来一下。尽快。”
“明白了,”希格雯说,旋即那维莱特听见她和学生们说话的声音,他没有挂断,耐心地等着,直到听筒里再次传来说话声。
“喂,校长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
“好的。你们,你们,不要扎堆,回教室去——我和莱欧斯利马上就去您那里——哦,詹娜,你也先回去上自习。好姑娘,不要害怕,没事的。去吧。”
挂断电话以后,那维莱特没有立即将听筒放回原位,任由忙音嘟嘟嘟地在耳边回响。
以他出类拔萃的记忆力,很容易将希格雯口中的名字与芙卡洛斯的话和名册上的资料对应起来。莱欧斯利这个名字是被前任校长在名册上打了重点标记的,但她留下的信息却是少有的语焉不详。
——很会打架。
——(怀疑,无确切证据)谎报年龄。
前一句好理解,后一句是指什么?
希格雯和莱欧斯利很快登门,那维莱特示意希格雯落座,医生没有推辞,自如地在沙发上坐下,和她同来的少年则自觉站到了茶几边上。
尽管置身于校长办公室里,动作也是标准的眼观鼻鼻观心,然而从表情和姿态上观察,这个叫莱欧斯利的初中生完全没有理亏或畏缩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发型凌乱得相当有个性,体格算不上魁梧,身高与那维莱特相仿,希格雯和他站在一起时,即使踮起脚,头顶怕也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肩线。
那维莱特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
“保卫科的戴维斯刚将八年级走廊的监控视频提取出来传给我,我用四倍速看了下,”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群架的场所选得很刁钻,走廊和楼梯间的摄像头都只能扫到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稍晚一点保卫科会去研究校内到底需要加装多少探头,但方才发生的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希格雯小姐,以及这位同学——”
“莱欧斯利。”在那维莱特稍有停顿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男生开口接下了话头。
他吐字清晰,然而声音有点嘶哑,难以分辨本色,听起来像是处在变声期中游。
“嗯,我知道你的名字,莱欧斯利同学。芙宁娜女士和我交接工作时顺口提起过你,我原本也打算请你来我这里一趟,但今天这个见面的事由还是有点,超出我的预想了。”
二人对话时,希格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我也很遗憾以这种方式给新校长留下第一印象,”少年神情坦荡地迎向那维莱特略带审视的视线,“群架的确是我挑的头,这也是我和希格雯医生同来的原因,真要追究责任,其他人总越不过我去。但——无论校长先生是否相信,我并不喜欢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希格雯听着这话,轻轻抿唇一笑。
“校医室荣誉伤号说这话总觉得可信度存疑呢。”她说。尽管语气有些责备,但显然并没有真正生气。
“总是需要顾虑下手太重的后果,伤到自己也是难免的。”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维莱特觉得这个学生在提及“伤到自己”的字眼时语气有些生硬,然而眼下他无暇关注这个细节,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不要跑题:“现在的情况是,录像残缺,而且包括希格雯小姐在内,没有老师目击第一现场,所以,这个问题暂时只能问你——莱欧斯利,但我会去找其他学生核实。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开口时,脸上浮出不加掩饰的嫌恶神情,如同一名爱洁的人拉开抽屉后见到了乱爬的蟑螂。
“挨揍的那家伙欺负我们班上的女生,”和神色相悖的是,他的语气低沉而平静,仿佛已经将这番说辞演练过很多次,“从上个学年就开始了,甚至趁人少动手动脚。当时初中部有九年级的克洛琳德学姐坐镇,他还不敢太过分。学姐现在升去高中部了,他大概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所以直接跑到我们班门口叫嚣,一只脚已经踏进班级门框了,而且措辞很难听,可以算作侮辱——我不想在校长室里复述那些脏人耳朵的语句,当然,如果您一定要听,也不是不行。”
那维莱特盯着少年的眉心。
很多监控探头并没有录音功能,且加速看视频会导致人声的严重失真,他一时还真没法确认这个说法的真实性。而莱欧斯利口中的“克洛琳德”,他同样有印象,那女孩是芙卡洛斯笔下唯一和眼前少年共享了“很会打架”批注的学生。
如果说能够取信于人的自陈是一门艺术,莱欧斯利显然已经将其熟练掌握,光是那份磊落态度,就足够让人心生好感。再者,倘若事情果真如他所言,那么他确实是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唯一且极为重要的前提是,被打的那个学生没有大碍。
“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哦,有一点,”少年道,“如果您愿意相信我刚才说的,那么现在大概在担心挨揍的那家伙,毕竟,英雄、普通人和渣滓在法律上的权利没有区别。除了自己有注意,我也要求过其他人,不要用脚踢或者踩躯干部位,不要踹裆和打太阳穴,他们有照做。所以那小子最多只是看起来惨,不会有生命危险,假若没有谁下手重了把他打成骨折,即使拿去做司法鉴定也不会评上伤残等级。我们——我要求其他同学揍他,只是为了让他像那个女同学一样,”他说着恶狠狠地皱了一下眉,仿佛不得不将二者相提并论令人作呕,“体会一下被当众羞辱的感觉,能打出记性最好。毕竟,有些……是听不进去人话的,只能用更原始的方法来沟通。”
娃娃脸校医轻轻在沙发垫上向后一靠。她像是对窗台上的水培绿植很感兴趣一般,专注地盯着它。
被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那维莱特拿起来,发现是跟随救护车的老师发来的信息。
X光和CT都照了,学生哼哼胸痛所以导诊台开了绿色通道,不然没这么快。片子刚拿到,医生说看起来确实惨了点,但没有大碍,以淤伤、挫伤为主,去处置室清洁消毒包扎就可以了,不需要缝针。家长已经通知了,正在往医院赶。
那维莱特放下手机,重新打量起茶几边的初中生。
在他过去的经验和概念里,别说十几岁的毛头小伙,便是人情练达的中年社会人,热血上头的时候也可能会使用原始的暴力手段来表达自己,不计后果甚至酿成惨剧的案例亦不算罕见。至于中学男生,为了赢得小姑娘芳心争风吃醋导致斗殴的事情比比皆是,只是有一点格外值得注意。从监控来看,在莱欧斯利率先挥拳并发出动手的指令以后,班级里恐怕得有一大半的男生饿虎扑食一样拥了上去,在监控探头的盲区里大概率需要轮替两回才能让这场群殴做到雨露均沾,混乱中甚至还冲过去了几名女生。
这不像是中学生间突发的个人情感矛盾,那种事不会有如此强的凝聚力——像狂暴的海啸一样,来得如此迅疾猛烈。
的确是同仇敌忾的可能性最大。
而且力量差距如此悬殊的群殴,竟然只留下了“看起来惨了点”的皮外伤。
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理解芙卡洛斯对莱欧斯利谎报年龄的怀疑了。如果不是对方那明显还没度过变声期的嗓音,他也得怀疑一下,如此突出的正义感、号召力、约束力和自我保护意识同时出现在一个未满十四周岁的男孩身上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嗯,还有最后一点就是……我不想影响,至少在可能的情况下,尽可能小地,对学校和老师造成负面影响。虽然实际上还是不可避免。抱歉。”
莱欧斯利语毕后的十几秒里,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随后希格雯像突然惊醒似的抬头觑了眼墙上的石英钟,旋即向后收了收腿,双手撑膝站了起来。
“我想时间差不多了……校长先生,医院那边有消息了吗?”她问道。
那维莱特正式就任的第二天,基本就在处理初中部的群体斗殴事件中度过。
最核心的两名当事者的监护人,准确地说,双方的母亲,连同主动找来要求作证的八年级女生詹娜,和来了就没走过的莱欧斯利与希格雯,硬是把原本大到空旷的校长室营造出了热热闹闹的氛围——尽管是热闹得剑拔弩张。
詹娜在走进校长室时,众人都看到了她身后有好几个人——都穿着校服,有男有女——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向室内张望,而莱欧斯利看见她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大概率意味着不赞同的神情,但他什么也没说。
詹娜是个个子不高、身形也瘦削的女孩。她走进房间时脸上挂着近乎破釜沉舟的神情,然而面部肌肉和微微缩在袖筒里的手都在发抖。希格雯征得那维莱特同意,示意女孩坐在自己身边,似鼓励又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在詹娜几乎以不同视角对莱欧斯利的说辞做出佐证并表示自己在过去一年时间里一直被群殴的受害者骚扰时,那个男生的母亲如同被按了开关般“刷”地站了起来,语气尖锐地开口道:“我儿子才不会眼瞎看上你这种干瘪的小——”
最后那个颇具侮辱性的词被玻璃碎裂的声音盖了过去。
把杯子丢出去的校医抬了一下眼皮。
“手滑,抱歉把您的鞋子打湿了,幸好这杯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莱欧斯利,拿工具来打扫一下。詹娜,把手给我,不要害怕。”
“罪魁祸首”转去洗手间的当口,皮鞋连同袜子都被溅上水迹的妇人站在瞪着女校医和坐在茶几对面除了表示愿意赔偿医药费以外再不发表看法的女人,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胸脯在剧烈地起伏。
“……这位女士。”
莱欧斯利提着拖把和扫帚走出洗手间时,第一次从新校长的吐字中感受到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我并非不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任何一位为人师者都不会希望发生这种事。关于态度问题,莱欧斯利已经向您道过歉了,他的母亲也愿意支付检查和治疗费用。至于您方才向校方提出的赔偿事宜,我安排了法务部来对接,他们的工作效率还不错,您应该已经收到了有关信息,稍后也可以与其详谈。同样的,这件事的调查还没有结束,我会督促老师们尽快给我一个可靠的结论,如果莱欧斯利和詹娜在说谎,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他们和其他动过手的学生会在学校可以做出的合理范围内受到最严厉的惩处——倘若需要走法律程序,我和所有老师都不会包庇这些参与斗殴的学生,”他的语气坚定而不容辩驳,如同一台毫无情感、执掌公道的机器,只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口吻急转直下,森寒如冰,“但我希望您注意一下,校长室有室内监控。请您不要,空口无凭地,攻击我的任何一个学生。”
“请抬一下脚。”莱欧斯利用扫把点了点妇人鞋尖旁的一片碎玻璃,她触电一般跳开。
两个人有一瞬间挨得很近,即使对方的语气和动作没有表现出敌意,仅凭体格差也足以让她本能地产生危机感。
“抱……抱歉,我失态了。”她说,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莱欧斯利的母亲。
足底因为浸泡而传来细微的不适,从校长那里得到警告的恍惚还在脑袋里嗡嗡作响,然而从见到殴打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及其监护人后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忽然明确了面目——
坐在她对侧的中年女性脸上看不出歉意或愤怒,连装出来的也没有,但同样也没有半分自得。她把两只手并排摆在茶几边缘,无意识露出手腕上并不显眼却价格不菲的女式手表。而这位显然并不需要为衣食发愁的女性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目光打量着正在低头扫地的儿子。
她愿意接受合理的赔偿要求,却一句话也没有为自己的孩子辩驳或开脱;而且莱欧斯利的样貌,和这个女人,连半点牵强的相似都没有。
关于斗殴事件的讨论告一段落后,刚刚过了放学时间,学生大多已经涌向食堂。被殴打者的母亲一言不发地率先走向门口,然后是莱欧斯利的母亲,她挂着梦游般的表情向那维莱特致意,然后叫住原本准备离开的儿子,微微仰脸看向他——她个子不算高,即使穿了高跟鞋,要和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初中男生对视,依然需要仰头。
“你——”
莱欧斯利挑眉,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像是没想到她会和他讲话。不过他还是在原地站定,等待她说下去。
“总是这样,”女人的声音不大,客观来讲语气音色甚至可谓温和悦耳,内容却令人齿寒乃至毛骨悚然,“总是这样,莱欧斯利。你这……你,怎么不去死呢。”
那维莱特收拾水杯的动作略有停顿,希格雯感到詹娜抓着自己胳膊的十指骤然收紧,就连前来为儿子讨要说法的女性都重重抖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白日见鬼一般惊恐地看向母子俩的方向。然而被诅咒去死的少年却只是耸了下肩,脸上浮出类似于“我就知道”的神态。
在语出惊人之后,妇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长室。她步履匆匆,差点在楼梯口崴到脚,但还是非常坚决地离开了。
“莱、莱欧斯利……”詹娜有些迟疑地开口。
“见笑了,别介意。她只是脑子不太正常,又一向看我不顺眼罢了,和今天的事没有关系,”少年说着,语气在短暂的停顿后由嘲讽转为平静,“那维莱特先生,希格雯小姐,如果这里暂时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再晚两分钟,学生食堂连最难吃的菜都得只剩底子了。”
“哦,詹娜,等下,一起。校长先生,你那杯子多少钱?我应当赔你的。”女医生向走廊伸头确认两位家长均已离开,面带歉意地望着大领导。
“普通玻璃杯而已,再买一只就是,不必挂怀。去吃饭吧。”那维莱特说。
他很清楚,学校食堂有几个餐厅无论什么时候去都可以点餐现做,莱欧斯利不过是想尽快离开此地而随手扯了五脏庙这面大旗。
收拾好房间后,那维莱特也离开校长室准备回家。他坐电梯下到一楼,然后穿过门厅走下台阶。这会儿希格雯和詹娜已经不知所踪,而莱欧斯利却没有走远,他站在办公楼门前一株树冠浓密的悬铃木树下,在和另一个女孩子说话。那维莱特认出了那个女生——被芙卡洛斯打标记关注的学生拢共也就二十个出头,他记下了所有人的长相且能和姓名对上号。
是高一的克洛琳德。
当校长的无心偷听学生讲话,然而他去车库的方向正好也要经过那里,倒也没存刻意绕远的心思。莱欧斯利背对他,而克洛琳德显然看到并认出了他,但她也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继续跟学弟讲话,完全不在乎校长能否听到和听去多少。
“……我早就想揍那玩意了,但毕竟教室离得不算近,他又每次看见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溜进男厕所,我总不能拿‘这货胆子太小’当打人的理由,而且我也不乐意脏手。你们班那个丫头怎么样?”
“受了点惊吓,大体还好,她刚跟希格雯小姐一起去教师食堂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亲自来班上看看她,也是个强有力的威慑。”莱欧斯利说。
“哼,有你在,我就不去了,那小混蛋色厉内荏,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以后都不会靠近你们班级门口三十米以内。虽然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搞出这种幺蛾子,但有一点要说——痛快。你小子,好打。不过,你在校长室喝茶喝了一下午?”女生脸上倏尔浮出些微同情。
“没有茶喝。比起芙宁娜校长,那维莱特先生显然更喜欢喝白水。”
“噗。”克洛琳德的同情明晃晃地变成了嘲笑,即使那维莱特已经离得特别近了,也没能让她收住表情。
“咳。”
校长先生终于忍不住咳出了声。莱欧斯利闻声扭头,扬起一边眉毛。看表情,他对那维莱特的出现有些意外,甚至可能产生了误会;而那维莱特却想起了全然不相干的事。
从小到大,除去恶意中伤,他还从未在家门外因礼节有亏被指责过。论喜好,他的确是更偏爱喝水,然而无论如何不至于连待客需要泡茶的道理都不懂,只是把行李搬去出租屋那会儿,塞满茶叶的箱子被搬东西搬晕了的司机落在了家里——偏偏就是这么巧。
无论如何明天就得带过来了,那维莱特想着,面不改色地从两名学生身边走过。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开后,黑发少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意识到女生的手在眼前挥来挥去才回神。
“……好了,你刚不还说饿了么,还不赶紧去食堂,别一个劲儿盯着那维莱特先生看了。”
“说起来,‘那维莱特’肯定不是常见大姓,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有没有印象?”莱欧斯利拧着眉头问。
“见过啊,校园网首页上挂着呢。”
“不是这个。应该是很久之前,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看到的了。”
克洛琳德双臂环胸,斜了学弟一眼。
“噫。拜托,你要套言情小说桥段也挑个靠谱的对象好吗莱欧斯利,别往校长身上扯,我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了。少废话,快点滚去吃饭。”
2.慈睦镜像
(有被爱的孩子,就有不被爱的。)
快递纸盒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泡泡纸包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内容的物件。因为扎得太厚太紧,那维莱特不得不用裁纸刀才将包装剥下来,在被划开的豁口足够大以后,一片红色的信封直接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他猫腰将其捡起,看到信封背面还贴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
——嘿,那维莱特,我猜你拆得肯定不轻松,但它从里到外都超级易碎,我只能过度包装。姐姐说她要订婚啦,我马上回国,但东西太多不好带,先把给你们这些人的礼物挑一些占地方的寄了回来。这个宝贝可是我跑了十多天才捉到的,虽然翅膀破了一点,但已经是这一种里面最大最完整最漂亮的一只了,看在你快过生日的份上我才割爱,不许对瑕疵挑三拣四!
没有落款,然而无论是笔迹还是语气都十足的芙宁娜——正主芙宁娜。
这下子红信封和泡泡纸里露出一个边的黑盒子到底是什么都清楚明了了,信封是芙卡洛斯的订婚宴请柬,盒子里则是芙宁娜在国外采集到的蝴蝶标本。一只硕大的蓝色蝴蝶双翼平展静静伏在标本盒底的白绒布上,美丽的鳞翅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华彩。玻璃盒面的右下角用白色标签纸写着它的学名和采集信息,额外附了一条类似法律条款一样的注释——该物种未列入世界濒危物种名录或涉及《野生动植物种贸易监管法规》。
那维莱特看了看除了电脑电话空无一物的桌面,继而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在墙上的抽象画上定住。
这幅画立意模糊笔触平板,并不是什么珍品,恐怕是芙卡洛斯的某一位前任留下来的,连挂绳都没有,它后面实际上是一块钉在墙上的白板,画框底部抵着板面下方收纳粉笔的卡槽,就那么放在那儿,甚至留出了相当长的一块空槽——
正好放得下这个标本,还能让每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再适合它不过的一个位置。
至于便利贴所言翅膀上的瑕疵,纵是视觉敏锐如那维莱特,也要很仔细地看才能找出蝴蝶右后翅外缘上小小的锯齿状缺口。
以芙宁娜的性子,回了国八成又要召集同社区里一起长大的朋友们胡闹两三个通宵。
自从加入野外科考队,常年蹲在雨林、草原甚至高原冰川以后,她往往要三四年才会回国内一次,这个聚会于情于理推脱不得,然而想到此般场合每次到了散场时分都是他和芙卡洛斯来收拾一地狼藉的摊子和东倒西歪的友人们,那维莱特不禁感到头痛。
芙宁娜的到访在两天后,比那维莱特预想得更早。其时校长室的房门虚掩着,身材娇小的蓝眼睛姑娘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探进来半个脑袋,悄悄左顾右盼。
“……都敲过门了还藏什么,看见你了,进来坐吧。”那维莱特有些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文件。
尽管芙卡洛斯和芙宁娜的外貌极其相似,但那仅限于安静状态下;只要有所言语或动作,姐妹俩的差异如同天地,极易辨别。
“嘿,那维莱特,好久不见,”芙宁娜轻巧地跳过门框,双手背在身后大大方方地环视着房间,“我想看看姐姐选了个什么地方跟中学生们过家家,但要是先回家肯定会被老古董们围剿,很难立刻跑出来,所以一下飞机就过来了。
“这地方真够偏的,倒是离机场不算太远,回市区也顺路。路上碰见的老师和学生大都很热情地跟我问好,有个女孩子甚至惊喜得要哭出来一样,感觉自己成了明星似的,这感觉真是久违,我明白姐姐为什么喜欢待在这里啦。算上暑假,她跟师生们有快半年没见了吧?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和她打招呼和讲话,她这么受爱戴,一定是做了个很好很好的校长。”
“是。不过,你就这么直接走进来了?”
——听起来甚至还跟不少师生有过互动。那维莱特不禁为芙卡洛斯的校长形象捏了一把汗。
“怕什么,他们认不出来的。如果我们刻意想模仿对方,就算是妈妈也没法立刻拆穿。”
“……也是。”
“好了,不说没营养的话。你在忙什么重要的事吗?姐姐说想和你聊聊。”
“不算急,可以暂时搁置。需要我打电话给她吗?”
芙卡洛斯一向谨慎,既然芙宁娜以前校长的身份来了,她就不会再出现。
芙宁娜摇了摇手上小巧的串珠编织包,晃得拉链上的金属流苏沙沙作响:“不要电话。姐姐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空现在就去她那里,不会占用太长时间。车在学校门口右手边,深灰色那辆。你不忙就去吧,这屋子我给你看着。”
“我是不是该说声恭喜?”
那维莱特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
在他拉开车门坐进来之前,芙卡洛斯一直仰头望着车顶半开的天窗,脸前盖着一副深蓝色的大墨镜,双臂交叉在胸前;她不下车大抵是不想被师生甚至安保人员看到,甚至连副驾驶侧的车窗帘都拉起来了一大半。
“我就当你刚刚说过。怎么样,见过芙芙了?”芙卡洛斯说着,摘下了墨镜。
“是,”那维莱特顿了一下,“除了晒黑一点,她好像和上一次回来一点变化都没有。”举止跳脱,率性烂漫。
“年轻有许多美好的品质,青春常驻不是坏事,人类要是都像你一样严肃古板,马上就会发灭世大洪水。说起这个,当初叔叔阿姨对你跑来当校长心存疑虑,是我安抚的他们。知道我那会儿怎么说的吗?”
“愿闻其详。”
“我当时跟阿姨说,要是你多跟十几岁精力和感情都充沛的孩子们接触一下,说不定能被他们感染到,给这金玉其外的榆木脑袋开开光,也许就愿意去谈恋爱了呢。她可爱听这个了。”
那维莱特一时语塞。作为多年好友,他真心实意为芙卡洛斯敲定婚姻大事高兴,但这火怎么突然转头烧到他自个身上了?
迅速而仔细地回想了和同事们相处的细节,他叹了口气。
“校工们的确不难相处,有几位甚至可以考虑离开这里以后继续做朋友,但要是往那方面想——”
“我可没有让你跟校工谈恋爱的意思。只是你看看自己,各方面都出色,眼看就过三十岁生日了,竟然连一次正经恋爱都没谈过——话剧社演出不算——这些可都是阿姨自己说的。看她脸色感觉就是,只要你以对象的名义领回去个活人,她会立刻激动得倒履相迎——”
“算了,芙卡洛斯,换个话题吧。”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地告饶。
这些女人如果把谈判场上横扫千军的气势拿出来催他找对象,可太折寿了,他不敢直撄其锋。
“好吧。那说学校,你觉得这三个月的校长当得如何,那些孩子有没有给你捅破天去?”
对方从善如流地变换了话题方向,自然得让那维莱特怀疑她最开始真正想谈的其实是这个才对。
“工作按部就班。学生……还不至于去捅天。”他回答。
“看来是大麻烦没有,小麻烦不缺,”芙卡洛斯笑了。提起学生们,她的神情语气一下子温和得宛如春回大地,“说说吧。长话短说也好,我实在想知道他们的近况。”
那维莱特言简意赅地给她概括了校运会、近期举办的国际竞赛成果以及部分“不安定分子”的盛举。
“……哦,我原来一直在猜莱欧斯利和克洛琳德谁会先揍他,毕竟这些人家的小孩即使要教训人也很少亲自动手。但那两个孩子在这方面比较,特立独行。”
“你有观察出什么结论吗?”
“嗯,没有实据,不过告诉你倒无妨,你很少先入为主。克洛琳德我不好说,那丫头在一年前那场车祸以后性格变了不少,后续还是你自己观察吧。”
“车祸?”
“嗯。你看那边——哦,我看到娜维娅了。那个穿黑裙子拿白色捧花、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的女生。你肯定疑惑过为什么校董里会有一个学生吧?这位置本来是她父亲的。对,就是去年今天,小长假刚结束,在那里……在校门口。娜维娅的父亲卡雷斯先生开车送女儿和她的好友克洛琳德返校,结果车子制动失灵,为了避免撞到在校门口成群晃荡的学生和家长或者伤到车上的女孩子们,他一个急转弯用主驾驶位直直怼到了校门边旧车库的墙上……学校有不少工程是刺玫会投资和承包的,卡雷斯对校园规划知根知底,他清楚那排车库马上要翻修已经封场,里面不会有人。
“安全带和安全气囊尽忠职守,单纯撞击原本并不会死人,但油箱漏了,车子变形又导致卡雷斯和娜维娅被卡在了前排。克洛琳德人在后排毫发无损,她爬出去以后冲去后备箱拿了工具救人,周围的家长也有胆大的上前帮忙,卡雷斯先生要他们先救娜维娅,那丫头脱身以后扯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克洛琳德硬把她拖开的。结果人刚被扶着走出去十几米,车子就爆燃了。
“我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消防队的人在救火,娜维娅被拦着不能上前,最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克洛琳德要去拉她,好几次都被甩开,连我从背后扶她都挨了一下……哦,说曹操曹操到。别追究克洛琳德翻墙的事了,反正其他人都在上课也没见到。以那丫头的身手,不会伤到自己。”
那维莱特望着车子前方不远处走向娜维娅的另一个女生,沉默不语。
两名黑西装显然是认识克洛琳德的,他们向她颔首致意,但依然坚定得像左右护法一样站在娜维娅身后,而娜维娅没有回头。
“……至于莱欧斯利,据班主任反映,他和双亲对彼此的态度都很……轻蔑。是的,这个词最恰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漠不关心,就属轻蔑最伤人,连仇恨实际上都要往后排一号,因为你恨一个人至少能说明足够重视他。光凭这点就足够折射出来,他的家庭教育恐怕存在不小的问题,但诡异的是,那孩子身上并不存在很多家庭不和的孩子共有的通病,反而很是妥帖老成,对弱势的同学关照得顺其自然,大部分学生都很认同和服气他,包括一些高年级的,这种拥护并非功利和一时意气,是很诚挚的——他和克洛琳德大概也是这样交上的朋友,孩子王多少有些共性在。从个人角度出发,我倾向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他父母身上。
“有一次偶然有机会在校长室面对面谈话,我问过他,为什么选择拳套而不是刀具作为武器。莱欧斯利是这样回答的——‘暴力和伤害本质也是一种沟通方式,刀确实更加华丽且具有爆发力,但使用利器会让双方受到的伤害严重不对等,非常容易下手太重酿成无法回头的惨剧,掐灭最后一丝沟通的可能’。听听。
“我在当时就觉得,不提纸面上的成绩,这个初中生在处理实际问题时的心态,健全得令人侧目,除了天生如此,其他解释都不太站得住脚。你说他在群殴的时候要求别把人打出大毛病,完全符合我对他的印象,没什么好意外的。”
“只是,说回最根源的问题,涉及到家庭,老师直接去问总是没有结果。你我在这里只是校长,只要没有影响到师生安全、教学秩序及学校运营,校长没有职权——哪怕是间接——介入甚至插手学生的家事。
“我很喜欢这些孩子。他们中的多数都善良正直,少部分更是勇敢果决,但直到我辞职离开,也没有发生过让我认定为需要越俎代庖去为他们做的事。我将它视为偶然性与师生们的体贴,感恩地收下。这份回忆非常宝贵。”
“芙卡洛斯。”
“嗯?”
“你很关心学生——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呢?”
女子浅笑着摇头。她将摘下后一直托在手上把玩的大墨镜再次戴上了,巴掌大的小脸瞬间被遮去一大半。
“我和我妹妹不能同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前一后出入校园也容易引发怀疑。即使征得了正主的许可,冒名顶替也是一桩麻烦事,总存在被戳穿的可能,我不想前功尽弃。既然芙芙想看,那就让她去看,毕竟,在学生们眼里,他们的前校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芙宁娜·枫丹’,她无比正当地有这个资格,不是吗。
“对了,请柬你也看到了,我的订婚宴在下周四,一起长大的那些玩伴只要在国内的都说会回来,需要额外说一声的是芙芙定了周六下午到晚上一起聚餐,兼做我的单身派对——不带长辈,就咱们这些人,约好了保洁和司机来处理摊子的,这次不会再麻烦你。可惜的是有三四号大忙人实在等不了两天,周五就得回去工作,算我们在内能到场的人大概在七八个左右。你可是就在本地,记得来。”
“一定。”
“好了,也占用了你——”蓝眸女性抬腕看表,下达逐客令,“哦,半个多小时快一节课时间了。快回去应付会议带小孩吧,祝你工作顺利。”
那维莱特下车后并未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街边离娜维娅和克洛琳德不远的地方站定,看着娜维娅面向学校新建车库后的围栏,在墙根处放下那束白玫瑰,两名黑西装男子也摘下了头顶的礼帽,连同站得更靠后一些的克洛琳德,四人一同低头默哀。
长身而立的白发男子也微微垂下视线,看到鞋尖指向的枯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颗松树球果,它的果鳞已经全部张开,显然是完全成熟后才从枝头坠落。附近只有一株松树,其苍绿色的树冠正好笼罩在前来致哀的两男两女头顶,若是仔细观察,能发现它树干上有未能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烧灼伤痕。
语言在既成的悲剧面前,无力得如同只能拂动纤毫的微风吹过三尺寒冰,唯有海纳千言的沉默在此地拥有承载哀思的力量。
不幸中唯一的万幸,是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学生毕竟健康而完整地活了下来。只要活着,在天地间来去自由,无论想做什么,都还会有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娜维娅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转头看看两名黑西装,然后目光直接越过克洛琳德,看到了不远处的校长。她低下头,再望一眼摆在地上的花朵,转身向那维莱特走了过来。
“校长先生,下午好,”金发女生的嗓音有些颤抖,“我没有擅自离校,是请过假的。也许您不知道前因……那里是家父因车祸罹难的地方,我只是,想为他献一束花,很快就回去。”
那维莱特低头望向她。
“看得出是在哀悼什么人。校规总越不过人间至情,何况你请假了。注意安全就可以。”
金发碧眼的姑娘偏过头。
“克洛琳德……就是后面那个蓝色头发的女生,她大概没有请假,应该是在窗口看到我拿花出来就追过来的。事故发生时她也在现场,算得上亲历者和幸存者,请您不要责备她。”
那维莱特叹气。
“明白了。但我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刚刚看到你都没有理会她,还要为她辩解吗。”
娜维娅苦笑。
“她是救了我一条命呢,我不敢、不能且实际上也千真万确并不怪她,只是当时血冲头顶说了很过分的话,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罢了。家父在最后还嚷嚷要她照顾我这个‘不成器的丫头’。那家伙……什么样的人会死到临头还揭女儿短,甚至拜托比她还小两岁的人照顾她啊。”
“死者长已矣。令尊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下去。”那可是在生死的轮毂间将希望留给子女的父亲,定然希望他的女儿像世上所有被爱又幸运的人一样,平顺安康。
“是,我明白……哎,本来只想解释为什么在上课时离校,怎么变成向校长诉苦了,连自己的怯懦都暴露出来,要是父亲看到又要感叹我实在不成熟、叫他不放心了,”娜维娅迅速调整了下表情,露出温婉的微笑,“抱歉,请您别介意。下次烤马卡龙和姜饼时,我会给校长室送去一份,请务必笑纳,我手艺正经很好的。那么,我现在先回教室去了。再会,校长先生。”
她向那维莱特行了一个优雅且标准的古典淑女礼,转身款款离去。
两个女生无话地擦肩而过。克洛琳德再次向那维莱特一点头——这似乎就是她致意的方式——然后很快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跟在娜维娅身后,走向了校门。
两名黑西装男子走到那维莱特面前。他们西装口袋前露出一半的手帕上绣着生满荆刺的玫瑰花。
“刺玫会管家西尔弗、迈勒斯向校长先生致意,”较为年长的一位开口道,“我们老板——就是娜维娅大小姐,她在学校多有蒙您照拂。”
“分内之事,何况学校的建设本就有刺玫会一份功劳。教育和照顾学生的具体工作一向有赖老师们尽职尽责。”那维莱特回答。
较年长的黑西装看了看脚下枯黄的草地。
“今年冬天挺暖和的,就算在晚上温度也一直没到零下,即使露天站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冷风扎骨头——往年怕是早就掉雪花了。我们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二位请便,我不打扰了。”
那维莱特与二人道别。
3.因果序齿
(他的无数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冬日的夜比夏日长得多,下午的课时走完一半时,天光已经微微泛起红色。
那维莱特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或走或跑、或立定在原地不知思索何物的少年少女。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会在课间跑出来的活动的学生已经比往常少了很多,但只要太阳没落下,无论何时教学区总不会清冷无人。怕冷的“好好学生”已经将自己裹得像蓬起毛的鹌鹑,火力旺的愣头青甚至依然穿着单薄的短袖上衣姿态嚣张招摇过市,看得他不禁皱眉。
命运将太多恩惠集中在十几岁的时光里倾盆洒下,以至于大部分尚未被人生真正浸淫的少年人无需渴望便能拥有看似无尽的体能与时间,继而幻觉能肆意挥霍精力的日子会永远延续。
只是,无论年齿几何,人总该珍爱自己的健康。
这一日的工作安排并不算繁冗,已经全部处理完,按理他可以离开校园。临时住所离学校不算太远,有什么事情再赶回也来得及。
去车库的路上,那维莱特没像往常一样走办公楼的电梯,而是从连接初中部教学楼的连廊处穿过,上课铃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他差点在楼梯口被贪玩没有及时返回教室的学生迎面撞倒,而对方一边嚷嚷着“对不住对不住”一边狂奔着跑远,将他那声“不要跑,注意安全”甩在身后,远远还能听见“你刚才撞的是校长吧”和“没事他不认得我”的对话声。
幸好他个头够高身板也不单薄,若是换成芙卡洛斯在这,整个人恐怕都会被撞飞出去。学生们如此行为实在是太鲁莽了!
那维莱特摇头,仰脸望向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
想知道是谁还不容易?刚上任时迎头拍过来的群殴事件已经让保卫科把所有摄像头都增补更新了一遍,现在可以说除了宿舍房间和洗手间,校园内部已经不存在监控死角。也许在线路另一端的屏幕前,负责看监控的保卫科校工已经认出了刚才撞到他的学生并打开新一天的通报批评文档了。
他转身准备继续下楼。只要性质不是特别严重,抓一两个学生的违纪行为并不直接算在校长的职责范围内,但让老师们加强安全教育迫在眉睫——
然后他在双跑楼梯的下端看见了莱欧斯利那翘得十分有个性的发型。即使已经上课三分钟了,对方的步履看起来也毫不着急,若不是确实认得出这是学生,只看背影甚至会以为那是巡视走廊的老师。
“哟,校长先生,下午好。或者,”黑发男生大大方方迎着他走上前,甚至扭脸觑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大概也可以说晚上好。”
“你不上课?”那维莱特问。
“上的。晚几分钟没关系,我不用扮演好学生,只要不再次惹出要请监护人到校长室喝水的乱子就足够了,”男生挂着无所谓的神情和校长擦肩而过,“保卫科的老师显然也下定决心将这种可能性压缩到最低。这些新上岗的小家伙威慑性很不错,我本来也不想总给希格雯小姐增加工作量来着。”
他半侧过脸,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边后退边冲那维莱特耸肩,继而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离开。
校长先生莫名有一种想叹气的冲动。无论如何,至少这位没有在走廊里横冲直撞,比前面两个愣头青好了不少;然后他想起最近三个月,确实是没有闹到需要校长出面解决的学生斗殴事件了。
罢了。
他转过身继续下楼,在二楼与一楼的楼梯间层无意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在他印象里,这里紧挨着校园的围墙,栅栏外种了一排姿态挺拔的钻天杨,这种树树冠并不浓密,所有分枝都笔直地向上伸向天空,一字排开时宛如列队整齐的士兵,望去令人气爽——
等等,不远处的树上那个颤颤巍巍的影子是什么?
那维莱特伸手拧开了窗户,微微向外探身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小孩——在他的角度看不到正脸,从衣着和发型上判断大概率是小女孩,正攀在钻天杨的树冠基部,一边双手把着树干,一边用脚去够栅栏上的水泥墩,看起来似乎是想从围墙上翻进校园。但那段距离对她这把小胳膊小腿相当有挑战性,小小的影子看起来随时会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掉到地上。
太危险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虽然克洛琳德也翻墙,但她作为高中生至少体格和力量已经足够,但眼前的孩子看起来最多也只不过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
那维莱特没有出声。无论那个孩子想做什么,身体姿态都决定了她此刻必定高度紧张,贸然分散其注意力极有可能带来更大的问题。
他几乎是飞奔出的教学楼。
在短短半分钟错过眼的功夫里,试图越过围墙的女孩已经成功了一半,她趴在两米多高的水泥墩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一双蓝色大眼睛十分警惕地打量快步来到围墙下的那维莱特。
“小朋友,不要爬墙,很危险。快下来。”那维莱特说着,向她伸出手。
“对不起,大哥哥。门卫不让进,我只能翻墙。”女孩小声回答。她的语气稚嫩却礼貌,也许是体力消耗太多,嗓音抖得厉害。然而她并没有立刻拉住他的手。那维莱特能看见她裸露的脚腕上有沾着灰尘正在向外渗血的伤痕,想必在他看到之前,她已经摔过了。
“你先下来。我接着你。”
“好、好的。但是,请您不要把我送出去好吗,我找人……”
“我可以帮你找。”只要她没走错地方,那维莱特想见学校里的谁都不是难事。
“谢谢。”女孩眨眨眼,终于握住他一直举着的手。
那维莱特踮脚,把她从水泥墩上抱下来。孩子的双脚踩到地面上时,低低发出一声痛呼,大概是伤口疼。
“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要找谁?”被叫成哥哥的校长一边问话,一遍看了一眼小访客脚上的伤。看起来伤口不大且不深,只是擦到了,但血和沙土一起粘在皮肤上十分扎眼。还是需要清创,在帮她找到要找的人或通知父母领回乱跑的女儿之前,有必要带她去一趟校医院。
“我叫赫玛。”女孩却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忽略了——也许是故意忽略的——后一个。尽管一只手还被那维莱特牵着,她却自以为藏得很好地在打量面前的教学楼,似乎在琢磨如何脱身。
“好吧,赫玛小姐,你脚腕上有擦伤,需要去医院处理,不然可能感染甚至破伤风。”今天是周五,那维莱特记得校医院的夜班医生是希格雯和一位快退休的女士。
“不去医院。”女孩小声说。她一边将右脚稍稍后撤,一边发力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面前男人的手里抽出来——这情景看起来实在太像在欺负小孩了,那维莱特叹气,松开了手,但又轻松地把试图跑开的女孩拎小鸡仔一般拎回面前。
“赫玛小姐,”他半蹲下身以保持二人视平线没有差出太多,正色道,“我没有骗人的习惯,说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要找的人是谁,是老师还是学生,最好能说清楚人在哪个年级。”
女孩紧紧地抿着唇,畏寒似的将自己的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她意识到无法轻易走脱,但也不愿就此交底,小脸上浮出异样的挣扎神色。
不算短暂的犹豫后,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可以,但我不去医院。”
“那就不去。但至少我们得先进楼里去,你穿得太薄,嘴唇都发紫了,在这里吹冷风会感冒的。”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维莱特将赫玛领到校长室。女孩一进门便注意到了抽象画旁边的蝴蝶标本,不禁眼神一亮,轻轻地“哇”了一声,就站在门口仰头看它。
那维莱特从柜子里找出毛毯,走过来给她披上。
“我叫校医来这里给你清理一下脚上的伤口。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大姐姐,她会尽量不弄疼你,可以吗?”
赫玛眨眨眼睛,点头。
那维莱特给希格雯打去电话,示意她带上清创工具和药物来校长室,放下电话后从柜子里找出娜维娅以谢礼名义送来的烘焙甜点。
“学生上午送过来的,她说味道不错。给。”
然而女孩没有伸手去接那块包装得很精美的小饼干。在看到蝴蝶标本后一瞬间流露出的喜爱漂亮小东西的孩子气迅速从她脸上蒸发,代之以没有任何来由的恐惧神情。赫玛迅速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角。
“不用了……谢谢哥哥。”她小声说。
那维莱特疑惑地看了看手上的饼干。刚出炉时的热烈甜香早已冷却,但隔着透明的包装纸看起来,它的外形依然考究且诱人。娜维娅在每一片饼干的包装收口处都用丝带扎上了精巧的淡蓝色蝴蝶结,按惯常思维,这应该是会很受小女孩欢迎的东西。赫玛为什么突然害怕?
“好,我放在这里,你想吃就拿,”那维莱特将饼干放在茶几上,“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要找谁了吗?”
赫玛睁大眼睛,嘴唇嗫嚅两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找我大哥……莱欧斯利。我只知道他在这儿上学,不知道他在哪个班。”
提着药箱敲响校长室的门时,希格雯口中还哼着小调,然而推门以后见到的景象惊得她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校长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女校医迟疑着发问。
校长室里出现了一个明显不可能是本校学生的小孩已经非常惹人注目,更何况她一打开门就看到这孩子跪在那维莱特身边抱着他的腿。
“赫玛小姐……你先起来。”
那维莱特颇为无奈。
赫玛非常坚决地要立刻见到莱欧斯利,完全无视了“你哥哥现在需要上课”的解释,又没有任何余地地回绝了那维莱特要联系父母的提议,最后更是在他要去翻学生的电子档案时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然后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别说希格雯,他自己都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且荒诞。
抱着他的腿的孩子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为了能直视他的脸,她几乎将颈椎向后弯到了极限,唇上青紫因为进入了避风的室内稍有缓解,脸上却依然没半分血色,望去犹如恐怖故事里早夭的女童幻化而来的厉鬼。
“不、不要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求您了。校——校长叔叔,您答应过我帮我找到哥哥,”赫玛小声说,“您说过的,不骗人。”
“这是谁家小孩,怎么穿这么少,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希格雯并没有忘记那维莱特叫自己过来的目的,当用余光瞥见女孩裸着的脚腕和上面的伤痕时,她身为医者的职业精神瞬间被唤回,秀丽的眉峰间也拧出了川字。
“说是莱欧斯利的妹妹——赫玛,起来。不要屈膝,人不能下跪。”
正常去扶扶不动,那维莱特只能将女孩半是拖着地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希格雯提着药箱跟过来,在小孩面前蹲下,伸手去挽她裤脚,一边调侃道:“那小子原来有妹妹?从没听他说起过——不过,莱欧斯利的性子倒确实像个在家里当老大的。”
许是她神情友善动作也温柔,女孩虽然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试图逃跑。她不再将注意力倾注在医生身上,转而仰脸看着那维莱特,满眼哀恳:“叔叔,您能不能不要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希格雯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笑容,那维莱特眉心一跳。
赫玛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死”字从如此年幼的孩子口中吐出,裹挟着怪异又阴冷的能量。那维莱特几乎瞬间想起了莱欧斯利的母亲对儿子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这家人都喜欢把死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吗?
“你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女孩点头。
“你要找你哥哥,但不能被爸妈知道?”
回答是很轻的一声“嗯”。
那维莱特转头看向窗外。一番折腾过后,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原本还镶着金边的天空,此刻彻底黑了下来。
“我明白了。”校长先生叹气。
有必要时,他并不介意在学生面前展现作为师长的权威,想避开赫玛的注意联系其家属亦非难事。然而这个孩子对父母表现出来的态度宛如惊弓之鸟,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对一个女童使用强硬手段。好在她给出了一个可行的选择,和莱欧斯利沟通总不会如此费劲:“都期末了课还上得没头没尾……希格雯,你先给她清创,我去一趟八年级教室。赫玛小姐,请在这里等一下,这个姐姐会陪着你。你哥哥马上过来。”
那维莱特注意到,当“赫玛”的发音从他口中吐出时,前一秒还莫名其妙的少年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那丫头找到学校来了,一个人?”他语气很急地问。
“是的。赫玛小姐态度很坚决地拒绝联系家长,也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话题翻来覆去最终都指向一个要见你,我想应该有一些非同寻常的缘由在里面,所以你现在需要去一下校长室——喂。”
莱欧斯利几乎是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对方被甩在了身后,又侧过身来。
“谢谢。”
他的语气非常生硬——并非是宣泄情绪式的故作冷淡,而是仿佛整个人在冰湖里泡了几小时刚爬出来一般,听得人牙床发颤。
那维莱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明显地将心绪挂在脸上。
赶去校长室的路上,二人大步流星,一路无话。在马上要爬到楼梯顶部时,莱欧斯利直接一脚迈过三级台阶,跑到了那维莱特前面。
半敞着的房间门口,不速而来的小客人正扒着门框向外张望,希格雯隔一步站在她身后。
“赫玛!”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这一声惊得亮起,看清楚来人面貌的一瞬间,小女孩“哇”的一声哭着冲了出来,乳燕投林一样扑向了她的兄长。
“哥哥——”
“我的天哪。”希格雯喃喃。
幸好校长室离教室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学生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否则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的宿舍里就会产生关于校长室闹鬼的校园怪谈了。
“都进屋。不要站在走廊里说话。”那维莱特说。
莱欧斯利抱着妹妹跟在校长和校医身后进门,却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再向房间里面走。
“抱歉,校长先生,借用下玄关,我要问我妹妹一点事情。希格雯小姐,可以帮我抽几张纸巾吗,这丫头都哭成花猫脸了,我帮她擦擦。”
他并不想让旁人听到自己和妹妹的对话,那维莱特想。在最初难以掩饰的情绪起伏以后,镇定自若的意志似乎又在少年的身上占了上风。
莱欧斯利半蹲在门口,用校医递过去的手帕纸给女孩擦干净眼泪鼻涕,然后小声和她说着什么,像在问问题,而小丫头偶尔短暂露出思索的神情,大多数时间里都迅速地回以短句、点头和摇头。
看起来沟通还算顺利。那维莱特刚要松下来一口气,突然注意到莱欧斯利搭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少年人的手背上尚且没有青筋的痕迹,指根上只包了薄薄一层皮肤的骨节却生硬地凸了出来,像是竭力在忍耐着照着面门给什么人来上一拳的冲动。
“挺温馨的,是不是?”希格雯微笑着说。
——这名校医的关注点永远剑走偏锋,但不得不说,在舒缓气氛上非常有用,校长先生如此想着。他转过身去给自己倒水。
从八年级教室跑过来的路上两个人都健步如飞,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嗓子有点干。无论何时,清水从高处落下、在杯子里打出细小旋涡的景象都能令人感到平心静气的愉悦。
莱欧斯利和妹妹的对话告一段落。他站直了身体,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小女孩乌黑的齐肩短发。
“……赫玛,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在这里稍微等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那维莱特从水杯的杯沿上抬眼。
走?
走去哪里?
姑且不说眼下还没放学,况且这是封闭式教学的学校,如果不是马上要放长假,即使是放学之后,未持有教师批准字样假条的学生也不能离开校园。莱欧斯利想带赫玛去哪,总不能带一个小女孩去男生宿舍吧?
他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希格雯,继而觉得更不对劲了。
女校医望着在门口徘徊的女孩,脸上的神情很明显的可以归为震惊,程度较之刚推门时更甚,甚至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挡在嘴前面以避免惊呼出声。然而转头去看,赫玛只是在那里仰脸望着墙上的蝴蝶标本,脸上挂着天真的欢喜神情,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
“校长先生,”莱欧斯利走到那维莱特面前,“如果我现在办退学手续,需要多久才能办下来?”
希格雯轻轻地“呀”了一声。
事情是怎么变得这么——
“退学?”那维莱特皱眉,“你的义务教育阶段还没结束,理论上不能——”
——怪异的?
“我只想知道需要多久。”莱欧斯利说。
因为离得比较近,那维莱特已经需要稍微抬起视线才能和他对视。少年的脸上并无意气痕迹,仿佛退学对他来说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
“全部办完最快也得三四天吧,”希格雯轻声说,“财务那里要做好结算行政才能出手续的,宿舍里的东西总也得搬走呀。”
初中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像在对面前的人说,又像自言自语:“三天……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希格雯追问。
莱欧斯利没有回答她。他直勾勾地盯着校长的脸——尽管只有一瞬间——然后他把视线转向了在门口转圈圈的妹妹。
“赫玛,过来。”
女孩闻言听话地走上前。
“你今天给那维莱特先生和希格雯小姐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少年说,“现在,道谢,还有道歉。”
小姑娘乖巧地转向校长和校医:“谢谢那维莱特叔叔和希格雯姐姐照顾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用这么郑重……中学生能给我添的麻烦可比你大多了,而且他们可没你可爱。”希格雯莞尔。
“没关系,”那维莱特温和地回应了小女孩的话,抬头望向莱欧斯利时神色转为严肃,“你刚才怎么突然提退学,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仔细一想不无可能,毕竟让赫玛来联络实在不合常理。一方面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出门难以保证安全,另一方面倘若真是十万火急的情况,打电话岂不更快些?
“没什么。不退了,耽误时间。这张纸——哦,空白的,借用下。麻烦校长先生帮我批一下假条,我现在需要离校。”
莱欧斯利根本没有看那维莱特和希格雯的反应,径直走到办公桌边猫腰开始写假条。赫玛跟过去,踮脚扒着桌沿伸头去看。
“这……”女校医的表情难得地忧心忡忡起来。
少年将写好的假条递给校长。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还是很清晰。他给出的请假事由是——
父母双亡,回家奔丧。
一个极其合理、即使提出者是未成年的学生也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大哥,什么是奔、这个字念什么呀……”赫玛扯着兄长的衣袖,小声问。
“‘丧’。家里死人了就得回去处理,这个叫奔丧。”
少年的回答言简意赅。略显怪异的是,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悲伤意味,连一点点面对重大变故时应有的迟滞都欠奉。
“可是我走的时候二哥还没——”女孩语气急切,像要分辩。
“嘘,”莱欧斯利打断了她的话,“别在这里说。死的不会是他。”
“哦。”赫玛面露不解,但还是听话地不再言语。
“校长先生,事发突然,也算重大,既然监护人无法来接,我就先带妹妹回家去了,再晚会赶不上末班市郊长途。”黑发少年望着那维莱特,语气冷静。
“……嗯。”
虽然对方是学生,但好歹已经十四岁了,体格也能提供足够的震慑力,带着小姑娘出门照理是安全的。
“哥,我饿……”赫玛小声嘀咕。
“茶几上有饼干。娜维娅小姐烤的,给她带上吧。”那维莱特说。
无论事情怎样重大急迫,在条件没有恶劣到极致的情况下,让小孩子挨饿总是不合适的。
“谢谢。”莱欧斯利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将饼干划拉到手心里,转头递给妹妹。
“这个可以吃吗?”赫玛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犹豫地问。
“娜维娅学姐在烘焙这方面很专业,而且既然是校长给的,不会有问题。拿着,吃你的。”
“好哦。”得到了肯定答复,小姑娘这才流露出稚气的喜悦神情,低头研究怎么拆开饼干的包装纸。
“我手头没有适合给小女孩穿的外衣,她身上这条毯子暂且借来一用,到时候会有人把它送回来,”莱欧斯利对那维莱特微微一欠身,拉起妹妹的手,“赫玛,我们走。”
“唔唔……叔叔再见,姐姐再见,”女孩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对二人挥手。走到门口时,她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停在了玄关,“哥哥,你看这里有只很漂亮的蝴蝶,但我不认识上面的字,它叫什么呀。”
莱欧斯利抬头瞥了眼和《重生》并排摆在一起的蝴蝶标本。
“瀑布闪蝶。”
“唔。它这个蓝色好漂亮,虽然翅膀后面破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好看,可是它怎么一动不动呀。”
“哪里——哦,在这,”莱欧斯利面上短暂露出困惑神色,不过他很快找到了妹妹口中所言的破损处,“它已经死了,死掉的蝴蝶才能拿来做标本。”
“诶,死……这么好看,怎么会死掉呢,”小女孩的语气困惑而略带惋惜,“可是,可是,它还是那么漂亮……”
她仰头望着蝴蝶标本,露出依依不舍的眼神。
莱欧斯利半蹲着将她身上披着的毯子打结固定在肩上,又顺着女孩的视线再看了一眼那只蝴蝶标本,表情在短暂的空白后,渐渐浮出一丝复杂,最后又像无风的水面一般归于平静。他仿佛在那已经被永远固化、带着瑕疵的美丽生命上,得到了某种醍醐灌顶的彻悟与宽慰,最后浮出了笑容。
“赫玛说得没错,”少年说,“漂亮的东西,破了一点也好,死掉了也好,总还是漂亮的——再见,那维莱特先生,希格雯小姐。还有……我很抱歉。”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室内的陈设,神情似有不舍,但在目光最终回到那维莱特身上后,他摇了摇头,抱起妹妹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校长室门外黑漆漆的走廊。
兄妹二人离去后,小个子校医转头看向校长。
“不对头,莱欧斯利从来不会将情绪挂在脸上,都到了我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总觉得好像哪里出了很重要的差错似的。虽然我不太会解读别人的脸色,但,就这样让他走没问题吗?”女校医有些担忧。
那维莱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指按在在桌面上的玻璃板上,然后看到了那下面印着全校固定电话通讯录的打印纸。
“是不对劲……奔丧这种事,是不需要道歉的。”白发男子像在回答对方的问题,又像自言自语,“希格雯,你先不要走,我要给门卫室打电话问一下情况。”
“好的。”
校医走到门口,抬头看向墙上的蝴蝶标本,细细端详。她先前并未发现它的残损之处:“小丫头眼神倒是挺好……呀!”
她猛地一拍脑门。方才那维莱特转身倒水时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当时赫玛嘟着嘴站在兄长面前,掀开了毛衣的下摆。孩童白皙的皮肤底色上,赫然是一块碗口大的紫黑色痕迹。只是未待医生细看,莱欧斯利就向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随后几乎是立刻向那维莱特提出退学二字,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赫玛腰上……
希格雯是校医,经手过数以百计在校学生的跌打损伤,紧急处理严重外伤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在这方面有绝对不会看走眼的自信。
那绝对不是人体彩绘,而是非常严重的淤伤,比那孩子脚腕上的擦伤要严重很多倍。
即使有些小孩性格顽皮总爱挂彩,但普通的跌倒即使跌得重些,也不可能让淤血在伤处形成近乎黑色的大面积伤痕。胸腹是仅次于头颈的要害部位,人在即将受伤时都会下意识用双臂去保护躯干,这是本能,不需要任何人教,然而赫玛手上只有爬树时留下的一点破皮痕迹,甚至没有流血不需要消毒——
“怎么会这样……”女校医喃喃。
那维莱特结束了和门卫室的通话,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
“校长先生,”希格雯正色道,“我刚刚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赫玛那孩子,恐怕是被什么人虐待了。”
“嗯?”
面对对方的疑惑,女校医不无激动地陈述了自己的所见。
“……赫玛看起来最多只有五六岁,这么大的小孩,就算做错了事,怎么能这样打,这不是手稍微再重一点就可能要她的命吗,得多疼啊,我都没法想……小姑娘竟然一声都没吭!”
那维莱特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茶几。
上面的饼干已经都被莱欧斯利拿走了。
赫玛承认过自己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并且对“联系父母”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连门卫都证实她是在听到“你爸爸妈妈呢”之后迅速跑掉的。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绝大多数尚未脱离对父母的强烈依恋,几分钟瞧不见就会到处去找,为什么她这么害怕,甚至为了阻止可能的联系毫不迟疑地下跪?
面对那维莱特递出的饼干,很可能已经饥肠辘辘的女孩并没有立刻去接,第一反应是恐惧并后退,在兄长担保它们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吃,几乎是狼吞虎咽。
那孩子被衣物遮蔽的身体部位上,存在严重的被殴打的痕迹。
——是谁干的?
怪不得小丫头在看到兄长以后会放声大哭。那哭声和泪水里包裹着多少恐惧和委屈,恐怕只有兄妹二人你知我知。
刚开学的群殴事件过去后不久,莱欧斯利和詹娜的班主任病愈出院,那维莱特还特意找他询问过事情的后续,而那名老师对莱欧斯利为同班女生出头的行为表现得毫不意外,甚至难以压抑地表露出了赞赏。
——恋爱?不不,没有,虽然那两个孩子成绩都不算拔尖,但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迹象。该怎么说呢,莱欧斯利对学习根本不上心,他其实很聪明的,考试卷子上很多次碰见他只写一个正确答案在上面、演算过程半个字都不写的情况。要是蒙的,不太可能那么多次都蒙对,他肯定会做,但就是过程分一概不要,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按理说那小子的思想蛮成熟,应该知道学生最该做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直接把这话拿去问,他也笑嘻嘻地说应该一心只读圣贤书。道理都懂,就是不做,太有主意了,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甚至比那些一心贪玩的孩子更让人头疼咧。
即使只是普通同学,在詹娜被人欺负到头上以后,莱欧斯利都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而赫玛可是他的妹妹,从表现上来看,她对自己的兄长极其信任和依恋。依照刻板印象,应该存在于这里的关系性原本指向双亲——
和少年初次见面时,对方说过的话,那维莱特尚且记得。
——无论校长先生是否相信,我并不喜欢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有些……是听不进去人话的,只能用更原始的方法来沟通。
莱欧斯利自陈不喜欢使用暴力手段,但倘若判定为“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拳头。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除了班主任,谁更了解这个被公认为沉稳持重的学生?
莱欧斯利这个名字,在芙卡洛斯的重点关注名单上,她是怎么说的?
——我倾向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他父母身上。
那维莱特拿起桌子上的假条,目光落在请假事由上。
奔丧。
——嘘,会死的不是他。
无论这是有根据的成熟判断,还是无来由的自我安慰,莱欧斯利口中“会死”的人是谁?
所有的异常在瞬间连成一线,最终指向莱欧斯利在和妹妹对话时,攥得青筋凸起的拳头上。
那维莱特“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希格雯吓了一跳。
“校长?”
“糟了……糟了。”
毒打赫玛的人,恐怕就是兄妹俩的监护人之一,甚至夫妻二人都有参与,这才逼得小女孩只身跑到被认定为保护者的兄长的学校,向他寻求帮助与庇佑,并对联系父母表现出强烈抗拒。而莱欧斯利安抚她已经做得足够,他说“接下来交给我”……
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他能怎么处理这件事?!
假条上的事由,大概并不是在扯谎,问题在于——眼下,恐怕还没有任何人死去。
丧事,是可以,无中生有的!
“怪不得他提出退学,放弃以后还道歉……”
倘若在读学生做下命案,对学校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当校长的用膝盖想都知道。
窗外夜色沉沉,乌云盖顶。今夜无星无月,操场的大探照灯孤零零地将光芒投射在塑胶跑道上,那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在教室里上课,也许有人在开小差或者睡觉,而莱欧斯利早已带着妹妹离开。兄妹俩的背影和无边的夜色融合在一起,那混沌的黑如同地狱里的冥河河水,鸿毛不浮,永不回头。
那维莱特心头骤然火起。
他刚刚度过三十岁生日,在从身边流走的一万多个日夜中,他非常确信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怒不可遏。
无论被多少人评价为成熟稳重,然而莱欧斯利到底刚满十四岁,他还是个学生,他是他的学生!
少年在最后仰头看向墙上的蝴蝶标本时,是在笑的。他确信了自己要行的路,已经坚定决心、放弃犹豫。他的告别,并不仅仅是在对那维莱特和希格雯,更是对自己的声誉及自由——
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肾上腺素骤增而流出的汗水在偏低的室温里迅速变冷。那维莱特发觉自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攥成了拳。
为什么选择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独自承担一切?
连赫玛都知道有事找哥哥,莱欧斯利为什么不向更有力量的人求助?
为什么……不向他求助?
4.谁入地狱
(欢迎回家。)
“校长?”
没有得到回答的校医再一次开口询问。
如果说先前只是在担心匆匆离去的兄妹俩,现在的希格雯几乎要开始担心那维莱特了;好在对方的出神并没有持续太久。
“稍等,我最后确认一件事。”
那维莱特弯腰从抽屉里拎出名册,哗啦啦翻到莱欧斯利那一页,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将资料上登记的家庭地址砸进输入框,按下了导航键,皱眉盯着屏幕上蹦出来的地图信息。
“37.4公里……”
考虑到可能被虐待了,赫玛的实际年龄也许比外表要更大一点。但再怎么往大了说,那孩子都绝对不超过十岁。从她的住所到这所学校的最优路线也有接近四十公里的路要赶,即使对成年人,穿过这段距离也颇要费一番功夫。一个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希格雯小姐,你会开车吗?”那维莱特放下手机。
“诶?会是会的,不过我住校,偶尔去市区都是坐市郊长途,所以没买车……”
“会开就够了,也不一定真需要你来开,只是以防万一。原本这件事不应该把你拉进来,但你毕竟已经在这里,甚至知晓部分前因,能省去解释的功夫,所以——”
“明白了,”女校医轻轻笑了,“看得出,事情既重要又紧急,我服从指示,请您安排吧。”
“好。你现在立刻去车库,找保卫科的戴维斯跟他的车走。不认得人没关系,他会主动和你打招呼。我大概猜出来莱欧斯利想要做什么了,但假如我的推断准确,这件事他绝不会当着赫玛的面做,所以大概率会想办法在外面单独安置那孩子。如果他们分开了,戴维斯会将车留给你,莱欧斯利交给他来跟,你看顾好赫玛就可以。”
“需要我们跟上他们?长途末班车已经走了十分钟了……哦,我现在就过去。”
她反应并不慢,低头扫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以后,迅速提起医药箱离去。
那维莱特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怀着一万个希望,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倘若希格雯与戴维斯空辛劳一场,他总会有一些可行的办法补偿他们。但天平另一端的承载实在令人无法掉以轻心,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一旦莱欧斯利真的为了那些被虐待的弟妹去手刃父母,等到出了人命,就太晚了,于情于理不提,于法却是再不能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明明清楚地知道,英雄、普通人和渣滓在法律上的权利没有区别……
那维莱特回忆着在处理斗殴事件时以莱欧斯利母亲的名义在此露面的女人,继而惊觉除了离开前那诅咒般抛向儿子的短句,她全程都没和莱欧斯利直接发生过任何交流。没有赞赏,没有回护,没有责备,没有发怒,对儿子几乎全程无视,只是当时气氛紧张,这种异常多少被她对待其他人的进退有度掩盖了过去。
那名衣着得体的女性绝非没有待人接物的眼色能力,却对儿子极其冷落甚至出言狠毒,除了故意如此,找不到其他解释。而从莱欧斯利的反应来看,他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对此嗤之以鼻,还能游刃有余地安抚因其感到不安的女同学,这绝非是一朝一夕间能形成的亲子相处模式。
……麻烦得很。
即使这一次能成功防患于未然,然而以莱欧斯利这乱七八糟的家庭状况,只要监护人和被监护人没有被完全隔离,难保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下一次。
他不可能保持紧锣密鼓的节奏盯着某一个学生。
那维莱特是上千名师生的校长,不是莱欧斯利一个人的。
接到希格雯的电话是在接近半小时后。她的语气镇定得一如既往。
“……对,我还在车上。这家医院人不算特别多,而且莱欧斯利认得我,戴口罩反而欲盖弥彰,只能让戴维斯先生一个人跟进去了。赫玛那孩子好像不太舒服,远远看过去人一直很蔫。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内伤、伤得多严重,这个光靠在您办公室那一眼是看不出来的。哦,请稍等,戴维斯先生的信息,我看一下……是病房号。他说莱欧斯利给赫玛办了住院。您之前说,他会找个地方安置妹妹,看起来就是在这了,但把小女孩一个人留在住院病房没问题吗……您看,我是等他一走就进去找那孩子,还是再等等?”
“等一下吧。如果情况允许,戴维斯稍后还会打电话给你详细描述情况,只是线路暂时被我占用了,他打不进来。”
“好的。”
那维莱特望向电脑屏幕。聊天软件展开的对话框里,正好跳出一条新信息。
“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他打字回复。
——够把人传唤去警局配合调查就行。会很麻烦吗?
“不至于,同时涉足官场和生意场的,能有几个人手脚干净。
“我没在指桑骂槐,你别多想哈。灰色地带原本也能养活很多人,不是吗,大家都要吃饭,单纯为了生存和适度娱乐的话,该放就放无可厚非,建牢房也得给犯人留个窗户呢不是。但无论如何,得罪到你头上都有点夸张。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这些家伙,哪个敢摸你逆鳞?就是下手最阴的芙卡洛斯和最不着调的布莱斯也不会这么干。”
——他们没得罪我。
——现阶段只需要传唤,除非你能直接调查到足够逮捕的证据,不然不要节外生枝。
——很急,要快,越快越好。
“行了知道了,这份聊天记录要是让我那群小弟看见,我明天就得集体批一上午假给他们去接脱臼的下颌骨。你知道能用这个口气和我说话还发号施令让我加班的得是什么级别吗,多少所谓位高权重的人在我面前都得客客气气。
“放心,往里头送人,我专业对口。
“还有,鬼才信他们没得罪你,我又不是傻子。”
那维莱特合上电脑,从椅子上起身。
即使对象固定明确,调查也总是需要时间,而且倘若被调查的事项够不上法律意义上的严重级别,传唤的合法时长最多只有十二小时,而莱欧斯利请了三天假。
对丧假来说,这个时长十分合理甚至偏短,但它将目前最大的问题复杂化了——
如果这小子真的下定决心要行凶杀人,没有人能预料到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手机上又进来两条信息,发件人处分别标着“卡萝蕾_副校长”和“沃特林_保卫科”,是对那维莱特方才交代要离开学校两到三天的回复。
“校务安心交给我们,如有紧急且重大的突发情况我会联系您。希望不会有。”
“收到。保卫科会看护好师生安全。您刚才说要检查外侧围墙摄像头的事,已经安排人去做了,我们会加密巡逻频次。”
希格雯小心地将仪表盘上的车钥匙捏起来。
刚刚回来换了身外套离开前,戴维斯再一次交代了赫玛所在的房间号和以及她的兄长离开前和她的互动。
“屋子里有三张病床,赫玛小姐在中间,靠窗是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在睡觉,有母亲陪护。莱欧斯利一直背对着门,我以找人为名走进去后他立刻中止了和妹妹的对话,本来声音就特别低,没法推断他本人具体说了什么。赫玛小姐转脸看我时嗫嚅的口型是“天使”,手上比划的也是拍翅膀的动作。那孩子刚进门诊时吐过一次,应该是胃口不好吃不进去东西,床头上的食物一口没动。挂着的吊针药瓶上标注的信息是葡萄糖,不是什么有针对性的药物。另外,莱欧斯利并没有将开出来的药都留在病房里,自己带走了两盒,而且他将手表留给了妹妹,依据外观目测那玩意只能看时间,没有通信功能。
“车后座用衣服盖起来的是儿童安全座椅,如果校长需要你带赫玛小姐离开医院,让她坐在那,不然被交警拦下来会耽误时间。后备箱里有伞。”
女校医看了眼车窗外被路灯惨白光线照亮的路面,又转脸去看车后座,少顷,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笑。
“校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一个校长让校医去做实质上等同于跟踪的活计,听起来就非常莫名其妙,幸好同行者足够靠谱,甚至可谓专业。
至于她自己即将面对的——赫玛看到她出现在病房门口,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我说,那维莱特,你遥控我加班就算了,怎么还御驾亲征啊,这样我会很有压力,”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女人嘟囔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国徽,“我又不会怠慢你,你进门前两分钟我刚挂掉税务局打来的电话。那两个人的税务的确都有些问题,但论严重程度目前最多只是催缴,存在这种问题的人多得很,暂时不需要出动警察上门。另外从其流水频率、数量和流向来看,存在洗钱的嫌疑,是否确有其事和具体情节轻重现在不好判断,但光靠我们这里查是不够的,签传唤证也需要有足够分量的证明材料,我得联系警察和银行那边配合调查,但你好歹看看表,人家这会儿早都下班了,你总不至于把银行的职员也拎过来给你加班吧?就这么急,一天都等不了,火已经上房了还是怎么?”
被点名的人沉默片刻:“……我很抱歉,阿列克夏。”
“哎,别,别。明明是你叫我突击加班,你这一道歉倒显得我得理不饶人似的。别杵在门口了,又不是被老师罚站的学生,过来坐吧。我这不像你家冷柜里藏宝似的放着世界各地的名贵矿泉水,只有采购部批发来的普通瓶装水,将就喝。”
那维莱特走到办公桌对面落座,接过对方递来的水,但并没有伸手去拧瓶盖。女子也不介意,自顾说了下去。
“我只是有点意外,能有人劳你亲自开口‘送进去’,还这么急三火四。至少,说说这对鸳鸯和你有什么过节吧,我心里也好有个底。说实在的,要不是知道你的为人,我可不敢一口答应,好歹得真凭实据地查到违法证据才会应下这事,而且就算是你,我想来想去还是有点后悔,刚才还想给你打电话来着——人毕竟是会变的,现在的你和十多年前那个刚考进法学院的那维莱特,还是同一个人吗?
“先说明一点,无论你拿出什么理由,我只会在查实需要警方介入的违法行为后再去叫公安,这是底线。你现在最好寄希望于那两个人留下了足够的首尾给人拿捏。”
女人微微侧头,面对自己的邻居和学弟,毫不遮掩眼里的审视。
那维莱特平静地接上话茬。
“虽然讯问室的条件不会怎么好,但至少,在那里被人明目张胆闯进来捅死的概率接近于零。说到底线,你我是相同的。如果你抓不到他们的把柄,我自会安排后手。合法的。”白发男人声音低沉。
女检察官闻言一愣,继而脸上浮出一丝好笑的神情。
“居然是这种理由。你不会不知道需要用这种方法来保护的一般是什么货色吧。这对夫妻有闯出如此弥天大祸、需要借公权力荫蔽才能保命的本领?”
那维莱特不答。这本身也是一种充满主观的答案,于是阿列克夏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行。不愧是你小子,防患于未然的路子都走得这么有个性。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想要他们的命,但亏你想得出还真的要落实……毕竟,无论是他们本人,还是想要他们命的人,都不会感谢你。你何苦。”
“这是我自己的事。”
“得。你从小就一根筋,现在看来真是一点都没变。那维莱特,你真的很适合坐公堂,比芙卡洛斯都合适,去当什么孩子王啊,”女人摇头,“现阶段能整理好的资料和协同调查函我晚些整理好印出来签章发给银行,再去个电话给杰拉德叫他明早一上班立刻安排处理这事——你不会真要他也一起来加班吧?一晚上而已,你手头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疑凶有多少人啊?”
“只有一个人。戴维斯在跟。”
“哦——啊?不是,如果我没记错,戴维斯是叔叔的人——”
“他已经退役了,这里不涉及‘公车私用’的问题——是我让他去的。”
当“疑凶”无需借助任何巧合或契机就可以零距离接触到潜在“受害者”的时候,对追踪者的能力要求会拔高很多倍——
“好吧。我明白了,我低估了你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现在看来,就算你刚才要求我把银行那帮人拉过来加班也是合理的。”
“不必。”
“真不用?”
“暂时不。”
“成。那麻烦校长先生现在不要打扰我工作,我整理好资料自己开车送过去。本来打算同城跑腿的,但怎样都不如我自己来得快。”
“请不要在市区飙车,检察长女士。”
“放心。那破路有什么好开的。”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时针亘在九和十中间,分针笔直地指向六。晚上九点半。距离莱欧斯利和赫玛离开校长室已经过去了接近五小时,距离哥哥将妹妹一个人留在住院病房也有快两个小时了,眼下最令人不安的是手机屏幕上刚刚蹦出来的新消息。发信人是戴维斯。
他回家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漂浮在液晶屏上却叫人心惊肉跳,仿佛静谧午夜里突然被敲响的丧钟声。
梦境有很多种,但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思维的海市蜃楼似乎总会以被现实碾碎的方式消散。男孩睁开眼睛,意识到天已经完全黑了,连会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丝的日光此刻也完完全全离他而去。
他还活着,伤处火辣辣传来的疼痛便是明证,躯体仿佛在某处发生了断裂,黑暗里钻出面目模糊的怪兽在撕扯那里的皮肉,但他生不出半点气力反抗。注意力被痛感扯得支离破碎,苏醒了也许是十几秒甚至几分钟以后他才意识到床头立着一个人影。
“谁?”他低声问。
“老三,是我,莱欧斯利。”
短暂的茫然后,男孩突然睁大眼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
“哥——”
然后他的肩膀被按住了。
“别乱动,你在发烧,而且我没法判断你的肋骨是否有骨折,万一断骨戳破内脏就麻烦了。好好躺着。”
尽管语气冷淡,然而少年还是在男孩身边半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一下子让孩子眼里涌上了泪。
“哥,我——”
“嘘。不要哭……至少,等到明天医生和警察来了以后,不要再哭了。”
“嗯。哥、哥你见、见到赫玛没有,她跑出去了吗?”
“见过了,幸好你记得住我告诉过你怎么去学校,还能清楚地告诉她。她一个人过去了——躺着,不用找了,家里不安全,她没和我一起回。赫玛说你早上已经烧到开始说胡话了,我不太放心,先回来看看。你现在烧还没完全退,一直这样不行,虽然我没有办法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但至少先吃点药。别嫌苦。”
男孩点头,伸手去接对方递过来装着口服液的小玻璃瓶。然而他的动作本就颤颤巍巍,当楼下突如其来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时,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臂痉挛般抽搐了一下,药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男孩虚弱而茫然地问。
“听起来像玻璃打了。总之不是地震就好,不要怕,”莱欧斯利镇定地说,“药还有,给。”
男孩将新的一瓶药捏在手里,一边叼着瓶口上穿出来的吸管,一边看着对方猫腰摸索地上的药瓶碎片。门外楼梯上很快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重锤击打地面,那毫无疑问属于成年男性。孩子惊恐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因为撕扯到伤口而疼得“嘶”了一声,又因为想起方才对方那句“不要哭,你是小男子汉”硬生生将痛呼哽在喉头。
“哐”的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走廊里的光肆无忌惮地跟在来人身后闯进来,尽管并不明亮,也足够逼得已经适应黑暗环境的少年与男孩同时眯起眼睛。
“你又在搞什——”
男人的语气原本十分暴躁,然而在目光扫到立在面前的少年时,突然卡住了。
“你——现在可没放假,擅自离校?”他的语调短暂地变得瓮声瓮气,如同被迫在噎到食物的同时吐字发音,又像在惧怕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高过他的人,而意识到这一点让他的脸色像猪肝一样涨红了。
“显然,在老师足够负责的前提下,我需要获批准假才能走,”莱欧斯利冷冰冰地回答,“这间屋子的窗户都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就是用脚后跟想也能知道,即使碎的是这里的玻璃,也不可能是安德烈干的,没有破拆工具不说,他甚至爬都爬不起来。”
“哥,别……”男孩小心地扯少年的衣摆,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
在他记忆里,眼前这手足中最年长者对双亲从无好声气,他和姐妹们一旦犯了错,第一反应便是往大哥身后躲。莱欧斯利算是男孩子里蹿个儿早的,小学毕业时的他已经显著地高出了同龄人一大截,也能一手抓住暴跳如雷的父亲举起的拳头、生生用气力和成年男子硬扛十多秒了——男孩曾满怀着也许在父亲无法轻易打过大哥以后,他和姐妹的日子会宽松起来的希望,直到莱欧斯利被安排送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上学,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今时不同以往,要是这一次大哥再和父亲吵起来……
“安静,安德烈。”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男人根本没分半点眼神给虚弱的孩子,他望着少年的目光几乎可谓凶狠,“不管你离校是想干嘛,办完了就赶紧滚回去。”
他说着脚已经在向后撤,关门的动作却被叫住。
“站住。你把他打成这个样子,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吗?”莱欧斯利问。
回答他的是门被大力甩上的一声沉闷的“砰”。黑暗再次在狭小的空间里笼罩下来。脚步声向楼下的方向去了。
“哥,你别跟爸爸吵架,”男孩低声哀求道,“这次情况特殊,我以后不往外跑了就是……”
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导致的眼花,安德烈似乎感到对方高大的背影剧烈地抖了一下。
“很好,我给过他机会了,”莱欧斯利的语气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一丝奇异的漂浮感,“不,你没有错,安德烈,本来就没有人应该一直被关在……家里。不要向不存在的错误低头。”
“可是他们说要——咳、我让赫玛告诉你快跑,她说了吗——”
“别激动,会碰到伤口,”黑发少年说,“她什么都说了。我答应过你们要一起离开这里,我不会临阵脱逃。放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也不会再和他们吵架了,你和希尔达、蕾妮、赫玛还有……诺维雅是吧,以后也不需要再逃跑了。”
“真的?”男孩眼里浮现一点希望的光彩,然而在一片晦暗中它的昙花一现无人觉察,他又迅速想到了其他事情,不由自主地扯住对方衣袖,“哥,你这次能不能别、至少,能不能晚点走……你在家里,爸爸是不打人的,也不会有奇怪的客人来。”
他说着,感到对方的大手轻轻地盖在他的脸上,眼前最后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光感也消失了,然而那只手是温暖宽厚的,动作也柔和。
“别怕。我在这里守着你,你可以努努力睡上一会。如果你睡着了,我再上阁楼去看看希尔达和蕾妮。至少,今晚我会一直待在家里,不用担心有人胡来。诺维雅我已经见过了,她看起来还好。她毕竟还小,还没来得及……这是好事。”
“好。”虽然只承诺了今晚,但安德烈知道兄长言出必行,于是安下心来。
少年感觉手心里有柔软的睫毛轻轻划过。他握住弟弟的手,在矮床边跪下来,低头用额头贴住小孩子干燥的手背。
“我说,哥,你头发是不是长长了挺多?感觉还是那么硬,但不像之前一样扎人了。”
“嗯……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剪头发了。有空去剪。你不累吗。别扯了,快睡。”
“因为哥哥很少在家,爸妈并不听我讲话的,姐姐又总是待在阁楼上不下来。你教过我要照顾妹妹们,不能让她们担心……我有成为一个勇敢的男子汉吧?好了,不说了……晚安。”
在疼痛的拉扯下入睡并不容易,然而先前受伤与受惊消耗了太多体力,男孩终究再次被拖入梦境,意识彻底湮灭前,他恍惚听见被握住的手上传来很轻的振动。
“无论见到多么可怕的事,都要一直勇敢下去。还有……谢谢你们。
“……原谅我。”
那维莱特走进病房时,已经过了住院部的熄灯时间,一字排开的病房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走廊里用来照明的LED灯半死不活地亮着,透过门扇上的玻璃向室内投来冷漠且黯淡的瞥视。希格雯盘腿坐在靠窗的空床上玩手机,但她的注意力显然并没有完全集中在电子设备上面,以至于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出现在门口的人影。
“校长。”女校医动作轻盈地从床上跳下来。
“辛苦你了,希格雯。赫玛小姐休息了?”
“是呢,毕竟都过零点了,虽然她很想和我一起熬夜,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熬得住,”希格雯指指身边床上隆成一个鼓包的白色病号被,“这丫头好说歹说才答应把头露出来睡,还一定要把她哥给她的表用手扣着压在枕头底下……我又不会和小孩子抢东西。您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暂时没什么能做的了。”
如果莱欧斯利那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静,戴维斯一定会有联络。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算好消息。
“所以,现在可以稍微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那维莱特先生?”
那维莱特将揣在口袋里的假条拿出来递过去。他留在手上的这张只有请假者的签名,希格雯抬手接过:“这是……莱欧斯利写的。虽然之前没看到内容,但我有听到赫玛的问话,他是要回家奔丧吗,是家里出了事……?”
“如果不是你发现了赫玛小姐身上的伤痕,我并不会立刻往这个方向想,”那维莱特低声说,“但一旦往这方面想,目前所有存疑的细节就都能串起来了,实在很难将它们当做巧合。我从他的班主任那里问来了他的手机号,只是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想莱欧斯利请假的真实目的是——”
他把原本就很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即便如此,那内容依然冲击力十足,以至于女校医再次捂住了嘴。
“哎?!”
“请——就当为我保密,毕竟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它比较匪夷所思。但戴维斯先前在和我取得联络时表示,莱欧斯利的父母眼下都在家中,完全可以自由行动。他的另一个妹妹——跟在他母亲身边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大概是妹妹吧——看起来同样不像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希格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他为什么说回家奔——校长先生,我们这样做没关系吗?这毕竟都可以算尾随了……”
“人命关天,事急从权。不用担心,戴维斯不会被发现。关于今晚的事,无论需要向什么人解释,只要问话的不是司法机关,你都可以让他来找我。当然,这份工作远远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如果想就此中止也没关系,只是还请你等我联系到接替看护赫玛小姐的人。”
校医垂下眼帘。
“我的确不喜欢加班,校长先生。但如果是为了阻止一个本性不坏的学生走上绝路,那就带上我一起吧。这样的机会着实不多,事实上也不应该多。也许很多年后,我还可以把它当成故事讲给我的晚辈们听。很酷,不是吗?”
她讲话的时候,视线有些爱怜又有些忧郁地落向窝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我不知道莱欧斯利对这孩子说了什么或者保证了什么,感觉她好像不再害怕了,但似乎也打定主意不跟我聊天。问什么最多点头摇头,就是不肯开口讲话,提议带她去检查身体也不愿意去,一直宝贝似的抱着她哥那块表看。”
那维莱特下意识瞟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上面闪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机械手表是父亲作为成人的礼物之一送给他的,相当古典的设计和款式,只能看时间——
等等,时间?
以奔丧为名请假离校的少年将一块只能看时间的表留给了妹妹,赫玛对它宝贝得很。
他的目的是什么?
“手表是用来看时间的……”
希格雯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的24小时时钟。
【00:41】
“赫玛小姐一直在看时间,对吗?”那维莱特问。
“是的。我还问过这孩子能不能看懂,因为莱欧斯利那块表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字,有些小孩可能不大认识。她当时是点了头的。”
“既然能看懂表盘上指针和数字的意义,我觉得她可能是在等一个特殊的时间点,”白发男子低声说,“也许和莱欧斯利的目的有关。”
希格雯轻轻叹息一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信息蛮重要的。要叫醒她吗?”
她没能立刻等来回答。那维莱特立在原地,视线直直投向窗户。窗扇上凝结了淡蓝色的雾滴,在阴冷的夜色下泛出不祥的青黑,窗外有风呜呜呼呼地吹过。女校医恍惚想起方才切换手机应用时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天气预报。今年冬天的气温一直暖得不正常,即使预报不一定准确,摄氏气温也千真万确从未降成过负数,初雪初霜在隐匿行迹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那维莱特开口了。
“先不用。我们的确需要争取赫玛小姐的理解和配合,但如果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作为成年人就太无能了。”
“可是莱欧斯利现在拒绝沟通,劝解这扇门被他亲手关上了。您有更有把握的办法吗?”
那维莱特俯视着医生头顶雪白的发旋。
“如果是其他人,‘沟通’作为独立的手段也许有效。但莱欧斯利不一样,希格雯。他不是不计后果的性格,遑论放在秤盘上的东西是人命,更应慎之又慎,但这并没能阻止他选择最绝的一条路。这里面恐怕很深地藏着什么未被窥见的东西,作为亲历者的赫玛小姐将它抬出来以后,才促使他在压力下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
“无论是谁或者是什么事,这样逼迫一个——不,不止一个——未成年人,一个学生,都是不应该的,”那维莱特的声音很冷,“无论缠住他手脚的是什么东西,先割断再说。”
希格雯点点头。事实上,她也不清楚自己在赞同什么,对方始终没有明说将要采取的手段和措施。然而作为一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仅仅是拒绝退出这场悬疑剧的配角,她除了尽忠职守地完成自己应做的工作以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听天由命。
“希望一切顺利吧。”她喟叹道。
床上原本安静地睡着的孩子幅度很大地动了一下。用浅眠中无意识的活动来归因已经不合适,赫玛的动作接近“抽搐”,被枕头压住的手突兀且用力地向外甩了一下,盖在手心里的手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赫玛?”希格雯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怎么,做噩梦了吗?”
女孩几乎是挣扎着从卷成茧壳的被子底下爬出来,抬脚要下地。然而她的动作在看到那维莱特弯腰将那块表捡起来时停住了,苍白而汗涔涔的小脸上瞬间扭出近乎愤怒的情绪。
“还给我!”
那维莱特大步走到病床边,将手表递还。小姑娘几乎是用抢的将它拿了回去,小心地将它捧在手心用手腕蹭了蹭,又看看表盘上的指针与数字,然后才意识到对方不是一直守在床边的希格雯,一时神态茫然。
“只是想帮你捡起来,”那维莱特低声说,“赫玛小姐,虽然我们并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请你相信,我和希格雯医生没有恶意。”
小女孩仰着头,目光钉在男人脸上。她的眼睛里爬着细细的红血丝,嘴唇像受惊的贝类一样斩钉截铁地合着,那块表带已经褪色的手表被她用双手紧紧扣在锁骨中间的凹窝里。这是一个防御意味十足的动作。
“我原本并不想打扰你休息,但既然你醒了,那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莱欧斯利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很久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赫玛的眼睛睁大了。
短暂的僵硬后,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样吗,”那维莱特说,“我想他也不会实话实说地告诉你。你不知道没有关系。我知道。”
“校长?!”希格雯一向安然的表情挂不住了。
“虽然我们没有袖手旁观,但莱欧斯利到底是请了三天假,这个时间跨度给戴维斯的工作增加了很大难度,我没法判断他具体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刚刚把手表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过了,它没有闹钟功能,所以,关于这个问题,沟通效率最高的办法,就是让她开口。”
女孩沉默地望着他。她像是联想到了非常可怖的东西,脸上无法抑制地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维莱特在床边蹲下来。
“请不要害怕,赫玛小姐。即使决定不说也没关系,我们不会用任何方式勉强你。但你有权利和义务了解,莱欧斯利想要采取的行动。这毕竟不是小事,又和你出现在学校有关。所以我希望你……至少,不要拒绝听我讲话。”
蓝眼睛的小姑娘沉默地与他对视。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那两汪蓝色清澈却幽深,如同地壳开裂形成的断层湖。
——她和莱欧斯利都是黑头发蓝眼睛,神态也存在些许相似,千真万确是兄妹。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倏然闪过那维莱特脑海。
在两名成年人的注视下,女孩像想要隔绝周遭一样将被子拉起来裹住自己,动作时依然紧紧将兄长留下的手表攥在掌心里。她低下了头,三个人都像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赫玛低低地“嗯”了一声。
莱欧斯利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皱眉望着面前的景象。
先前在楼上楼下往复游移的喧嚷已经遁去,只有本该承载落地窗的空窗框向他陈说不久前发生的事情。玻璃炸裂后散落的碎片甚至没有打扫,在门廊感应灯淡金色的光芒下亮晶晶地铺成一地,望去令人想起夕阳下微风吹过的湖面。向窗外稍远处看时,被厚重云层压住的夜色浓重得像结了块,目之所及的清晰景象最远也只有庭院里落光了叶子的柳树,它垂下无数细长枝条在冬夜的风里轻轻摇曳,而更远些、身形高大的丁香和月季灌木丛,在房间里就只能窥见它们黑魆魆的轮廓了。
少年走到茶几前,在沙发上坐下。
碎了也好,他想。正挨着大门的落地窗不偏不倚在今夜炸碎成无数片,就像在预兆某种完美表象的四分五裂。吹进来的冷风也能让人清醒。
桌上摆放的茶壶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新的,如同仅仅几个月不见,本来跟在养母身后的孩子已经从六岁的赫玛变成了两岁的诺维雅——她是在这学期开学后才被收养的,这还是莱欧斯利第一次见到她。他推门走进客厅时,小女孩好奇地从餐厅跑出来望着他。她生了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除了鼻翼下一道黑色的缺口,五官都漂亮得像橱窗里占据最好位置的洋娃娃。小妹妹望着陌生人的眼神清澈而好奇,其中并无畏惧退缩,这一点就足够莱欧斯利确认她尚未经历过另外四名哥哥姐姐遭遇过的事情,甚至可谓到目前为止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两岁……无论如何也还太小了,那对男女尚未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但倘若无人干涉和阻止,已经滋生的罪孽自会像拟寄生的菌类一样从身侧健康的生命上掠夺养分,将自己哺养得愈发健壮狰狞。如果诺维雅继续留在这里,少年只能在她身上看到沉重而晦暗的阴翳。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在上中学之前,无论身处福利院还是这个家,莱欧斯利从未扮演过一个省心的好孩子形象,而且早年养父母行事尚且有所顾忌,二者结合形成了一个属于他的安全三角区,虽然它从来都是狭窄而岌岌可危的,但他的青春期来得似乎格外早,个头与力量近乎狂暴的增长速度至少能够维持这个安全区外在的架子不倒。然而这远远不足够形成实权威慑,在领教到长子的叛逆不服管以后,那两个人在物色养子养女这件事情上变得谨慎了许多,选择的主要目标变成了外貌出众但又有明显缺陷的孩子。六个孩子里,老二希尔达严重恐高,老四蕾妮双眼近乎全盲,老六诺维雅唇裂,即使是相对健康的安德烈和赫玛,刚被被福利院领回来的样子也很萎靡不振。
弱者更好控制……
在那两个人心中,第一个收养的孩子是个性格强硬的刺儿头,恐怕是在构建家庭关系上最大的败笔;放在莱欧斯利的视角亦然。
事到如今,后悔当初在福利院点头答应跟养父母走已经无济于事。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既定事实无可转圜。
莱欧斯利回忆着自己与他们相处的细节,确认自己一直对不合理的强加的控制保持着高灵敏度并坚决地反抗。只是事情最终都不了了之。一来当年养父母的确尚未欺人太甚,二来呼救次数多就形成了“狼来了”的效应,更让作为掌权者的家长提高了警惕,干脆把年纪小的几个孩子一直关在家里不许其随意出门,小孩们身体上的缺陷进一步为这种行为涂上了保护色的伪装。
在今天——不,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零点很久了,该说昨天了——昨天之前,赫玛几乎从没离开过这个别墅区,莱欧斯利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孩子被行色匆匆的人海淹没时内心的恐慌。而即便这样,小姑娘还是牢牢将安德烈告诉给她的地址和公共交通方式记得牢靠,靠着在哥哥因出逃而被惩罚时从养母大衣口袋摸来的路费和菲薄胸脯里鼓动的勇气,一个人逃出了这栋房子,奔向四十公里外他所就读的学校,然后撞上了大概率是正准备回家的那维莱特。
亏得那个人谨慎地正视了小丫头的恳求,在联系家长和叫他过去中选择了后者,否则……
六岁的孩子尚不具备完整的逻辑思维,但赫玛如敏锐的幼兽一般在迷雾中窥见了危险的轮廓。她看似危言耸听的宣告实则无比精准,对来到这个名为家的地狱的孩子来说,离家出走这种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这般“出格”的求助以失败落幕,等待着它的策划者和实施者的,一定是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想让一个健康的成人或少年无声无息地消失且不留下疑点相当困难,但把对象置换成孩子以后,很多荒诞的事实都会被稚子无知的表象掩盖。
无论以何种形式,安德烈和赫玛,该从这里消失了。
既然如此……
与其将一切交给面貌狰狞且不可预知的命运,倒不如由他亲手了结。
希格雯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那维莱特背对房门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他的面容被手机屏幕照亮,在斜后方望去那张脸和他的发色一样苍白。
男人皱眉望着手机上呈现的文字消息。发件人姓名栏里用加粗字体显示着“戴维斯”。
施工图纸看过了,这一栋的位置在整个社区的最里面,占地比其他小别墅都要大,没有和它户型一致的楼栋。倘若屋主没有私下改造的话,算阁楼和地下室有五层,主卧在三楼。
阁楼的窗户是镜子,大概率是单透镜,向里看只能看到乌云和树枝的倒影。阁楼顶是坡面,室内最高净高一米八,该空间不适合健康的成年人活动。
二楼视角最偏的一间房的窗户从内侧用木板钉死了,无法看到房间内的情况。这扇窗正对着外面草坪上的丁香树,和其他绿化植物比起来,它的枝叶非常茂盛且凌乱,看起来很久没修剪过。
已确认窗玻璃不防弹,有必要时我会破窗或采取其他手段。
目前能确定在室内的人有四个,莱欧斯利、他的父母和目测不超过三周岁的小女孩。所有人衣着及行为无明显异常。主人夫妇和幼儿在主卧,房间已熄灯。莱欧斯利在一楼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上楼去了,目前其具体位置不明,我会保持密切监听主卧。
楼内实际人数恐怕不止于四。在主卧房檐上蹲守时,我听到过阁楼上有人唱歌,是夫人作词的那首《水龙》,虽然声音微弱到要把耳朵贴在墙上才能勉强听清,但歌者曾磕磕绊绊重复过中间一段,足够确认其旋律。还有一些其他的歌,不过我只听出来这首。至少有一名未露面的女童被安置在阁楼上过夜。
信息至此戛然而止。
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望向站在门口的小个子校医。
“她平静下来了吗?”
希格雯轻轻颔首。
“还是有一点抽搭,但至少不会喘不上来气了,”她摇了摇头,“儿童哭泣往往以受惊吓、身体不适或要求得不到满足为起因,但这孩子好像不能用任何一种情况解释,她一直在努力不哭出声,抽噎也是因为无法压抑的生理反应。
“看得出,赫玛并不希望她哥哥去杀人坐牢,但好像有另一种更强的力量在阻止她说出自己所知的事情。从我来到这里开始,这丫头就拒绝和我交流,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莱欧斯利有意引导。”
“倘若无法保证说出的话滴水不漏,一言不发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也难为赫玛小姐能做到。但是,他把心思缜密用在这种地方……令人恼火。”
“诶?”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继而发现对方的神态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宝贵,”那维莱特低声说。月黑风高与行凶杀人的高匹配度令人不安,而莱欧斯利的家那头到现在也只有戴维斯一个人,“如果她最终决定不说,我得赶紧——”
话头突然像被剪断一样中止了。希格雯顺着对方的目光转身,看到小女孩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病房门口。赫玛脸上尚且挂着未干的泪痕,她将整床被子都拖了下来裹在身上,为了不让被角拖地而努力踮着脚,望去犹如一只在羽化过程中被茧壳卡住的昆虫。这个姿势非常别扭,出于保持平衡的需要,她将一侧肩胛抵在了门框上。
“那维莱特叔叔,”女孩嗓音飘忽,“我想好了……说出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您,大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但,在那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那维莱特和希格雯对视一眼,后者快步走过去提起女孩身上的被角以免她摔倒,前者再一次在小姑娘面前弯下身来。
“请问,赫玛小姐。我知无不言。”
“您说,您在想办法救我哥哥,我相信,因为在学校时,您没有骗我,”赫玛在吐出“救”一字时,原本游移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那么,请告诉我——请告诉我……请告诉我。您,一定,能救他吗?”
女校医闻言喉头一紧。
这种事情……
谁敢保证,谁又能保证?
然后她听到了男人的回答。声音不大,内容简洁,语气严肃。
“我能。”
5.英雄泡影
(你是谁的英雄,成全谁的正义?)
江海湖泊亮晶晶
水龙水龙眨眼睛
……
九岁的希尔达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在一片黑暗中抬头望着阁楼的天花板,耳边漂浮着妹妹的歌声。
又是《水龙》,她想。在她们能完整唱出来的歌曲里,蕾妮最喜欢这一首,没事就会哼起来。没有客人来访时,姐妹俩只能一直待在阁楼上,她们能拥有的娱乐活动极其有限,唱歌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时间,父母和新来的最小的妹妹应该已经在楼下睡下了,换做平常,她们两个也该休息了。阴云漫天的夜晚本应匹配无梦的深眠,但显而易见,今夜姐妹俩在一起辗转反侧。
幕落悲欢皆泡影
力镇狂澜我身轻
……
“力镇狂澜我身轻。”希尔达也小声跟着蕾妮一起喃喃地唱起来,攥紧了胸前的手机。那东西自然不是她自己的,父母禁止家里的孩子们接触使用通讯工具,唯一的例外是大哥莱欧斯利,至于原因——
“他们后悔得有点晚。”
那个人是这么解释的。
他不该在今天回来,两个女孩都很清楚。
窗前挂着日历,那是少数允许被她们带上阁楼的有字的东西。希尔达按莱欧斯利告知的放假的时间在对应的日期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只要大哥回家,总会给她们带回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双亲的脾气也会变得稳定许多。那样的日子对她们来说,就是日历的制造者不会标注的节日了。但今日距离那个画圈的日子还有整整半个月。莱欧斯利提到过他也许会提前三四天回家,但提前这么多天却有些反常;加上他的问话,这令她在欢喜之余感到颤栗和不安。
莱欧斯利问得很细,从她们搬上阁楼居住的时间点,到双亲什么时候开始打人。难得有听众的女孩们努力地回忆着,将自己的经历——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些触碰,一一讲给他听。随着陈述的推进,希尔达看到兄长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生了奇异的扭曲。那是一个仿佛下一秒就会开裂的笑。话茬硬邦邦落在地上许久以后,莱欧斯利才将它捡起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抱歉。
——哥,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事。嗯,没事。
“姐姐,你睡了吗?”蕾妮轻声问。
希尔达意识到歌声已经停下很久了。她将手机举到脸前,屏幕因为重力感应亮了起来。锁屏界面右上角显示信号强度的地方浮着两个黑色的色块,标注时间的加粗大号字体下用小字标示着不起眼的“无服务”字样。
“没。”她低声回答。
以蕾妮的视力,只能感受到强到刺眼的光线,手机屏幕这点光对她而言与黑暗无异。
“现在几点了,到大哥说的时间了吗?”
“没。还早。天还没亮。要等天亮起来再黑下去……才能到。你先睡吧。”
她在心里反复重复着兄长离开前的嘱托,生怕有所遗漏。
——以业余水准来说,阁楼的隔音和防震做得不错,即使在上面蹦跳叫嚷,在二楼和以下都没可能被听见,如果你们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就糟了。这是我的手机,我恢复出厂设置了,电话卡也拔了,报警电话没有卡也能拨出去——很好,至少这里信号强度没问题。你和充电线一起拿着,藏好它,不要让我们三个人以外的人看到。
——希尔达,手足里面,你是除了我以外年龄最大的,现在我要交给你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蕾妮,你也认真听,如果姐姐忘记了某一条,你要提醒她。
——我新设了一个闹钟,在它响起来以后不久会有很多人来咱们家,不要害怕。第一件事是,闹钟响以后,你要立刻报警,现在说一下家里的地址给我听……很好,没错。你要告诉警察自己和妹妹在被关在阁楼上没法下去,请他们带你们下楼。千万记住,一定要在它响起来以后再报警!这把手电筒拿去压在枕头下面,它足够重也足够硬。如果电话拨不出去,就用它砸碎窗户,记得要这样从边角砸,用被子蒙住头和胳膊,小心碎片——不,不用管爸妈,我保证他们不会打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相信我——然后大声喊救命。
——第二件事是,安德烈在二楼那间从外面反锁的房间里,他受伤了而且在发烧,无法自己行动。你和蕾妮下楼后要立刻让警察送他去医院。如果敲门没回应,就直接开锁推门进去,备用钥匙在这里。
——第三件事是,我在手机壳里塞了一张纸条,你到时候把它交给警察,他们自然会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赫玛。如果警察和检察官向你们问问题,你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撒谎。赫玛带着别人的毯子,请委托他们送还。嗯,这回他们不会再安慰你们一通然后叫爸妈把你们带回家了,之前总是这样……没错,但绝对、再也不会了,要相信我。
——现在,重复一下我交代你的事情。蕾妮也要。
女孩将手机举到脸前,动动手指点开了闹钟应用,盯着上面的数字和文字。
【16:30】
14小时22分 后响铃
“晚上五点?”
希格雯下意识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校长先生,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到十五小时了。”
“恐怕没有这么多,”那维莱特的语气有如上了冻的湖面一样坚硬且冰冷,“赫玛小姐,我最后确认一遍,莱欧斯利的意思是,警察会在这个时间点之后来找你,对吧?”
女孩靠在希格雯身上,小幅度地点头。讲完兄长交代给她的事情以后,她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而且又开始了那种拼命压抑的、低声的抽泣。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希格雯爱怜地搂住小姑娘的小脑袋给她擦眼泪,“赫玛是很好很勇敢的孩子,别哭坏了身体。你刚刚已经听到了那维莱特先生的保证不是吗,他一定能救你哥哥的。”
那维莱特又打开了手机上的地图软件。
从莱欧斯利的家到医院,走最优驾驶路线需要25分钟。以他那个学生滴水不漏的性子,恐怕会将这个时间留出来,而且这都需要建立在警察能立刻准确定位来寻找赫玛的前提下。
赫玛所知的关键时间点是下午五点,实际上,莱欧斯利可能打算在四点甚至更早动手。
屏幕上方再次弹出了戴维斯的信息横幅。
监视到今天17:00的话,我不需要换班。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枪的威力很难控制得恰如其分,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直接死在我枪口下,只是开火从来都是下策,看您的意思,让人血肉模糊大概也不合适。条件允许的话,请调派一位可靠的增援。
需要增援……
那维莱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划过。
A……
这里有能满足要求的人吗?
B……
他的目光在“布莱斯”这个名字上停住。几个小时前在校长室,阿列克夏在对话框里还提起过此人。
——就是下手最阴的芙卡洛斯和最没正形的布莱斯也不会这么干。
最没正形?
距离那个催命的节点看似还有十四小时,然而眼下距离银行上班还有将近七小时,本就不充裕的调查时间,直接被腰斩了。
那维莱特原本只觉得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赫玛这样年幼的孩子身上,现在看来,无论阿列克夏和杰拉德的行动多么迅速高效,检察院和银行的调查速度在逼仄的时限面前也变得不靠谱起来,解决问题的关键再次回到最朴素的办法上——直接阻止莱欧斯利动手杀人。
作为校长,他本不应将太多关注倾注给某一个学生,然而莱欧斯利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极有冲击力,想记不住都难。当援引旁人的评价作为镜子时,这个少年几乎能从所有人——老师、同学、手足——那里收到正面反馈,在这个充满光芒的镜宫内,只有一面名为“父母”的镜子涂满不见真容的暗色。他母亲在校长室里那句“你怎么不去死”恐怕并非完全是口不择言,它包含了真实的恶意,如今这片蓄满恶意的土壤更是结出了名为血溅五步的剧毒果实。情感和利益的根系从来错综复杂,理清它需要时间,但莱欧斯利已经不准备给他留时间、给自己留退路了。
……即便治标不治本,也得先保证把标给治了!
那维莱特悬停在空中的手指向下一滑,切换拨号卡,按下了“布莱斯”的姓名,手机屏幕变成了呼出界面。信号接通的速度一如既往迅速,然而在代表接通的长音响到第三声时,电话被挂断了。
男人将捏着手机的手放下,向病房里瞥了一眼。
赫玛已经在床上躺下,希格雯正在给她整理被角。
如果通话请求被直接屏蔽或始终无人理会,那就代表他要找的人大概率已经休息了,他会立刻转头物色其他人选,但挂断则不然,对方大概率会回信息或干脆回拨。果不其然,一分钟后,手机震了起来,接听键刚按下去,布莱斯标志性的高语速便裹挟着不满的腔调从听筒里蹦了出来。
“喂——我说,这个点儿打来电话,可是吓得我把宵夜掉地上了啊,刚才手忙脚乱收拾来着,手滑给挂了。”
“我很抱歉。”
“切。说实在的,我一直以为存你手机号是多此一举来着,那维莱特。你居然真的会主动找我,还是在大半夜,这也就是我能熬夜熬出了名,换做别人你可板上钉钉是在扰人清梦啊。不过,能让你这么干的事肯定非同小可甚至千载难逢,说吧,咋的了,我洗耳恭听。”
厨房门上了锁,这并不出乎莱欧斯利意料。在这栋楼里,所有具备杀伤力的物件都只有男女主人有权接触,阁楼和卧室空间里一切可能直接造成伤害的边缘和锐角都被柔软的材质,海绵、帆布或皮革稳妥地包了起来。拳头在这里找不到发挥的空间,它只会打在一团令人恼火的柔软表面上,然后让出拳者泄尽所有积蓄的力量。
他早该知道……不,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他低估了罪恶生长的速度——
能改变这个“家”的,只有锋利无比的东西。
少年闭上眼,静静回忆。
关于扭曲的亲子关系,他不仅向警察求助过。报警属于相对激烈的沟通手段,莱欧斯利很清楚。
在将主要申诉手段转为报警之前,他曾不止一次向学校的老师提出过双亲的控制欲过强。当年他十岁,刚被领养不久并在养父的安排下转进了离新家不远的一所小学,班主任是个刚从师范毕业不久的姑娘。他还记得她将他带上讲台时,脸上漾着友善的笑容。那是个对教学很有才华和热情、对学生也颇耐心的老师,和他在福利院里曾见过的逢场作戏的大人不同,所以他才会向她求助。她态度认真地听他说完,然后轻声安慰他,说会和他的家长聊一聊。
那场闹剧又是怎么收场的呢?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我能力有限。请原谅……请原谅……请原谅我!
说到最后,年轻老师的语气几近破音。在听到他“啊,没关系,不要紧”的回答后,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离去,看背影简直在落荒而逃。
莱欧斯利在床上翻了个身。
那之后不久,他所在的班级换了班主任,原来的班主任不再出现在校园里,有喜欢她的同学央家长前去打听,得来的回复是她已主动请辞,去向不明。
而今想来,那道歉也是告别,对方异常的语调十分接近哭腔。老师在转过身后,大概就在哭了。
怎样的际遇会让一个热爱教学并受到爱戴的老师黯然离开讲台,那又是否和他的求助有关呢?
倘若这里面不存在因果关系,那时间就太巧了。
——对不起。
是谁软弱无力,是谁迫不得已?
该说对不起的,到底是谁?
不是班主任。
也不是他自己。
在尚未了解自己的敌人时就贸然拉人入局,惨淡收场本是理所应当。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莱欧斯利对生身父母完全没有印象,他们留给他的除了这副在眼下带着伤疤的躯体,就只有一张写着出生日期的纸条和包裹新生儿的夏被。他在福利院里长大,为数不多的管理者和志愿者要抚养教育很多不健全的小孩,没有充足的精力单独关注一个不存在明显机能残缺的孩子。他很早就在耳濡目染下学会了看人下菜碟的技巧,那并不难。然而对养父母那唯一一次致命的走眼,已经间接卷进来了不止一个受害者。悄然离开的老师不提,至少她是一名能力出众的成年人,只要振作起来就可以继续好好生活。但他的的弟妹们不同,因为“狼来了”的多次上演,那扇写着“公正”的门,在他们心里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重——
——大哥,报警真的有用吗?
儿童的心灵柔软而敏感,身体机能存在缺陷的个体更加如此。只需一到两次失望,就足够让他们深深陷入名为怀疑的漩涡。成人足以一笑置之的东西,在孩子眼里也许是天塌地陷,能让他们尚未定型的人格产生致命的形变。
不该如此。
他有义务纠正这种偏差。
只要摆脱了那两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他们会有机会重返正常的生活,会走进校园,接受教育,拥有朋友——
校园。
莱欧斯利轻轻叹了口气,微笑起来。
如果有哪个场所给予过他最丰沛充盈的温暖,那就是学校。如果人生是一场需要掷骰的游戏,那么他为数不多的高点数大概都是在这里砸出来的。他身边的老师和同学都相当不赖,其中不乏兼具渊博、良善和勇毅三种优秀品质者。
那维莱特的面容在一瞬间晃过他的脑海。
他现在的校长和曾经的小学班主任并不一样——虽然没有切实依据,但那维莱特身上存在某种定海神针一样岿然不动的气质,这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凭空捏造,只能靠真实存在的力量和耐心层层濡养,才能像珍珠一样焕发出的温润光泽。倘若他对未来的期望依然停留在四年前,大概在校长室里就会把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那个人,他不怀疑自己会得到帮助,也许是相当有力的支援——
只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莱欧斯利从未怀疑过司法系统对其职能的履行,然而那毕竟是由人掌握与操控的机关。没有人全知全能,即使无人徇私枉法,要对罪恶抽丝剥茧进行求证与确认,也需要时间。
然而他和这些孩子唯一没有的,偏偏就是时间。
那些明亮的、充满温情的校园生活,就像一场绚烂的梦,实则如肥皂泡一般易碎。而在冷酷的现实里,他已经挣扎过很多次,他甚至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维持等待与忍受撕裂,妹妹们懵懵懂懂的陈述令人坐立难安,她们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却看清了一切。任何拖延都等同于更深的伤害,如今的他,只能追求用最快的速度毕其功于一役。
就让这一切,斩草除根吧。
同学们充满生气的吵闹,校医们略显责备的眼神,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校长室里那清冷的节能灯灯光,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发生拧绞般的扭曲,然后碎成齑粉,又重组成一张张带着陌生表情的脸。它们变得害怕,变得愤怒,变得疑惑——
莱欧斯利蓦地发觉,即使在他的想象里,那维莱特的表情也未发生丝毫改变。他的神情如同无风的湖面,平静得一如既往。
少年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继而在黑暗中捂住了脸。
关于即将到来的巨大麻烦,他无法明言,只能提前道歉。
这是他唯一能为那个人做的事情了。
即使得不到原谅……
也没有办法。
这一晚莱欧斯利并没有睡好,或者说,能睡好就怪了。但他最终还是近乎强迫地让自己闭上眼睛,排空脑海里的一切想法。为了达成目的,他需要锐利的眼和稳定的手,休息好非常重要。
手机和手表已经被他分别交给了希尔达和赫玛,安德烈所在的禁闭室里没有可以确定时间的东西。他没有做可以被记住的梦,却迷迷糊糊地惊醒过两次,第二次睁眼时,已经有稀薄的光从窗前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
天亮了。
少年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探身去摸弟弟的额头。男孩呼吸均匀,体温也降回了正常的温度区间,这让他稍感放松。天知道,凌晨时分安德烈因为难受而惊醒并干呕那会儿他有多紧张,甚至考虑过是否要放弃计划直接带他去医院——
厨房不能用,得出去买早饭。自己的,弟弟的,两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妹妹的;赫玛手里有足够买饭的钱,最小的诺维雅暂时不用他管。
不知道赫玛一个人在医院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哭,他想。害怕是一定的了,这个甚至不用想;但她是聪慧的孩子,只要有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目标指引,她是可以熬过来的。
他相信她,也不得不相信她。
“我们一定要这样蹲在人家草坪上吗,感觉像在做坏事。”年轻女子叹气道。
“少安毋躁,玛琳。咱们再直接一点就得进屋喝茶了。”布莱斯回答,仰头望向头顶枝繁叶茂的丁香树,又伸手摸了摸手边的园丁铲和身上披着的迷彩保温毯——简直见鬼,老那维莱特的保镖怎么随身带这种东西?
“那维莱特这哪像个老师,我看他在给人家当爹。而且,都知道学生要去杀人了,怎么还放他出学校。”玛琳说。
“嚯,你说得对,我昨天就拿这话问过他了。那家伙说丧假作为假期性质特殊,而且即使是教职人员也不能非法限制学生的人身自由,十四岁本就不能完全当小孩了,何况那小子看体格跟成年人无异,坚持要走总不能给人硬塞小黑屋里吧——嗳,你可别拿出去乱说啊。”
“知道。很那维莱特的答案,后果就是你我在这里扮绿化工人偷窥,要不是那小子跑出去买早饭给了咱们三个喘口气的机会,恐怕所有人都得陪屋子里的人一块饿着。还有,除了眼皮底下这初中生,这桩麻烦的另一个正主人去哪儿了?”
“说是在检察院。嗳,你要来可是自找的啊,不能赖我,甚至都赖不到那维莱特头上。”
“行了,不用啰嗦这么多次。毕竟他要蹲人墙角这种事千载难逢。反正最晚也只需要到五点就能见分晓不是吗。就是一定要抓现行这点实在棘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缉乐斯。”
“性质有区别,共同点大概在于,失败了都会死人吧。”
“你真有十足把握?”
“都说过有了,”男青年的语气暴躁起来,边说边掂了掂手上的东西,他对它的形状、弹性和力道烂熟于心,“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放心……我可是跟那维莱特立下了如果失手就一辈子再也不碰这玩意的军令状啊。再说,就是退一百万步,我和戴维斯先生也不可能同时失手——虽然手枪的准头和杀伤力在枪械里排倒数,但隔二十米在人身上开出血窟窿绰绰有余。我不喜欢遍地是血的感觉,所以肯定是有把握叫他不出手才过来的。”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当年那只鸟。”
尚未干透的血液的触感再次在指缝间复活,手心里仿佛又腾起将死生物的反射性痉挛,死亡的腐坏气息仿佛再一次绕回鼻端,令男青年生出想要干呕的冲动。
“别揭我黑历史……我也只打过那一次鸟而已,还被你和那维莱特抓了现行,后果就是被我爹按头去做了整整两个月的保护野生鸟类宣传,后来再手痒都是跑去打老鼠和入侵种蜗牛的,绝对合法。”
那维莱特望着手机屏幕上戴维斯发来的信息内容及传输完成的照片,无意识用舌尖抵住了齿龈。
莱欧斯利在八点半左右出去买了早点,四份。半小时后返回家中,这期间,男女主人领着那个很小的女孩下来吃了东西。他们没有在一起吃。餐后男主人返回楼上,女主人和小女孩留在一楼。期间夫妻二人各有接打一次电话,通话时间都不长。
大约十点左右他独自离开了家,扔掉了所有买回来的早点餐盒。一份全吃掉了,另外三份都只吃了一半不到,有一份几乎原封没动。出了别墅区大门后,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这两样东西(都是常规型号),然后拐进了旁边的理发店剪头发。
楼里没露面的人很可能不止一个。莱欧斯利尝试过进入厨房,不果。
截止监控对象离家,其父母和妹妹行为无明显异常。
照片上有两样东西。一柄不可折叠的带鞘水果刀和一把常见于裁缝手中的软尺。若非用途未卜,水果刀和软尺看起来都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刀……
那维莱特想到了校长室里装满刀子的抽屉和芙卡洛斯的话。拳套他早已叫莱欧斯利的班主任物归原主,那里只剩下寒芒闪闪的刀具,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担负“凶器”的职能——
——这里的东西如果丢了,可能会出大事的。
然而刀毕竟是生活必需品,获取途径相当宽泛,临时想买也很方便,甚至无需专门说明其用途。工具到底只是工具,只有使用者才能决定它到底会促成怎样的事情;而做校长的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的学生此番请假回家,是奔着行凶而去。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照片界面上,又蹦出杰拉德的消息,告诉他初步调查报告已经发去了检察院。
还没查完,一到了允许立案的金额标准立刻就叫出了简报发给检察院了。正式报告得下午。
紧接着是希格雯的信息。
赫玛醒了,她睡得不太踏实,不知道是不是夜里动作碰到了伤口。孩子一直不肯去做身体检查,好在早饭正常地吃了,应该没有大碍。买早餐时顺手买了个泡泡枪,她这会儿玩得正开心。
我先照您说的带她去宾馆等消息吧。
还有,今天可是大降温了呢,我手头没有小孩衣服,得亏有条毯子裹着,不然她会感冒的。
尽管大半面部被口罩遮挡,甜品店女店员依然端着标准的营业性微笑望着取餐台对面的少年:“抱歉,您可以再说一次取餐号码吗?”
莱欧斯利再次报出一串四位字符。
“A178……在这里,请问是外带还是堂食?”
“在这喝,不过请给我拿一个纸袋。不用装。”
“好的,您的奶昔,请拿好,”店员给饮品杯套上防滑瓦楞纸套并插好粗吸管递给客人,又从吸管机旁整齐堆成一摞的外卖纸袋里抽出一只在台面上推过去,“祝您用餐愉快!”
莱欧斯利用别着刀的手接过纸杯,顺手将那把刀丢进另一只手拈起的纸袋里。
刀不能放在家中,但在商业中心这种地方拿着把水果刀游荡也着实引人注目,插在大衣口袋里又会露出半个柄。好在它不算大,装奶茶的纸袋拿来遮掩完全够用。
学校里也有这家奶茶的分店,他刚刚几乎在神游状态下点单的这款饮品整体销量不佳,但经常因为打架进校医院的问题学生记得希格雯很爱喝,差不多是他每见到这位校医三次,她必有一次在喝这玩意的程度。深色莓果果肉混合在一起的色泽非常诡异,加了奶以后形成的糊状物更是完全激不起食欲,至于味道——
他忘记要在点单机上修改默认的甜度,因此一口下去差点被甜得咳出来。
年关将近,商业中心里几乎所有店铺都在张灯结彩地推出优惠促销活动,这一天又是周末,人相当多,在一楼占据黄金地段的临街商铺更是家家人满为患。一个人想找座位倒是不算难,莱欧斯利走到一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边,询问对面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是否可以坐下。
“啊,没人,随便。”
对方回答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只顾将所有注意力倾注在桌上的手机上。莱欧斯利认出她在玩最近很流行的新款手游,有联机对战模式,而此时双方战况正胶着。于是他安静地坐下,小口啜着杯子里那甜死人不偿命的玩意儿。
“×,又输了,什么猪队友,”女生将手机推到一边愤愤地骂了一句,泄愤似的抓过自己的奶茶杯猛灌一口,然后才注意到对面多了个人似的扫了眼莱欧斯利,继而那张脸上愤愤的神色退潮般隐去了。
“喂我说,你没事儿吧。”她皱着眉头说。
莱欧斯利有些疑惑地扭头看了眼身后。
“找什么,就是问你呢。脸色差得跟刚死了爹妈似的,难受赶紧去医院,可别吐在这儿。”女生道。
——跟刚死了爹妈似的。
如果他们真的就此暴毙,那他此刻大概会笑出声来吧。
黑发少年没意识到自己这样想的同时,真的笑了。
他身处于一个何等生机勃勃的世界里——
排队等奶茶做好的人群里有人因为等待时间太久在发牢骚;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找不到座位,旁若无人地占着小料台旁边的拐角在咬耳朵;有人起身时打翻了桌上的杯子,橙色的果汁流了一地,甜品店店员忙不迭地拿来拖把拖地;拿着冰激凌的小男孩仰脸踮脚,要身边的母亲也尝一口。
桌子对面的姑娘见鬼似的瞪着这个被自己的坏心情殃及池鱼、却神经质一般露出笑容的同龄人,匆匆嘟囔了一句“有病吧”,然后起身走开。
蕾妮在一片暗色的混沌里向前伸出手。因为看不见,她会记住自己放各种东西的位置,阁楼的空间也不算大,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她对大多数物件的方位已经烂熟于心。唯有希尔达的位置对她来说难以预测,因为活人只要醒着,总会不停走来走去,只要稍有走神,就会误判。
“姐姐,姐姐,几点了?”
一只形状熟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单手握持手机的原因,对方一只手热一只手冷,几乎给人一种它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人的错觉。
“下午两点半,”盲眼女孩听到同伴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还有两个小时。”
“我刚刚听到楼下有动静,”蕾妮说,“应该是大哥回来了……而且他上过楼了,又下去了。”但始终没有爬上阁楼来找她们。
“是吗。”希尔达有些心不在焉。
盲人的感觉更多依赖听觉与触觉,蕾妮能听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小响动。而她自己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除了睡觉时,眼皮一直在跳,即使在莱欧斯利拿了早饭上来兄妹三人坐在一起吃的时候也没停止。
好像上一次大哥回到家时,站直以后头顶恰好会顶住阁楼上最高的那块天花板。而这一次,他已经直不起腰了。
要是这里能再高一点就好了。
安德烈静静躺在床上,仰脸望着禁闭室的天花板。
正常来说,被关禁闭时是不会有人来送饭的,而即使早上大哥带了吃的过来,他也完全没有胃口。只要醒着,肋骨就会一跳一跳地疼。掀开衣服时,能看到原本还泛着红色的淤痕已经变成紫黑。
阁楼上的两个姐妹极少下楼。小妹妹太小,还在亦步亦趋跟随双亲的年纪。而赫玛,莱欧斯利并未将她的去向告诉他。
但有大哥安排,那人一向妥帖,她应该是安全的,他想。
这孩子很喜欢吹泡泡,希格雯想。
宾馆的房间内开着暖风空调,赫玛踩着客房提供的一次性拖鞋、面向窗户,时不时按动泡泡枪上的扳机键,然后仰脸看着一串大小不一的肥皂泡在空气中飘荡,直到落到窗台或窗帘上,悄无声息地碎裂。
“希格雯姐姐。”
虽然心安理得接受被这孩子称为“姐姐”,但一想到那维莱特比自己小却被赫玛叫成叔叔,女校医就会产生一丝想笑的冲动。
“哎?”
“没有泡泡,吹不出来了……”
“我看看……哦,泡泡水用完了。你看这里。”希格雯指了指枪身上半透明可拆卸的水仓,“要这里有水才行。我去用洗手间的皂液给你兑一点吧。”
然而小女孩握着玩具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仰脸望着女医生。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大哥?”
那维莱特接起电话。
“喂。”
“喂,”听筒里传来阿列克夏的声音,“传唤证签完字了,夫妻都有份,一并请去喝茶,警察马上出警。我也是刚得到消息。”
“帮大忙了。谢谢。”
他抬眼望向公路对面警局的大门。
听筒里传来女人轻声的哂笑。
“别急着谢,那维莱特,他们会进去是因为本来就该进去。你可是我同校同院的学弟,真想谢我怎么不来帮我搬砖?
“咳,不开玩笑了。有一件事,你昨天没有提到,我想你毕竟不是警察,可能不清楚内情,所以还是说一下的好。那对涉嫌洗钱的夫妇,男方在警局是登记过合法持枪的手续的,时间是今年九月底。我知道你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要整治这俩人,至少现在不是,但快三个月的时间完全足够他们通过常规手段搞来枪械。刀兵无眼。所以,如果你有其他事情要去现场调查,务必注意安全。”
男人闻言,握着手机的五指无意识地紧了一下。
莱欧斯利知道,他想杀的人手里有枪吗?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件事,让我觉得非常怪异——”
莱欧斯利睁开眼睛。
窗台上放着他从福利院带来的闹钟。它表面上的漆皮已经脱落,裸露出来的铁皮蒙上了斑斑锈迹,但走时却一如既往精准。
离下午四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倘若是晴天,这会儿的窗沿上,大概会涂满色泽瑰丽的霞光。然而窗外的黑云从昨夜一直铺到此刻,没有丝毫撤退之意。
一节课的时间后,阁楼上的希尔达会报警。一节课加一个大课间的时间后,警察会在医院里找到赫玛。
想告别的,他已告别了;要道歉的,他也道歉了。至于留恋,他本无资格和余裕,中午在商场里一口一口喝完的那杯甜到发腻的奶昔,也姑且可以算作为此等蹩脚情感封缄。
呼吸的频率一如既往,视野里的一切都很清晰,甚至手脚也没在发抖。他要做的事情无法向任何人求援,仅有的依凭就是自己的躯干和手脚。
他该走了。
少年出现在楼梯口时,女人本想和往常一般忽略过去。然而今日,对方踩上客厅地毯后直直奔她走来,这实在不像要与她相互无视的样子。于是她下意识转过身直面对方。
背对他也许不大安全,潜意识这样告诉她。
莱欧斯利低头望向养母。他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亮了出来,而后它拖着一道令人心惊的银芒向她刺来。
女人终于看清,那道逼向她下颌的寒光,来自一片狭长的、边缘锋利的金属。那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你——”
她在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头有余的养子面前露出惊惶神色。然而在刹那间,人似乎被吓傻了,除了一声嘶哑的“你”,竟是没能立刻呼救出声。
长子望向她的视线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传送过来。那里没有愤怒亦无怨恨,平静得像一潭被永远封冻、再不会被吹起涟漪的水。那里盘桓着与生命本能相悖的东西,她在电光石火间读懂了。
——去死。
玛琳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躲在月季组成的篱笆后面,她和同行者都能看到,黑发少年从出现在楼梯口,到向徘徊在茶几前的女人举刀,期间只过了十秒不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目的明确,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像是对面前的女人无话可说、只想尽快了断一切。
“布莱斯!!”
男青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风声和初现端倪的雨声离他而去。枯草和泥土的气味离他而去。豁着口的落地窗框在视野里变得模糊,他的眼里只剩一件东西,就是少年捏着刀的右手和与它相连的右臂。
幼时,祖辈曾带着他去到真实的射击靶场,在人形的轮廓里,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最中心是一个芝麻般的黑点。他吵闹着要和大人们一起使用枪械,然后被摸了摸脑袋,手里多了一把弹弓。
——枪不是小孩子该玩的东西,你可以试试这个,用得好了未必逊色于枪。记住,不要用来打人。
“去!”
皮筋从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中间逃离,发出一声韧性十足的“嘣”。
——那维莱特,也许我确实做什么都不如你们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但只有弹弓的准头,我不会输给任何人,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今儿就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黑发少年手里的刀应声脱手。
可是布莱斯没有放松,更没有笑出来,那双已经爬上血丝的眼里仿佛迸出能迸出火星。
在刀子脱手后,黑发少年基本已经失去了将对方一击毙命的先机,可是他脚下根本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寻找打断他动作的干扰源,简直像是一台被输入了杀人指令的机器,在达成目的前绝不会停下。
右手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莱欧斯利想。
但他还有左手,主动权还没完全溜走。
一击毙命恐怕很难,现在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养母喊出来——
清晨时和安德烈短暂的对话浮现在脑际。
——哥,我看到过爸爸拿着枪上楼。你不要再和他吵,更不要和他动手。他……他会杀了你的。如果你死在这里,还有谁会带我们走呢?
孩子敏锐起来,往往令人冷汗涔涔。
——知道了。
他曾经告诉弟弟妹妹,只要养父母所作所为不过分,就姑且忍耐,只要他初中毕业,就会想办法把他们从这里捞出去。
他们信了。
别无选择而又满怀希望地……
而今看来,当初的他错得离谱。没有机会接触社会和得到教育的幼童,甚至连自己是否被过分地对待了,都无法准确判断。如果不是安德烈偷听来养母的关于“处置”他的话,也许他们至今都会沉默地忍耐——
女装柜台里那尊展示模特的身形和面前女人重叠起来。他以替妹妹买礼物的名义在女装区的诸多店面里走过,直到找到与养母身量相仿的模特。软尺只是掩饰,在那具由木头加工而来的女性躯体上,他凝视的只有咽喉和心脏,且重点在前者。
——要如何出刀,才能在力度和角度上都达成完美?
他已经在辖区警察那里挂上了无事生非的印象,那么再想让他们重视这里,让他们别无选择且理直气壮地详细盘查此地,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命案。只要死了人,事情就再也无法遮掩。养父持枪,从他下手容易一败涂地,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从养母开刀。既然她认同了对弱者下手的思想,那么也应该有自己会成为“弱者”的觉悟。
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未曾往这方面设想和考虑过。
莱欧斯利觉得自己的思维从未呈现出过这样的状态。它清透而坚硬,像一块没有任何气泡和杂质的冰。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女人的脖颈,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颈动脉的温度,那根血管在跳。
他至少可以,在此,了结她——
客厅窗外,月季花的细枝被“啪”的一声捏断。
“他没放弃!”
“喂!”
玛琳伸出手想要去拉同伴的袖子,然而抓了个空。同行的男青年像一只在草丛里窥探猎物许久的豹子一样,猛地从月季丛后蹿了出去。她急得跺了一下脚,下意识向身后望,寻找先前另寻匿处的另一个人,然后看到对方从不远处现身,向她快步走过来。
“戴维斯先生……”
男人一言不发,抬起手向她比了个“撤”的手势。
“小子,住手。”
第三者的声音离得实在太近,客厅里的一男一女先后转脸望向落地窗的空窗框。穿着园丁服的男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他抬脚跨过龇着玻璃碎片的窗框下缘,大步流星迈进了房间。
少年不得不松开已经碰到女人气管的手,向后挪了两步。不速之客比他矮了半头,但毫无疑问是一名成年男性。右小臂肌肉依然不争气地在痉挛,在这种情况下以一敌二,他胜算渺茫。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连连后退远离了养子站着的位置,旋即咳嗽两声,转向来者,语气不善。
莱欧斯利没有说话。他看着对方下垂的右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把看起来相当有年头的弹弓。看来方才的缩手并非是出于过度紧张或者其他自身原因,而是因为有人插手,甚至从对方的两个大黑眼圈来看,此人在窗外的守株待兔恐怕为时不短。
布莱斯向别墅的女主人挑了挑眉,旋即姿态夸张地凭空做了个脱帽行礼的动作。
“我出现得的确不合时宜,但是女士,请容我申辩一下,毕竟我刚刚救了您的命。这可不是对救命恩人讲话应有的态度,”他漫不经心地说完,将目光转向莱欧斯利,眯起眼露出嫌弃的神情来,“还有你,刀都脱手了还不死心,你想用一只手徒手把她掐死吗?那维莱特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才摊上了你这么轴的学生!”
青年的目光像吸尘器一样在地板上扫过,然后优哉游哉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捡起了方才从中学生手里飞出去的刀,五指熟练地一扭,开了刃的刀子像陀螺一样在他手心里转了几圈,又被稳稳卡住。
“水果刀就应该用来切水果,”布莱斯捏着刀柄姿势豪迈地在沙发上坐下,“那维莱特说警察都快到社区门口了,我原本以为今天不需要我出场来着,幸好没溜号……喏,请二位都冷静些,尤其是这位小兄弟。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未必打得过我。”
他说着,向莱欧斯利抬了抬下巴。
少年如同被冻僵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维莱特。这个人刚才提到了他的校长的名字。从语气判断,二人恐怕相当熟络。
从出现开始,不速之客一直保持着玩世不恭的语气神态,然而他不需要再说任何重话,只需要提及“那维莱特”这个名字,就能让莱欧斯利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那个人,仅凭他在校长室的只言片语,猜出了他的目的,甚至安排人来阻止,还成功了。
莱欧斯利觉得自己的心空了。
他失败了。
即使在行一步凶险无比的棋,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做好了承担其带来的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但那维莱特呢?
他根本不知道,他原本不必——
不,作为他的校长,那个人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这件事里独善其身。
可是,他总能摆脱的,他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而现在,养母获得了喘息之机,这对和子女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夫妻只要掌握了反扑的机会,就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希尔达、安德烈、蕾妮、赫玛和诺维雅,这五个本该借他之手逃出生天的孩子,会因为那维莱特的介入走向何方?
黑发少年摇晃了一下。
“你是学校的老师?”女人的语气不再满含应激般的敌意,但依然保持着防御的身体姿态询问来者。她也注意到了对方提及到的唯一一个人名。
布莱斯摊手。
“很显然,那维莱特不会同意让我在他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误人子弟。还有,虽然此言失礼,但您现在的形容有点狼狈,女士。鉴于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您需要在讯问室度过,如果您在意个人形象的话,我觉得——”
咚,咚,咚。
“——看来您来不及整理发型了,”青年侧头望向房门的方向咧嘴笑道,“这帮人效率挺高的嘛。”
女人仓促地用手指拢了拢散落在脸旁的头发,抬脚走向门口。行至长子身侧时,她短暂地立定了一下,吐出一个久违的名字。
“……,你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今天更是双管齐下,比先前任何时候都直接,”她眼里仿佛闪烁着泪光,轻声细语道,“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它来得有点早——你翅膀真的硬了。”
女人语气里裹着一丝稀薄的惋惜,说完这话,转头离开。
少年垂头,对对方的言论置若罔闻。
6.雨落成霜
(善恶在此并行,泾渭分明。)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幼童尖锐的哭泣夹在其中,十分刺耳。
“放开我,我要妈妈,妈妈!”
诺维雅脸上惊恐未散,她伸出一截短短的肉乎乎的胳膊去掰黑发少年的手臂,眼睛直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莱欧斯利一边低头盯着客厅地板上湿漉漉夹着草叶和泥土的脚印,一边紧紧抱住不停挣扎的小女孩防止她掉到地上。在确认来人出示了警官证和传唤证后,他想在此永远了结的两个人,堪称温顺地被荷枪实弹的警察带走了——就在刚刚,全须全尾地。
先前警方任何一次登门,都没拿出过如此大的阵仗,连大大咧咧的弹弓手也被唬得将水果刀塞进了茶几上的果盘里,跟在养父身后跑下楼的诺维雅更是直接被吓哭。此时此刻,即使被传唤的夫妻俩都已经被带了出去,断后的女警察还警告似的又环视了一圈室内的陈设与两名留下来的男性,才走了出去,抬手要关门。
“那么,我的任务完成了,”布莱斯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将手伸到果盘下面抽出了那把水果刀,向被小女孩咬了一口的少年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小兄弟,就此别过。为了不让你有案底,我在那维莱特面前可是差点把肋骨拍断,又结结实实在你家窗户底下熬了十多个小时。我估计那家伙也是一晚上没睡,你有什么困难等回学校了跟他讲吧,他毕竟学法律,宣过誓要捍卫正义的,只要你有理,那维莱特肯定会帮你伸张,何苦玉石俱焚呢。至于这把刀,我就当报酬带走了,这算放血大酬宾,你很赚的。”
莱欧斯利皱眉目送他向门口走去。
“……警官女士,劳驾留门。”
突然出现的男声令莱欧斯利猛地抬头,死死地盯住玄关的方向。
说话的人并未喊叫,音量算不上大,然而声源离门口很近。他绝对不会听错,这是那维莱特的声音。
墙上石英钟秒针移动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放大了许多倍,“嚓嚓”声持续了三下后,虚掩的房门再次被拉开。
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他身上的衣服和前一日别无两样,很可能就是同一套,肩头布料略深的颜色明显是浸了水留下的湿痕。
莱欧斯利觉得自己在整个人生中头一遭陷入全然哑口无言的境地。此情此景,他是该自己解释,还是该让对方解释——
“啊,那维莱——你又淋雨!”布莱斯嚷道,“虽然你从小就喜欢这么干,但现在是十二月,十二月好吗,感冒了怎么办!”
那维莱特短暂地分了一个眼神给他。
“警车停在正门口,只是多走了两步而已。我哪有那么娇气,”他很快又将视线转向莱欧斯利,“关于这个,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下,就不请自来了。”
校长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举到脸侧展开。
那是莱欧斯利留在校长室的请假条。
少年感到胸腔传来一阵异样的压迫。
谎言被这个人当面戳穿,似乎格外令人难以忍受。
“这孩子是?”那维莱特瞥了一眼还在对方臂弯里挣扎的女童。这大概就是戴维斯提到过的那个小女孩了。她的嘴唇……
“家里……最小的妹妹,叫诺维雅。她刚来不久,不认识我,所以害怕。但现在只有我来照顾她了。”莱欧斯利解释道。
“刚来不久?”布莱斯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发问,“这丫头看起来都两三岁了,虽然可能还不记事,但照理早就该认人了呀——等等,‘最小’,你有几个弟妹?”
“算赫玛,五个。赫玛是老五,楼上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中学生低声说,“对了,我得上一趟楼。校长先生,您先坐吧,客厅乱成这个样子,见笑了。还有……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这孩子别让她乱跑,我保证很快就下来。”
“喂!”
少年忽略了弹弓手混杂了惊讶和不满的语气词,将还在哽咽的诺维雅放下了地,转过头一阵风似的爬上了楼梯。
那维莱特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拉住面上一塌糊涂的小姑娘,从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脸。这场景看得布莱斯直瞪眼:“玛琳说得对,那维莱特。你是来给这小子当爹的,连他妹子都一起管了。”
白发男子抬头:“你不是要走么,布莱斯。还有,玛琳又怎么会在这里?”
男青年一噎,继而愤怒地叉起了腰:“我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过河拆桥吗!大爷我还就不走了,谁知道你会亲自跑到这儿来啊,再有什么幺蛾子,你自己肯定没法一个人处理!至于玛琳——不对,戴维斯肯定会告诉你的吧,她听说你要听人墙角就非要——”
原本语气愤愤的人,在看到对方警告的目光后,条件反射似的捂住了嘴。
“我欠你一个很大的人情,我会记住,布莱斯,”那维莱特收回视线,语气低沉,“但,你不该在这里点除我以外其他人的姓名,尤其一会莱欧斯利下来以后,注意一下。”
莱欧斯利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时,正好从不速之客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于是暂时停住了脚步。
“……不是,大哥,你是我亲哥,我求你了,你不欠我人情,是我欠你人情,但是你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我好歹二话不说为你赴汤蹈火,枫丹家要是发难起来,你一定得替我顶住,芙宁娜生气不要紧,总能哄好的,但她姐那个女魔头动怒起来我一定、一定会永无宁日——”
“我会解释。”
“哎,你说的,你保证的,我听见了,我就应该录音的!一会我就给她们打电话,就这么说!”
“如果让某人听到你在鸽了她的邀约以后还说‘芙宁娜生气不要紧’这种话,你才是真的会永无宁日。”
“也是——哦,你学生下来了,咱们的事儿容后再议。来来来,升堂升堂,”布莱斯伸手关上了房门,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熟练地翘起二郎腿,“我倒是真挺想知道,这小子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他熬大夜!”
“让你熬夜的是我,不是他。还有,我不是来审问他的。”
布莱斯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我法盲,随你怎么定义,法官大人。不管是审问还是什么总之赶快问,我先叫个外卖,放松下来才发现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又目露凶光地瞪了眼莱欧斯利,“你,想吃什么自己叫,我是不会给你买单的!”
那维莱特望着一步步挪到茶几前低头站定、仿佛在听老师训话的学生,恍然觉得这和他第一次见到此人的情景无甚二致。他叹了口气,指指沙发示意对方坐下。
“打过你手机,从你班主任那要来的号码。一直无法接通。”他说。
“抱歉。”少年低声回应。然而他像是打定主意不做解释,沉默着坐到男人旁边。
“出于一些考虑,我没有直接拨打你当初留下的紧急联系电话——”
“那维莱特先生,”莱欧斯利打断了他的话,他像在克制暴起的冲动一样用力攥着手机,指节都变成了白色,“我知道……您是好意。谢谢。”
然而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直视那维莱特的眼睛,就连吐字的腔调,也生硬至极。
“不要紧张,我不是来指责你的。你想做的事情,明显已经超过了‘责备’能够动摇的范畴。
“但我的确有一件事不明白,莱欧斯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明明说过,‘英雄、普通人和渣滓在法律上的权利没有区别’,不知你现在还记不记得。”
少年的嘴角自嘲似的向上扬了扬。
“您的记忆力令人惊叹。我的确这么说过。”
“你在当天的所作所为和这句话是可以相互印证的,你当时还在有意识地控制事态。尽管不少老师和校医都证实你喜欢打架,但在同时,他们对你的整体评价都不错。我始终觉得,关于是否使用暴力手段,你心里有自己的标准和考量,我从不觉得你是所谓的暴力分子,莱欧斯利。所以当我猜出你请假的真实目的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和大多数见义勇为的少年人区别在,你具备比同龄人更强的法律意识。我觉得你不会不明白,杀人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
他甚至用甜品店提供的总在断网的平板查了蓄意谋杀这种罪名的量刑依据,逐字逐句看过。尽管这种东西实际上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维莱特在沙发上向对方挪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在逼迫你,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莱欧斯利喟叹一声,终于将视线从别处转回那维莱特脸上。
“请原谅,校长先生。但我现在,不能说。”
在餐桌的大理石台面上转刀玩的布莱斯皱起了眉。他站起来想要说什么,却感觉裤子被拉了一下,低头发现方才还在那维莱特腿边打转的女童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这边,她一手扯着他原本熨得笔直的裤线,另一只手里捏着从茶几果盘里拣来的橘子,试图将它囫囵地往嘴里塞。
“噢,这有只小兔子,”男青年将表情调整为和颜悦色,重新坐下并向孩子伸出一只手,“你好,小家伙。饿了吗?橘子不能带皮吃。我给你剥?”
那维莱特注视着莱欧斯利的表情和动作。在布莱斯低头和小姑娘讲话时,他的注意力相当明显地被分走了,百分百没有听清自己刚才的问题,于是他重复了一遍。
“——你在担心什么,或者,需要我怎么做,才能打消你的顾虑,莱欧斯利?”
初中生把视线从妹妹身上收回。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提要求的资格,校长先生。但既然是您主动开口,我倒确实有两件事想求您帮忙。”
“你说。”
“第一件,既然您猜出了我的意图也能安排人在我家窗户底下蹲点,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已经知道赫玛在哪里了?”
那维莱特点头。
“希格雯在照顾她。我原本希望那孩子能接受一下身体检查,但她一直不肯,这件事姑且搁置——如果不是希格雯在校长室里瞥见她身上有被虐打的伤痕,我恐怕联想不到你要杀人。”
“唔,”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的要求笃定清晰毫不含糊,“那么,第一件事是,我要先见到赫玛。在这里。”
布莱斯嗤笑一声。
“好小子,敢说,你有种,”他转向背对着他的友人,提高了音量,“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觉得你被当成绑架犯了,那维莱特。这事儿要是被那帮人知道,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笑掉大牙,你信不。”
被点名的人没有理会他,神色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将它放在茶几上,切了免提。“希格雯_校医院”的备注漂浮在暗色的呼出界面上,像一艘单薄的船。
对方很快接起了电话。
“喂,校长先生,”女校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我们在宾馆楼下吃饭来着。是要现在就过去莱欧斯利家里吗?”
那维莱特瞥了一眼和自己对坐的少年:“不急,你们吃完再来。不过,请先让赫玛小姐接一下电话。”
短暂的杂音后,小姑娘糯糯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校长叔叔,您找我?”
“噗——叔叔!”布莱斯实打实地大笑起来,捧着橘子瓣啃的诺维雅被吓了一跳,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走开,“那、那维莱特,我还以为你算娃娃脸呢,怎么这么快就上辈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维莱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房门在这时候被敲响,布莱斯瞥了眼手机,起身去开门。
“赫玛。”莱欧斯利对着话筒唤了一声。
“大哥?哥你还——你骗人,我现在不想和你讲话!!”小女孩的尾音陡然上扬且染上了哭腔,而后线路对面又换成了希格雯,“抱歉,校长,孩子在用眼泪拌饭,您看……”
“没事,已经足够了。你们先吃吧,吃完过来。”那维莱特回答。
布莱斯关上房门,拎着一堆餐盒走到茶几前放下,挑出一个塞到那维莱特鼻子底下。
“吃饭。这个汤水多,给你,”他嘟囔道,转向莱欧斯利时又嫌弃起来,“别误会,我不想给你点,但那维莱特肯定不会自己吃东西让你看着。另外你不是说楼上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吗?爹妈都被警察带走了,你又不叫外卖,谁管他们的饭?自己愿意饿死也别连累小孩。”
“谢谢。一会儿赫玛回来了我叫她拿上去,”莱欧斯利抬眼看他,“还有……”
“嗯?”男青年挑眉。
“如果您下次还打算……像这样,私闯民宅,”中学生苦笑道,“我知道您没有恶意,但就算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麻烦您先确认一下,屋主是否持枪好吗,弹弓先生。”
“持枪怎——啊??”布莱斯反应过来后见鬼一般瞪着他,“所以,你就这么拿着把刀就敢和枪对上?”
他下意识地回忆起自己刚进屋时房间内两个人的动作。差点被割喉的女人连连后退,这是正常的自保反应,但黑发蓝眼的少年也向后退了,他当时站的位置——
正好横在他和楼梯口之间。
那维莱特托着餐盒,手上没有动作。
原来他是知道的,他想。
莱欧斯利低头看地板。他的声音很轻。
“今天下午我进这扇门,本来就没打算竖着出去。”
布莱斯后退一步。
“我小看你了。你是真的有种。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那两个人无论做了什么,好歹也算是你的家人吧?”
少年抬眼,然而他望向的是那维莱特。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些孩子是我的家人,但那两个家伙不是。”
白发男人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个餐盒给他。
“马上就是晚高峰,希格雯她们恐怕没那么快到,”他像在顾左右而言他,“先吃饭,或者,你也可以现在提出第二个要求。”
“我暂时不饿,”少年说。那杯奶昔实在是太甜了,甜得发堵,瓶塞一样卡在他的喉咙口没下去过,“第二个要求是,我希望您能承诺,保护安德烈和赫玛的安全。”
“安德烈,”那维莱特重复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名字,一个男孩名,“是你的弟弟吗?”
莱欧斯利点头:“他就在楼上,但身上有伤——我怀疑可能伤到了肋骨和内脏——不方便走动。这次最开始要联系我并试图从家里跑出去的人原本是他,但人被抓回来了,只能将任务交给赫玛。如果那两个人没有正式获罪下狱,那么他们回来以后,其他孩子还有希望逃过死劫,但安德烈和赫玛作为出逃的‘主谋’和‘实施者’,绝无任何活路。所以,我需要将他们托付给一个可靠的对象。”
听着听着,布莱斯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而那维莱特,他维持着始终如一的扑克脸:“可以,我答应。”
莱欧斯利直勾勾地盯着那维莱特的眼睛:“您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指,即使这两个孩子的监护权依然落在他们名下,我依然需要您采取措施将他们带离这里。”
“如果能够证实他们有虐待儿童的行为且情节严重,剥夺监护权的判例也不是无据可查,”那维莱特说,“尤其在所有被监护人和监护人都不存在血缘关系的情况下。”
在警局门口的那通电话里,阿列克夏在说明莱欧斯利的父亲持枪一事后,紧接着提到的“十分怪异”的第二件事,便是这一家人稀薄到完全不存在的血脉关联。
弹弓手再一次把眼睛瞪大了:“我觉得我脑子不太够用……”
莱欧斯利苦笑一声:“您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
那维莱特站了起来。
“不用担心,莱欧斯利,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践诺。你刚刚说那个叫安德烈的孩子身上有伤,需要我请医生过来吗?”
希格雯和赫玛大概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布莱斯跑去给她们开了房门,赫玛从希格雯身后探出脑袋,然后“呀”了一声,抬腿跑进房间。她顶着还未消肿的眼睛,视线在室内逡巡一周,最后钉在莱欧斯利身上,猛地吸了一口气——
“大哥是大骗子大笨蛋!!我不许你杀人,不许你去坐牢!!!”
女童的音调本就尖细嘹亮,更何况她是卯足了劲要大声叫嚷的,这一嗓子让希格雯和布莱斯不约而同地抬手捂住了耳朵。
莱欧斯利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由着小姑娘扑上他的膝盖。良久,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赫玛的头发,然后将脸转向那维莱特。
“校长先生对小孩子讲话也是这么直白吗。”
“如果没被打断,那事情你现在已经无可挽回地做出来了。我只是向赫玛小姐坦陈了最有可能的猜测,她有权知道——我保证在这个过程里没用任何方式强迫她。
“虽然面临的选择可谓残酷,这孩子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你向她许诺的,只要待在医院乖乖听话装哑巴、最终就能来接她的天使父母,将一切告诉了我和希格雯。对赫玛小姐来说,这样的决定等同于巨大的牺牲。她自愿交出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想阻止你走上不归路。你不会辜负一个孩子的付出吧,莱欧斯利?”
“嘿,小子,这就是你不厚道啦,你敢做,就得让人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不行。”布莱斯插话道。
莱欧斯利低下头,注意到诺维雅已经跑到赫玛身边,扯着她的衣服小声叫着“姐姐”。
“没事了,赫玛,我不会坐牢的,”他看向依然立在玄关处端详玻璃鞋架、似乎在思考自己要换哪双拖鞋的校医,“这个事情麻烦到的人比我想得要多。无论如何,谢谢您照顾我妹妹,希格雯小姐。请直接进来坐吧。”
希格雯走进来。她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那维莱特和兄妹俩,又瞧瞧回到餐桌边翘着二郎腿在手上转刀的布莱斯,而后走到唯一不认识的男青年对面落座。
“你的要求我答应了,赫玛小姐的平安也亲眼确认过了,医生在过来的路上,”那维莱特开口道,“还有其他顾虑吗,莱欧斯利。”
他在决定行凶的时候,也清晰地坚定了赴死的意志。这一点的冲击力远超当初的群殴事件,不仅立竿见影地镇住了初次见面的布莱斯,更令那维莱特感觉心脏不太舒服。
“没有了,”少年的语气堪称温和,“赫玛,带诺维雅去楼上玩。你和妹妹吃过了,哥哥姐姐还没有,把饭拎三份上去。”
女孩闻言立刻气鼓鼓地嘟起了嘴,不过在兄长的坚持下,她还是一步三回头地一手拉着小妹妹、一手提着外卖盒上楼去了。
莱欧斯利目送两个女孩的侧影消失在楼梯尽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维莱特身上。
“无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它的责任原本都不该由您承担,那维莱特先生,但,毕竟是您安排了人阻止我挥刀杀人。只要那两个人没死,或者没有被永久剥夺这里所有未成年人的监护权,祸根就不会真正被铲除,安德烈和赫玛更是面临生死威胁。时间有限,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唯有将他们的安危全盘交付。希望您能,说到做到。”
他闭上了眼睛。
“就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现在的我,什么都会说的,也绝不会,对您有所欺瞒。”
那维莱特盯着他的脸,旋即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真正放弃自己的计划——因为作为问题本源的那根利刺尚未拔除。
医生和男孩的身影在门口消失后,房间内短暂地被沉默笼罩。布莱斯脸上不解和愤懑掺杂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尽,希格雯先发问了:“那孩子……叫安德烈是吧,他多大年纪?”
“八岁。”莱欧斯利回答。
他的目光向餐桌的方向扫过来,瞄到男青年时,毫不客气地奉送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看上去没比赫玛大多少。”那维莱特说。
“他们差两岁,”少年哂道,“看着区别不大吗?应该是没机会出门的关系吧,缺乏锻炼可能会导致发育不良。”
这么说,赫玛是六岁,那维莱特想。
“选择”的残酷与沉重,有时足以将成年人压垮。一个六岁的孩子,是如何面对和承受它的?
“没机会出门是什么意思?”
探索世界是孩童的天性,除非身体不健全,不然这么大的小孩,没有几个能在屋子里坐得住。
“字面意思,”莱欧斯利语气平板地解释道,“门口有门禁,看脸放行,除了地库以外的所有窗户都有护栏或非常硬的铰链,没有那两个人首肯他们出不去。赫玛要给其他人带饭,行动相对自由些,也只限于在家里。她昨天是从半地下室的顶窗爬出去的,那里堆了很多杂物,倒是给她当了梯子。安德烈把自己的旧毛衣给她套在外面,他们都没有在这个季节出门该穿的外套。不过那孩子怕被认出来抓回来,就在长途车站把自己的衣服扔掉了。”
——怪不得小女孩出现在学校时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可是,八岁,按理该上学了啊,不能出门怎么……”
希格雯问到一半,突然面上现出了悟的神情,然后它很快又转向严肃。对一向眉目温和的医生来说,这样的变化几乎可以与“生气”画上等号:“我说,不会是——”
“嗯,他们没得上学,因为那两个人觉得,只要给孩子机会接触外界、接触正常的社会环境,他们就会变得满脑子奇怪想法、变得不听话,像我一样。至于理由,也不难编,从心理问题到生理缺陷都可以拿来当借口,实在没有也可以无中生有,对成年人来说,控制几个小孩子难度不大——如果说他们身上真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灵活变通’大概算一个,只要是在我身上试验过、行不通的,到这些小孩身上就基本都‘改’过来了。
“他们在对这些缺乏反抗能力的孩子实施一场时长未定的慢性谋杀。我想做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莱欧斯利说着,对那维莱特扬了扬眉毛。
后者像在思考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问。
“不让出门、不让到学龄的孩子上学……除了安德烈和赫玛,其他人有像这样被殴打过的经历吗?”
莱欧斯利摇了摇头。然而这并非一个否定的回答。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昨天问,我只会说一个‘有’字。但现在,我不敢轻易断言。有肯定是有的,但他们先前告诉我的只是‘偶尔’会这样,这个回答里面有多少因为受过惩罚和怕我担心而隐瞒下来的部分,谁也说不准。最稳妥的办法是交给医生去判断。”
“刚刚才走一个大夫啊。”布莱斯说。
莱欧斯利瞥他一眼。
“安德烈这次伤得不轻,赫玛说他从前天到昨天早上一直在发高烧,烧到说胡话,而且只要咳嗽或者用力喘气就会胸痛。如果不是我回家以后发现他状态有所恢复,昨晚就会不管那俩人直接带他去医院了。我本来有安排希尔达——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让她在警察上门以后告诉他们送弟弟去医院。安德烈的问题最严重,需要优先处理。”
青年苦笑着摇头。
“说到伤得重,你弟弟刚才出门前瞪我那一眼可是凶得很,还不让扶……”
“那很正常,你不该说他长得好看,”莱欧斯利冷冰冰地回应,“只瞪你是因为他动作大了会疼。”
布莱斯猛地起身,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分辩道:“我只是夸他好看而已!这放在什么场合都是褒义词,而且也没有什么刻板的性别指向!你刚才还很大声地让我闭嘴,我怎么你们兄弟俩了——”
他还想继续嚷嚷,不过被那维莱特清嗓子的声音打断了:“少安毋躁。你让他往下说。”
“哼。”青年的眼神依然很不服气,不过他还是泄气地坐下了。
莱欧斯利长长地往外呼了一口气,然后注意到它在客厅的空气里凝成了稀薄的白雾。
“……降温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各位为我们家的事情奔波许久,按常理应该先休息,但我记得,传唤的合法时长只有十二小时,所以只能辛苦你们再熬一下。楼上有毯子,我去拿。”
少年离开的时候,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仿佛只剩下雨水落在植被上的声音。
那维莱特低头去看手机上的新消息。那是一张抹去身份信息的X光片,和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
片子拍完了,这男孩有两根肋骨骨折,幸好没有严重错位伤及重要脏器和大血管。还有两根骨裂。另外上衣脱了以后能直接看到他上身有十多处淤伤,紫黑紫黑的,新旧大小都有。问他是谁打的,说是爸妈都有,记不清具体哪个伤痕对应谁。
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孩童的骨骼不比成人已经定型,是具备一定韧性的,并没有那么容易折断。而且,两根肋骨骨折——这个伤情即使在专业从事司法鉴定的法医眼里,恐怕也不是能一笔带过的了。
莱欧斯利下楼时,只在客厅里看到了希格雯和哈欠连天的布莱斯。
“校长先生说要打几个电话,出去了。”女人解释道。
弹弓手接了初中生递过来的毯子,没有道谢,直接把它铺在了餐桌上,一头栽倒。
“借地趴下,有事或者那维莱特要走人时喊我,”他含混不清地冲希格雯嘟囔道,“我快四十小时没合眼了……”
再次清醒时,男青年发觉自己依然趴在中学生家的餐桌上。他从已经被捂热的台面上抬头,听到自己的颈椎骨发出了细小的摩擦声。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行凶未遂的中学生和餐桌对面的女医生不知所踪,原本被女人盖在膝头的毯子披在了他肩上。男青年巡视了一圈房间,看到那维莱特正从连接二楼的楼梯上往下走,禁不住挠了挠头。
“我说,太阳都快出来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你俩不会聊了一晚上吧,那俩人的罪行这么罄竹难书吗——你上楼干嘛?”
那维莱特走到楼梯下站定。
“莱欧斯利和希格雯要去帮那些女孩下楼,她们都需要去一趟医院。除了该由医生负责的工作,我自己也得确认一下莱欧斯利陈述的部分内容,”白发男人的语调丝毫不见沙哑,仿佛连通两宵的人不是他,“你休息好了?”
“马马虎虎吧,但我现在开车回家的话,一定会成为早高峰马路杀手,”布莱斯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显示时间,“所以,十二小时快到了,某些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咱把人家老巢给翻了个底朝天,要不要先撤?”
“他们没那么快脱身——放心,程序合法。如果你需要,我先请司机送你回家。”
弹弓手摆出一副挫败的表情。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真服了,那维莱特,你不会累的吗?就算你是台机器,这么连续运转也该上点油吧?”
“我有吃东西。”
“谁在说这个……”
三四分钟后,莱欧斯利和希格雯带着女孩子们下楼来了。
四个小姑娘里,那维莱特已经认识了赫玛和诺维雅,而另外两个,他也在莱欧斯利的描述中有了基础印象——面无表情、眼神灰暗的是视力缺陷的蕾妮,而另一个紧紧握着妹妹的手走在前面却明显在发抖的女孩,是严重恐高的希尔达。
让这样两个孩子住阁楼……
别说他刚刚亲眼看到阁楼的活板门有门闩,就算那里敞着口,她们想要通过那道几乎直上直下的梯子下楼,也困难至极。
而且她们身上穿着的大衣没有一件合身,那都是莱欧斯利从未上锁的衣帽间里拿出来的。成年女性的冬衣套在几个瘦削的女童身上,更显出她们伶仃得有些可怜。
“啧,光看你还不太明显,但放在一起就很惹眼了,你家是什么童星经纪公司吗……”布莱斯瞄着板着脸的少年,沉思似的用右手虎口托住下颌。
——稚子怀金于市。
客厅的灯光比楼上明亮许多,那维莱特看着新出现的两个小姑娘,心中也不禁生出如此感慨。
这个家里的所有小孩子,明晃晃地拥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相貌出众。尤其是新出现的两个女孩,尽管精致的五官尚显稚嫩,然而骨相端正秀丽,足够从中窥见她们在未来会是何等光彩照人。不过,小姑娘们眼里游荡着浓度不一的暗淡和胆怯,加之面容上不见丝毫血色的惨白,二者共同破坏了这份属于璞玉的美感。
若是拿外在和弟弟妹妹放在一块比较,莱欧斯利最明显的不同,就是眼中全无那种神经质般的警惕与纤弱,代之以并不显山露水、细观却令人悚然的厉色。
“校长先生,”希格雯望着那维莱特,“现在送她们去医院吗?”
校长把目光投向抱着小妹妹的学生,诺维雅趴在大哥肩头睡得很香:“莱欧斯利?”
少年没有立刻作答。
在兄长短暂沉默、两个姐姐立在原地做雕像的当口,赫玛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了窗户:“呀,上冰花啦——姐姐快来看……”
希尔达闻言忍不住似的转脸觑了一眼窗户,又立刻恢复成原来的姿态;而蕾妮像个断线木偶般静静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那维莱特走到窗前,望向被月季和丁香的树篱包围起来的草地。稀薄的冰晶在落地窗完好如初的玻璃上绵延出花枝样的图案,昨夜阴冷的雨不知是何时停下来的,铅衣般沉重连绵的乌云被风吹散,云块的缝隙里露出几片稀薄而剔透的蓝。
“……有些年没见雾凇了。漂亮,”布莱斯跟过来,跨过窗框蹲下,用手里的弹弓挑起庭院里一片被洁白冰晶包裹的草叶,然后看着它在眼前折断,“不过很可惜,好看是一次性的,这片草坪彻底冻完了,明年全得推了种新的。”
赫玛跑回莱欧斯利身边,扯着他的袖子。
“大哥,让我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好不好?姐姐她们都没玩过雪呢……就一会,一小会,十分钟……五分钟,好不好?到时间了你叫一声,我们立刻就走……”
莱欧斯利垂眼。
他不忍心直接拒绝妹妹的请求。她们实在缺少自由玩耍的机会,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养父或养母,赫玛肯定不会如此询问,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即使是有限且稀薄的自由,在这个家里,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特权。
然而那维莱特、希格雯和那位姓名不详的弹弓手已经在此停驻一夜,谁都没能安生休息,即使在眼下,他们也在为这些小孩操心,于情于理,三人都不需要迁就这个请求——
“赫玛,”一直不吭声的希尔达开口了,她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只是拒绝意味十分明显,“大哥叫我们下来,不是为了玩的。别任性,先做正事。”
小女孩闻言瘪了瘪嘴。她没有反驳姐姐的话,只是低下头,委屈地用右脚鞋尖去蹭左脚鞋帮。
布莱斯起身,转头看向室内。莱欧斯利家在社区里本就偏僻,初霜如同大地的迷彩,掩去了冬日里本就怠懒的生灵行迹,此时的万籁无声,显得此地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
方才女孩们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十分钟而已,能耽误多少事。这个点儿,除了急诊和住院部,医生也都没上班呢,体检都没法做。来,小妹妹,我领你们玩——小子,别摆那么苦大仇深的脸,这里没人欠你钱。”
赫玛觑了一眼莱欧斯利的脸色:“哥?”
“……去玩吧。说好了,十分钟。不要走远。”
蕾妮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感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
“姐姐,听到吗,我们可以去玩啦!”
女医生的视线在那维莱特和莱欧斯利中间逡巡。少年眉头紧锁地望着银装素裹的院落。
不同于中途溜号的布莱斯,希格雯和那维莱特一道完整地听完了莱欧斯利对养父母所作所为的控诉,因而能够理解他在担心什么,即使实际上并无必要,但她能够理解对方此刻应激般的情绪。
“我也出去转转。我会看着她们的,不要担心,”女子语气温和地低声对少年说,又转过脸望向那维莱特,“校长先生,您也……稍微喘口气吧。”
那维莱特走到沙发前,再次坐了下来。莱欧斯利抱着小妹妹坐到沙发另一侧。二人隔着一米距离,谁也不开口。于是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然而这样的静谧并未持续多久,因为男青年很快就怪叫着从窗口跳了进来。
“喂喂,小子,你那个看不见的妹妹怎么——怎么——”不知为何,男青年的脸涨得通红。
莱欧斯利皱眉,用手盖住诺维雅的耳朵,站起身来。
“——这么冷的天,她怎么就直接把外衣脱了丢在地上,甚至连贴身的毛衣也想往下拽——希格雯小姐在帮她穿衣服——”
“别这么大声嚷嚷,你会吓到她们,”莱欧斯利打断他,他讲话时仿佛牙关在发抖一样,语气发颤,“我忘记告诉她们了。蕾妮只是以为,只要家里来了客人,都需要这么做。尤其是你还带她去院子里玩,她应该是在……表达感激。”
布莱斯挂着被噎到的表情瞪着他。
他回忆着方才在院子里发生的事。
无论再怎样早熟,孩子都是孩子,捏着一撮蓬松的霜就能兴奋不已。和欢喜雀跃的姐妹们比起来,失明的蕾妮一动不动地站在草丛里,显得局促而木讷。青年看不过眼,于是折了一株覆满霜花的月季枝叶,碰碰女孩的手,将它放在她的手心。
——喏,这个给你。
——好凉。这……好像是树枝。它上面的是雪吗?
——是雾凇。不算雪,雪得从天上落下来,凇可是在地上长的。它们的本质倒是一样,其实都是冰,碰到热的东西就会化成水。
——这样吗。它一定很漂亮吧?姐姐和赫玛听起来很开心。
——是,很漂亮……
说到这里时,青年难得地卡了壳。一个无法看到的孩子,即使自己就是它的注解,又该怎么理解“漂亮”这个词语呢?
——唔。
小姑娘向他的方向抬起手,有些慌张地摸索着面前的空气。布莱斯抓住了那只手。养母的衣服对女孩来说太大了,即使够厚也免不了漏风,她的指尖冻得冰凉。
——我还是第一次摸到雪呢。也许很久之前也有过,但我不记得了。谢谢您。
对了。她在脱下大衣之前,的确是说了“谢谢”的……
“不是,谁教她这么谢人的?这分明只会吓到人。”
莱欧斯利看着那维莱特。
“我先前的描述,您这会儿也亲眼见证了。其他孩子多少还能意识到‘这样不对头’,但对蕾妮来说很难。据我所知,她的视力生来如此,触摸代替目视成为了她认识世界的主要方式,而且她本就很少出门接触生人,参照系单薄,我不知道如何对这样一个孩子解释,在必要的照料、避险和情感表达之外,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是一种恶劣的轻慢与豪夺。
“至于弹弓先生,”他看一眼布莱斯,“请你原谅她,她没有任何形式的主观恶意。蕾妮只是单纯以为,这么做能让你高兴。”
男青年猛地用右手食指指向了自己的鼻梁。
“那丫头不会以为我是恋——”
他意识到什么一样刹住了声音。
“嗯。”
莱欧斯利发出一个代表肯定的单音,没做更多解释;事实上也不需要再做什么解释了,布莱斯脸上迅速涌现的怒意表明他听懂了那些话外音。
“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想杀人了,哥们,”男青年瓮声瓮气地说着,一屁股怼在沙发背上。他并未留意到自己对对方的称呼产生了变化,“看来,我呼呼大睡那会儿,你跟那维莱特说了些不得了的东西啊。哦还有,昨晚我夸你弟弟长得好看,你当时的反应简直就差给我一拳了,我说带他们出去放风,希格雯小姐就跟出来不错眼地盯着我……都是同一个底层原因是吧。”
“我对我的冒犯表示歉意,”少年回答,然而他把脸转向了那维莱特,“我不该怀疑您的朋友,校长先生。”
“我跟他只是认识得久一点而已,论朋友可能有点勉强,”布莱斯放下手里的弹弓和水果刀,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转为探究,“这么说来,你小子自己有没有——”
那维莱特皱眉。莱欧斯利在描述几个孩子的遭遇时,独独把自己摘出去了,只字未提。
“我?在这方面我算逃过一劫,”莱欧斯利满不在意地接过话茬,“仅仅在半年前,他们的胆子还没有这么大,希尔达和蕾妮是开学以后才被要求住到阁楼上的。但他们现在不仅敢了,还在继续计划收养比诺维雅还小的小孩。很难想象就此放任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报过多少次警?”那维莱特问。
今日之前,莱欧斯利恐怕已经申诉乃至求救过很多次,只是并未能从他人甚至执法机构那里得到过有效的援助,最终才决定靠自己来解决一切。
“从我来到这里起算的话,六次。之前没这么出格,都是以劝解收场。在把我领回来之后,他们意识到不该收养年纪比较大的孩子,难管,目标就转向了多少有残缺而且年龄偏小的小孩。
“至于在家里只会不断找麻烦的我,小学毕业后被打包送去了现在的学校,我也确实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当初他们没有这么丧心病狂,我本以为以为捱几年总能熬过去,至少先把义务教育读完以后才能更好地回击,也就妥协了。作为条件,我提出将名字改掉,那两个人同意了。自那以后,他们开始刻意把我当空气,也不许弟妹们再叫我哥哥。”
——然而事实上,这些孩子依然叫他大哥。
“现在想来,要是我早点下定决心不读了,也许还能——”
那维莱特不想听了。他打进门之后第一次打断了别人的话。
“所以,赫玛将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后,你决定即使牺牲自己,也要维护正义?”
莱欧斯利的神情扭曲了一下。他凝视着那维莱特,像在遥望一件难以理解又无法靠近的东西。少年的目光冷淡且疏远。
“我从来都没想做什么正义使者,校长先生。无瑕的高尚必定磅礴有力,真正的正义应当雷霆万钧。私立学校的学费不便宜,那两个人花在我身上的资源早晚要连本带利地收回去,但在詹娜那件事以后,他们已经意识到了我对这种事情的态度,别说配合和协助,连袖手旁观都不可能。
“如果无法用常规方法收回投入,另辟蹊径未尝不可。毕竟一个完整的我的标价,远不如精准匹配后再分割好的来得高。那两个人已经在着手落实了,安德烈无意间偷听到了关于这种事情的讨论,这就是他下定决心不再忍耐、要跑去学校找我的原因,自己失败以后又把希望托付给赫玛。他没有向妹妹交代真实缘由,只叫她告诉我快跑。
“您是不是认为赫玛跑到学校去是为了向我求助,央我救她,所以我才决定杀人?不是的。这些孩子冒着生命危险接力出逃,最核心的目的是为了救我,希尔达和蕾妮先前并不知情,在知晓后的第一反应也是让我远走高飞、注意安全。这些孩子还没来得及领略生活的美丽,就被迫面对性命相托的难题,他们顶着这样的压力,还是选择和我站在一起。面对这样的情谊,我不能一走了之,做不到。我不能自欺欺人,也不想忍受煎熬……只要施暴者领受惩罚,我们都可以解脱,每个人,所有人……比起这样的结果,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布莱斯下意识低头望向手里的水果刀,缩了缩脖子。
当校长的几乎只用了一刹那就理解了这个学生身上所有矛盾之处。
少年人天性意气飞扬,莱欧斯利却不得不谨小慎微地度过每一天,远离所谓的家也不能让他真正得到安宁。他想过守得云开见月明,然而养父母的所作所为提前抵达了那条“孰不可忍”的红线,年幼信使拖着淋漓血迹远道而来,互不干涉的表象之下,溃烂腐坏横生,彻入骨髓。
是本应成为安全感来源的“父母”,强迫还是初中生的莱欧斯利在“受害者”和“帮凶”的身份里二选一,将他逼上了悬崖边缘。而他强行选择了本不存在的第三条路,为此不惜将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送上祭台。为了不牵连到学校和老师,他想到过退学,最终是因为时间紧迫、担心被关在家里生死未卜的弟弟才作罢。而即便决心放弃一切,他也未曾忘记表达歉意——
那维莱特心底一片冰冷。
“……所以,您明白了吧。我所做的一切都戴不上‘正义’这顶高帽,”少年将嘴角嘲讽地向上翘了翘,给自己的行为下了定义,不愿意看对方似的将视线投向窗外,“只是为了‘活着’和一点撒不开手的可笑的自尊……所做的挣扎。”
说谎,男人想。
莱欧斯利的行为和“苟且偷生”完全背道而驰,而不愿放弃自视为人的道德和尊严,本该是堂堂正正的诉求,又怎会沦落到“可笑”的地步呢!
布莱斯猛地一甩头,站了起来。
“我不是学法律的,那些书不是砖头就是大砖头,本本都在咬文嚼字,即使只拿来做参考,正常人类也看不进去,”他意味直白地扫了一眼友人,“我这法盲只是觉得,有些家伙即使不死,也该把牢底坐穿。”
那维莱特面无表情,也没有立刻接话。握在手里的手机恰在此时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弹出来的消息横幅,看完以后,男人双手撑膝慢慢起身,而后清了清嗓子。
“莱欧斯利,检察院的人下午过来,会有专门负责未成年人保护的检察官找你了解情况,”他将目光投向背对所有人站在落地窗空窗框前的少年,“我恰巧认识他们的长官,那是一位非常有职业素养和操守的法律工作者,虽然亲手经办案件不属于她的职责范围,但她答应我会密切跟进这个案子。
“出于避嫌和安全考虑,你们的监护权暂时不能移交给那两位的亲属,今天的调查结束后会有福利院的人来接走不需要留院观察的孩子暂时照料,检察官会去联系。我向你保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安全都不会因为调查推进受到威胁,没有工作人员会在此徇私枉法。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实,你和你的弟弟妹妹都可以放心地和盘托出。
“无论如何,需要大人去处理的事情就交给大人。你还是个学生,你只有十四岁。不要逞强。”
他将这串话撂下,莱欧斯利终于把视线挪了回来。
“想将连锁反应和因它而起的问题处理稳妥,工程体量非常庞大,”少年目光幽邃地盯着他的校长,“即使您不亲力亲为,也总会有人会去办,没人管的话,我自会处理。
“有一个问题,其实从您出现在这里时我就想问了,只是好像一直没有恰当的机会,”莱欧斯利说着,目光扫过正低头看手机刷刷打字、注意力明显不在这边的布莱斯,又回到那维莱特脸上,“您为什么……
“……要帮我?”
四目相对。莱欧斯利背对天光,被笼罩在阴影里的五官晦暗难辨。那维莱特望着对方被晨曦镀上一层金色的身形轮廓,莫名想起了大学的第一堂专业课。
——我有两个问题。无需举手或起立回答,别翻书,预习过的同学不要背定义。扪心自问一下,用自己的想法回答。
——法律是什么,你们学法律又是为了什么?
“倘若一个人决定赴死,应该是出于他所一直敬仰的理想和信念,而非走投无路的不得已。昨天的你,属于后者。”
在这个被冠上“家”的名义的寒冷深渊里,但凡有人能伸手拉他一把,莱欧斯利都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本该拥有和其他学生一样无忧无虑的青春和校园生活。
“没有任何人应该被迫献身,莱欧斯利。”
少年闻言低下头。
“这样吗。感觉的确是您会给出的答案——”
“——尤其是你。”
男人短暂停顿后补全的回答令少年的身形骤然僵硬。莱欧斯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打了一下,神情和目光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就在那维莱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措辞失当的时候,少年将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用五指挡住了上半张脸。
如同冰川用崩裂的方式融化,莱欧斯利将手挪开的时候,那维莱特看到他在笑。然而那并非一个放松舒畅的表情,反而更像在咬牙切齿地忍耐什么,以至于肩膀都开始发抖。
“原来如此,”黑发少年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和先前一刻都未曾放松的紧绷相比,莱欧斯利此刻的动摇太明显了,明显到令人开始担心。于是为师者开口询问:“你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我好得很。”
那维莱特有些怀疑这个回答的真实性,然而此时医生领着神情茫然、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蕾妮回到了客厅里,于是他没有继续追问:“走吧,该带这些姑娘们去医院了。希格雯,你坐来时那辆车回学校。布——你先回家休息,司机在社区门口等你,这段路总能开过去吧。辛苦了,二位。在‘配合执法’的范围以外,后续因此而来的一切麻烦,都交给我来处理。”
7.新阳初晴
(向前走,别回头。)
那维莱特想到过友人会向他兴师问罪,然而透过稀薄晨雾望见小个子女人钻出轿车副驾驶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芙卡洛斯套着一件浅咖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立在楼门前,看着他走近。
“想起来自己住在哪儿了?”
她问话的时候,甚至是微笑着的,也听不出责备意味。
“……抱歉。”
女人摇头。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那维莱特。一个马上要结婚的人,守在楼下等一个彻夜不归的同龄异性回家,这种事,怎么想都太诡异了,一旦被人揪住,我会百口莫辩。为了避嫌,我还得拖上他一起。”
——原来开车的不是司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在两天前的晚宴上刚刚见过,那维莱特想。
“说点什么吧,那维莱特,”芙卡洛斯语气平静,“昨晚上给你打过三次电话,全部占线。我想你应该在为什么突发的事情焦头烂额,也就不打扰了。但你现在,总该忙完了吧?”
那维莱特点头。
不算忙完,但可谓暂且告一段落。
“是。我想给你解释……”
“我挂了你三次电话。是的,我知道。就当是回敬。我的单身派对被你毁了,我妹妹也被你惹哭了,这点愤怒的表达……非常,克制,你总该承受得住。”
女人的语速很慢。说到“克制”一词时,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维莱特果断接下话茬。
“是我应得。”
芙卡洛斯叹息一声。
“你这个态度,甚至让人没法发火。
“那维莱特,你一直是个可靠又有分寸的人,只要熟悉起来,很多人都愿意信赖你。昨天的单身派对,如果你只是自己缺席,我甚至不会刨根究底追问原因,芙芙也不会,大家都不会。能把你揪走的事情,定然比一场聚会带来的欢乐重要。
“可是,你为什么,把所有该来的人,都一网打尽了啊?阿列克夏姐、杰拉德、布莱斯、玛琳……所有人在向我说明情况的时候,都提到是在忙你交代的事情、很急,抽不开身。布莱斯甚至什么都没解释,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放了我们鸽子。唯一在晚饭前赶过来的是玛琳,她也比最开始说好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半小时,说是和布莱斯分开以后马不停蹄地跑过来了,要不是她这么说,我还搞不明白那小子在琢磨什么哩。从她进屋开始,芙芙就在哭。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率性,唯独喜欢在我这个姐姐身边逞强。万幸最后总算有一个人过来,不然我真怕芙芙会憋坏。
“你不是不知道,我妹妹回国一趟有多难得的。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原因,你不觉得,对我们两个来说,这种事情……太过分了吗?”芙卡洛斯越说声音越轻,听起来像疲惫至极,随时准备拂袖而去,“既然你卡着昨天把所有人都拉去给你做事,何不把我们姐妹俩也叫上呢,也许我们也可以帮忙?芙芙一向爱热闹,你是知道的。”
那维莱特觉得话语在喉间卡住。
昨天和前天,他下意识地向有能力施以援手的友人请求援助,也想到了枫丹姐妹要筹备婚礼而未去打扰,然而他竟是偏偏忽略了,三人最核心的亲友团几乎完全重叠,这些人都应该出现在昨日的单身派对上!
芙卡洛斯素来杀伐果断,此番问罪也师出有名,而她现在站在他面前,甚至没说一句真正的重话。
这不是好兆头。
“好了,我发泄完情绪了,”蓝眼睛女人在凉飕飕的晨风里紧了紧衣领,“看在你往日为人的份上,也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们给你机会解释,那维莱特。也许你现在很累,但他在这陪我守了一晚上,我这会儿和你上楼喝水可不合适。就辛苦你站在这里说吧——你昨天到底在忙什么,要扯上这么多人?需要的话,你现在有一分钟时间组织语言。”
反应过来的时候,莱欧斯利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操场上。
学校没有将体育课安排在早上第一节的习惯,此刻的田径场上空荡荡的。
一小片澄清的水泊摊在他的脚边。今日气温有所回升,雾凇融成的雪水大部分都渗进了草坪下的土地,只剩下一点点滞留在土壤与沥青的交界处,像无处可去似的。
虽然因为溜号得明目张胆而被班主任要求“出去清醒清醒”,然而这完全无足轻重。他竟然还能像现在这样待在学校里,老师在为他在课堂上的心不在焉恼火,室友在他走出教室前挤眉弄眼地冲他比划着“厉害”的手势——
目之所及,所有人对待他的态度都没有变化,就像上个周末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那是不可能的。养父母已经被正式批捕收监,五个弟妹在福利院里安置稳妥,载有相关通知的书面文件已经送到了他手上。事态的进展和少年最初的想象可谓完全背道而驰,却又顺畅得宛如天经地义,就连住在同个社区的邻居,恐怕都没那么快发现那个“家”的人去楼空。
莱欧斯利转身抬头,望向办公楼最顶层,那是校长室的位置。
两天前的早上,那维莱特将他和其他孩子送到医院后,像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很快就离开了。
那人走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保持通讯畅通,莱欧斯利。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检察官和警察会比较频繁地联系你。
“必要的身体检查结束以后,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会安置并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如果你想,可以在周末去看望他们,我会告诉班主任和门卫室准你的假。你可以确认好你需要确认的事情,然后回学校去。希格雯医生向我承诺会对这两天的见闻守口如瓶,不要担心。
“好好上课。”
那维莱特说完这些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又跟接待他们的护士交代了两句,就匆匆而去。
好好上课……
这种嘱托和他作为一个学生的身份是匹配的,然而对此刻的莱欧斯利来说,这样的身份和话语都该像天方夜谭一样荒唐,可那个人就这样自然地说出来了。
说归说,这课叫他怎么上得进去!
莱欧斯利曾为身败名裂甚至一了百了做好了准备,至少他在过去的某一瞬间千真万确如此认为。然而本能之所以是本能,就在于对它的唤起要比压制轻松千百倍,这种原始而狂暴的冲动,一旦从镇压下挣得了喘息的机会,就会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力量来宣示它的存在。
——原来,即使放弃过所有的梦想与希望,他还是想活着。哪怕漫无目的,哪怕毫无意义,他也想要活着。
可他要如何活下去呢?
“学生”。
那维莱特希望他继续秉持这个身份走下去。
中学生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脚边的水洼,和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平静的水面如同镜子,镜像依附于实体存在,然而那虚影的体量完全不会受困于镜子本身的大小。在那个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的晚上,在他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的心里,有人行过,础润云生。若是放在神话里,这样的能量,只会属于通天彻地的神明。
“……嗬。”
少年难以自持地笑起来。
这是自嘲,他很清楚。
他在很久之前就放弃“被偏爱”这种不切实际的冀望了,只要能被公正地看待就很好。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得到的已经足够,甚至超出了预期——无论是老师、校医还是同学,大多对他怀着朴素的善意,而弟弟妹妹们即使年幼,却满腔赤诚地相信着他,于是即使那样的信赖沉重如斯,他还是把它扛了起来。
至于那维莱特……
那句“尤其是你”,能算偏爱吗?
莱欧斯利痛苦地发觉,他根本无从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理性角度来说,那维莱特对他的关注,的确超出了正常情况下“校长”和“学生”这两个身份能产生的连结,然而作为其起因的事由和物件,却怎么看都偏向负面。
初见自不必说,那简直可谓兵荒马乱。而在开学一周后,班主任将原本被宿管没收的拳套还了回来。
——校长说,这个不算危险物品,叫你拿回去收好。他还问,如果你喜欢,要不要试试走专业路线。
这个提议,他当时是拒绝了的,就算拿到今天来大概也会拒绝。
即便忽略客观条件,只看内心想法,莱欧斯利也将暴力视为沟通手段里最落后最原始的一种,尽管他不会真正摒弃它,却也会将它的优先级放在最后面。在他眼里,他对它的热爱远远不够,倘若将此视作术业的主攻方向,无论对行业还是自身,都只会带来令人惋惜的浪费。
——好吧,我就知道。要不是校长亲口提及,我可不会重复询问这种已经被明确拒绝过的问题。既然你没改主意,那,至少少打两架吧。开学第二天就因为斗殴在新校长面前挂上了号,听到这消息那会儿我简直瞠目结舌,恨不得立刻从医院蹿回学校敲你脑壳。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哇。
莱欧斯利并不后悔当初第一个抬手打人。然而如今想想,那件事可能有更好的分辩方式。即使那维莱特为人正直,他的所作所为也是给自己贴上了“明知故犯”的标签,而在上周六的事情之后,这个印象恐怕已经和他这个人深深嵌套在一起,无论如何拆分不开了。
简直糟糕透顶,他想。
他非常清楚自己对那维莱特的情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动心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份新生情感的本质,这在某种意义上大概也能算作天赋异禀——
只是,从那句“尤其是你”后面的问话来看,他的校长根本没意识到那些话对他产生了多么巨大的震撼。
怎么想,那维莱特都对得起“为人师表”这个形容。他会听一个已经承认先动手的学生辩解,他愿意为无缘无故被泼脏水的女孩出头,他郑重对待一个小姑娘含着泪水的请求,他为了让学生免于牢狱之灾彻夜奔走。这样一个人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和空闲,也肯定没细想过,一个因被挤压到极致而空空如也的灵魂,面对一份纯净而堪称独厚的情感表达——哪怕它只有四个字——会做出何等反应。
“……莱欧斯利?莱欧斯利!!”
拍在背上的手力量稍微大了些,少年下意识将这样的接触解读为攻击,于是反制的动作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啊啊啊你撒手!疼死老子了!”
黑发少年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室友,于是难得讪讪地道歉并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对方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一边哎哟哎哟呼痛,一边泄愤似的地抬脚去踢他小腿。通常情况下,这种动作根本沾不上这人的一根汗毛,所以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得手以后,不由得躺在原地张大了嘴巴。
“怎么不躲,”男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大地拍着裤子上的灰,“你可真行,莱欧斯利。老师让你去走廊吹吹冷风清醒下,你清醒到操场上来了,我从楼门口那跑过来,喊了你多少声,你也跟聋了一样。刚才一下课詹娜就过来问哥几个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还觉得她肯定在疑神疑鬼,但你这两天好像走神得是明目张胆了点,居然会被我踢到——”
“我没病。”
对方对此论调报以一个翻到天上去的白眼,一边伸手去揉刚刚被摔到的地方。
“行行行,你没病,没病最好。好端端的在这发什么呆呢,走神都不能算了,简直跟丢了魂一样,咋,冬天还没过完,就迫不及待一个人躲起来思春?”
莱欧斯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对方的眉心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看得人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这么看我干啥,怪恶心的。喂,别是给我说中了吧。”
……还真说中了。
“我说,哥们,你否认一——等等,你不会真的,我去,班主任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被你气个倒仰——”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不要乱猜。”他摆了摆手,故意把话说得慢吞吞的。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大门,随手将门带上前,莱欧斯利转过头又瞥了一眼田径场。
尽管脾气急躁了些,然而班主任的行事为人称得起磊落正派。若是叫这么个人知道自己班里的学生在暗恋校长,恐怕要大叫三声然后扛着校医院连夜跑路。
至于他那明知故犯的业绩,也会在未来板上钉钉地再添一笔——
不过,至少得等到养父母的判决结果下来以后。
莱欧斯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几天前,他还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等不下去,他觉得那两个人一定要立刻领受应得的惩罚,否则他将难以在世上立足。对平静和坦然的渴望如未凝固的岩浆一般将他包围,烧灼与窒息掺杂的痛苦压过求生欲,让他选择了走险。
那份镜花水月般求而不得的安宁,现在被那维莱特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过程里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异样的响动,更没有引来多余的揣测与注目,好像这件事不仅理所当然,更是轻而易举。
但那怎么可能?
在那维莱特本人之外,仅仅是他亲眼所见,参与进来的就有希格雯、那位弹弓手、检察院的三名检察官、医院和福利院的诸多工作人员。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在返回学校前,福利院的院长雷斯丽曾主动找到他确认几个弟妹的安置与照护细节。那是一位笑容亲和衣着也得体的中年女性,她那间办公室不大,但采光很好,墙边的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茶具,阳光在那些器皿的釉面上散射出绚丽的彩光,它们投在墙上,形成了数道微型的彩虹。主人行云流水地烧水沏茶,将滚沸的水倒进壶里。那茶叶沁出的香气和莱欧斯利平素常喝的很是不同,他不禁多看了两眼装茶叶的罐子。院长见他感兴趣,随口介绍了一下。
“……朋友自家晒的,匀了些给我。无名无分的野茶,连小众品种都算不上,也可以说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很耐泡的。试试不同的东西吧,莱欧斯利。”
被并不熟悉的人直呼名字让少年感到些微异样。对方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不自然,体贴地给出了解释。
“噢,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叫显得太熟稔了?那维莱特先生说过,你们很可能不喜欢被用姓称呼,当然,如果他讲错了,您完全可以指出,”院长微笑着说,“很多孩子在来到这里时,都是没有姓名的,不会有人因此歧视你们。”
尽管“诞生”和“被命名”这两件事时常连接在一起,然而世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幸将它们拆散。作为福利院的管理者,职业素养让雷思丽不会流露出哪怕半分诧异。
“他说得对,”莱欧斯利在藤编沙发上坐下,“您愿意收留和照顾他们,这已经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措辞才能表达感谢。”
女人摇头。
“您不必这么客气。那维莱特先生有交代我们好好照顾这些孩子,哦,包括您,毕竟您也未成年。”
将他们送过来的是检察官,莱欧斯利想。不过从其人与院长的交流来看,二人都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算不上熟悉。于是他已经意识到,这里面许是少不了那维莱特的手笔。这个想法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这么问也许冒昧。但,一口气接收六个未成年人,这不能算小事,他有权……要求您这么做吗?”
“您指那维莱特先生?怎么说呢,理论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福利院是归公家管理的社会机构,不会唯个人马首是瞻。不过,论主观意愿,有机会能帮他一把,我非常乐意。照顾缺失监护的未成年人对我们来说也是专业对口,轻车熟路。”
“但我们的‘法定监护人’尚且健在,这样做存在法律风险。”
女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她脸上那种柔和的感觉消失了,代之以略有诧异的审视,仿佛在惊讶他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似的。然而那样的神情也极快在下一个笑容里消隐无踪。
“嗯……怎么说呢,福利院的每个人都要生活,我作为管理者肯定要先维护这些工作人员和未成年人的生计与利益。接收你们是主要管理者紧急开会做出的决定,之所以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在见到你们之前,那维莱特先生已经说明了情况并做出过保证,倘若福利院因为接收你们惹上了麻烦,他会来帮我们解围。
“他极少许诺,却一向说到做到,和——总之,我们相信他。”
院长一边说,一边猫腰将放在桌下已经空了的纯净水桶拖出来,熟练地换了桶新的上去。
莱欧斯利盯着桌边上并排放着的茶杯和茶碟,思考那维莱特是什么时候和她谈的他们的事情。
肯定是在那人离开医院以后和当晚检察官将他们送来之前。这样分量的委托,在电话里很难说清细节,所以那维莱特极有可能在连通两宵后的第三天又跑来了福利院一趟与院长交涉,说不定就是坐在他现在坐的这个沙发上,等待管理层会议的裁定结果。
从雷斯丽的口吻推断,不仅是她自己,恐怕这家福利院的管理者,都有不少和那维莱特相识,且对他抱有足够左右重大决断的信赖。
这种好处,绝不可能天上掉馅饼。
他把这个疑问抛出时,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前因自然有的。只是说来话长,要完整讲下来,我们今天就得错过饭点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你忙了一天,总得休息下,而且绝对不能错过回学校的长途车。万一某人在学校找不见你转头来问我要人,我可不好交代。至于那五个孩子,放心交给我好了。”
女人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挂着亲切的笑容,催促少年去餐厅领自己的晚饭。
之后的三个月风平浪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莱欧斯利在课上依然不听课,基本埋头在看从娜维娅那里借来的高中课本。书是克洛琳德给他捎过来的,于是他意识到她们终于把话说开了。
“……你才发现啊,”女生放下手上被翻得卷边的教材,双手交叉在胸前,“高一的看得这么快,我手里可没有高二的书,得亏娜维娅有留着旧书的习惯,我去问的时候她还很高兴,说什么堆在书房怪占地方的,先把你紧着要的拿来了,不用还了。”
莱欧斯利道过谢,将书接过去放在桌边,随手拈起最上面一本洗牌似的用手指捋了下书页边,飞快地向窗外办公楼的方向瞥了一眼,“说到处理旧书……娜维娅学姐马上要高考了吧。”
“是。不到三个月了。快得很。”
“她打算到时候跟学校的车去考场还是让管家送?”
因为校址偏僻,大型考试的考场一向不会分配在这里,也就形成了校长会为考生送考的传统。尽管实际上大部分考生会自行前往考场,但这个事情还是作为一种惯例保留了下来。
“她说待在学校更能学进去,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她那栋楼按计划是在今年暑假竣工,到时候她也得去看看来着。这工期排得也是……以她命名的楼,轮不到她自己用。
“说起来,普通的教材和教参,很好买到的吧,你怎么不直接买新的。”
“最近手头紧。”莱欧斯利说。
克洛琳德挑起一边眉毛。
“鬼信。真正囊中羞涩的人可不会像你这样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没钱。嗳,再怎样也不至于连几本书都买不起吧?”
“开源节流,可着容易的先做。钱留着交学费。”
如果说养父母的下狱会对他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学费的断流首当其冲。在校园网上能公开查看的那笔数字面前,一个初中生仅凭自身所能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渺小得令人绝望——养父母当初为了甩开他这个“污染源”,是货真价实下了血本的。他开始担心在八年级结束后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而不得不转学。
活下去不难。
“当个学生”也不难。
但“转学”意味着他得远离那维莱特。
这种事仅仅存在于想象里,就能让莱欧斯利辗转难眠。
即使在学校里并不能天天见到那个人,即使那维莱特并不会一直待在校长室里,但他在余暇时总算有个能观望的方向。只需站在教室窗口,他就能望见连接办公楼和车库的那条小路,路旁种着两排槭树,它们刀片样的种子洋洋洒洒落在地上,铺满整个春日。那维莱特经常会从那里走过,于是寻常的路和树也因而变得妙不可言;那个人站在任何地方,似乎都能将自己周身的环境渲染得凛然且洁净。
这样的想法太主观了,莱欧斯利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落在克洛琳德眼里,就被解读为了无法明言的落拓。
“……不至于吧,你家破产了?”
眼见着学姐的表情严肃起来,意识到她要撤去玩笑的态度了,莱欧斯利只得在心里苦笑。
那两个人在经济和社会信用上的破产对所有人都是好事,这里面也包括他自己。但他们留下的摊子烂得像海绵一样处处是漏洞,即使那维莱特堵住了其中最重要最紧迫的缺口,他依然很难在这波浪潮里全身而退。
事实上,他还活着,还是自由身,还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被老师唠叨、同学关心,这已是命运在那人胁迫下的高抬贵手——再想要更多,百分百是在得寸进尺。
那件事情之后,别说那维莱特本人,就是希格雯也没在和他的相处中流露出半分异常。这份袒护的意图缜密得令人咋舌,莱欧斯利没有理由更不舍得去破坏它。
放在眼下便是,即使学姐的关心真心实意,他也只能叫她继续云里雾里了。
“开玩笑的啦,别当真。”
被詹娜揪住递话是在那之后差不多一周,下午课间时分。
“可算叫我抓到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了,想跟受欢迎的人单独说两句话可真不容易。”女生一只手按住桌子上小山似的书本和试卷,抱怨似的说。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莱欧斯利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自从被人撑腰后,詹娜的脾性变得开朗了许多。他的养父母会那样破绽百出地暴露真面目,想来那件事的影响也举足轻重。这只蝴蝶此刻漾着柔和的笑,并不知道她的翅膀在何处扇动过一场暴风。
“是有事来着。那维莱特先生请你这两天找个时间去一趟他那里。他还让我递话时最好别叫别人听去。嗳,你不会又打架了吧,没受伤吧?”
她的语气里含着一点担忧。少年挑眉,一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没有的事,”事实上,在那次走出校长室以后,除了养母,他再未有意识地向任何人行使暴力,但刻板印象一旦形成,要淡化乃至消除相当困难,遑论站在他面前的是最核心的见证者之一,他不禁又往“那维莱特会怎么想”上发散了一瞬间,并为自己脑门上那明知故犯的标签郁闷起来,“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想不到什么风能把校长大驾吹过来。不过,你怎么变成他的传话筒了?”
詹娜眨眨眼睛。提到那维莱特的时候,她的脸上很是明显地浮出了喜悦的神情。
“食堂门口遇到的,校长先生直接叫了我名字。除了上学期开学那次,我都没再跟他说过话哩,他居然还记得我跟你一个班……原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事情不算急,所以才会请我带话——诶,你去哪?”
莱欧斯利把腿从桌子下面抽出来,起身。
“都被点名了,是祸躲不过,赶早不赶晚。不过我有点紧张,你别跟别人说哈。”
“放心。”女生露出会意的笑。
她百分百会错了这个意,莱欧斯利想。不过这不是坏事。
“问题学生”多多少少会不情愿和老师短兵相接,不过这个命题在他和那维莱特之间完全不成立。就是那个人不主动邀请,他也很愿意、甚至是渴望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
然而莱欧斯利没想到,在校长室的沙发上坐下以后,对方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他破功。
“你是不是有经济困难?”
少年僵住。
他的确在为下个学年的学费犯愁,但这种事情他可没跟任何人讲过,那维莱特是怎么想到这上面的,甚至专门托詹娜带话把他叫到校长室,就是为了谈这个?
“上次校董例会后,和娜维娅女士单独聊了会儿。谈到高考复习的时候,她提到你把她的旧课本包圆了。”
这个提法足够委婉,少年禁不住想起克洛琳德送书过来时二人的对话。敢情她转头就说给了娜维娅,而后者在父亲去世后接手了刺玫会名下的所有产业,她在这所学校里秉持的身份除了学生,还有一个校董,她是随时有机会和那维莱特聊天的。
这两位学姐都不是无事生非说长道短的人,但在黑发少年的印象里,她们的确曾经亲密得无话不谈。莱欧斯利此刻确信这俩人是千真万确说开和好了,好得又能睡一个被窝穿一条裙子了。
如果不是那维莱特就坐在他面前,他觉得自己肯定要磨起牙来。
“看你的表情,确有其事,”那维莱特说,“是我疏忽了。我该想到的。但,如果不是娜维娅女士的话提醒了我,你是不是就打算什么都不说?”
莱欧斯利语塞。
这种事情对方早晚会知道,他的沉默实则没有意义。然而道理归道理,他就是觉得此事难以启齿,很难说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私情在此作了多大的祟。
“我只是觉得,您已为我做了太多。”
那维莱特稍稍偏头,继而右手从膝上抬起,外摊。
“你现在面对的境况,我多少算是重要推手,那么我也需要承担对应分量的责任,”男人语气平淡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其他方面不提,只要不出这校门,让你三餐不落地把中学读完的权力我还是有的。以后再遇到那件事衍生出的问题,不要跟老师同学说,直接来找我。”
男人讲话的时候,少年的目光就落在他鼻梁上。他知道注视这个位置会让对方有目光相接的错觉。他又一次成了被保护的角色,这很难让人不气馁,思恋的对象就在眼前,莱欧斯利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将这样的情绪藏好,只能回避直接对视。
养父母的事情,检察院还在调查和整理资料,何时公诉尚无定论,更别提开庭和判决,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并未被彻底移除。即使能忽略一名正直的老师“应该”如何面对学生的倾慕,他也不能在这样的处境里向这个人表明心迹,更何况那样的事一旦为人知晓,会对那维莱特造成的影响清一色全是负面,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无视它。
不想沉默。
不能明说。
莱欧斯利自知,属于他的人生已经变得温柔亲切了无数倍。然而没有人能真正摆脱昨日投射在今时的影子,命运的怪兽依然在撕扯他,只是曾经名为愤怒的獠牙,现在换成了随时可能脱离控制的“爱”。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安分守己。
倘若这也能算是在为那维莱特减轻负担的话。
而且,等着他去解决的问题不止一件。他还是自由身,就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那维莱特以及受他之托伸出援手的人——
“所以,您是希望我能去开导一下蕾妮?”
他已经习惯了福利院院长办公室下午的阳光。在每个探视的周末,他几乎都会坐在这里,而谈论的话题基本上围绕着弟弟妹妹们。当那些孩子确认此地足够安全以后,过往所蒙受的痛苦和积压的问题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沉默、敌视甚至自我封闭的麻木像简易炸弹的导线一样缠着这群平均年龄堪堪到达学龄的儿童。福利院的老师和医生对此表现出了足够的专业性,他们谨慎而积极地尝试弥补那些创伤留下的痕迹。年轻生命拥有惊人的自愈能力,这个常识在孩子们身上得到了验证。除了本就无忧无虑的小妹妹诺维雅,赫玛、希尔达和安德烈先后接受了工作人员的关怀和善意,并在引导下开始和其他人交流。
莱欧斯利由衷地为他们重新获得的勇气和自由感到宽慰。倘若怀着最好的愿望去看,这群孩子以后都会被其他需要子女的家庭领养走。他们得重新接纳这个世界,并学会判断以何种限度交付自己。暂时稚拙也没关系,至少有了开始——
但有一个女孩依然在原地踏步。
蕾妮的光明和声音一同被淹没在过往那片阴暗的海里。她并未完全拒绝对话,然而仅有“谢谢”和“对不起”的语言模块,实在太过苍白贫瘠。
“……令妹毕竟从旁人那里领受过伤害和侮辱,变得敏感和畏缩也只是为了自保,生命的本能,无可厚非。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再造的可能,就不能轻率地算作被毁掉。我们可以做一些新的尝试来让她领会……即使是亲手犯下罪孽的人,也有机会得到认可和被人尊敬,更何况,他们的不完美是被人强加,未曾出于私欲或傲慢向他人播撒痛苦的灵魂,永远纯洁无瑕,”雷思丽说,“院里的人来来去去,这部话剧我们每两年就会排演一次,每次选角都会优先安排上一次未能参演的孩子上台。这次我和音乐老师一起在剧本里新加了几个角色,有一位是专门留给蕾妮小姐的,但问了两次,那孩子始终不予明确回应,我甚至不好判断她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无论如何,这些孩子都非常相信您,所以您是否能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来排练?”
少年低头去看被塞进手里的剧本。封面上的名字是《再诞》,一部他从未听闻过的童话剧,作者署名处写着“E.F.”。他翻开封皮,一目十行地扫过印在最前的故事梗概。
“概要里的主线情节,总觉得似曾相识。”
院长笑了。
“这么说,您大概会唱《水龙》这首歌吧?”
“会。这是家喻户晓的早教曲目,我想很少有人不会,”希尔达会唱,还是他教的,其他弟妹则是从长姐那里学来的,“我的确想说,这部剧的情节与冲突安排和那首儿歌的歌词契合度很高。”
雷思丽轻轻放下手中见底的茶杯,瓷质的杯底和茶碟相碰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因为《水龙》最开始就是作为《再诞》的读后感写出来的,初稿是叙事诗而非歌词。后来谱了调子拿来当了它的配乐,只是这些年来,歌比剧的曝光度高出太多,喧宾夺主了而已。您看墙上的相框——不,不是孩子们的演出照片,是最里面那张手稿。当年它的词作者就是伏在这间屋这扇窗前一气呵成地把歌词初稿写了下来,曲作者为它谱曲用的钢琴也还在艺术教室里,你见过的。我们的老院长保存旧物是一把好手,这些物件的年纪可都很大了哟。”
莱欧斯利起身,循着女人手指的方向走近墙上那张被小心裱起的手稿。书写者的字体飘逸俊秀,纸面上面残存着折叠的痕迹,似乎曾经有人用它叠过纸飞机。
“这张手稿上的歌词,比广为人知的那些,措辞更加文艺古典,篇幅更长。而且它的标题也不是‘水龙’……”
少年的目光移到相框下方的注释标签上。与手稿早已泛黄变脆的纸张不同,那张标签是打印出来的,很新,白纸黑字贴在那里。
生灵涌泉
——读《再诞》有感
……
——V.N.(I.)
他望着它,回忆起开学第二天离开校长室后和克洛琳德的对话。当时,学姐对他“见过那维莱特这个姓”的论调毫不客气地表示了鄙夷,而今莱欧斯利终于想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姓氏。那并非他的错觉,他的确见过它,甚至克洛琳德也应该见过它,很多人都见过它。只是其他人并未在意,看过以后就忘在了脑后。
音乐课本收录的曲目总会标明词曲作者的,《水龙》的词作者的姓氏就是那维莱特。但那个署名属于一名女性——
“……毕竟要作为儿童教育曲目推广,总得考虑到传播便利性,肯定会修剪掉过于抽象、晦涩和哀切的部分,改名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您在听吗?”
少年慢慢向面露关切的女人转过身去。然而当他开口,却将话题拐回了最开始的方向。
“您说,为了让蕾妮也能和大家一起排戏,有在剧本里新加入的角色……是遗迹场景里那尊执掌审判天平的正义女神像?”
女人闻言,脸上浮出“就是如此”的神情。
“是的。那孩子毕竟看不见,我们这里没有专业教导盲童的老师,考虑到她不怎么说话,也没法放心送去盲校……让她饰演其他角色,多少存在困难,弄巧成拙的话,也许会让她更加排斥他人。但在神话故事里,正义女神本就是以蒙眼的形象示人,站在那个位置上的角色需要一视同仁的‘盲目’。我觉得她至少可以试一试。台词不算多,背起来应该不困难——”
“您费心了。我会和她聊聊的。”
和院长的对话告一段落后,莱欧斯利走到了福利院的院子里,仰头望天。
入眼可见头顶无垠的蓝色被周遭两栋写字楼切割成棱角尖锐的形状。暂时接手六人抚养事务的这座福利院坐落在面积不大的街头公园边缘,而仅隔了一条路便是这片城区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充作院墙的铁艺护栏上缠满香水藤和牵牛花,冬青修剪成的绿篱和几排树冠茂密身形高大的五针松将院门掩在身后,隔断行人视线并筛去了大部分噪音。若是想去其他城区,出门没几步便能走到商服地下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公交车站去。
就一家非盈利的社会机构来说,它所处的地段,优越得有些突兀。
季春午后的阳光照在河堤上,上个秋季枯死的黄色芦苇在水气充盈的软风里无声地摇晃。它们生得很是挺拔,吐着絮的穗子高过成年男性头顶尺余。
一男一女沿着河岸慢慢前行。
“……莱欧斯利只比我儿子大一岁而已,”阿列克夏抬脚将鞋边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踢远,目送它连蹦带跳地滚下河堤,“但和他们讲话的感觉差得远了。要是我家那小子也能这么省心,我都要去烧高香。”
走在她身边的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那维莱特,”女人将落下的一缕碎发别去耳后,“这种案子要是发生在二十年前,迎面拍在刚毕业的我脸上,说不定会给我造成很大打击咧,我肯定要怀疑人生的,觉得我们的司法机关已经软弱到了这种地步,竟然需要一个半大孩子用以命相搏的方式去伸张正义……”
那维莱特站定。
“现在就不怀疑了?”他问。
阿列克夏长长地叹息一声。她也停下了脚步,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件东西攥在手里,然后将那只手直直向着二人面前奔涌不息的河道伸出去,掌心向上,五指伸开。
躺在女人手里的物件是检察官们工作时都会别在胸前的金属国徽。她眯起眼睛注视着它,像在黑暗里凝望一个遥远的光源。
“怀疑啊,怎么不怀疑。见众生见得越多,越觉得法律这个东西漏洞百出。它笼在所有人头顶,看似拒风阻雨岿然不动,实则不过是一件浸满血泪缀满补丁的旧衣,到处都有人在被淋湿。
“不过,我现在已经领会到,‘正义’并非一个完美无瑕的概念。所有的天衣无缝都只存在于抽象思维里,而现实中想要得到任何东西都得付出代价。与其说我相信这个空洞的词语,不如说,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追求正义的人。人无完人,我们都是不完美的,会犹豫,会胆怯,会儿女情长,会歇斯底里。你也会,那维莱特,这可不算歪理邪说,你还是信的好。
“不够精密的人类缔造了‘正义’这个雄伟的意象,它自然也不可能完美,会有许多残缺。群众的信仰能像汛期的大河一样摧枯拉朽,你我都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我们知道它有它的海,我们相信它会抵达它的海……其实绝大多数情况下,你我都无法看到终点,只能竭尽全力推着它向前走,送它一程而已。”
“但这一次,我需要看到。莱欧斯利也需要,这对他,非常重要。”
在那个冰霜从窗沿漫进室内的清晨,在那栋装潢华丽却阴冷无比的客厅里,出于某种突发而强烈的情绪驱使,那维莱特向莱欧斯利承诺过结局。哪怕它无法纤毫毕现地投射进现实,也总该凝结成一个足够取信于人的模样。
检察长无奈地摇头。她注视着同行者的眼神,活像在说“没救了”似的。
“打断女士抒情很不绅士的。”
女人的语气一本正经。
那维莱特沉默地望着她。
“罢了。你约我出来,不就是想知道对嫌疑人的量刑建议吗,”阿列克夏投降般喟叹一声,将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脸去继续向前走了,那维莱特紧走两步跟上。
“客观来说,这案子不算大,没有你的关注,我不至于盯它盯得这么紧。当然,如果那小子真的杀了人,它会成为法治节目头版,法制专栏的记者要是知道这里面的弯绕,百分百要扎你小人。
“关于嫌疑人的处罚措施,经济问题,没造成严重后果也走得通其他处罚渠道,基本可以不上实刑。虐童问题,因为涉及多名受害者、持续时间长又有人轻伤,够得上一个‘情节严重’,主办检察官是在没有致人死亡的框架里按顶格提的,他甚至还觉得太轻,但没办法,为此改法条可行不通,还没死人,我们总得给最坏的情况留出加重处罚的余地。至于涉及性的部分……我不愿意说这个,这个字和小孩子扯在一起、又放到我们面前,从来不会是好事。牵涉到的人比想象的要多,调查起来难度也大,毕竟受害者的年纪都太小,理论上有权和应该为他们争取公道的人反而就是牵头的加害者,直接导致了很多重要证据的灭失。这个需要另案处理,会晚一段日子上诉。
“借着这个案子的令箭,我也在查系统里失职甚至渎职这种事儿,其实我早就想给它起起底翻翻土了。嚯,好一片群魔乱舞鸡飞狗跳,你上手去拔之前完全想不到萝卜下面藏着多大一个坑,这里头可不仅仅是懒政的问题,据我所知,已经有检察官收到过威胁信息了,水底下绝对有大鱼。我说,你要不要建议莱欧斯利以后来干公检法?我和他聊过两次,那孩子是这块料。”
那维莱特瞥她一眼。
“校长还干预不到学生的择业上去,而且他都没上高中呢。”
女人唏嘘一声。关于莱欧斯利的事情,她从检察官和各个好友那里听来的版本足够拿去给职业撰稿人写一部中长篇小说了,而那维莱特在里面充当的角色——好吧,在布莱斯嘴里,他在上赶着给学生当爹。
——说真的,这不太像他。他一贯是很拎得清甚至不近人情的。他肯定很欣赏那小子……嗯,我承认他是有过人之处啦,但仅凭这个……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这么说,他肯定会认真考虑。
“哦还有,我刚刚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主办检察官有提请剥夺嫌疑人对子女的监护权,全部。年轻人一身锐气,好极了。对嫌疑人来说,比起大把交钱和坐牢,这是最不痛不痒的处罚,反正孩子都不是亲生的,也从没珍爱过,是吧?但我想莱欧斯利最需要的是这个。社会把没有监护人的孩子交给个人和家庭抚养,这是一种经过审查才予以发放的信任,而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了它,司法机关有权将其收回——最重要的是,这个处罚千真万确可以落地,那些孩子即使没有立刻被新家庭收养,也不会没地方去,你都安排好了,不是吗?”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阿列克夏顿了顿,接上话头往下说。
“我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对莱欧斯利来说,能遇上你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换个人来,很难把这一大团乱麻捋得如此平顺,光是那五个小孩,要安置稳妥就能难倒不少英雄好汉,偏偏在这桩案子里,你要解脱莱欧斯利,就得把那串孩子的问题一并解决,不然他总难免身在曹营心在汉,保不准一错眼就又自个儿跑回去了。
“我算算……二十八年,居然快三十年了。叔叔阿姨从开发商手里保下那座福利院那会儿,你可还是个走路都不稳当的小豆丁呢,他们绝对想不到在这么多年以后,你还能靠它近水楼台一回。”
那维莱特望向不远处的河面,在春风的吹拂下,河道上水波粼粼,光芒耀眼。
莱欧斯利兄妹六人如今寄身的那所儿童福利院,很多年前曾是他的游乐场。他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知道草丛下的土坑里藏着蚂蚁洞、蟋蟀和螳螂,门前修剪整齐的花坛和草坪,原本只是一片晴日尘土飞扬、雨后泥泞不堪的土路。当年被安排来照看他的少女,如今也出落得精明干练,成为了它新的掌舵人。
“之所以那么做,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当初院长和孩子们不想迁走,另外,我的父母毕竟是在那里相识。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那座福利院,现在站在你面前的‘那维莱特’,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女人闻言两手一摊,促狭地笑出声来。
“太抽象了,想不出。叔叔当年可是整个社区里最出名的水火不侵油盐不进,连我都印象深刻。他头回把阿姨领来那场面,说是万人空巷一点不过分,我爹足足连着感慨了一周‘那维莱特居然被个小自己快一轮的姑娘收了’。那些长辈当年还担心他会孤独终老呢。
“说起来,你现在比叔叔当年,可也不遑多让。多少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点心啊,小那维。”
福利院的音乐教室里,少年和女孩又一次呛起声来。
“我说,我要去看庭审!”
“不行。”
“为什么!”
短短三小时里,这样的对话已经足够来一出帽子戏法,莱欧斯利无比头痛。他觉得在自己经历过的人生里,从未如此深刻地体验过固执的小孩是何等麻烦。
“我不希望你在那种场合直接面对他们。”
虽然实际上,这种公诉案件并不需要受害者直面被告人,且出于保护未成年人隐私的考虑,它们不会被公开审理,能获准旁听的大多是训练有素的公职人员,不必担心猎奇的好事者大肆宣扬。然而,与曾被唤为爸爸妈妈的人对簿公堂,对一个年幼的孩子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莱欧斯利心里着实没谱。
在刚刚得知案件处理的流程时,希尔达和安德烈也表达过和赫玛相似的愿望,他费了不少力气才给弟弟妹妹们解释清楚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有出庭作证的资格,然而哥哥姐姐的熄火丝毫没影响到赫玛,她的要求只是从“我要作证”转为了“我要旁听”而已。
女孩双手叉腰,像一只愤怒而斗志昂扬的小公鸡。
“三次,三次了!因为大哥自己不想,就不让我去法院,大哥不讲理!等那维莱特叔叔下次来,我要请他给我主持公道!”
莱欧斯利叹气。从认识那维莱特开始,赫玛这丫头就喜欢把“公道”挂在嘴边。而且看在老天的份上,提到那个人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在“哥哥”和“叔叔”两个可行的称呼里选择后者!
“那维莱特先生很忙,别总去麻烦他。”
然而他没能把话说完,就看见妹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小姑娘的嘴巴还没合上,维持着有点呆的样子望着房门的方向,于是他意识到有人来了,而且来的人很可能就是她方才提到的——
“那、那维莱特叔叔……”
少年站起身来,后背磕到了敞着的窗框。
“我在走廊里就听到,有人在讨公道,”白发男人在房门外的走廊上长身而立,“莱欧斯利,你欺负妹妹?”
“对,他不让我去听庭审,叔叔!”赫玛很快回神并积极告状。
那维莱特走到莱欧斯利对面,从课桌下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这座教室里的桌椅都是设计给学前儿童使用的,尽管材质足够坚实,一名身材颀长的成年男性使用起来还是显出两分型号不符的错乱意味:“莱欧斯利,旁听庭审的事,赫玛小姐早就找我谈过的,并不仅仅在这两天,准确地说,从她了解‘审判’这个程序以后,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并且告诉了我。我已经将我能设想到的、可能出现的后果都对她摊开来分析过了。她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了‘没关系’。
“这些孩子愿意和你同生共死,他们已经这么做过,而赫玛更是从未放弃。你不是孤身一人,从来都不。即使作为感谢,你也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少年的目光像楔子般钉在男人脸上。他不再像先前一样斩钉截铁地拒绝妹妹的要求,却依然皱着眉未有表态。
“而且,我向你保证过,没有人会在这桩案子里徇私枉法。这个承诺包括从调查到上诉,乃至审判和之后的一切。它至今都如约履行了,既然我未曾辜负过你的信任,那也应当有权获得继续持有它的资格。
“让赫玛小姐去旁听吧。如果你不放心,那她可以坐在我旁边,倘若庭审现场出现突发情况,我会保护她的安全。”
莱欧斯利像在躲闪什么一样,从男人身上移开了视线。
他希望那维莱特去吗?关于这个案子,对方已经了解了多少,又会在审判庭上听到多少更加详细而不堪的质问和描述?
“您也会去?”
“作为报案人和你的老师,我有权利也有意愿旁听庭审。如果你希望我不要这么做,那,至少让我听听理由。”
“我……”
“嗯?”
“……听你的。”少年终于在男人的坚持下让步,做出了妥协的发言。
莱欧斯利确信,自己被心上人和妹妹联手摆了一道。但他生不来气,只觉得窝心——他们都完全可以采取回避态度,选择向前一步,是为了让他不必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一切。
小女孩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意识到对方的话语代表同意后,她高举双手跳起来,发出了胜利的欢呼:“耶!”
那维莱特等到赫玛的雀跃平复,示意她可以去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女孩快乐地应了声是,竟是没有求证兄长的态度直接跑出了门。
这丫头到底是谁的妹妹啊,少年不无泄气地想。
校长起身,走到学生倚靠的窗台旁。稍稍垂下视线时,男人能看到开裂的水泥缝里长出的两株野草,它们因缺少营养而生得细弱,但还是开出了米粒大的淡蓝色小花。
“除了经济处罚和实刑,检察院提交的处罚建议里有一条,剥夺嫌疑人对家庭单位内所有未成年人的监护权。”
莱欧斯利侧头听着。这个人有权、至少有门路提前看到公诉材料,他想。联想到他是那位不苟言笑的女检察长的朋友,这种事显得非常合理。
“当众当面指认那两个人的罪行,你会有压力吗?”那维莱特问。
无论发生过什么,莱欧斯利千真万确曾寄希望于养父母,期待过温暖平静的家庭氛围,才跟着他们离开了福利院。对一个曾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孩子而言,这是何其郑重的交托!单就这份冀望的落空,足以让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反复陷入混乱和疯狂,更不要说它坍塌后露出的内核是如此丑陋不堪。
“没关系,”少年低声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而且比起因谋杀而获罪下狱甚至……如今的境况显然容易接受得多——”
“——全体起立。”
那维莱特起身时,感到身侧的小姑娘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赫玛到底只有七岁,能在旁听席上安安静静从头坐到尾已是镇定得出人意料,此刻的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毕竟被指控方在自陈时,只是一味请求从轻发落,而对两名就在现场的直接受害者,却全无悔罪之态。
他将视线投向同样站在旁听席上的莱欧斯利,而后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短暂的目光相接后,少年扭开脸,望向了合议庭席位后墙面上的天平浮雕。
审判长口齿清晰地宣布了判决结果——一个和检察院的量刑建议非常接近的处罚决议。审判长发言结束,两名公诉人将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观察微表情和动作,他们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在听到闭庭的宣告之后,莱欧斯利径直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了走廊。
赫玛紧紧扯着手里已经被浸透的纸巾,仰头望着那维莱特。
“大哥怎么不等我们?”
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手帕递给她。
“我不知他要去哪。但无论走哪条路,莱欧斯利都得从正门出去,我们在那里等他好了。”
领着赫玛走出电梯时,那维莱特接到了芙卡洛斯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法官开门见山的询问。
“判决结果如何?”
“细节有点出入,整体和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一致,那些孩子的抚养权都剥离了。”
“不错。”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原本想过,你会不会进合议庭,毕竟你很关心这个案子。”那维莱特说。
“可别,远不如你,我还想在学生面前保持点神秘感呢。只要能秉公决断,谁站在审判席上不都一样嘛。我倒好奇,你怎会有此一言,是在为站在那里定罪宣判的人不是自己感到遗憾吗,那维莱特?”
男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的气音。
“你倒诚实。可说归说,一年之期已过,也不见你挪窝。校长这个职位只是过渡,只要你愿意,检察院和法院还不是想进哪个进哪个,入职考试的难度再提一倍也拦不住你。该不会真舍不得学校了?
“好了,不开玩笑,你要带孩子吧。盯紧点,小孩一错眼就容易没影的。”
那维莱特收线,将视线投向噔噔噔跑下法院门前一长串大台阶的赫玛。因为等不到兄长露面,小姑娘方才央求他想去玩一会儿,他一边和友人通话一边点了头,于是她溜到一片绿化已经枯萎的草坪边去挖土了。
就年尾来说,此刻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舒适得像为贺喜量身打造。他立在法院大门的花岗岩立柱旁,选了个有阳光照着、又能同时盯着阶下草坪和玻璃门内侧的方位,直到他等的人在门厅的阴影里现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少年走到男人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站定。他的脚踏住了正午的阳光,上半身依然被法院大楼雨檐的阴影拥着。
“恭喜,”那维莱特开口道,“你自由了,莱欧斯利。”
他注视着莱欧斯利的眼睛,觉得对方望着自己时,眉眼弧度像是在笑,心里不由一轻,像压在头顶的一块巨石被挪走一般,有些道不明的轻松感被释放了出来。
方才卸下那么沉重的枷锁,这个人是该笑的。
然而定睛望去,少年面容沉静,表情里实则没有什么外溢的情绪。如果说莱欧斯利眼里曾凝结着一大片坚硬的冰,它们现在确实不会再生硬地拒人千里之外了,却也没有融化成顺滑的流体。旧有的重压被移除后,新的不明物体大摇大摆接管了被腾出来的空间,它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挑衅般盘踞在少年的瞳孔后与男人对峙。
那维莱特开始担心。他下意识望了眼背对他们蹲在草坪边用树枝刨土的赫玛。然而这一次,小姑娘恐怕没法像上次一样,举着提词板给他提示了。
“谢谢。”莱欧斯利说。
“我原以为你能……更轻松些,”男人端详着少年的神情,“需要请假休息一下吗?”
莱欧斯利回望那双银紫色的眼睛。事实上,他觉得脚下发飘,像稍微用点力气就能飞起来似的:“我现在的确如释重负,立刻去跑个半马大概也不在话下。看起来不像吗?”
“不太像。”
“好吧,”初中生摊手,“新生的喜悦总得有哭声伴奏,最好哭得嘹亮有力才叫圆满。但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婴儿,这个环节就免了吧。说实在的,比起当初那张纸条上写的日期,我觉得今天才更适合当我的生日。”
新生。那维莱特喜欢这个形容,他莫名想起了办公室墙上的那幅抽象画。瞬间的晃神以后,他意识到莱欧斯利已经和他擦肩,走向了花坛边上的女孩。然而对方话语的尾音,还漂浮在他的耳畔。
“……托您的福。”
托他的福?
男人抬眼看向头顶澄净无垠的天空。时近正午,即使是十一月,太阳也能晒得人面上发烫。
莱欧斯利牵着赫玛的手折返。小姑娘仰着脸,小声抱怨兄长的磨蹭,少年好脾气地安抚着她。
“既然不需要休息,那,我们送赫玛小姐回福利院,然后你回班去上课,”那维莱特开腔,“还有一个月期末考试。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的班主任说,你只在卷子上写一个正确答案,却省略掉所有过程。过程很重要。”
莱欧斯利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继而浮出了释然的笑意。
“受教。”
8.琼瑶有瑕
(双全难得,但并非不能得。)
审判结束后,安德烈和诺维雅的新家人很快就将他们从福利院接走了。
莱欧斯利请了假赶到福利院,为弟弟妹妹送行。
在那个“家”里被苛待甚至虐待的幼童,换了环境,也会被视若珍宝。
和小妹妹的告别相当顺利。她的私物不多,一个小箱子便能带走,保育员已经帮她整理好。新父母带来了很多零食和玩具,小丫头的注意力全被引走,因而并未哭泣。
“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吗?”蕾妮小声问。
莱欧斯利在妹妹面前屈身。理解“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是成长中至关重要的一课,他并不想对这群信赖自己的孩子撒谎。何况诺维雅刚满三岁,新的家庭、身份和姓名会像海浪冲刷掉沙滩上的脚印一样洗去这段过去,即使以后再能相见,她也不会认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不是没有可能,但确实……很难很难了。”
天地这座宏伟的戏台,会一视同仁地承载相逢和离别。
“这样啊。”盲人女孩喃喃。
安德烈把手按在拉杆箱上。
“我也要走了,”男孩知道新家人在院子里等自己出去,他们体贴地满足了他想单独告别的要求。他将手伸向兄长的方向,然后那只悬在空中的小手握成了拳,“我会做一个勇敢的人的。大哥,一直以来谢谢你。有缘再会。”
“再会。我也该谢谢你。你相貌好,以后对待感情要慎重些。”
莱欧斯利用拳头和弟弟的手轻轻碰一下,禁不住又多叮嘱了一句。他知道对方已经不会再因为长相受到夸奖而应激。
“赫玛,有人找——”院子里传来保育员的呼唤。
原本站在莱欧斯利身边的女孩打了个激灵,她悄悄觑了一眼兄长神色,踮着脚悄悄贴着墙根跑远。
大概是去见意向收养人了,莱欧斯利想。
创伤逐渐平复以后,弟弟妹妹都是非常讨喜的小孩,用不太恰当的形容,除了失明的蕾妮,在福利院这些待领养的孩子里,他们的境遇几乎可谓炙手可热,而大方开朗年纪也小的赫玛,更是其中翘楚。若非小姑娘自己有主意,一连拒掉两对想收养她的夫妇,她恐怕会比兄长和小妹更早离开此地。
赫玛未满八周岁,仅看法条,领养这样的未成年人并不需要本人同意。但在血缘之外组建家庭,终究需要虚无缥缈又至关重要的缘分。能通过领养者资格审查的人多半是经济和受教育水平都很高的人,他们懂得这个道理,并未强扭小姑娘的意志。
少年无奈地叹息一声,垂头定睛,看向弟弟方才离开前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用报纸叠成的一艘小小的纸船,船身上写了一行小字。书写者笔迹稚嫩,但看得出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沧海横流一苇航
是《水龙》的一句歌词。
安德烈和妹妹一起受邀参与了福利院这一轮的《再诞》演出,他的角色绰号“船长”。孩子们对台词的时候会用手边的东西做一些排练的简易道具,这艘纸船若是折得大些,正好能拿去做船长的高帽。
为了让孩子们找到好的演出状态,莱欧斯利有余暇时,会陪他们对台词或充当旁白。
——其实,我觉得,大哥更适合演这个角色。
弟弟这样对他说过。
——是吗。
莱欧斯利漫不经心似的回应着。
——他很像你。
——像的话演起来反而没意思了。而且,你不是自己喜欢这个角色,特意问老师要来的嘛。想要就花心思去争取,思路清晰,行动果敢,虽然成功率不可能百分百,但这样总是没错的。
少年看着纸船上抄写的歌词和熟悉的笔迹,不禁想起和福利院院长在音乐教室里关于《水龙》手稿的对话。当时他在那幅题名《生灵涌泉》的叙事诗手稿前站了很久。
——哦,你是那维莱特先生的学生,而这首歌的词作者和他同姓。我想,你对此应该有些自己的猜测吧?
莱欧斯利当然想过。那维莱特不是大姓,甚至可谓极其罕见,但《水龙》的词作者不可能是那维莱特本人,名字对不上姑且不论,即使那个人不介意使用女性笔名,创作年代也对不上。
——是他的长辈吧?
雷思丽莞尔。
——你这猜得也太笼统了。好吧,不是不能直接告诉你。《水龙》的词作者,是那维莱特先生的母亲,“水龙”的第一个扮演者,则是他的父亲。写下那首诗的时候,那维莱特夫人还是个中学生,差不多就和现在的你一个年纪,就在《水龙》成稿前后,她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日后的爱人。
女人说着,起抬手,在腰侧比划了一个高度。
——那维莱特先生只有这么高那会儿,经常来我们这里玩的,小小一只,已经会板着脸叫我们不要直呼他的名字,当年他挺活泼呢,可爱得很。再看现在,嗬,真是光阴似箭。
那维莱特小时候?
莱欧斯利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袖珍版的校长先生。不消分说,那必定是十分可爱的——
“他不喜欢被叫名字?”
想来的确,他见到的所有人,称呼那维莱特都是用姓。教职工与之存在上下级关系姑且不论,较他年长许多的老熟人也是如此,就值得寻味了。
“当年我们偶尔也会叫他名字逗他玩,但玩笑总有边界。能够直呼其名而不被介怀的,应该只有家人吧。不过,从避免麻烦的角度讲,这是个利大于弊的好习惯。”
赫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接见”的第三对夫妻一直将她送到活动室门口,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莱欧斯利望着和妹妹前后脚进屋的男人。在雷思丽的描述里,那维莱特差不多半年来福利院一次,然而他最近总能在这碰见对方,这难不成是巧合?
“哥,那维莱特先生们找你哩。”女孩跳舞似的踮起脚转了一圈,冲兄长眨眨眼睛,然后溜到一边去了。
其实不消她开口,少年已经能从孩子的神情里读出雀跃的情绪,想来今日的会谈较为顺利。校长先生的开场白也证实了这一点。
“下午好,莱欧斯利。有个好消息,不出意外的话,赫玛很快就会有新家了。”
“看得出来,毕竟她已经喜形于色。”
“她的准爸妈想见见你。”
莱欧斯利闻言起身。然而他脚下并未挪位置。
“这是为何?”
若从日常言行来观察,那维莱特多少维持了一种远离喧嚣的人设,此人今日跑来福利院,难道就是为了给赫玛的新家人当传声筒?他们打算带走的是赫玛而不是他,此时他若应邀赴约,该以怎样的身份和心态去和那对男女对话?
“不用想太多。他们已经答应了赫玛的要求。即使你今天拒绝邀请,也不会动摇他们的决定。”
“……那维莱特?”
如此发言多少有越俎代庖的嫌疑了,莱欧斯利的表情严肃起来。
在所有社会关系里,家庭关系是最隐蔽的一种。无论那维莱特的社会能量有多大,都不代表他的影响能辐射到这种事上去。
男人望着少年,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上蓦地泛出菲薄的笑意。
“不必多心。是想收养赫玛的那对夫妻,主动询问我倾向于如何对待她的意见。他们一眼就在合照里相中了她,不愿轻易错过;赫玛也喜欢他们,只是这不足以让她放弃自己的条件。在听了我的描述以后,他们认为她是个重情感恩的孩子,她的诉求合乎情理,并希望能在正式启动收养程序前单独和你聊聊,只是这样。”
莱欧斯利挑眉。
“你把我们的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权利和义务了解事件性质,倘若对其一无所知,对双方都是隐患。而且,无论是现在持有监护权的福利院还是赫玛本人,都有将这样做的首肯给到我。放心,我有分寸。”
“好吧,我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却之不恭。
然而对方没打算直接放他走。
“莱欧斯利。”
“嗯?”
“你好像一直都在回避接触这些孩子的领养事宜。”
“我向院长女士了解过流程。它足够周到也足够缜密,不需要我再额外做什么。”
“即使你舍不得他们?”
少年笑了。
“他们是去奔赴自己应当拥有的人生,那里不该有我的位置。人如果什么都想要,很可能只会落得一无所有。”
那维莱特颔首。
“的确,世无双全,但总可能有些意外发生——你很清楚,赫玛秉性执着,涉及到原则问题更是不会轻易妥协。我不想对他人的人生妄下定论,但这对夫妻,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应该是最适合她的新家人。相信我,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莱欧斯利向对方投去一个探究的眼神。
“你对赫玛的称呼变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有板有眼地叫她‘赫玛小姐’呢。”
“以前的确。但对家人如此称谓,就太生疏了。”
少年难得瞠目。他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啊?”
男人平静地为自己方才的言论添上注脚。
“希望妹妹心无挂碍地开始新生活,你如此思虑,的确是为她计深远,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必须将再会的可能性寄托在缥缈的偶然上,莱欧斯利。如果你坚持要和赫玛撇清关系,以后就改口称她为那维莱特小姐吧。”
莱欧斯利持续性宕机。
方才赫玛提到“那维莱特先生们”,“们”的音尾多少有些微妙,现在看来那恐怕并非小姑娘在嘴瓢,那维莱特嘴瓢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那两个人?”
“我的远房亲戚,夫妻俩都是医生,人品才学和经济状况经得起推敲。他们没有子女,近两年觉得膝下空虚,想领养一个孩子以全天伦。我知道这事以后,请雷思丽女士把《再诞》的图文演出日记推了过去,让他们看看最近在院里的孩子有没有合眼缘的。赫玛在道具组,花絮照里露脸不多,不过他们不约而同相中了她。”
“这……真是。”少年低声感慨。
他望着不远处和其他孩子交谈的妹妹。小姑娘已经有意在控制情绪,然而不用再寄人篱下的欢乐还是不可抑制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流露出来。
和他不同,赫玛对“家”的向往并不存在具体的指向性;然而她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姿态,率先踏上了他尚在遥望的那片土地。
“勇敢与果断都是优秀的品质。虽然出乎意料,但我确实很高兴,能有一位这样的家人,”那维莱特说,“算起来,我们是平辈。你记得告诉她,别再叫我叔叔。”
莱欧斯利听着,不禁露出了笑容。
校长先生的神情和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但他从那话语里捕捉到了一丝抗议的意味,于是忍不住感慨原来那维莱特也会在意这种事。而且,最重要的是——
“如此说来,我跟你好像也是家人了。”他半开玩笑似的说。
“不是好像,”那维莱特回复,“我们确实是家人了。”
……他早该想到,对没有恶意的玩笑,此人会一本正经地回应,黑发少年不无懊恼地想。他叹了口气,撂下一句“我去会客室”,旋即快步走出了房间。
校长室的门第一次被莱欧斯利主动敲响,是在学期末。其时从考试里解放的学生们大部分尚未离校,老师们忙着写学期末的总结汇报及给家长们发成绩单。
那维莱特打开门,见到了拿着一摞卷子站在走廊里的黑发少年。
“有事?”
莱欧斯利点头。
“算有吧。我的成绩单,现在没人收了,老师直接交给了我,我想给您看看。”
男人一时哑然。作为这个局面最重要的推手之一,他几乎只用一瞬间便明白了对方找上门来的原因,于是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我还有一点点工作需要做,大概五分钟,你进来稍等下。”
等待那维莱特处理完手头校务的时候,莱欧斯利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双肘撑膝,用下颌顶着指节光明正大地盯着对方看。成绩单摊在桌面上,边缘有被用力捏着留下的指印,那是班主任的杰作。不久之前他还站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不无无奈地听对方唠叨。
——你终于开窍了,知道要把过程写在答题卡而不是草稿纸上了啊?
开窍……
虽然那些题他本来就会做,但“开窍”这个措辞,有点让人汗流浃背。
——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莱欧斯利觉得班主任在听到这个回答时,脸上有一瞬间浮现出了疲惫的神情。想来不难理解,对方曾经在劝他写过程这件事上费尽口舌却收效甚微,如今的“得来全不费工夫”怎么想都免不了姗姗来迟的嫌疑。
——不管你小子是得了哪路高人点化,既然想通了,以后还是诚实点吧。猛兽一直缩手盘脚窝在笼子里,自己不觉得憋屈吗?
不觉得憋屈吗?
怎么……不憋屈呢?
莱欧斯利清楚班主任一直以来的关注和关切,于是微微欠身,真心实意地说了谢谢,并收获了一声欣慰与嫌弃兼具的“行了快滚”。
于是他滚来找那维莱特。看成绩单不能单纯算作幌子,对方的确问过他的成绩;然而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你刚才说的什么?”
莱欧斯利静静注视着对方的脸。
除了嘴要拿来讲话,那维莱特的其他面部肌肉总像在度假般无所事事,然而此刻对方的眉峰明显挑起来了一点,这是一个代表“不解”的表情,和先前他指出卷面上疏漏时的认真神态截然相反。
“我说的是,我喜欢你,那维莱特。”他慢慢撑膝起身,挺直腰杆俯视着对方,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听错,我在向你表达爱意,校长先生。”
那维莱特仰脸,沉默。
在领会莱欧斯利的真实意图以后,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能被清晰地捕捉到的念头,因为重点偏离显得格外荒诞——和初见那会儿相比,这个人吐字的音色明显地低沉厚重了许多,当初的嘶哑感完全不见踪影。这个学生的变声期大概是结束了。十五岁……相当之早。
那维莱特轻轻叹息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身量原本难分伯仲,而现在已经能看出,少年高过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男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问。
“……那天早上。”
那维莱特顿了一下。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好在迄今为止他们共同度过的早上只有一次,所以不难定位。
如果说那段见闻对这个学生意义重大,那么它对他的撼动也同样有力,如友人所言,是足够让一个初出茅庐的法学生怀疑人生的程度。职业修养令他牢记每一个和当事人有关的细节,于是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少年那个似崩溃又似解脱的笑。
事至如今,他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泯然众人是这个人自己选择的保护色,真实的莱欧斯利从来都值得第一印象之外的另眼相看,甚至他将它理解成偏爱,也不能算作误读。
少年还在继续往下说。
“……我以为会失之交臂的‘未来’,是你,完璧归赵,”甚至连曾经厚重积压其上的尘垢,亦一并冲刷干净,叫那之后本应暗无天日的时间,得以沐浴新生般纯净的阳光,逐渐焕发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剔透本色,“但它擅自决定要跟着你跑,那维莱特。
“我很认真地思考过,这种情绪是不是发育畸形的感激,抑或因为蒙恩太重,在无法偿还的绝望下滋生的孽念。结论是,不。这份情感,千真万确,是纯净的。”
那维莱特抿着唇,目光落在对方的鼻梁上。他终于可以为对方目光中令人感到异样的部分盖棺定论。那的确是一个学生在面对师长时不应流露的情绪,那似欢喜又似悲切的目光,在他旁观甚至亲历的无数时空与场景里,都分明只会投向心上人!
“只是,对不起……”
等等,这人怎么又道歉,他又想干什么?
“即使情感本身不存在问题,但我也很清楚,对一名以育才树人为本职的老师来说,像这样突然被学生告白,他所收获的惊吓,恐怕远大于喜悦。若是道德标准再高些,将这种事归入‘不光彩’之列,也不无可能。”
少年瞥向悬吊在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又将视线转回对方脸上。
“你已经想到我会为难,却还是选择了以学生的身份表白。这里存在一个‘必须如此’的理由在推动你。我想听听是什么。”
莱欧斯利笑了。
“无论是旁敲侧击地打听还是直接观察,您现在的情感状态都应该是‘单身’。对一位年过而立、优秀得堪称无死角的男士,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我没有把握,任何人都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打包票。而‘错过’这种事,总会带来最锥心刺骨的遗憾。现在,裁断权在您手里……您会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吧?”
他说着,抄起桌子上的成绩单,将它对折两次塞进口袋,继而面向那维莱特低了一下头。
“……您不必立刻答复我,校长先生。我可以等。今天给您带来了困扰,我刚刚是为此致歉,并无他意。那么,我要说的所有事情,都已经,交代清楚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莱欧斯利没有等待放行的允准,那维莱特也少见地没有起身送客。男人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目送在对方身后缓缓关闭直至合拢的门扉。良久,才将脸转回早已偃旗息鼓的煮茶器,出神地凝视着身前空间内某个不确定的点。
和漫画小说不同,现实里的求爱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郑重其事的告白,会这么干的很多都是缺乏生活经验的学生。爱可以潜移默化水到渠成,也可以电光石火一眼万年,而它的种子往往和很多彻底改变人生的大事一般,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只是一个眼神交会,一个指尖轻触,甚至生发自光明磊落的无心之言。
莱欧斯利的危机感是正确的,那维莱特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的莺声燕语,甚至其中还出现过健朗的同性声线。他的恋爱经验如假包换是零,但论及直面与裁断他人仰慕,此人经验丰富,不输传奇海王。
热切的期待的眼神,试探着伸出来的颤抖的手,小心捧过来的书信、鲜花和礼物,那维莱特见过很多次。形形色色男男女女站在他面前,坐在他旁边,呈递自己的希冀和期望。也许那些情绪的本质有所区别,但初次见光时总是忐忑或热情得有迹可循。唯有莱欧斯利向他传递的东西不同。他拿来的成绩单,象征着经年累月的韬光养晦之后,一份终于能够、也终于愿意坦诚相见的锋利。学生坐在沙发上时定定地凝视他的脸,那眼神无比坚定地在说,这份力量任君驱驰,请让它为你所用。
在确认少年是在告白后,那维莱特难得感受到近乎兴奋的情绪。他有充足的理由去相信,只要有一片自己的土地,莱欧斯利会培植出来并呈现的回报,将千百倍于旁人。哪怕未有动心,也极少有人会对赢得如此一腔赤诚的爱完全无动于衷。
尽管历经磨难少年老成,但那名少年终究热血未凉,意气未消。倘若莱欧斯利再年长两岁,恐怕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心意了。他会掌握更加圆融周到的手段,那维莱特相信。但这份生不逢时的情感就是来了,谁也没想到,谁也阻止不了。莱欧斯利怕他先爱上别人,怕他不知何时转身从自己生命里抽离,怕一切在开始之前就结束——他一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所以才跑过来,向他索求一个机会。
这是独属于青春少年的情感和表白。
而他该如何回应?
自己没打算爱上谁,那维莱特想,这很理所当然,就像他原本也没打算一直待在学校。这里只是一个gap的场所,之所以是学校而非其他什么地方,理由十分简单。对普通人而言,在司法系统之外,能像万花筒一样以小见大透视全社会的职业大类,非教育系统莫属。在需要热忱又需要冷眼这一点上,它们也颇有相似性。
然而,他看着莱欧斯利的眼神,早就冷不起来了。即便不论私情,他对这个学生的欣赏,也远早于那个暮雨晨霜的冬夜。
那维莱特拒绝过很多人的思恋,明的暗的都有,无论方法直接、委婉甚至隐晦,他从未在“拒绝”这个原则和结果上有过任何动摇。他能够发觉那些灵魂的美丽之处,也坚定地认为那和自己的关联止于边界分明的欣赏。把场景置换到今日,结局本该如出一辙,如果说“师生”和其他孕育爱恋的关系底色迥异,那也正是应当快刀斩乱麻的理由。然而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眼下在犹豫,而且他犹豫的甚至不是应该如何拒绝——
校长先生不是逃避问题的性子。在短暂的冷静和分析之后,他坦率地承认,自己大概是栽在一个学生身上了。
他三十,莱欧斯利十五。这两个年龄串在一起,足够就职于司法系统的友人们笑眯眯地在他面前摞上十份干到掉渣的椰炭饼并收走水杯。
那维莱特“不打算爱上谁”和“不在学校待太久”这两个行事方针,现在被黑发少年面前,摇摇欲坠。
男人伸手端起方才被访客拿在手里的茶杯。随着他的动作,未尽的茶汤在杯底轻轻颤了一下。那维莱特凝视着面前那轮完美无缺的金橙色圆形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轻轻牵起了嘴角。
“溜得倒快。”
收到“来我办公室”的信息时,莱欧斯利下意识抬手看了下表。离他的告白过去了仅仅不到24小时。
在他的印象里,那维莱特第一次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
“关于你的告白,我不能现在就做出回复。”
少年闻言偏头。
“不能‘现在’……”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既然如此,依您看,什么时候可以?”
“等你高中毕业……不止,你生日小。至少,等你成年以后。”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地说。
莱欧斯利双肘支住膝盖,十指指尖相对贴在一起,目光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
生日对他来说本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和生身父母有关的一切,他一概雾里看花,而那维莱特比学校里的任何人——也许希格雯除外——都要更清楚这一点。然而这人还是在那个充满灵活性的日期上划了一条线,这让他品出了一丝微妙的……守旧意味。当然,是褒义的。
“您记得我的生日?”他问。
“我看过学生档案。”
看过和记得可不是一个概念,莱欧斯利想。
“没有任何人能为那个日子背书。它唯一的证据就是一张字迹潦草又早已丢失的纸条。我并不想去回忆和纪念一个没能给任何人带来幸福的时间点。”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
“既然这么说,那你想过哪天?”
“宣判那天。”
“客观上来说,没差很久。”
“不一样的。”
那维莱特多少透过措辞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情。只是有一点他觉得一定要说明白。
“我知道了。另外,即使你觉得官方登记的那个日子并不值得纪念,也还是会有人觉得,它给人世带来了独一无二的幸福。”
“谁会这么想?”
“……谁?”
那维莱特几乎想要摇头了。莱欧斯利是真的不知道他曾经给多少人带来帮助、自洽和解脱吗?他觉得不至于。从詹娜,到他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的那些孩子,到希格雯,到阿列克夏,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感佩他所做的一切,而他总得先存身于世,才能衍生出这许多。
“我。”
这个回答多少有些片面和冲动,但既然莱欧斯利问了,那维莱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样。他如实作答。
少年望着男人的脸,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在这件事上,我相信你的判断,那维莱特。我听你的。我可以继续等。”
等待之于他,早就轻车熟路。
距离他的十八岁生日还有将近三年。换言之,是一千多天。
如此漫长。
然而“不拒绝”终究是一个充满积极暗示的信号。在莱欧斯利的认知里,那维莱特绝不会以校长的身份向一个未成年学生做出有特殊情感意味的许诺。“接受”这个答复在此人面前,从来都是灰色的不可选择项。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绝,哪怕已经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说辞,哪怕那轻而易举又无可指摘。
他并非毫无机会,这份情感得到回应的可能性甚至比当初他所设想的还要大。
少年离开校长室,在办公楼通向教学楼的走廊里走得越来越慢,直到停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前。
天空蓝得很是寡淡,假日的校园里静悄悄的,放眼望去操场上空无一人。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寂寥冬日,入眼的风景里唯一生动的便是旗杆顶端招摇的国旗。莱欧斯利久久凝视着那在风中颤动不已的织物,有意识放慢呼吸的频率,安静地回味着那维莱特的话。
明明没有一句话在暧昧,但那维莱特不需要那些。简简单单一个“我”字,已经足够掷地有声。
送客以后,那维莱特转头看向了房间内的摄像头。父亲安排的保镖并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监控室屏幕,而前一日莱欧斯利的表白也没带来任何有别平素的波澜——
他的手机响了。
是戴维斯。
连同昨天那段,录像我已经删干净了。
……还真是有看到啊。
——我以为,需要花一些时间说服你为我保密。
我接受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您。当初先斩后奏擅离职守,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我必须主动报备前因后果。但现在,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他对您没有人身安全上的威胁。假使这件事有必要告知长官和夫人,也不该由我去做。
那维莱特回复了一句“请让我自己处理”,然后将手机放回桌面,又抬眼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墙上的抽象画上。
时至今日,油画在笔法上的瑕疵依然能被敏锐地捕捉到,但他到底是习惯了它的存在——也没那么差劲,他想。
莱欧斯利高二那年,即将离校参加全能搏击封闭集训的克洛琳德专程找他告别。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杯色泽诡异的奶昔,倚着教学楼天台的女儿墙,目送夕阳西下。
“所以你想好了要走职业路线?会很辛苦吧。”
女生侧头。
“我擅长,也蛮喜欢。学校会为我保留学籍,也不算自断求学的后路。”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说实在的,我觉得以你的水准,以后被哪座知名学府免试录为荣誉校友也是信手拈来。”莱欧斯利笑道。
“多谢夸奖。你呢,准备考哪所大学?”
“诶,问我?”
“这又没有第三个人,当然是问你。希格雯小姐把奶昔塞给我的时候顺口提了下你,说这两年在校医院见到你的机会越来越少,语气还有点遗憾?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那一大桶新配方奶昔,就请她分了两杯然后过来找你了。高考至少是条四平八稳的路,走得通的话挺不错的。”
少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一次性航空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一个校名。
他曾经的家早已尸骨无存,而这个问题对老师们而言为时尚早,迄今还真没有人来问过他心仪哪所学府。但他的目标倒是早就定好的,甚至还在假期跑去实地考察过,颇有历史和声望的一所学校,雷思丽提到过,那维莱特曾在那里求学。
“啧,那入学门槛可不低,不过你真能考上的话,倒是和娜维娅离得很近了,在同个大学城。依你现在的成绩,只要高考能正常发挥,问题不大吧?”
“承蒙吉言。说起来,娜维娅学姐近来可好?”
“她?精力充沛神气活现,整天带着西尔弗和迈勒斯到处跑。上周回了学校一趟,说要找校长先生确认工作交接的具体事项,还拉着我试吃最近创新的甜品式样来着。”
少年皱眉。
“你说学姐找那维莱特先生确认什么?”
“工作交接——哦对了,你还不知道。那个人提交辞呈了,所以有些事情得向校董交代。说实在的,他在这里当校长,总有一种小庙大佛的意味,怪怪的。”
莱欧斯利觉得自己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差点打个激灵。
“你说真的?”
那维莱特要走?他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克洛琳德将双臂交叉在胸前。
“娜维娅说的,新校长的信息校董会都审查完过,已经在走流程办手续了。这也不算什么保密事项,晚两天大家就都知道了。咱们的校长总是很受欢迎的,就是待不长久,也不知道和什么犯冲,芙宁娜校长也是……看着吧,这回肯定有女生要哭的。”
莱欧斯利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校长室门前的。在他还在心里演练应该如何切入话题时,那扇门打开了,小个子校医的身影立在玄关。
“哦,莱欧斯利。你有事找校长?喏,那我不锁门啦。”
希格雯和中学生擦肩而过。莱欧斯利莫名觉得,对方在开门见到他的一瞬间,惊讶之余,那神态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思索的余韵。
他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校长室的门框,得了允许,踏进房间。
那维莱特站在茶几边,玻璃茶壶安稳地立在茶盘上,壶盖上挂着一层白雾和水珠,放在主人对侧的杯子尚未收拢,空气中飘漾着红茶未散的芬芳,明显是刚招待过人还没收拾的样子。房间里的陈设和这个人刚入主时变化不大,然而想到它们可能很快就要易主,室内的空间感、声音和光线仿佛都发生了令人不适的微妙扭曲。
少年顺着男人的手势在沙发上落座。端起斟满茶汤的茶杯时,他听到对方询问自己的来意。
“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您要辞职。”
这个回答似乎是在答非所问。莱欧斯利发觉自己没来得及想好要怎么自陈,他会来这儿更像是腿脚擅作主张,身体不由自主跟来。他现在坐在那维莱特对面,是来做什么呢?
即使对方欠他一个回答,那也和这个人要走完全不冲突;即使此人辞职离校,只要有联系方式,想沟通也不是难事。然而直觉莫名警铃大作,它告诉莱欧斯利,如果对其听之任之,那么那维莱特有可能会真正在他的生活里消失。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出于工作交接需要,校董和部分教职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如果再遇到难以独力解决的重大问题,你可以找新校长或者雷思丽女士沟通,她们会提供必要的帮助。”
好吧,莱欧斯利眼下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自打从克洛琳德口中听闻这个人要辞职以后,他胸中就翻涌着几个根本按不下去的疑问——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走,要去哪,做什么?
可是话不能这么问。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成年人,那维莱特有按自身意志行动的自由,而他们的实质关系始终停留在“师生”上未有寸进,对方没有回答他这些的义务。
他捏着茶杯,意识到自己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由叹了口气,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那维莱特望着少年在膝头攥成拳的手,垂下了视线。
“如果你是为那个悬而未决的回答来的,我现在只能说,它很重要,我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但,不是现在。在它盖棺定论之前,剥离‘师生’这层关系,对你我,都算好事。”
是好事,几乎可谓百利而无一害,唯一的坏处是,他们得经历一段时间的物理隔离。
在那维莱特的判断里,这样的措施有其必要性。怎样的辩白也无法掩饰这样的事实——“师生”天然包蕴了不对等的权力差距和情感指向。如果避而不见一段时间能帮助双方冷静下,那也不坏。
大概。
“……你是这样想的啊。”
莱欧斯利回答。
其实,等到他高考结束,他们的师生关系自然会平顺地走向终点。这一点他能想到,那维莱特当然也能。所以那维莱特方才所言,即使是真实的原因,也必定不够完整。
“而且,最开始来的时候,我只打算在这里做一年校长,即使将一些意外情况考量进去,计划里最多也不超过两年。”
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维莱特已经在学校待了三年有余。倘若对方没说谎,那么他在此驻足的时间已经远超最初的预想。
“如此说来,您很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当初芙卡洛斯揶揄他别舍不得挪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她洞若观火,尽管实际原因跑偏了些。男人一边想一边从椅子上起身,“说起来,我也正好有件事想要交代。你等下。”
莱欧斯利看着对方起身走办公桌,将台历向前翻一页撕下,在上面刷刷写了什么,很快又折回,将那张纸递过来。
“这是?”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我的真名和手机号。”
纸上的名字,和校长简介上的信息不一样。
“做完离职交接以后,我在校园网上公开的联系方式都会注销。我原本犹豫过,离职以后是否要单向联系,但那对你不公平,委托新校长传话对她也是徒增麻烦。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号码是重大和紧急事项联络专用,全天待机,知道的人不多。我希望你在成人之前不要打它。但是,倘若你再次面临类似那天的危机,务必在采取行动前知会我,不要主动切断联系。能做到吗?”
少年觉得心脏连同大动脉被一并攥住了。那张平平无奇的日历铜版纸躺在他手心里,如同通往永恒净土的船票一样神圣。
即使不存在恶意也不会影响到工作,隐瞒真实名字也意味着目的明确的疏远。但这份原本对全校师生一视同仁的意图,此刻在他们之间冰消雪融。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福利院度过的那些周末,和雷思丽说过的话。
——能够直呼其名而不被介怀的,应该只有家人吧。
如果说名字是一个符号,那也是一个特殊至极、蕴含了情感与冀望的符号,所以当初他才会向养父母提出改名——生身父母并未给他取名,最初安身的福利院沿用固定的姓名列表给他安排了一个名字,而养父母给予的称呼因其轻视与恶意失去了原本美好的含义。十一岁时的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期待由旁人给予的希冀。既然他完完整整地活着,那么想要的一切都可以亲手争取来再奖励给自己,这里自然也包括所谓的“期许”。将这个名字传递给他的人,也许经历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苦难,然而终究拥有一个富足且安详的结局。他也可以——
从那天起,他成为了“莱欧斯利”。但彼时这份期望依然蒙着厚重的阴翳和血光,直到那维莱特抬手将其拂开,才真正得到了成全。
“能。”他回答。
那维莱特“嗯”了一声,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窗台上的水培植物,还有房间里装饰性的物件,你如果有喜欢的,可以带走。”
莱欧斯利闻言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白墙。《重生》静静安置在与记忆重合的位置,而往常放在它斜下角的那只蝴蝶标本已经不见踪影。
“这幅画,可以吗?”
那维莱特有些意外地觑了眼墙上的画框。怎么想莱欧斯利都不会把它挂在教室里,而其图幅对宿舍的墙面来说又太大了点:“可以。这周六我叫人来收拾东西,到时候让他们把它打包好给你送去宿管那。”
周六……还有三天。
而现在离他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三百九十天——
少年微微抿唇。
“谢谢。”
因为不打算详写,所以在章前简单概括一下那维莱特的背景:即使他本人不学无术无业游民,想和他结婚也要打报告等审查。
芙宁娜给莱欧斯利看的蝴蝶为杜撰品种,生活史原型参考了北极灯蛾。
9.在水一方
(他走向那片海。)
莱欧斯利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画。
高考当日,他和准备最后一次体验中学时代集体活动的同学一起登上了前往市区考点的大巴车。按惯例,校长为他们送行。因为是女校长,所以有胆子大的女生上前和她拥抱击掌,男生则是人手一份的“考试加油”或“旗开得胜”。
莱欧斯利收到的祝福比其他人多了一条小尾巴。
——考试加油。他说会来看录取榜单。
女人声音很轻,莱欧斯利转过头,对上了一张柔和得毫无破绽的笑脸。
连思考都不需要,少年便明白了对方所指为谁。
那维莱特要走的消息在学生中间传开后,班上的确有女生如克洛琳德所言一般掉了眼泪。而莱欧斯利表现得风平浪静。
这场告别可谓漫长,直至今日,他躺在心仪高校的宿舍房间里,接近四百天的时间,他们再也没打过照面。
“铛”的一声,敲床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莱欧斯利偏过头,看到室友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将脸怼在床板边上。
“哥们儿,明天的联谊会,你真不去?”
“不了,”他回,“我有事。”
明天是他生日——只有他和那维莱特两个人承认的生日,比证件上的日期晚不到一周。他在开学选课的时候甚至避开了对应日期的所有选修课,课表的下半部分一片空白。
“噫……”对方腔调夸张地感叹了一声。
“怎么?”
“啧,我只是觉得,你直接这样缺席,会有人抱憾而归。据我所知,人家院里可是有妹子对你有意思啊,你有印象不,个子不高,皮肤挺白的,头发到这里——”男生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
“……这种描述能套在至少五分之一的女同学身上。”莱欧斯利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哎,没实锤我不好指名道姓嘛,去了就知道是哪个,结果你小子直接一句不去。真不解风情,怪不得单身。”
对方摇头晃脑地走了,莱欧斯利收回视线。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离半夜十二点还有十个小时。
吃过晚饭后,那维莱特解除了私人号码的陌生来电屏蔽。
他并不知道昔日的学生会不会第一时间拨通这个电话,他们在太长的时间里没有发生过交流,哪怕是只言片语。尽管希格雯和雷思丽的描述足够他了解对方的近况,然而一年的时间在客观上不算短,足够浇灭绝大多数的一时兴起。
像是在回应这种沉默的期待,书房钟表的三根针在12的数字下重叠时,法官先生的手机振了起来。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顶着一串陌生号码。
平时会用这个手机号联系他的,绝不可能没有备注姓名,于是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那维莱特先生,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他叹了口气,从书桌旁站起来,直接长按发信人的号码拨了过去——几乎是被秒接。
“喂?”
听筒里传来了他想听到的声音。音质有点模糊。过了这么些年,学校的信号似乎也没怎么改善,那维莱特想。
“喂……莱欧斯利,现在是零点。”男人抬头,望向墙上的表。
“打扰到您了吗?”
“这个号码的被叫都不算在打扰里,”那维莱特说,“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顺利?”
“顺利得令人吃惊。”除了专业课偶尔令人头痛,老牌名校的教学难度不负盛名。
“那就好。”
话落,线路两端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同时沉默下来。
最终打破它的是年长一方。
“既然你踩着点来联系,我是否可以将其理解为,你的意愿没变,莱欧斯利?”
“是。您还欠我一个回答。”
“那么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足以销掉这笔债。你晚上有时间吗?”
“有。”
“现在手头有纸笔?”
“有的。”
“行。我说个地址,你记一下,傍晚过去。我差不多六点能到。对了,不要带太抓眼的东西。我会打招呼请警卫放行,但生人登门,他们多少会表现出警惕。别介意。”
挂断电话后,莱欧斯利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夜空。星辰在城市的霓虹中黯然无光。
他站在宿舍天台上,四下无人,只有潮湿的空气环绕着他。楼板下传来有人输掉游戏的咒骂,在他的位置只要稍一低头就能望见对面的女生宿舍,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对情侣搂抱在一起,二人投在地上的阴影几乎没有缝隙。
他用手机调出地图软件,输入了那维莱特告诉他的地址。
那是城市近郊的一片别墅区,跟他读的私立中学正好位于城市的两端,从大学赶过去,不堵车的话大概要一小时。在卫星图上看,园林造型是半世纪前风靡的风格。
这里……是那维莱特的家吗?
对方挂断前的最后几句话,像被设定自动循环的录音一样,盘桓在他脑海里。
——这句话我想你在几天前应该听过一轮,但会在今天说的,应该不多。生日快乐,莱欧斯利。
何止“不多”呢?会把今天当成他的生日的,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明天见。
他捏着手机,感觉耳际有点发热。
莱欧斯利站在一片葱茏得恰到好处的树篱前,望着前方的通向玄关的小路。守在别墅区门口的警卫如那维莱特所言,挂着安检员检视可疑包裹的神情将他从头到脚扫描过两遍,听他报上了那维莱特的全名才肯放行,并分派出一个人给他带路。
深秋的午后静悄悄,天阴着,且乌云的颜色有加深的迹象。他提着警卫塞来的雨伞,仰头打量着面前的院落和建筑。三层小楼,比起他曾经住的地方小了一圈,但从楼体到绿化都显出洁净与爽利,显然是有人在精心打理。
少年看了眼时间,不禁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于是决定先不去按门铃,准备在周围走一走。
然而没向前走多远,莱欧斯利就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视线越过铁艺栅栏上藤本植物的缝隙,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名穿着米黄色家居服的女性,弓着腰在捣鼓庭院里的花草。尽管她背对着他,然而在头顶翘着一撮的蓝白色长发实在不常见,身高也符合印象——
“……芙宁娜校长?”
他声音不算大,对方听见却打了个激灵,猛地直起腰转过身来,望向了门口。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不过很快脸上浮出了然的神色,扔下一句“请稍等下”,旋即提着园艺剪步履轻快地小跑进了房间里。
两分钟后,女人施施然返回,她沿着花园里的小路一直走到栅栏前,仰头望向来人。
“……真是稀客。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曾经的学生。莱欧斯利,你来找那维莱特?”小个子女人轻声问。
“是的。”
芙卡洛斯微微偏头。
“他几乎从不迟到,是你来得太早。你们约的几点?”
“六点。”
“嗬,”女人低眉瞥了眼腕上的手表,又抬眼望望头顶穹宇,“现在才刚过三点。你是生面孔,一直站在一个地方还好,要是到处乱走,八成会被警卫请出去,待会儿可是要下雨的。不想杵在外面做路灯的话,不妨进来坐坐。下午茶若是在院子里喝,大概也会别有兴味。”
她抬手指了指四角亭内的石桌,向本就是虚掩着的院门比了个“请”的手势。
莱欧斯利仰头看了下天色:“那就打扰了。不过,您……”
“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是吧?”芙卡洛斯微笑,“虽然不在此长住,但这里千真万确是我家。在自己家里待着,没问题,嗯?”
“是……我只是没想到,您和那维莱特先生是邻居。”
“长辈就是朋友,我们可以算一起长大的。”
“校长,我现在,应该如何称呼您?”
女子侧过半张脸。
“我们已经不是师生关系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可以直呼。若是感觉不妥,加个‘女士’也可以。”
“女士,使用‘芙宁娜’这个名字的人恐怕不止一位,我不能确定它到底属于您还是……刚才那位。倘用错误的名字来称呼,多少有失礼之嫌。”
“哦?”女子面上漾出一个不无玩味的笑,“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你有何依据,说来听听?”
少年觑了一眼女主人的脸色。
那张脸呈现的笑意完美无瑕,无论如何都寻觅不出恼怒痕迹。
“那我直说了。那维莱特先生未曾卸任时,校长室门口的抽象画旁边一直摆着一只蝴蝶标本。和用于商业售卖的标本不同,它的包装偏朴素,但在盒面上很严谨详细地标注了采集信息,包括采集人、制作人和时间地点——前两者的名字都是‘芙宁娜·枫丹’,但采集时间和当年校运会开幕式是同一天。”
“嗯。”女子简单地发出一个单音,神色不置可否。
“我按标本上标注的名字查了那只蝴蝶的自然分布地域,和标注地点是吻合的。从最近的机场直飞,到那里也要八九个小时。您在校运会开幕式上有致辞,即使下了台以后直奔机场,恐怕也赶不上在当天到万里之外的雨林里去抓一只蝴蝶。
“而且,我从……那维莱特先生一位擅使弹弓的好友口中听到过您的名字。他当时说的是‘芙宁娜的姐姐生起气来可是会动真格的’,我觉得这个描述,可能更贴近您一些——”
啪,啪,啪。
莱欧斯利回头,发觉另一个“芙宁娜”站在铺着人造草皮的小径上,两名女子套着一模一样的家居服和拖鞋,来人身边放着摆满茶具和的小餐车。她将方才还在鼓掌的两只手放下来,又准备去抬餐车上台阶,他立刻走过去帮忙,很轻松地将车子整个拎进亭子放在石桌旁。
三人份的蛋糕和茶具在桌上摆好,茶壶在便携式小燃气灶上坐定,女主人为仍不清楚对方身份的二人做了介绍。
“喏,这是我妹妹,真正的芙宁娜,”芙卡洛斯说,“芙芙,这是莱欧斯利,我当年的学生,从学校辞职那会儿,他才刚要上八年级来着。”
“那你年纪蛮小的嘛,”芙宁娜看着客人说,“不到二十吧?”
“十八。”
“还是学生呐——年轻真好,”女子微微侧头,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那样的笑容多属于思虑单纯的少女,然而出现在她脸上并无矫揉意味,“姐姐和我是双胞胎。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是,简直一模一样,很难单纯从外貌上分辨。”
“唔。就说不可能是‘看’出来的。你刚才的推断我基本都听到了,这么说,漏洞又是出在我这里。”芙宁娜摇头。
“什么叫又,”芙卡洛斯蹙眉,“也只有莱欧斯利一个人注意到而已。”
她说着,轻飘飘向客人的方向撇过一个眼神。
黑发少年在对方看似平淡的神色里读出了威胁。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猜测,以后也绝对守口如瓶。”他麻利地举起右手在脸旁做发誓状。
“聪明人就是好相处,”女人微笑,“我是芙卡洛斯。你愿意继续叫我校长也可以,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称谓了,还挺怀念的。”
“要是九死一生的关键时刻,有一个人注意到就很要命了。”芙宁娜托腮道,她揣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少年的脸,看得他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有没有东西。
“芙芙,你最好别是在琢磨怎么坑他来给我干活。”做姐姐的揶揄道。
“诶——”
“不是我叫他来的,这小子已经被那维莱特套牢了,没可能给别人卖命。而且,我也不想收这样会给人添堵的手下。”
“哦,”双胞胎里的妹妹瘪了瘪嘴,“怎么这样。”
“还记得我那个冷清到堪称凄惨的单身派对吗?”
“啊,别提这个,一提我就想给那维莱特那混蛋两拳!”芙宁娜像发怒的小豹子一样撑着桌子猛地站起来,“就算有解释有道歉有赔偿,按理不该揪着不放,但我还是不能想,每次想起来都一肚子气,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就是那天,他简直是在欺负咱们姐妹讲道理——”
“‘为什么是那天’,好问题。你问他,他知道。”芙卡洛斯好整以暇地用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哎?”一男一女同时疑惑出声。
被投以询问视线的女人没有立刻回应,她悠闲地抿了抿舌尖上的慕斯。
——甜度没问题,但口感稍微差了点,也许是打发程度不到位或搅拌手法不对。
“你果然没记‘罪魁祸首’的名字,”芙卡洛斯叹气,右手食指贴着桌面指向莱欧斯利的方向,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维莱特为什么拉着一群人,阿列克夏姐、杰拉德、布莱斯还有玛琳鸽掉了我的单身派对,就是为了他啊。”
“——啊!!”芙宁娜睁大了眼睛,旋即猛地扭过头瞪向莱欧斯利,“是你!!”
少年面带茫然:“芙卡洛斯女士……”
叫阿列克夏的人他倒是认得一位,是市检察院的检察长,也是那维莱特的朋友——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抓到了什么,然而思绪被芙卡洛斯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对了,你应该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何方神圣,那维莱特会阻止他们暴露身份,这有利于工作推进,又能免去很多麻烦,还能保护你——尤其是在某个笨蛋已经将我妹妹的名字喊出来过的情况下。但我敢肯定你见过其中的两位,以后会有机会正式认识的。
“不要乱猜,等那维莱特回来你自己去问他吧。他都愿意让你来家里,这种事自然不会隐瞒。还有,芙芙,喝口水消消气,你快把腮帮鼓成一只河豚了。”
芙宁娜抄起自己的茶杯咕嘟嘟灌下去大半杯茶水:“这孩子明显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维莱特肯定什么都没跟他讲——”
“你看看你,”姐姐无奈地给妹妹添茶,“刚还说要给他两拳,这会儿怎么又上赶着替人家不平了?那维莱特要是不愿意做什么事,还有人能强行按他脑袋吗,我还没见识过这样厉害的角色呢,”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眼黑发少年,“学校里的学生有四位数之多,找到这儿来的只有他一个,连教职工都没人能做到。我不建议你把他当小辈看,芙芙。”
芙宁娜嘟了下嘴,然后用右手支起下巴打量着客人:“好吧。有一说一,那维莱特把人叫到这儿来,是挺奇怪的……”
“你这次回国太低调了,他大概以为这边没人。”
“我也不是永远都渴望前呼后拥嘛,”芙宁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再喜欢热闹,人也会有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这个你尝尝,很好吃的。”她说着,把装曲奇的碟子向莱欧斯利面前推了推。
“谢谢。”
“莱,呃,莱欧斯利是吧。别介意我对你有点好奇这件事。毕竟那维莱特从来没往这儿领过外人,一次都没——我是指在亲戚之外,朋友,同学,同事,甚至当事人……他没有这种习惯,而且不是熟面孔的话,要在这出来进去挺麻烦的。不过,他要是真的想,什么都不是问题,他那号人……”
芙卡洛斯瞥了一眼腕上的表。
“芙芙,看看时间,你的小家伙差不多该羽化好了吧?”
芙宁娜一拍脑门。
“我的蝴蝶——不好意思,失陪!”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敏捷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草坪中的小径,刮进了别墅的大门。
莱欧斯利目送那个跳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二位和那维莱特先生很熟。”
“自小的邻居嘛。你记得阿列克夏吧?紧挨着社区大门那栋楼是她家,她是那维莱特父母结婚时的花童。有这种关系铺垫,换你你也熟。看那片草坪,那维莱特还是个豆丁的时候就在上面学走路。好了,我们也进屋去吧。天黑成这样,过会儿定然是场豪雨,几步路就够人变成落汤鸡。你不想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吧?”
莱欧斯利确信,女人的语气有些揶揄。他转头去看,芙卡洛斯却专心致志地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碟,没有多分一个眼神给他。他暗自叹了口气,推着餐车跟她进屋。
芙宁娜走进客厅时,看到的是客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姐,快来——哎,莱欧斯利,我姐姐呢?”
“她说要给那维莱特先生去个电话。”
“哦,那是上楼拿手机去了。算了,既然她要忙,你先来跟我看看!”
“……遵命,女士。”
莱欧斯利跟在她身后穿过客厅和厨房中间的过道,穿过一条长且笔直的走廊,来到一扇玻璃门前。那后面是什么,他站在院外时就已经望见了——一座相当宽敞的玻璃温室。
“嘿嘿,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在自己的主场,芙宁娜兴致勃勃,她引着莱欧斯利来到一套装饰成乔木和藤蔓的摄影器材前,乌黑的镜头正对准它前面空空如也的蛹壳,离空茧不过寸许的地方,一只翅膀还皱缩在一起的昆虫正在潮湿的空气中簌簌发抖。
“哎,还没晾干翅膀呢,可怜的小家伙,看得着急。从蛹壳裂开一道缝到能起飞,这个时间很长,如果摊上只慢性子,可能一整夜也也未必够。等着吧,到时候这两对翅膀可以‘唰’一下打开,像有些会爆开的花苞一样……
“别站那么远,看不清的,走近些。你看它、仔细看看它……多么华丽,多么漂亮,”芙宁娜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翅膀未完全晾干的蝴蝶托起来给莱欧斯利看,“我是想让姐姐亲眼看一看,所以把它带回了家,这儿暖和又不缺食物,小家伙才能这么快地羽化出来。要是留在原生地,它可能还要一两年才能化蛹——活物过海关可麻烦了,即使以科研名义报备,也要走好多手续来着,还得确保它们不会跑到自然环境里去——这种蝴蝶可了不起咧,它的幼虫要在极夜的冰天雪地里像死掉一样僵硬着,年复一年等待短暂的夏季,才能在出生后第十四年紧锣密鼓地羽化。若是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它第一次飞起来时,差不多都要一千岁了。嗳,你知道毛虫在茧里是怎么变成蝴蝶的吗?”
其实那只蝴蝶实在算不上美丽,比起它那曾在那维莱特办公室里流光溢彩的同类,芙宁娜捧在手里这一只,如果没有翅缘上两颗显眼的圆形红斑,几乎只能用灰扑扑来形容。然而她望着它,像在直视一个璀璨夺目的奇迹,问话时又简直将“快来问我”写在了脸上,少年于是顺水推舟地应道:“愿闻其详。”
“嘿!这你就问对人啦,”芙宁娜高兴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放回培养箱里,“毛虫把自己关在茧里面以后,它的绝大多数器官都会彻底融化掉,变成一摊包裹着营养物质的汤水,然后硬生生白手起家重新造一套器官,属于蝴蝶的器官。
“每一只完全变态的昆虫都要像这样进行一次自我毁灭,才能变成成体。这个过程很凶险,一旦蛹壳被外力破坏,它就会支离破碎地死掉。倘若用人类的主观视角去解读,它肯定是很痛的,幸好昆虫没有痛觉,它们只是被本能支配罢了。
“但我依然不能免俗地觉得,蝴蝶在生灵谱写的万千史诗里,格外灿烂耀眼,”小个子女性说着说着,神情严肃起来,轻轻将手指搭在了培养箱边缘,“有种蝴蝶羽化后会有几十万只集结在一起,遮天蔽日飞过曾被人类认为是没有尽头的群山和海洋,迁徙去它们的越冬地,那可是超——级壮观的呢。”
“我没亲眼见过,但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的话,的确。”黑发少年回应道。
谈话间,天色完完全全黑了下来,头顶的光控灯具渐渐亮起,室外雨脚如麻,温室顶棚上发传来噼里啪啦的水流声响。
“……不过这种惊艳的时候不多。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在路上,在漫无人烟的雨林和冰原里,背着太阳能电池板向它们幽深的腹地走,去放置摄影器材,检查和替换设备,晚上扎营,在帐篷里瞪着眼睛看上几个小时的加速录像,找有没有收集到新鲜玩意儿。绝大多数时间里都一无所获,只能看到雪盖和已经成形的雨林在镜头里固执地立着,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你想等的物种个体什么时候会来,是几天、几个月、几年后,还是几十年几百年以后……甚至它们也可能整个物种因为气候剧变迁徙去别处,或者就此灭绝永不回返,都有可能。”
“很辛苦吧。”
芙宁娜笑了笑。
“说不是假话。人类一旦暴露在没有人烟的荒野里,灰头土脸都是小儿科,有些时候还会疲于奔命哩,那可是真的‘奔命’哦,跟死神赛跑来着!
“但是,亲眼目睹或者在镜头里看到一直以来等待的场景出现,那一瞬间的雀跃无以言表,那种‘就是在等你’——”
笃、笃、笃。
伴随着指节敲打在木制门框上的声音,口若悬河的昆虫学家猛地刹住话头,侧耳做聆听状。
莱欧斯利预感到什么一样撑膝起身,下意识瞄了一眼腕上的表。
【17:13】
“芙芙,”温室的玻璃门外传来芙卡洛斯的声音,“那维莱特来要人了,放这小子走吧。有什么没说完的,回头我来听。”
“哦,天哪,我刚才是不是激动起来声音太大了,”芙宁娜双手抱头,懊恼似的放低了嗓音,“可不敢跟姐姐说遇险的事哩——快点走吧。”
那维莱特站在枫丹家的玄关,一手提着尖端还在滴水的墨蓝色直柄雨伞,另一只手提着包装精致的盒子。他望了眼莱欧斯利的神情,将脸转向女主人:“你没跟他说什么奇怪的话吧,芙卡洛斯?”
被问到的人眉眼弯弯地露出微笑。
“可能有?不过我保证,我说的都是他有权利和义务知道的事。也许有些本来该由你自己说,但是,那维莱特,你当年干出来抢别人剧本的事情时,就该做好自己的台词会被人抢走的准备,”芙卡洛斯将视线移到莱欧斯利身上,“你,东西都带好,不要落下。”
男人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蛋糕盒向前递过来。
“这个,给你和芙宁娜。我不知道你们在家,来不及加订限量款,就买了店员推荐的新品。”
“有心,我就当做替你待客的报酬收下了。”芙卡洛斯也不客套,伸手接过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哎,你居然会跑去抢限量——不对,你生日还有一个月啊,今儿怎么这么隆重?”芙宁娜探头,又将视线放到莱欧斯利身上,恍然似的睁大了眼睛,“喔,我知道了,是他的生日?”
“是的。”
“嗳,怎么不早说——等等,你们先不要走,等我一下,一小下,马上回来!”
看着她趿拉着拖鞋跑掉,那维莱特叹了口气,芙卡洛斯似笑非笑。
芙宁娜很快从温室里折返,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她把它递给黑发少年,在他伸手接过以后双手在胸前合十。
“祝你生日快乐。我没有提前准备,就送这个吧。我跟你讲,那维莱特这家伙,一边说愿意交朋友,一边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他能把人往家里领,那可比天上下红雨还稀奇——”
“芙宁娜……”
“芙芙。”
“我什么都没说。”女人见好就收,摊手做无辜状。
莱欧斯利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一个标本盒,形制与他在那维莱特办公室里见过的那只瀑布闪蝶标本一致。至于里面的小东西——一只生着红斑的灰色蝴蝶,和温室里得到过助长的同类不同,从采集地的标注能够看出,在羽化前,它曾实打实地在极地的冰霜下蛰伏过十四年。
于是他无比真诚地露出微笑:“谢谢您的礼物,芙宁娜女士。我很喜欢。”
从主人手里接过拖鞋换上,莱欧斯利透过那维莱特的肩头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客厅。
“这里……是你家?”虽然室内干净整洁,但不难察觉人气的匮乏。
“算是。准确地说,是小时候的家。这里离市区远,读大学以后我住校,爸妈就搬走了,现在基本没人住,只有家政定期上门打扫,需要的话也可以请他们帮忙带一点菜过来。”
莱欧斯利一边听,一边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胸腔里升起。
听旁人说和本人亲口确认是不一样的——这里的确是他长大的地方。带着有所变化的情绪去看,房间里不无陈旧意味的家具都显得温情亲切起来。
绕过博物架,两层通高的客厅墙壁上,一幅堪称巨大的合影照映入眼帘。
“怎么还挂在这,之前我有请家政摘下来的,”那维莱特看到了那副大相框,眉头蹙起,“可能是妈妈又让挂上去了,她很中意这张。我也很久没回来过了。”
“这上面……”
“我和我爸妈。高中那会儿照的。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
“嗯。”
即使没有介绍,从相框右下角的手写签名也能看出照片上的是一家三口。两名男性即使在镜头前也缺乏表情,显然平素便不苟言笑,年长者唯一流露出亲昵的动作细节是放在妻子肩头的手,坐在前面高脚凳上的女人将同侧手臂举起来轻轻搭住它,另一只手搂着百合与马蹄莲扎成的花束,面上漾着柔和的微笑,静静凝视前方。立在父亲身侧的少年神态端正腰背挺直,比起在拍摄与家人的合影,更像在参加某种庄重肃穆的集会。
论长相,少年十足十地肖似母亲,然而神情又与父亲如出一辙。
“负责做饭的家政家里临时有急事请了假,菜洗好放冰箱里就走了。外卖最多只能送到大门口,而且现在雨太大,光吃蛋糕又顶不了一晚上。你会做饭吗?”
“呃……会一点?”少年有些不确定地说。
“那到厨房来吧。搭把手,菜式会简单些,两个人动手多少能快一点——怎么在发呆?”
莱欧斯利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惊讶。我以为,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而且第一次登门直接被拎来下厨,这进展好像有些微妙的……太快了点。
“平时的确如此,但有必要是另一回事。”
在莱欧斯利的印象里,那顿晚饭作为成人礼的一部分略显单薄,但主厨和把蛋糕刀递给他的人是那维莱特这件事,已经足够让所有普通的细节变得闪闪发光,就连发生在旁人身上一向被他视为无意义固定流程的许愿吹蜡烛,今天轮到自己,莱欧斯利也难得向冥冥中莫须有的神灵虔诚了一回。甚至其后被询问愿望内容的固定节目,也被表现得与八卦毫不沾边的那维莱特还原了出来:“许了什么愿?”
“希望拥有和名字相配的人生。”
“就这么告诉我,不怕失灵?”
莱欧斯利望着那维莱特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人本来就是他愿望里举足轻重的一部分,他当然能听,他甚至有权裁定它的归宿;当他意识到这个几乎已经赢得他的一切的人还准备了一份专门的礼物以后,不由得对那维莱特做事滴水不漏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市面上标榜这个品种的,几乎没有真货。纸包装分量小些的是雷思丽的手笔,总之都是茶叶。她委托我转告,只要你不嫌弃,那所福利院会一直是你的家。”
“我的荣幸,”莱欧斯利双手接过,然后他注意到了平放在包装盒上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谢谢——不过这个不是茶叶吧?”
“算是我的礼物的一部分。你可以打开看看。”
一沓照片落在莱欧斯利手里。第一张看背景明显是在某处游乐场,七八个初中生穿着志愿者的衣服在镜头前站成一排,有人在微笑,有人在溜号。黑发少年快速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庞,然后目光在一名少女脸上定住。
三年过去,她的面容和记忆出现了些许出入,但依然能对上号。
是希尔达。
他立刻猜出了其他照片的内容。快速翻看一遍,果然都是昔日手足的近照,除了当志愿者的,还有演讲、合唱和参加运动会的,不一而足,照片里唯一缺席的是赫玛。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
“这些是你拍的?”
那维莱特颔首。
“都是翻拍的公开宣传照,我没有偷窥或打扰他们。赫玛不在这里是因为,你想和她联系的话,随时都可以,而且信封封面上那行字就是她写的。”
莱欧斯利把信封翻过来,才注意到牛皮纸上有一行娟秀的蓝色小字。
祝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生日快乐!
——H.N.
他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你……”
“拍这些是想告诉你,他们现在过得很好,也都是善良正直的孩子。即使未曾亲见,你的善意也得到了回响与延续。走访的时候碰巧和安德烈打了个照面,他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不过还是认出了我,交谈时也不忘询问你的近况。我相信,除了最小的那个女孩,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这么做。”
少年垂下眼帘。照片按年龄排列,诺维雅在最后一张,是一张影楼橱窗里的艺术照,小姑娘穿着淡粉色公主裙,抱着毛绒玩偶灿烂地笑着,她唇上那道曾十足夺人眼球的裂痕,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谢谢,”他慢慢地说,“从没有哪份礼物,让我如此深刻地体味到‘活着’的实感。”
男人没有回答。他将视线移向了茶几。
“那么,前菜可以撤了。现在我们来谈谈,那个欠了三年的回答吧。”
莱欧斯利心头一凛——话题终于推进到了他最关心的部分。
“首先,我今天的安排出了疏忽,不该叫你来这里见面。之前我说过,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当年那些邻居在子女成人以后都搬离了这里,至于芙宁娜,她常年在国外做科考,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她姐姐每次都会陪她回老房子小住。但她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不是低调行事的人……总之,我以为在这里不会被看到。”
莱欧斯利皱眉。其实不用对方挑明,无论是从进入社区目睹的一片静谧,还是咀嚼枫丹姐妹的只言片语,他都能判断出此处平时该是寂静甚至荒凉的,而那维莱特将见面地点安排在此的目的也不难猜。
“你不愿意让人知道我来找你?”
在这个人的设想里,知道今天这场会面的,最好只有两名一看就锯了嘴的专职警卫?
“我们没有正式确定关系。知道的人多了,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凝视甚至潜在风险。这个和我的职业有一定关联,如果你没做好迎接它们的准备,还是规避掉为好。”
“职业……你是法官?”莱欧斯利问。
“你怎么知道的?”
“当年那个……用弹弓打断我的人,他提过你学法律,开玩笑也是叫你法官大人。而比起律师或检察官,我觉得你的气质更像法官。”
那维莱特了然:“的确。”
事实又何止如此。递到他手里的案子,几乎没有一块是好啃的骨头。
闻言,莱欧斯利脸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一片插不进揣度的空白。
“如果你真正担心的是这个,那没关系。我没那么脆弱,那维莱特。而且,关于这一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想问很久了。”
“你说。”
“如果,当年我杀掉了那两个人而且没死,站在法律工作者的立场,你会如何裁断那起案子?”
法官微微眯起眼睛。
尽管主题已是数年前的旧事,然而那丝毫没有削减这个问题的危险性。不如说,在层层温情的包裹与渲染下,这个尖锐到足以让他们重新审视彼此的问题,此刻毫无预兆地杀出来,现出了刀锋般雪亮的真身。
不过,无论就此提问的是谁,他会给出的答案只会有一个。
“并非一切罪孽,都脱胎于丑陋的私欲,我很清楚。但,使用私刑在所有文明社会都是犯罪。有罪者,当伏法,”那维莱特语气坚定,然而他的神情并不冷峻,“我认为,为自己犯下的罪愆领受应有的惩罚,对一个良知未泯心存温情的灵魂,是最好的宽解。”
莱欧斯利闭上了眼睛。少顷,那张脸上缓缓浮出了释然的笑。
“很好,我没看错人。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有什么想法,现在都可以诚实地说了。”
他起身,走到男人面前,屈身跪下。
“那维莱特,你让我相信你,我信了。你让我等到十八周岁,我等了。那个电话你告诉我在今天之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我也听了。你说要辞职,就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我等的这一千多天,最后一年是一眼都没见到过你,每次梦见你都是相似的情景,我是法庭上的被告,而你站在审判席上远远地看着我,我看不清你的脸,也听不到你宣判。我好难熬,醒过来的时候都喘不上气,感觉自己马上就会死掉。今天我到这里来,只想求你一件事,就是别再折磨我了。算我求你……我现在真的在求你了。你要我怎样都是一句话的事,给个痛快吧。”
少年摸索着把手放在男人膝盖上。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说话。他很轻地喟叹一声,抬起左手,摸了摸少年乱翘的头发,然后那只手就势向下滑,掌心贴在对方脸颊上,拇指抵住莱欧斯利眼睑下那道伤疤。他看到面前的人因为本能的反射眨了眨眼像要躲避,然而身体的姿态没有丝毫退却,甚至还在向前探。
“莱欧斯利。”
“嗯。”
“你以为,这一千多天,对我来说,就不是煎熬吗?”
手心传来一丝异样的颤抖。
“但是,告白那会儿,你只有十五岁,这个年龄的人,再怎么心智早熟,距离‘人格定型’都有不容忽视的时间差,这是人脑的生理发育规律。我不能利用一个学生的情感去越俎代庖预支他的人生,因为所有欠下的债都需要偿还,差别只在于形式。我所受到的教育告诉我,这样是过早剥夺了你自由选择的权利,太过自私。你毕竟,曾被人生残酷地对待过……”
“可是是你解脱了我。”争分夺秒不眠不休,从近乎于死局的绝境当中——
“那也并不意味着我就有权力这么做。”那维莱特轻声说。
“那不是剥夺,”莱欧斯利喃喃,他抬起手,扣住了那维莱特伸出来的那只手腕,“是你的话,就不是……”
一叶可障目,亦可知秋。这个人已经无数次证明了,他能带来的是后者。
“你手里现在还握着最后一次后悔的权利。别这么干脆地放弃自己拥有的东西,莱欧斯利,即使你面对的是极其重视和信赖的人。”
“我已经决定了……”
“不,你没有,”那维莱特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你并不了解完整的我,比如,我的家庭。如果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我现在要求你,调动自己的理性做出判断。”
少年的喉结不情愿似的动了下。他不无痛苦地想到,对方的论调是正确的。论对那维莱特的了解,他不仅远远不如隔壁枫丹姐妹的零头,甚至赶不上别墅区的警卫和经常出入这栋房子的家政人员。
“那,你说……我听着。”他哑着嗓子,恳求似的说。
“诶,不是朋友?!”出于惊愕,芙宁娜手一抖没拿稳瓷杯,大半杯水都洒出去喂了地板。
芙卡洛斯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去擦床头柜上的水渍,望着妹妹跑去洗手间拿清洁工具的背影,语气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维莱特是什么德行。他恨不得所有事情都公事公办,除了咱们这些连他穿开裆裤啥样都知道的老邻居,这种大号木头还能有哪门子私交啊,更别说即使是那凤毛麟角的朋友之一,又有什么道理领来老房子?一起出去吃个饭顶天了,何必交老底。”
“也是喔……所以这算什么,千年老铁树开花?”
“大概。莱欧斯利人是可以的,就是年纪小点,倒也算不上缺点。”
芙宁娜托腮。
“我是真想不到,那维莱特居然好这口哎……”
“我也没想到,他思路的确非同凡响,把人领到这也是不打算立刻昭告天下的,接到我电话时那语气明显就有‘失策’的意思,简直在过度保护,他是老妈子吗——总之,你先别拿出去讲。”
“知道啦姐姐。我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他想自己介绍就自己介绍吧,但,我是不会去的!反正我也已经提前认识那小伙子了——谁让他鸽你,我没有拉上几个人一起鸽他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他当初拿出来截胡人的理由是人命关天,这个原因就是放到你我面前来,也不会被拒绝。”
“哼!我才不会听!!”
“……芙芙,我知道你是替我委屈。但他好歹给你报销了科考队两年的花销,怎么说都算得上还清了。你我好几年才见一次面,别总关注糟心的事情。”
“姐姐菩萨心肠。”芙宁娜小声咕哝道。
“好了,说点别的,比如你的新论文——”
“啊啊啊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会睡不着的!!!”
沉默是一道小型的深渊,好在它没能持续太久。
“我想过……你不会仅仅是一个校长,那维莱特,”黑发少年低声说,“因为你强调过,在那桩案子上,司法系统的所有行为都合法,经得起任何推敲。法律程序按流程执行总是需要时间,而有赖家庭这件外衣遮蔽的罪恶从来都是最难取证的,银行也没道理突然专门盯着他们往死里查。毕竟当时他们的作为尚未造成人尽皆知的严重后果,倘若没有某种强硬的力量作为压力,启动调查到正式传唤这些工作几乎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
“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恐怕有很多人为此奔忙,而撬动这一切的人,是你。”
男人微微低头,在少年的蓝眼睛里看到一对自己的小小的倒影。他已经收回了手,而莱欧斯利依然跪在地上。他好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虽然有铺地毯,但膝盖不会痛吗?
“……现在看来,你的来头比我想得还要大。职业风险和背景风险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这样的你,原本没有任何道理跑去私立学校做一个校长——甚至按部就班地做了三年才抽身,那简直天方夜谭。”
“芙卡洛斯给了我这个挑子。我接了。现在想来……幸好。”那维莱特说。
世事如此无常,世事如此巧合。任何一条前置因素的变动都可能导致那场“解脱”体无完肤地迈向扭曲与失败,但它最终成功了。
“幸好。”莱欧斯利重复道。
“所以,你即使已经想到可能面临的阻力不止‘世俗眼光’这一重,还是要跑到校长室,向我表白?”
少年眨眼,旋即那张脸上凝出温柔的神色来。他牵起对方方才贴着自己脸颊的手,把它拉到胸口,按住。
“离经叛道对我而言早就不算什么了。要是发觉了却不说,它可不会答应,我也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忆起来,认为当年的自己是个懦夫。”
莱欧斯利一直觉得,无论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是滩涂、是湖泊、是湍急的河,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趟过去、游过去。现在他终于看清,那片闪烁着的波光根本就是一片广阔混沌而幽深的海,此刻多少也理解了对方的谨慎。可是那些艰险只是过程,他想和这个人相见,最终是一定要过去的。造船也好,修桥也罢,甚至填海又有何不可——
即使隔着肋骨和衣服,被抓住的那只手也能感觉到其下心脏有力而不无焦躁的律动。那维莱特突然为此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宽慰——这个器官还好端端地在工作:“你不是——唔!”
衣领上猛地传来的力道和视野里突然靠近的脸让他瞬间睁大了眼睛,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吻。少年几乎是整个人扑上前,尽管只是嘴唇贴了一下便分开,然而扯住他衣服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处。这姿势有些别扭,男人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下,由着对方坐下并黏上来。
“实在忍不住了,”莱欧斯利小声说,“我想这么干太久了。你坚持说最后的决定权在我手里……那这个,可以算回答吗,那维莱特?”
在听到回复前,学生先从前校长口中听到一声低哑却毫无疑问代表愉悦的笑。
“亲都亲了,现在还叫我的姓?”
饶是莱欧斯利,听到这句话,也睁大了眼睛,旋即狂喜如海啸般涌上心头。他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吐出了那个在脑海里无数次重复的名字,他看见那双银紫色的眼睛不再波平如镜,他听见心上人仿佛在压着什么的低语——
“再叫一次。”
不用对方再做要求,像是小孩子确认心仪之物终于属于自己了一般,又将那串发音重复了好几次。不知过去多久,他感觉身侧骤然一空,那维莱特起身,向他伸出右手。
“可以了,莱欧斯利。可以了。现在,站起来,跟我走。”
少年坐在沙发上,仰脸。
这个视角很熟悉,梦里那座高高在上的审判台和立在上面的人不再像蜃楼一般模糊而颤抖,在极短暂的闪回里,他第一次得以听清对方下达的判决。旁听的人群出于不满和义愤在窃窃私语,执法人员上前将被告席上的少年押走。
——有罪者,当伏法。
他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能回头,也从不后悔。但受审终究会剥夺人自视的权力,倘若上位者裁断有误,那更会造成一段痛苦又漫长的淹溺。而无论在哪一种可能性里,执掌生杀的那维莱特都选择把它还给他,那段过去才得以彻底断绝,永久盖棺。
代价当然有,甚至不算轻,但如果用来交换的是“重生”,那便都值得。
他们中间的那片海大概永远不会消失,入画的海洋永不干涸,洋流无需立意,红与蓝是血和海不加粉饰的本色。然而没有关系,莱欧斯利知道自己能越过去,因为他已经清楚,在那片未被斩断的未来里,那维莱特也想见到他。
这就足够。
于是他握住了那只手。
此刻风偃浪息。
——全文完——
水龙
童话剧《再诞》片尾曲
童声合唱
词 维达·那维莱特
曲 厄歌莉娅·枫丹
江海湖泊亮晶晶
水龙水龙眨眼睛
鸿蒙初开天地静
万物有灵水化形
洪荒辟易人熙攘
原罪难赎雨声狂
亭台楼阁尽汪洋
沧海横流一苇航
幕落悲欢皆泡影
力镇狂澜我身轻
龙携眷从何所待
云销雨霁海波平
演员表及首次出场年龄(周岁,按设定年龄从长至幼排序)
【主演】
那维莱特29
莱欧斯利14
【友情客串】
西尔弗50
希格雯34
芙卡洛斯32
芙宁娜33
迈勒斯 28
娜维娅17
克洛琳德15
【原创角色】
阿列克夏45 “援助”
雷思丽 43 “堡垒”
布莱斯28 “敏捷”
玛琳 28 “欢乐”
詹娜14 “公正”
希尔达9 “斗争”
安德烈8 “勇者”
蕾妮8 “复活”
赫玛6 “因果”
诺维雅2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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