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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拒绝过查尔斯的邀请。在比赛的后台,查尔斯走过来,问他要不要来巴西一起训练。托尼习惯在室内带着墨镜,让他的情绪极为难猜。他懒散地歪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用西语给查尔斯讲鬼故事:“不,我不去。所有恶魔都离群索居——因为大地上最初的谋杀者被判处流浪。他的后代即使受了邀请也不该进入义人的房屋……”
西语和葡语本是一家亲,一般情况下能听懂个七八成完全够用。查尔斯之前和托尼讲话也是各说各的,两个人叽里呱啦地凑合一下,真能沟通。但这些鬼故事实在不着边际,查尔斯听得一头雾水,就算听懂了也不是很敢信自己的猜测,只能乖巧地点点头,讲了些不咸不淡的“大家都有亲爱的家人”“下次想来随时欢迎”的话,表示收到了托尼的拒绝。
后来查尔斯接到托尼号码打来的电话。巴西人从垫子上捡起手机,低头看见号码是那个熟悉的人,腼腆又雀跃地笑起来。但他没想到电话那头不是托尼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疲倦到绝望的声音。
克里斯蒂娜断断续续地抽泣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但是这一切实在……无法忍受。我快要疯掉了——他在逼疯所有人。而且拒绝被精神科诊所收治。请帮帮托尼,帮帮我。他也许愿意和你说话。求求你暂时照顾他。不需要很久……七天,三天,哪怕只有三天也可以。”
其实查尔斯听见英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惊慌地打开扬声器把手机举给翻译。但女人哭泣的声音在拳馆响了0.2秒他就意识到这样不对,更惊慌地关了扬声器仓皇逃窜到角落自己听电话。虽然查尔斯被某个达吉斯坦捣蛋王狠狠嘲笑了之后还是没有认真学英语,但学一点点也算学,刚好Tony,Help和Crazy三个词都在他可怜的词汇量范围内。他捏着手机表情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查尔斯一直知道托尼的荒唐行径,但也许他之前做的思想准备不够充分。
不过没事,巴西人的生存哲学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Chute Boxe虽然不是正经的精神病院但是贫民窟出身的前冠军自信自己的善良程度可以稳住托尼的状况,毕竟一大家子没有饭吃还要瞒着妈妈偷偷练拳的日子都过来了,世界上应该不存在百万家产的富哥查尔斯解决不了的问题(除了摔跤手之外)。
查尔斯结结巴巴地回话说:“OK I come. Send me location.”
所以他就义无反顾地从瓜鲁雅飞到大熊湖,按图索骥去找弗格森一家。见到托尼之前,查尔斯心里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在自残的托尼、激烈反抗的托尼、不再能说出完整句子的托尼。但是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冷静又和善的托尼,歪着陷在沙发里,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没有坐相,而是因为沙发的一条腿断了。
查尔斯想问问托尼过得怎么样,然后恍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敲过门。他之所以直接站在门口就瞧见了托尼,是因为前厅的墙壁的百分之六十都已经坍塌,本来应该是门的一块金属东西被随意丢在了一边,盖满了灰尘。托尼坐在断了腿的沙发上冲他笑,说早上好啊朋友。
克里斯蒂娜从厨房里出来,身体浮肿,眼睛布满血丝。她局促地请查尔斯坐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板凳上,又给他塞了一杯热的牛奶咖啡,嘶哑地说:“托尼昨天拆掉了我们的墙,他怀疑里面藏着尸体,小孩子的尸体。”查尔斯开着谷歌翻译,几乎没法相信机器吐出来的语言。
“使者没有来。亚伯拉罕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血流到我们所有人的手上。”托尼补充说。
克里斯蒂娜说:“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睡觉了……我也睡不好,我很害怕。害怕他,害怕生活,害怕一切。”
托尼打断她说:“惩罚要来了。你当然得睁着眼睛。所有人都该睁着眼睛。”
查尔斯放下咖啡,抱住眼里涌起泪的克里斯蒂娜,握了握她冷汗津津的手,柔声说:“你做得很棒,非常辛苦。现在我会带走他。把他交给我。现在你应该带着女儿搬到海滩边,经常去见朋友,每周去做心理咨询。等你休息好了,我就还给你一个冷静的托尼。这样可以吗?”
克里斯蒂娜又抽噎起来,说:“谢谢你为他做的一切。”
查尔斯几乎想抱着她一起哭起来,但勉强打起精神反驳说:不,应该是我必须感谢你对他的忍耐和对我的信任。”
托尼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目光游移了一会儿,眼神突然亮起来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然后低下头,蜷着身体双手抱住脑袋,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悲鸣,开始反复地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克里斯蒂娜装作没有听见,轻轻推开查尔斯,去打包托尼的行李,她在打包的时候检查了所有的药瓶上贴着名称和每日剂量的标签是否完整。
查尔斯想把托尼的脸从双手的遮掩里剥出来,托尼挣开他的手,语气僵硬地说:“对不起。我会尽量配合。直到那些眼睛再次找到我。任何事,我都会服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