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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ust正猶豫該否上前，窩在Lennox懷裏的白毛球便與他對上視線。
白毛球滾出飼主的臂彎跳下沙發，邁著小碎步跑到Faust腳邊。Faust認得這隻小羊，自從幫牠梳過一次毛、餵過幾遍草以後，小傢伙就特別黏他。小圓蹄子噠噠躂地敲響地面，Faust連忙彎腰抱起小羊。再次看向飼主的方向，很好，緊閉的眼簾甚至都沒抖一下。
勤勉的牧羊人正在休息室角落的沙發上小憩，整個人擠在沙發一側，太陽穴抵著身旁的花卉牆紙，剛才還抱著小羊的的雙臂仍在腿上圈成一個圓。
見Lennox沒有反應，Faust也不迴避，放輕動作坐到他旁邊。他揉揉小羊的頭，讓牠靠在自己身側，小羊被中意的人摸舒服了，蠕動兩下又繼續打盹。
從幾世紀前就甘願任他差遣的肢體貼著Faust的左半身，緩慢深長的呼吸聲正好在耳畔掠過，右大腿還靠著一個純羊毛小靠墊，老實說是個非常催眠的狀況。但Faust並不打算在隨時都可能有人進出的休息室公開展示自己的夢境，更不希望害Lennox連在歇息時都得承受自己的重量。
現在還不是個需要取暖的季節，只是這熟悉又舒服的溫度，總有一種叫人貪心不足的魔力。
Faust左手小心翼翼地穿過Lennox軀體與手臂間的縫隙，像撈起水中的落花一樣把粗糙的大手捧到自己膝上。他抬眼窺向Lennox的臉，鏡框後的眼睛還是閉著的。
膝蓋上比自己高的體溫簡直有點燙人。他一層一層挽高Lennox的衣袖，讓他的手腕露出兩吋來。粗活幹得再多的手，手腕內側的皮膚總還是光滑的。比手背要白皙些許的皮膚下，分明的血管筋骨清晰可見，不柔軟卻不設防，確實有幾分要害的脆弱。
這深入異地、探人軟肋一樣的行為，Faust身為東國魔法使的本能卻都懶得制止。他右手脫下另一隻手上的白手套，撐開Lennox要往身體內側自然捲縮的手掌；左手中間三指併攏，沿著Lennox手腕外側來回摸索幾下，在跳動不止的一點上停住。
堅實有力的搏動一下一下打在感覺敏銳的指尖上，有點麻麻癢癢的。Faust把視線落在身旁平緩起伏的胸膛上，就著Lennox的呼吸數起他的脈膊來。
吸——呼，吸——呼；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不疾不徐的頻率剛好是正常範圍的下限。太好了。從前聽說常做高強度運動的人心跳要比常人來得慢，現在看來也並非如此。
Faust鬆一口氣，低頭發現用力漸強的指甲尖微微發白。每逢脈拍與脈拍之間那一閃而過的縫隙，他的指尖都在期盼下一次衝擊。那三根手指一定是知道的，從Lennox腕上傳來的震動當中，摻有Faust的一小部分。
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寄存到Lennox身上那份活下去的意志，至今仍在他的血潮裏翻滾。
那是個動盪無常的時代，Lennox就在那激流之中平白無端多背負了一人份量的生存意欲。他都不嫌重嗎？若是這樣問出口了，他肯定會堅定地搖頭吧。而此刻炙熱澎湃的本能正透過指尖，順著左臂，一拍一拍向著Faust的心臟逆流，兩個人的心率就這樣合拍了也不奇怪。
但事實正相反。指下平穩的脈搏和左胸愈發激烈的跳動何止沒有合拍，反而越錯越開。Faust絕非全然釋懷，只是該承認的事實就得承認：事隔四百多年，這頑固得出奇的人愣是將被他摒棄多年的這股熱量，以少年時一樣坦蕩無暇的狀態原封不動還給了自己。Faust心臟可不管他要背負多少孽債，只是純粹地為與生的喜悅重逢而悸動。
他抽開捲在Lennox掌心的手按住胸口。差不多該住手了，快要讓他聽見了。
Faust拍拍被自己把玩半天的右前臂：「睜眼吧。妨礙你閉目養神了，抱歉。」
Lennox肩膀一抖，睜開眼睛，像做了甚麼虧心事似的縮起身子。他收回Faust一直挽著的手腕，拉低衣袖，眼神難得有些閃縮：「被您發現了嗎？」
這道題簡單得Faust都笑了：「當然！你睡著時頭垂得更低。」那模樣他記得可清楚了。當時他還醒著，Lennox卻先一步睡得死死的，周圍的戰友都說是天文奇觀。「像塊大石。」
Lennox一時張口結舌，最後還是閉上了嘴。他想問的並不是自己其實從一開始就醒著的事，但現在還不是提這個話題的時候。
他起身跟上正抱起小羊走出休息室的Faust，暗自感謝自己素來跳得比常人慢上一大截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