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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来阿拉斯加是泽北荣治提议的,庆祝他们四人组里最后一个来美的樱木花道也终于入选球队首发。
这是流川枫到美国打球的第三年,需要熬的已基本熬过去,该适应的也已适应差不多。连续几场比赛表现出色后,他现在是队伍的固定首发,上周刚以7个进球、3次助攻的好成绩,帮助球队拿到一场关键胜利。
接下来是半个月的休整期,不够回一趟日本,流川便罕见地参与了泽北他们这次旅行。
说是一起来玩儿,到旅馆放下东西后,宫城和樱木想去滑雪,泽北要去当地一家米其林餐厅打卡,流川哪个都不想去,于是大家自然分头行动。这个季节到阿拉斯加旅游的人不多,旅馆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他客人,老板见流川一个人在吧台发呆,便问他有没有兴趣出海看鲸鱼,有条船会在两小时后出发。
流川抵达码头时刚过中午,他按老板的描述找到船长,对方是土生土长的爱斯基摩汉子,身材高大,脸上布满海风留下的斑驳纹路,却有一双温和的眼睛。船长话很少,流川话也不多,两人简单沟通好注意事项后,流川便披上对方递来的保暖外套,扶着缆绳上了船。
这艘观鲸船很小,加上他和船长一共五人,还有两个加拿大背包客和一个船员。
船长告知手机出港后会没有信号,让他们有需要联系的事情现在处理。流川看看时间,算了下和日本的时差——这个时间那边应该还没天亮,他便只在四人组的群里说了一声。
十分钟后,小船按预定路线离港。
2.
加拿大游客是一对中年夫妇,见流川个头很高,但模样还是小孩儿,便热情找他搭话,还和他分享自己带的肉桂卷。在美国几年,流川已经习惯这种与日本不同的距离感,英语也基本熟练,于是他便泰然自若地和对方闲聊起来。
丈夫介绍自己是建材商,当年和太太就是在阿拉斯加旅游时相遇。得知流川是NBA效力的球员,二人十分惊喜,但由于平日不太关注篮球,简单聊过几句后,话题就又转回眼前的风景。
他们的船已将陆地甩在远处,阳光偶尔露出云层,寸金、寸金地下落至海面。建材商的太太捧着热咖啡,用流川听不懂的语言念了几句诗,见流川望来,女人笑着解释说这是西班牙语,是聂鲁达的爱情诗。
流川不知道聂鲁达是谁,但那诗听来温柔缱绻,让人心里颤动,他低下头,拿出没有信号的手机按了几下。
见他神色怅然,女人问道:“是在等恋人的消息吗?”
流川摇摇头:“没有恋人。”想了想,又道,“有喜欢的人。”
“没有告白?”
“没有。”流川收起手机,认真地解释,“我们离得很远,他在日本,所以一直没有机会。”
女人注意到“他”这个主语,慈爱地笑道:“这个季节的鲸群很难遇见,如果我们今天看到了,不如就去告白吧?”
流川怔愣片刻,轻出了口气:“好。”
3.
流川是到美国之后发现自己喜欢三井的。
那会儿樱木刚过来半个月,因为太想晴子,在宿舍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酒瓶一边哭一边掐泽北胳膊。等把樱木哄睡着后,宫城也聊起自己对彩子的思念,泽北边揉被掐红的肉皮,边笑话他说“大哥你先敢去表了白再肉麻吧”,转头看到流川在旁边沉默不语,忍不住笑道:“流川就不会被这些儿女情长打扰,是个能干大事的人,是不是流川?来美国以后,你有特别想的人吗?”
流川心里突然一紧,抬头见宫城和泽北都是满脸八卦的模样,便不动声色道:“我爸妈。”
“谁问你这个了!没劲!”
流川当然清楚他们想听什么,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他在挂念三井寿这件事。
想通后,一些曾经云山雾罩的记忆便清晰起来,流川很快确定自己已经喜欢三井很久,久到难以想到一个具体起点,就好像他说不出自己从何时喜欢上的篮球。
但流川又觉得,喜欢三井是再正常不过的。他一向懒于交际,能称上朋友的基本只有同校篮球队的队友,三井在其中是最特殊的一个。他带人到篮球馆闹事时,流川是第一个动手的,但他剪掉长发归队后,流川也是最早认可这件事的人之一。
都在拼命爱着篮球,听到前因后果的瞬间,流川便明白了三井所有痛苦、不甘和妥协。后来在赛场上,作为队友,他看到以湘北14号之名不断落下的,那烈火一般的三分雨,流川第一次被某种根源性的美丽所折服。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伤了膝盖,如果是自己不能打篮球,那么在一切挣扎过后,他能以这样轻盈、平和又坚定的状态回到球场吗?
所以他会喜欢三井,确实在意料之中。
三井对他大概也与别人不同,那些难掩关注的目光、顶着队友之名的触碰、赢球后的亲密拥抱,流川如今一一回想起来。还有那天,他们一起跑上山看烟花的那天,三井为何拉住他的手,他又为何拉住三井的手,流川现在也全部心知肚明。
他记起那天三井是有话想说的,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流川现在知道那没讲出口的话会是什么——他想当时的自己大概也已经模糊感觉到。那时候,他仗着青涩,一直在毫无顾忌地表现对三井的特殊亲近,无论是毕业后的频繁联系,还是前往美国那天,对于三井无法来送行这件事明目张胆的遗憾。
他们终究分开得太轻易了,流川想。
4.
遇到那头座头鲸时是傍晚,夕阳已半沉到海面之下。
小船不紧不慢地随鲸鱼前行,待它隐入深海后,船长关掉引擎,大家在这片广袤又寂静的黄昏里,等待一次观赏鲸鱼出水的幸运。
那朵气泡从小船正下方浮出时,流川正用手机拍摄远处与大海相融的天空,他听到船长和船员大叫糟糕,转头看到商人一边拥抱住自己太太,一边颤抖着在胸口划十字。在船长凌乱的英语里,他明白了刚刚的座头鲸不知何时游返回来,而这艘船正好位于它吐出的气泡中心,过一会儿,鲸鱼就会张开大口从下方冲出水面,他们根本没有时间逃离。
流川看着那巨大气泡在海浪中融化,握在手里的手机冰凉刺骨,他调出通话界面,找到那个名字,按下通话键。
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时,一头刚成年的鲸鱼在距离小船不远处冲向天空。
5.
顺利返航后,船长向每个人送上拥抱。没人能解释那条小鲸为何临时改变路线,但这总归是件天大幸事,连港口的管事听说了,都提出要请他们所有人到镇上吃一顿美味晚餐压惊。
流川婉拒掉邀请,他拿着信号恢复的手机四处张望,走向码头时,看到那位太太在不远处向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流川点头致意。
落日只剩些残光挂在天边,流川找个石台坐下,在海浪声中拨通电话。
“喂?”三井的声音清晰响在他耳边。
“前辈。”
“是流川啊,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还好吗?”见他不说话,三井倒是不以为意地继续道,“你上周的比赛我看了,真厉害啊小子,等你回日本了一定抓你好好打几场。”
“前辈……”流川打断他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告诉他自己刚刚大难不死吗?还是告诉他,鲸鱼在黄昏里出水的景象有多美呢?
他就这样在海浪和三井的呼吸声中沉默下来,很久,才终于开口道:“三井前辈,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啊?哪有那个时间啊,训练都忙不过来。”
流川收拢手指,回忆曾被他握住过的那双手的触感:“没有的话,可以考虑我吗?”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他听到三井说:“你是恐龙的反应速度吧流川枫,下次什么时间回日本?”
“下个月底,前辈能来接我吗?”
“前辈不能……”三井似乎笑了一声,继而道,“男朋友可以。”
太阳在海那边完全落下,又在流川心里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