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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夜半。
方多病毫无征兆地苏醒，睁眼对着与漆黑的夜连成一片的天花板，心里默默盘算着是否忘了提前准备明天要做的事，这才半夜惊醒。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想到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单纯觉得喉咙有点不舒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喉管里压迫着。
如此动弹，反而吵到了一旁熟睡的李莲花，他迷糊地说着，“别动了，快睡。”
或许是没有喝水的缘故吧，方多病没有多想，闭上眼继续睡过去。
再次醒来，方多病是被屋外的鸡鸣声闹醒的。村庄里总会有人家养着禽类，每天清晨都有公鸡打鸣，一开始还不习惯这种吵闹，住的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累的时候继续赖床睡觉，忙的时候早起干活。
不过，自从小院里养了小鸡后，就不能睡得太迟，它们饿起来的吵闹声可会把人折腾的不清。这不，今早老母鸡下了蛋，就咯咯咯地朝着主人炫耀。李莲花起床后，就嘱咐他一会帮忙去抓鸡拿鸡蛋。
对比李莲花起床的利索劲，方多病困得直打哈欠，耷拉着眼皮，来到厨房洗漱。不知道是不是半夜没有喝水的缘故，喉咙里就好像囫囵吞进了一块铁片，锋利的刀片时刻摩擦着喉管，极其难受，用盐水漱口，这会儿才舒服点。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狐狸精在听到主人要去鸡窝里喂食拿蛋，就迫不及待地摇晃着尾巴等待一起过去，看着方多病整理完毕就毫不客气地咬住他的衣袍，拉扯着往外冲。
“狐狸精！你注意点！”
“汪汪！”
李莲花一打开鸡舍的篱笆门，就见狐狸精嗖地一声，飞快地钻进去，驱赶小鸡仔碎步跑起来。只有窝在鸡窝里的老母鸡稳如泰山，狐狸精一旦过来招惹它，就张开翅膀，发出咕咕咕声地驱赶着狐狸精。
不过一会儿，鸡飞狗跳，尘土飞扬，鸡毛飞舞落在方多病的头上。方多病无奈地向上呼一口气，鸡毛吹落下来，“李莲花！你也不管管狐狸精！”
李莲花瞧着方多病一脸愤愤的神情，不禁心生逗乐之意，“这不是挺好的么，狐狸精来到这里后就解放天性了。”
“好好好！就你宠它。”方多病气鼓鼓地将苞谷塞到李莲花怀里，“小鸡仔就交给你去喂了。”
“辛苦方少侠去拿鸡蛋了。”
李莲花眉眼弯弯，催促着方多病进入鸡舍。
说起来，为什么会换成方多病去拿鸡蛋，原是因为老母鸡有很强的护蛋天性，如果当着它的面直接去拿蛋，一个鸡喙啄在手上就是一个血窟窿，方多病可舍不得李莲花那双手被啄出血洞来，因此这拿蛋的活计才都交给了方多病。
这不，现下鸡舍里静悄悄地，小鸡仔都被赶到外面去吃了，只有老母鸡在盘踞在窝里。方多病蹑手蹑脚地靠近母鸡，蹲下身，当他正要伸手去抓时，母鸡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望着他。方多病心头一紧，撒了些米粒在老母鸡面前，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母鸡的注意力似乎转移到食物上。
就是现在！方多病一把抓住了母鸡，摸索着鸡肚下方，直到掏出几颗温暖的蛋，放进篮子里，才将母鸡放回窝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蹲的时间太久了，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发黑，腿脚甚至有些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头晕的感觉愈发强烈，方多病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试图让眩晕感慢慢消退。
“小宝？”
李莲花一把扶住方多病。
往日脸上的红润不在，反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憔悴极了。作为大夫，一看到方多病的脸色，李莲花就察觉到他可能有些不舒服，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你还好吗？”
方多病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患者不肯说，大夫也没办法，李莲花只好让方多病去堂屋里休息。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烧。”
“青菜鸡蛋面！”
喉间越来越不舒服，想来中午吃点流食，或许不会那么难受，方多病便如此提议道。
“行，等着。”
堂屋一角，方多病蜷缩在木椅上，明明人在屋内，却似有风从四方八方袭来，吹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起鸡皮疙瘩。方多病收拢盖在身上的狐皮大衣，等待着。厨房离堂屋并不远，在这里就能听到爆炒的滋滋声，闭眼就能想到青菜上的水珠跌落在滚油里，油珠四溅，随后食材落入油锅，在其中翻铲变熟。
身体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头一歪，睡了过去。
“小宝，醒醒。”
李莲花轻拍方多病的肩。
“嗯？”
刚睡醒的鼻音还很重，方多病这才从迷糊中醒来。
“吃饭了。”
眼前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青菜鸡蛋面，蛋香与菜香在空气中弥漫。夹起一筷子面条咽下，带着浓浓的汤汁在舌尖扩散。只可惜，再美味的食物在疾病面前也变得索然无味。吃下去的每一口泛着苦涩，明明是爽滑的面条，吞咽到喉间像是被粗粝的麻绳摩擦着。
“咳、咳、咳。”
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受不住了，病情加重了，一旦咳嗽就会止不住的咳下去。
“方多病！”
“我……咳咳……没事，我只是……被呛到了。”
李莲花放下碗筷，拉过方多病的手腕，指尖搭在手腕寸口处，跳动的脉象虚浮在表层，轻按是软糯的触感。
“你受寒了。”李莲花笃定道。
“我……咳咳，”方多病摆了摆手，“对不起，李莲花，我有点困，想去睡会。”
他长叹一口，回道，“去吧。别硬撑着。”
是急促的呼吸声，熟睡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稳。
李莲花一进卧室就察觉到不对劲，疾步走到床前，发觉方多病的脸颊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覆上额头的瞬间，灼热了李莲花的手背。
好烫。
发烧了！
“唔。”
睡梦中，方多病不自觉地蹭了蹭李莲花冰凉的手，炙热的鼻息呼在指尖。李莲花缩了缩手，有些不习惯，转身正打算去打水，指尖突然被勾住，让他停下动作。回身望去，原是方多病的手从被窝里跌落出来，拽到了他。
“……别走。”含糊地音节从方多病喉底发出，头在枕头上如钟摆一样来回晃动。
李莲花拍着他的手背，安抚道，“好，我不走。”
“……别走。”方多病还是如此喊着。
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
“……求你。”
都说人在不安的时候，睡眠会极其不安稳。
他到底在做什么梦？
李莲花的手覆上他的脸颊，擦去泪痕，炙热的温度烧灼了手心。
不好，温度太高，再烧下去就不对劲了。李莲花缩回手，起身打来井水，毛巾浸入冰凉的井水，绞半干后，盖在方多病的额头上。这场风寒来得突如其来，身边也没有常备的药材，只能倚仗人体自身抵抗风寒。
冰凉的湿巾，将方多病从眩晕的梦境中抽离出来，“……李莲花？”
衣袖从脸上拂过。
“嗯。”
视线从模糊到聚焦，“！”
“太好了！……你没死！”方多病从床上惊跳起来，敷在额上的湿巾滑落下来，将李莲花死死抱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融入骨血之中。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我在呢，我在这里。”
方多病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衣领处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我以为你死了。”
“怎么会，我就在这里。”
滚烫体温就像一杯热水倒进微凉的冰雪中，将他融成一汪春水，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床头边上是曾经方多病为照顾李莲花所制的温水茶具，如今需要温水的人换成了方多病。李莲花将方多病按坐回床上，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他身上。
“来，喝点水。”
温热的水递到他的唇边，方多病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间缓缓流进胃里。
“好点了么？”
“嗯。”
方多病躺了下来，睡在被窝里，手却死死拽着李莲花不放手。
人的大脑总是会产生奇妙的错觉，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在不久之前发生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李莲花想着。
或许之前方多病就是如此照顾自己的吧？
那个时候的自己昏迷在床上，双眼无法完全睁开，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深陷在一种虚无缥缈的境地，思维变得迟缓且混乱，只有指尖的触感传递到脑海里，那时他就是这么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李莲花拾起掉落在床沿的毛巾，浸入水中，待冰凉后又重新敷在他的额上。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方多病望着李莲花，声音是那么的轻，像是盘旋在天际中的星辰，在迷蒙之间讲述着，“我梦到，我还睡在莲花楼里。”
屋内烛光昏暗，天光从木窗透进来，显得那么凝冷灰暗，一如他的低语，“醒来之后，我翻遍了整座楼，怎么样都找不到你。”
“直到闯入一片迷雾中，才看到你的背影，一直往前走。我伸手想要抓住你，却扑了一个空。”
“……”
曾经想要逃离，不过是不愿被人看到不堪的那一面，如今碧茶毒已解，隐居一处，过上了梦想中的田园、捕鱼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一直都在这里。”
“所以……方多病，安心休息。”
我不会走的。
“你就在这里……”方多病勾起了嘴角，“我知道。”
或许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方多病的状态终于放松了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耷拉下来，阖眼昏睡了过去。
“好好睡吧，明天醒来就没事了。”李莲花捏了捏他的被角。
忽地，门帘下方顶出了一块突兀的折痕。
一只土黄、滚圆的脑袋探了进来，是狐狸精。它一看到李莲花静坐着，就兴奋地跑了进来，扒拉这他的衣角。
李莲花点了点狗鼻子，“嘘——别吵醒你的小宝哥哥。”
“嗷——”狐狸精轻声应道，乖乖趴了下来，陪伴在主人身旁。
连绵的呼吸声伴随着跳跃的烛光平稳了下来，李莲花轻轻问道，“方多病？”
他没有回应。
平日里喧闹的院落，彻底安静了下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