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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菲斯来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正在整理手边的有线谱纸,把它们一张张夹在一本红褐皮面的精装书籍里。
这是我送你的书。他认出来了。
红色的小牛皮细腻而带有金属压花——是奥尔菲斯年初时出版的新书。他说这本书是以他自己为原型、一个主角为小说家的故事。我送你的那本书呢?他总是问。你看了吗?哎呀…不过能夹你的乐谱,它也算功德圆满了。只是弗雷德里克不喜欢这类书籍。不喜欢,他就从来没看过一眼,他一向如此任性。
比起二部曲式,或许会更适合奏鸣曲式…他思考着创作的和弦与定式,手指抚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直到繁杂的思绪顺着旋律一路蔓延,攀上一只捏着船票的修长的手,再被锋利的纸缘割断。面前白衣人的手捏着船票,轻轻撩起他落在鬓角的发丝。船票带着微冷的温度扫过他的耳尖,宛如情人轻柔呢喃的呼气。弗雷德里克侧头,微皱起眉,注意力终于聚集在面前人身上。
奥尔菲斯晃着手上飘摇的船票。你没来雾都前见过海吗。他开口,褐色的眼睛闪着光。灰蓝的海。
象牙色的海鸥会在海上回旋嘶鸣,在暴风雨来临前,它们会飞得更低,直到贴近青色的水面。灰暗的雨飑会斜斜地从海上扫来,又会骤然远去。这里,泥沙与水相接之处,潮汐和海浪反复起伏,无数生命随浪尾逐渐、逐渐远离陆地。
“诺福克郡,布莱克尼港口。”奥尔菲斯说。“听说那里的景色很好,只可惜我有件事要办。”
“不管如何。”他温和地笑着。“方便跟我走一趟吗,尊敬的克雷伯格先生?”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安排,是他一贯的作风,神秘、疏离,不失分寸。下属总是没有拒绝的余地,而弗雷德里克早已学会不去追究他的目的和作为。
“诺福克郡?”弗雷德里克合上手中的书,他侧头沉思,鬓发落在耳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儿有座修道院?”
弗雷德里克说。我想想,应当是叫格莱森修道院。那一片唯一的修道院。
“确实如此。不过遗憾的是,我听说它早已荒废多年了。”奥尔菲斯回答道,将船票收入大衣胸前的夹层。“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弗雷德里克的手摩挲着稿纸,他的眼眸低垂,没看奥尔菲斯。“这并不重要。”他柔软的指腹沾上墨水未干的浅灰渍。稿纸的角落,拓印着克雷伯格家族的族徽。淡蓝色的矢车菊在胸前盛放,灿烂而永恒——可惜只是个胸章,而金属的物件一向如此。他顿了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可以,我和你去一趟吧。他说。
船只靠了岸。
“出去走走?”奥尔菲斯望了望天色,此时正是落潮时分,海岸目前属于陆地。而在这之上,残阳孤伶伶地悬挂在天际。
弗雷德里克拍了拍行李。“你的事情?”
“不急。”奥尔菲斯站在窗前,打量着外面行走的人们——穿着雨鞋的码头工人在船只中穿梭卸货,他们吆喝着,带着点南部口音。一些穿着丹宁背带裤的男人顺着海岸走进城镇,他们的锌火灯矿帽在夕阳下闪着波光,像一群迁徙的蚂蚁。看来这附近有个矿场。奥尔菲斯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钢笔。
他们一同出了旅店。
在海角边缘,强风从三面包围这片狭长的土地,每年这个时候总显得格外寒冷。奥尔菲斯哈了一口气。“再晚些,这里就要入冬了吧。”他微笑着竖起衣领,将下巴蜷了进去,抬眼看了看天色。“看来今天不会下雪。”
夕阳干净地洒在弗雷德里克的眼睫上,他银灰色的眼睛如暴雨前的云沫。“也说不准。”他眯起眼,伸手挡了挡阳光,染金了他的白手套。“这里的天气总是这样。”
海岸上也许只有他们两人,但也许顺着浪潮行走不远处,礁石上矶钓的渔夫摆弄钓竿,浮漂在海面上泛着微弱的光,此时他们都离水流中奔腾的生命很近。
海风呼啸。他们路过了一个废弃的船库,只有旺盛的芦苇支撑它,回以信赖的沙沙点头声。看来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芦苇一路漫进屋内,就像另一种海水一样。“你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已经没什么人了。”弗雷德里克在海风中抬起头,不远处修道院高耸的尖塔没入云端,像是要直直插进太阳里。一切与他孩童时的记忆无异,抬头仰望时,天空就宛如被囚禁在高大的建筑里。他束起的马尾在脑后飘荡。
往西是爱尔兰。往东是奥地利。往南是法兰西。
法兰西。巴黎。
但他们一路向北走。直到前方的礁石滩碰到一群矶钓的小渔夫。这儿倒是有几艘系泊的小船,另外一群孩子在给它们上柏油。大的礁石旁靠着一把梯子,梯子通向在海藻里漫游的鱼。
远处彩房里的妇人们招呼着他们回家,近处,这群孩子在清点一天的收获。一位小渔夫注意到了他们。他生着红色的鬈发,右脸上有一道斑驳的瘢痕,两只淡绿色的眼睛闪着友善的光。“你们好!城里的先生们。”小渔夫好奇地看着他们。他说现在是钓鱼的好时节。他是一个健谈的小家伙。
“昨天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这个礁石上。”红头发的小渔夫眯起眼,手上下比划,朝着眼前的海面比了个手势,然后皱起被海风吹得通红的鼻子。“这么大。钓上了这么大的鲽鱼。”
这么大。他说。收杆的时候要是没有弟弟,我就要被拖到海里去了。真可怕、真可怕。他可怜兮兮地抱臂摩挲着自己。你放手不就好了。旁边脸上生着雀斑、看起来年龄小一点的男孩涨红了脸,忍不住小声谴责他。
那哪里舍得。红发的小渔夫说。要是拉上来的话,这个冬天说不定能吃上腊肠呢。
“对了,先生。要不来您也来试试吧。”他收拾着渔具,旁边有一根已经上了饵料的竿子。“很简单的,先生。只需要甩下手腕。”
红发的小渔夫将它递给奥尔菲斯,鱼竿从一双老成熟练的手到了另外一双青涩的手上。奥尔菲斯有点局促,他望向身旁的弗雷德里克。后者没在看他,只是沉默地注视海岸线,朝着苏格兰高地和茫茫海水的方向。
奥尔菲斯手中鱼竿的鱼线透明,下方坠着三角形状外形奇特的尖尾钩。小渔夫沾满泥沙的手上下挥动,不敢碰奥尔菲斯。“对,就像这样抛。先生,别把您的鞋子弄湿了。”他虚虚托着竿身,黝黑的手腕甩动。奥尔菲斯的牛津鞋踩在稍微泥泞的礁石滩上,他总共抛了三次。两次过高了——铅坠沉在他们的不远处;一次太用力了——海风带走了钩子上的饵食。他重新将鱼竿交还给适合它的手上,那才是它该呆的地方。
“我们该走了。”弗雷德里克抬手看看表。“现在返回的话,或许能在明早前回到庄园。”
“别忘了明天还有事务,奥尔菲斯。帕缇夏小姐还在等我们,安全和谨慎总比后悔好。”
他们与小渔夫们一起走上唯一那条回去的小径。星子低垂,此时的海浪平静地像一枚温顺的子宫。
“先生,你们长的真好看,我们这儿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红发的小孩告诉奥尔菲斯他叫威廉。旁边鼻子边有雀斑的是他的弟弟,叫约翰尼。“先生的头发是白色的。”“比天上的云朵还白。”“真没诚意!要我说,比什普罗羊的毛还白。”安妮老师告诉我们这是最好的羊。他们的眼睛亮晶晶,倒印着清澈的星光。
他还听到奥尔菲斯说,他们居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座森林,里面种满了橡树和山毛榉,夏天的时候会结核桃,冬天的时候会落下一枝桠的雪。小的时候,他总是和妹妹在森林玩耍。山上除了他们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护林员和一个机器人。妹妹很喜欢他们。
所有人都可以在里面奔跑。他听起来很放松。在那座庄园里。
弗雷德里克在前面走远了,后续的对话他没有听到。直到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他回头,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奥尔菲斯与威廉交谈。奥尔菲斯笑着,脸上的笑容有些飘渺,像隔了一层云雾。他递给了威廉一个东西,威廉欣喜地接过收下了,约翰尼看着哥哥,显得有些失落。海鸥在低飞,看来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弗雷德里克没再看了。他伸手解下头发的束绳,来到庄园后头发长长了,没过了肩胛骨,到了从未有过的长度。那头银灰的长发被海风扬起,他的神色也淹没在发丝中,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他们并不合适。
很遗憾,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们回到了海滨的旅店,奥尔菲斯去一楼的酒保那要了瓶朗姆。弗雷德里克看着酒保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铜壶中,铜壶冒着腾腾的热气。他还没来得及跟奥尔菲斯说他不加糖,或者其实他并不习惯喝朗姆。他并不了解他的口味,不过这也没关系,他应该向他道谢。过了片刻,奥尔菲斯手持着两个酒杯坐在他的身旁,一杯酒被递到了他的面前。“尝尝吧。吹了这么久的风,该喝点酒暖身。”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的那杯我没加糖。”
他告诉弗雷德里克,这儿的居民常喝朗姆,或者是杜松子酒,混合着奎宁的水,可以用来防止疟疾。又或者是一种叫“格尔加”的淡啤酒———这种酒清澈透明,带着点麦芽的香气和啤酒花的苦味。旁就坐着几位归航的水手,他们的啤酒咕噜噜漫出绵密的泡沫。他们大声唱着歪歪扭扭的歌,笑得东倒西歪。
…
¹ “Leave her, Johnny, leave her!
离开她吧,水手小子,离开她,
Oh, leave her, Johnny, leave her!
离开她吧,水手小子,离开她,
For the voyage is long and the winds don’t blow,
因为旅程太长,风也不再刮,
And it’s time for us to leave her!
现在已经是时候离开她。”
…
本来想煮瓶梅洛。奥尔菲斯趴在桌上轻轻地说,目光也停驻在那群水手身上。再放点香草荚、橙片和姜。他耸了耸肩,没有。还被吐槽外国佬口味。
“不过至少还有朗姆。味道怎么样?”
“还行。”至少不会过于甜腻。弗雷德里克又喝了一口,肉桂、丁香、豆蔻和橡木的气息在口腔中激荡。
“你看起来对这很熟悉。”从这里天气的预测,从海岸边回来的路上。奥尔菲斯抬头看向窗外,外面飘着白点般的雪花。“果真下雪了。你之前来过这吗?”
“算是,但已经很久之前了。”弗雷德里克说。或许是酒气熏开了他的防备心,同时熏红了奥尔菲斯的双颊。他的眼尾带了点红,眼神有些迷离,静静地听着弗雷德里克说话。
“小的时候…跟家里的亲戚来过这里。”他说。其实这儿在我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弗雷德里克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酒杯粗糙的杯壁。他没有再喝了,口腔中却还残留着朗姆酒那股甜腻的味道。果然不习惯,还是太甜了。你知道这儿有个别称——‘岸边的黄金乡’。因为这里船运便利,金矿丰富。下午下船的时候都看到了,那群从北海岸回来的矿工。人数变少了,他说。如果是在数十年前…
如果是在数十年前。他说着,视线望向窗外的海岸,像是在回忆那副场景。他们比涨潮的海还要磅礴。
“很吵,太过嘈杂了,他们是,那群水手们也是。修道院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会唱着歌,庆祝他们拉来了糖、茶、香料和朗姆酒。我在那座格雷森修道院借住过一段时间。然后再往下的故事他没说了,他淡色的唇像蚌壳一样合上,这对他而言是个不可窥探的秘密。那是颈后仿佛被地狱火蛇舔舐过的痕迹,父亲厌恶的目光,母亲的泪,教堂弥撒的钟声…弹奏钢琴时的宁静。
而幼年的他趴在母亲的膝头上,一串串水珠滴落在他的双颊,他没去看母亲的泪容。母亲说啊...我希望你能自由地看看生活。她说。但我又怕你看清。怕你看清这落满雪的人生。
他们没再交谈,沉默在他们之间如海水般漫延。这沉默并不尖锐,至少对于弗雷德里克来说。像是泛着波澜的海面,没有船只打扰,没有鱼儿漫游,也没有鸟儿会在此驻留。可它也不是一片死海。他甚至有些享受此时的宁静。
奥尔菲斯趴在桌上,白色的衬衫被他压出褶痕,透出里面浅色的肉体。他一口一口小酌着杯里的液体,直到它们不再冒着热气,酒液也见了底。“要去看看吗?”他说道。
“不了。就让它待在那吧。”有些东西是走不了的。弗雷德里克说。你没办法让它重回繁盛,也没办法让它从头再来。就像生命一样,也像他的家族一样。母亲的生命,所有人的生命…他的生命。没有花是不会败的。飘摇、易碎,那些抓不住的羽毛。蓦地,他想起了傍晚时分遇到的那两位小渔夫。他的喉咙有些发痒,这次想说点什么,这次说出来了。
“下午的海滩。你给了他们什么东西吗?”
奥尔菲斯的表情有些惊奇。他温和地笑了,笑容清晰地倒映在弗雷德里克的眼眸中,没有蒙着云雾,双颊有些泛红。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弗雷德里克没有细说“他们”是谁,但奥尔菲斯知道,他总是知道。“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看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他向弗雷德里克展示他空空如也的口袋。“没什么,只是一个随身携带的东西。对年轻人的鼓励。”
噢…他的脸上划过一抹了然的神色。你在担心吗?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看来我在你那的信誉分很低。他的笑容依旧没变,弗雷德里克错开了他的视线。稍微信赖我一点吧,弗雷德。他说。向我走近一点。向我靠近一点,…再多向我倾诉一点。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口。他温热的手向弗雷德里克伸来,弗雷德里克的手没有动,但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瑟缩了。
他收回了手,比了个投降的手势。“想写书了。”但是钢笔送出去了。他无奈地苦笑。“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无论哪方面都是。”他将酒杯中最后一点液体一饮而尽,然后站起了身。
“回去休息吧。我们明天就走。”
“你的事办完了吗?”
“嗯…算是吧。确认了一些事。不用担心,一切都很顺利。”他拿起挂在旁边椅子上的白色外套。那本书…他有些犹豫地开口。不,没什么。那我先走了。他说。明天见。
第二天清晨,弗雷德里克拎着行李打开旅店的门。
奥尔菲斯很早就在门口了。他在吸烟,烟身已经燃尽一半,缕缕白烟从他指尖升起。“好了?”弗雷德里克点点头。他最后吸了一口,这次将所有的烟雾都吞到了肚子里。他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仿佛昨天的一切和话语都没发生过,确实也什么都没发生。他摁熄了烟头,未持物的右手显得无处安放,最终被揣进空荡荡的口袋里。他下意识想摩挲他的钢笔。有点空,他想。
“走吧,我的事结束了。”
弗雷德里克也回以颔首,他向港口的方向走去。奥尔菲斯依旧站在原地,他没有动,只是在旅店门口静静注视他的背影。船只靠岸了。旁边有位褐发的妇人穿着袄子,双手牵着带她的两个小孩,年纪稍小的是女孩,年纪稍大的是男孩。她的孩子们张开手臂向一位下船的工人奔去。
“爸爸、爸爸!”他们高喊,“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呀?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呀?”
而不远处,清晨的光干净地洒在弗雷德里克的身上,他浅色的头发泛着光,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入灿烂的天空中。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旅店的屋檐在很好地工作,奥尔菲斯则站在它的阴影内。
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这次他回头了。他向奥尔菲斯伸出那只未曾碰到的手,他说:“不一起走吗?”
他露出了这趟旅程中第一次微笑。那只常年弹奏钢琴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他没有带手套,他伸出了手,掌心微微下陷。“走吧。”他背着光,海鸥在他身后啼鸣,它们也在唱歌,唱一首欢快的歌,唱一首归家的歌。
“该回庄园了。”
光线太过刺眼了,奥尔菲斯有点看不太清弗雷德里克的面容。他是在笑吗?还是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呢?波光粼粼的海面产生眩光,直直射进他的视网膜,他的眼睛有点刺痛,热热的,眼前有黑点在跳跃。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瞪大了眼睛,他伸出了手,他这次没有放下了。
“走吧。”他轻轻地说,然后别开了脸。
船只驶向回航的方向。而平静的海面出现了一只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