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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在沈默峽谷的盡頭大喊三次你的願望,裝載了祈願魔法的山洞就會出現。沈默峽谷的盡頭既高又遠,我花了整整五天從烏爾達哈快馬加鞭上山來,在傳說中指定的地點大喊了三次:我想要悲傷、我想要悲傷、我想要悲傷。
山洞出現了。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山谷的回音沒有在我眼前搭建一個山洞,反而在我身後破開了一道牆。時剛過正中午,山洞中卻陰暗冷沉,一望望不到底。我倒也不怕裡頭是什麼怪力亂神,直接踏進了洞口。
外頭的陽光還在替我探路,但山洞的入口很長,我拐了一個大彎才幾乎到底,裡面是個圓弧的個室,陰涼卻不濕寒。就是非常暗。我走近了一些,往腰上摸出火熠子要打,漆黑中卻忽然慢慢閃爍了水晶的螢光。初時很小,在一串叮咚聲過後,水晶鑲在的衣裳和裡頭的人才慢慢藉著光線現出了輪廓。那是一位面容平靜堅毅的敖龍男性,正跪在地上,似乎是被我吵醒了,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眼睛裡的光環有些黯淡,這點和傳說中的不一樣,不過長髮、直角等等特徵都對得上描述,於是我篤定地開口:「你就是Helios。」
他把目光對上我,好像終於看見有人在山洞裡,大概過了一秒的遲疑,他抿起嘴唇微笑:「我是。」
「我聽說你可以實現任何人的願望。」我說,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修長卻略顯僵硬的身形:「希望我沒有找錯人。」
「如果你的書裡有寫到每個人只能交換一次,並且不能待在這裡超過七天的話,你沒有找錯山洞。」他說。
「山洞。」我笑起來,覺得他比想像中還要風趣一點。
「是的,山洞。」他卻一本正經地接續了描述:「我只是這個山洞的看守者而已,負責用人類能聽懂的話翻譯它的語言。」
「……。」我揚起眉頭。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版本,但我無意深究。我是接了委託到這裡來的,烏爾達哈的某——基於保密原則我不能說——商人和他的小妾之類的鬧翻了,說要讓她為了離開他而後悔,就委託我來找這個悲傷的藥。報酬很豐厚,相較起來我並不是很相信這個許願的傳說真的可以實現。現在我只想賭一把,趕緊看看能不能真的拿到錢。
「隨便吧。」我說:「我需要一瓶喝了會超級悲傷的藥。」
Helios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眼。「別急。」他說:「你先替我去採個花吧。我想要有四十個花瓣,潔白無瑕的花。也許往更高的山上走可以找得到。」
「一定要四十個花瓣?」我問。
「不多不少。」他說。
「行吧。」我說。
我從山洞裡出去,太陽光已經往夕色更近了一些。我掂掂我不多的行囊,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山上的空氣,往更顛簸的地方去找花。真正找到的時候已經傍晚了,天色越來越黑,我打了一隻羚羊作晚餐,但搬不回一整隻,只好把牠一邊的大腿割下來,花揣進背包裡,另一手拾了一些乾燥的樹枝回去。
「嗨。」我說。剛獵回來的羚羊有點血腥氣,我總感覺自己在玷污Helios的山洞,於是我把羚羊腿拿去放在外面。「你等我一下。」
我放好羊腿以後折返,從包包裡掏出那朵不多不少,正好四十片花瓣的花。「你要這個幹嘛?」我把花遞給他:「你很浪漫啊。」
Helios接過了花,身體仍然一動不動,只是微微一笑:「看著。」
這麼說完,他闔上雙眼,金色的螢光一點一點從他手持的花上冒出來,花朵卻越來越枯敗。那朵生命被完全吸取乾淨的花在他手裡一點一點化成了粉末,最後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消失在空氣中。他把手掌平攤開,和他身上的水晶一樣剔透的藍在他手裡慢慢搭建起來,直到化成一朵和剛才的花原原本本、一模一樣的形貌。
我盤腿坐下來。「你汲取生命。」我說:「我也得用這條命跟你換藥嗎?如果是的話我就不幹了。」
「不是那樣運作的。」他說,雙手捧著花按進自己的胸口:「世間萬物都有自己存在的形態。你必須用對等的東西把你的願望交換成實體。你要求悲傷,你的身體裡卻沒有悲傷,我幫不了你。」
我頓了一頓:「……哈?」
「別擔心。」他說:「你有七天可以找到悲傷。」
「別,我找了一輩子。」我嗤笑出聲:「野貓哪需要什麼悲傷。肚子餓了,你吃肉嗎?」
他搖搖頭。
我多看了他兩眼,爬起身:「也是,你正坐那麼久都不會累,大概也不是人類。」
我到洞口去找那隻羚羊腿,卻沒找到,只有稀薄的血水在地面上留下的一道痕跡,大概是在剛剛看魔術的的時候被其他動物偷走了。我揉揉額頭,心裡覺得煩,折回山洞裡打算和衣先睡了。
「肉被偷了。」我漫不經心地回報,拍了拍地面:「不過這裡也只有一個人餓肚子。我睡了。」
「晚安。」他泛著灰的綠色眼眸轉向我,目光是我不熟悉的平和溫柔。我睡前的最後一眼是他側臉的輪廓,心裡好奇有沒有人和他說過他長得很好看。不過我又餓又累,在這種狀態裡的人是連說話都懶的。我翻了個身,重重闔上眼睛。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吃了早飯,大概方圓十里的鳥整個早上都不敢再回來了。我一邊剃著鳥的羽毛,一邊和一早就十分清醒的Helios說明我的計畫:「我覺得,我反正會找找看悲傷。反正找不到頂多我就是白跑一趟。不過餓肚子這招不行,你也知道我肚子餓的時候只會——」「暴躁。」他接完我的話。我掀眸看了他一眼:「對。所以我們得想想別的辦法。」
「嗯……」他側過頭,思考的模樣有點可愛:「要不要試著和我聊聊你的過去?喚起悲傷的記憶是一個很常見的方法。」
「喔。」我一口咬在鳥肉上。「先不要,我怕我們過度深入交流之後就上床了。」我說:「如果你有實體的話。」
「……。」他皺起眉。
「我開玩笑的。」我說。「別那麼認真。我的故事要講太久了,不太好聽。先試試別招。」
「像是什麼?」他問。
「像是我們先一起生活個兩天。」我說:「我可能煩到盡頭就會開始哭吧。」
「聽起來不太可行。」他說。
「閉嘴。」我說。
製造新的記憶比回憶靠譜一點,我不太想把這裡當作互助會。我的故事實在也沒什麼好聽的,只是千萬種不幸的其中一種而已:還是小貓的時候就被拋棄在船上,也不曉得有沒有飄揚渡海過,一路偷拐搶騙長大,最後幹些雜活。仔細回想起來,除了一些皮肉痛,我的生命中不存在什麼悲傷的事,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
皮肉痛。
「有了。」我說:「不然你打一下我。」
「那樣只會讓你痛。」Helios說:「你不會感到悲傷。」
「我搞不懂你要的悲傷是什麼。」我撓撓頭:「你形容一下那是什麼感覺?」
「你的胸口會發脹。」他說:「直到你的雙眼承受不住太多的情緒所以發酸。」
「像眼睛塗了檸檬?」我問。
「像一顆檸檬安在你的鼻子上。」他說。
「那樣好刺激。」我說:「大概很痛。」
「是的。」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遙遠的地上:「很痛。」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當中,我有點好奇,但沒想打斷他的思緒,山洞中陷入了一陣沈默。他盯著地面出神,我趁這時候肆無忌憚地用目光描繪他側臉的輪廓,睡前的朦朧記憶忽然被喚醒:「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他回過神。「謝謝。」他說。
「認真的。」我說:「還是那些來許願的人都超快就走了,只有我在這裡跟你耗這麼久?」
「其實真的來的人並不多。」他說:「也許一百年前多一點,那時候的人對驗證神話似乎更有執行力。現在比較少人來了。」
「一百年?」我說:「你在這裡待多久了?」
「我不記得了。」他說。
「你應該出去看看。」我說:「難怪你這麼不會開玩笑。一百年的變化可以很大,你應該找時間去旅行,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人會來對吧。」
他搖搖頭。「我不能離開這個山洞。」他說:「這是我的職責。」
「是怎樣,山洞口會有魔法把你擋下來?」我笑。
他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緊接著重複了一遍:「我不能離開這個山洞。這是我的職責。」
這個山洞似乎突然有風聲呼呼作響。「好吧。」我說,感覺不是應該追問的時候:「你還想要花嗎?我今天也可以幫你摘喔。」
「都好。」他說。
我離開了山洞,替他摘了花,不是四十瓣的那種,只是普通的野花。往後的幾天日子反覆如常,我早上起來打獵,回去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下午出來打獵,傍晚帶柴火和花回去。山洞的地板太涼,我開始搜集一些羽毛和草幫自己做席子,後來又開始為了處理食物製造工具。Helios沒有阻止我佔地為王的行為,事實上,他似乎對山洞裡被製造出一些煙火氣感到很新奇有趣。他不是一個擅長開玩笑的人,不過脾氣很溫和,在遇到他以前,我並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人。
——或是鬼。五天下來,我藉著給自己找事情瞎忙還是和他斷斷續續地聊了許多,雖然我告訴他我不想和他傾訴我的成長歷程。但我聊三都的街道,怎麼判斷什麼錢可以偷,雨天尋找避雨處的技巧,還有我對泡澡的嚮往和願望。他幾乎不提他自己的事,但對我的每一句話都會很認真的回應,除了聊到離開山洞的事,他永遠只會很機械性地重複「那是他的職責」那樣的話;還有我從來沒見過他吃東西,或是大幅度的移動……但除了這些以外,第五天的傍晚我在走回山洞的路上,竟然感覺像是要回家。
我從來沒有過家。我感到惶恐。「家」聽起來像是一個很遙遠的存在,一閉上眼睛就會飛走。
「你怎麼了?」晚飯時間,Helios關懷地轉向我:「我感覺你的情緒不太對勁。今天在外面遇到什麼了嗎?」
「沒有。」我悶悶地說,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感覺。
「我可以感覺到你的掙扎。」他說。
「你不要讀我的情緒。」我朝他呲牙:「蠻討厭的。」
「噢。」他說,安靜了下來。
在沈默的進食中,我頭一次感到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個令人感到焦躁的情境,於是我又兇了他:「你幹嘛不說話?」
「你想聽什麼?」他說。
「你的故事。」我說,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這句話衝出口的時候,我微妙地打從心底生出一些委屈:「總是我在分享我的事情,這不公平。我說累了。」
他陷入了沈默。「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說。
「那我問。」我說:「為什麼你在這裡當看守者?」
「我許了願。」
「這是我願望的代價。」他說。
我睜大眼睛,重複了一遍:「你願望的代價?你許了什麼願?」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說:「我許願讓一個人活下去。」
「——等價交換。」我想起來了。「所以你已經死了嗎?」
「也許吧。」他說,身上的水晶微微晃動:「也許沒有。我的願望給了我職責,現在我不能離開這個山洞。」
「很孤單吧。」我心裡感覺到一種古怪的不甘,連血液都變得有點躁動,好像我已經預見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而我確定我不喜歡:「都過了那麼久,你應該試試走出去。」
他溫和地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避重就輕:「你不會孤單的。你快要可以離開了。」
是了,是這個答案。我開始感覺在他身邊像是家,我們可以相處的日子卻剩下不到兩天了,這一點也不公平。我還想要更多和他相處的時間;我卻好像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人,這令我非常生氣。
我騰地站起身:「你很想要我離開嗎?」
「這和我的意願無關。」他說。
「就是這麼想才會活該你在這裡待上幾百年!」我拔高了聲音:「怎麼會和意願無關?一切都和意願有關。我到這裡來和我的意願有關,我留下來和我的意願有關,我想要跟你一起旅行也跟我的意願有關。就算你償了一條命給這個狗屁山洞,也早就回報它超過一輩子了吧,你就是自己不想要走。」
「你……」他開口。
「活該!」我打斷他,感覺一團氣充斥在我的胸臆裡,堵得我頭昏腦脹,卻找不到合適的出口。我惡狠狠地瞪著他,幾分鐘過後,那團氣才和凝滯的空氣一起漸漸消了,我遲來地感到這些話很過分。「抱歉。」我別過頭。「那不是我真正的意思。」
他灰綠色的眼眸注視著我,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卻最後把話吞了回去,只是搖搖頭:「沒關係。」他說:「我可以理解你很生氣,我只是很抱歉我的意願並不重要。它們很早就被確認過了。很久以前,伊修加德的人和龍族勢不兩立,他們沒有見過敖龍族,把我們和龍族當成了一樣的東西。異端者——他們這麼說。我們知道那些人不懷好意,但是我們太餓了。他喝的濃湯裡被下了毒,我帶他到這裡來的時候,已經幾乎回天乏術。我祈禱他可以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山洞聽見了我的願望,召喚我到這裡,用一命換一命——」
「你說得對。」他神情溫和,好像在講的故事和他本人沒有一點關係,但此刻我竟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一些哀傷:「你不需要道歉。我的意願讓我留在這裡。」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我說。
他沒有說話。
「那我要改我的願望。」我說:「我的願望是讓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只要一命換一命就好了對吧?我去捕一隻羊,或是隨便什麼東西——是這樣運作的吧。我要拿什麼東西來交換?」
他搖搖頭。「願望不能被更改。」他說:「早在你踏進來的那一刻開始,你的願望就已經被註定了。」
「這是什麼老到不行的傳統。」我變得很暴躁:「反正我要的是悲傷的藥,那個東西我根本就拿不到,我又不會感到悲傷。你也知道,我做最多的事就是生氣!」
「就算是那樣。」他平靜地說:「七天的期限也要到了。」
我瞪著他,知道他說得對,但我無處撒氣。所以我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山洞外走:「我不想跟你說話了。」我說。
我在沈默峽谷的邊緣吹風冷靜頭腦,此刻這個裂口像是一張大開的嘴在予我嘲笑。風聲烈烈地從我的耳尖呼嘯而過,盤桓成一句迴盪的質問: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生氣……而我在這個無盡的質問裡,生出了新的主意。
那之後的兩天我們比最初見面的時候還要客氣,除了他的目光很吵,像是一直想要和我說什麼話,卻悶在心底;我的腦袋也很吵,那裡藏著一個可行性不高,卻是唯一的方法的壞主意。我總得要有一個答案。
最後一天的太陽越爬越高了,山洞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焦躁。
「要中午了。」他說:「七天要到了。」
「嗯。」我說,把這幾天的行囊整理起來,款成一個很大的包裹,堆到牆的角落:「我承認我失敗了。」
「也許你沒有。」他說。
「我看起來有悲傷嗎?」我扭頭朝他走過去,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看,聽見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溜走。「沒關係。」我說:「你送送我。」
我蹲下身。這七天以來我第一次這麼靠近他,他沒有拒絕,我握住他的手。「原來你是有實體的。」我說。
「嗯。」他說。
「走到門口就好。」我哀求。
「好。」他說。
他站起身,在我的牽引裡慢慢走向門口,我終於明白他灰綠的眼睛大概是瞎了。我應該早點發現的,現在我也沒有機會問他了。
「Helios。」離出口的路既遠又近,正午的陽光沿著山壁爬進長廊裡,我慢慢開口:「……從小到大沒有人照顧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照顧別人。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關心,也不知道什麼是悲傷。我只知道從狗洞鑽進封鎖線的方法,知道去哪裡接這些腌臢的活,知道怎麼想辦法一個人活下去。」
我說,扭頭看向他:「我不太聰明,但學生活技能的時候也沒有很笨,我們可以去旅行,就靠打獵生活,我也可以想辦法去找學徒的活計。我可以學怎麼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出口就在前方,山洞外的景色一片明亮,我用力地攢住他的手掌。「也許那樣我終於會學會悲傷。請告訴山洞,這就是我的願望……」
山洞的影子開始變得稀薄了,樹蔭的影子穿過虛影打在我身上。我抓著Helios發涼的手,他定定地看著我,將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胸口。「但是你已經學會了。」他說,聲音變得像回音一樣空洞:「你已經學會了。這就是你的願望。」
我被率先推了一把,他朝我露出了最後一個笑容。我握緊的手掌從他的手上滑開了,跌跌撞撞地摔出山洞。「等等,He——」我驚慌的聲音煞在半途,右邊的褲子口袋一沉,山壁闔上了。直到最後我都沒能搞清楚,到底是他自己不願意出來,還是山洞的出口真的有什麼魔法把他困在裡面。
但是我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我的心臟空落落的,好像剛才失去了什麼,不是Helios形容過的鼓脹的感覺。只有一瓶藥在我的口袋裡面,裡頭裝滿了悲傷。我爬起身,慢慢走回烏爾達哈,去見那個給了我委託任務的商人。
「這是你的訂金。」我把錢袋交還給他。出於某種不明的原因,我不想給他那瓶藥,也許我只是想紀念悲傷的概念竟然真的可以被實體化。
「你找錯人了,抱歉。」我笑瞇瞇地搖頭:「我可是沒有悲傷的人啊,討不來悲傷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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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藥:悲傷的願望
Quest: 赫利俄斯的願望 1/1(持有數量)
不甘、愧疚、別離的悲傷。
不可出售 不可在市場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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