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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叠的银杏铺了满地,踩上去时簌簌作响,像几年前的一个初冬清晨,他在博雅的门前扫雪。孙玉磊正借着月光穿过东楼,去见校长。他蹚过那些飘零的银杏,听它们在脚边翻涌,像一片荡开的水波。
忽然他停下来,脚停在一片银杏上。鞋尖移开几寸后,他瞧见那片黄叶不知是被他践踏的还是何故,从中间细细断裂,开口泛上干枯的棕色。他慢慢抬起脚,跨过去,无视那些挥之不去的裂口。
可是孙玉磊终究又并未看见那片银杏。七月盛夏,树抽新芽,何来的满地落叶,更没有记忆之风送来的凛冽飞雪。他是文人,他靠的是幻想中的意象来继续生活。
寒假,北京的初雪,雪一样白的博雅楼。在那样的日子里校长向他走来,围巾上细碎的是阳光和杨树枝头的落雪。就在那样的日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晨霜被冻得满面通红。
博雅完蛋了,学校不是校长的,他仍是校长的,但是博雅完蛋了。
以往他们鱼水之时,校长总会留一盏黯淡的台灯,这样可以借光看污浊溅在了哪里,而后为了他最珍惜的学生们,细致地全数擦去;今夜的博雅却暗了灯光,月色映着桌椅的阴影,一如白练缠绕他那袭黑衣。孙玉磊软在墙角,看校长拉上教室另一头的窗帘。就像校长亲手熄灭了自己,孙玉磊想。
黑暗中的感官放大了校长的脚步声,孙玉磊还没来得及听声辨位,就已经开始接吻。校长俯身蹲跪在他身前,吻落在他的唇尖。“为什么不穿白色的衣服了?”校长许是见他刚久久地凝望月光,一面解他拉链,一面漫不经心问道。
黑衣服白衣服又有什么关系么。校长总在看破他,他在校长面前如同赤裸。想到这个比喻让孙玉磊有些好笑,因为他此刻确实衣不蔽体。看破答案的校长,还要反问,缥缈的口气像在他眼前拉上的另一道窗帘。
孙玉磊没应答,校长便狎上他肩头,“你瘦了。”校长哑着嗓子说。
孙玉磊是消瘦了不少,去年12月后,他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不是在折磨自己,相反地,他很忙——比任何不需要他排班上课的时候都忙。他忙到没时间吃饭,没时间停下,没时间思考。没时间发现他在折磨自己。
外衣在迷思间滑落,校长熟练地勾住孙玉磊的裤腰,送油,扩张,解开自己的皮带。熟练到让他窒息。孙玉磊闭上眼,最后一次迎接校长的进入。
只是事情不像往常那样顺利。校长明明在填满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却疼的如同震碎了一样:骨关节的声音像在开裂,抗议这还在往深处强入的硬物。
就像他的人生,孙玉磊想,被校长占据了所有的工作和生活。他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完整的圆满,却没意识到自己是在从内里裂开。
然后他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校长蹭了些他后臀相连处的液体——那一瞬间他以为是爱抚——抬手闻了下指尖。没有光线让孙玉磊看不清校长的面目,但这样动作的校长情色意味太重,惹得孙玉磊心头一动。
“你流血了。”孙玉磊今晚像是打定了不做声一样。原来刚刚身下翻涌的一股炙烫不是来自校长,而是自己的血。孙玉磊品味过来,攀着校长的手紧了紧。
“不疼么?一声都不出。”感受到他手上的用力,校长倒也没有过多评价,也没有抽离出来,更没有放慢速度。他抱着孙玉磊,把对方的背顶在墙上,一点一点地贴近身体,重新没入孙玉磊的伤痕。
其实校长挺撞的频率并不快,他也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精力尚且旺盛的中年人了。这十几年来他们不知做了几次爱,当初也不相信居然真的会数到最后。
如果知道会有完结的一天,就不该迈出第一步。孙玉磊没来由地想,此刻校长规律的动作就像他的为人,每一步都要落到实处。彼此十多年的床伴,校长最清楚如何角度,哪种力道,能尽可能帮二人迅速达到高潮。做了小半生的下属,孙玉磊也逐渐明白课程要有效,事情要变现。他们在学校做着最理想的事,采取的却是最实际的方法。早在11年他开始为道尔顿撰写必修设计时就理解并相信了:这一切都会成为校长的财富。就像自己总会在欢愉时得到校长的一小份爱。
但这次不一样。孙玉磊不用看也知道下身的狼藉。这次校长的深入不再带起情动,而是一层一层的痛楚。他想象得出穴口慢慢皲裂,一如他想象中那片裂开的银杏。太痛了,痛到他耳边轰起嗡鸣声,杂讯一般将他和思绪与现实双双隔离。
“…行知,”不晓得是错过了什么,校长片段的声音传了过来,孙玉磊喉头滚起一阵呜咽,不知是痛的还是对这个名字本能抗拒,“去行知教语文。”
校长的手悬上孙玉磊的嘴唇,指尖滑腻地沾着刚才的油脂,混有浓郁的锈味。那是孙玉磊身下撕裂的血,弄脏博雅的地板,打湿校长衣襟。他没来由地想到古时女子生产的场面:一盆盆血水端进端出,榻上不绝的惨叫,还有产婆言辞义正地降下死诏,让抉母子之择。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校长还是保教改?
保孙玉磊还是保博雅?
古人们没什么选择,妻和子往往在丈夫焦头烂额时先后逝去;他们跟校长好像拼了命地在浪潮汪洋中前行,一无所获地捕捞后转头发现提灯人已被大浪吞噬。所以孙玉磊相信二选一的选项到头来定是竹篮打水——因为人往往更在意那些他们放弃了的东西。不能两全,倒不如悉数割裂,作势快刀斩乱麻。
然后,校长选择了保孙玉磊。
他要把孙玉磊送到行知,交给董玉亮。把孙玉磊藏起来,像个蒙难君王,被推搡着东躲西逃。不过孙玉磊毕竟不是君主,而是校长更像帝王。北大附中像他的帝国,一声号令,所有人便叫喊着为他拼杀。
将士抛头颅洒的热血毕竟黏连着一厢情愿,在上位者眼里,不比面首身后的几滴暗红崇高多少。孙玉磊则是把两头的血流尽,换来黄粱大梦一场。
是谁在把他们拖下泥潭?是其他城市那些认为教资分配不公平的人吗?是一届比一届冷眼的学生吗?是上面集团永恒的不理解吗?
他知道了,是从内部坍缩的他自己。粉身碎骨浑不怕,怕他的坚信动摇,怕他陷入怀疑,怕的是他渐渐裂开。我们是不是本不配拥有爬出泥潭的资格?怕他跌跌撞撞,眼泪迷茫。
怕的是他有时想,还不如接着在人大附教高中。他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人,先锋者本不能蕴有退缩,怕的是他有一天意识到十字架的存在。校长在上面被钉了多久?
荒唐的最后一场情事结束了。谢幕礼一样,校长递过来面巾纸,孙玉磊抱着凌乱的外衣蹲在原地,没有去接。他身下的斑点血迹和着白精,涸在地板上慢慢干枯——反正这些教室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 * *
那日裂开的伤在暗中长好,因为他们都深知如何一个人慢慢闭合。凡事总需划界,有的伤会愈合,有的不会;有的还是晾着它不去管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