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人生是鸟不拉屎

Summary:

全然的高中生事故,主cp路香副cp路索,很多冷笑话与恶趣味,建议阅读tag再观看

*10.25:修了一次,此文现已太过高级

Work Text:

一场闷热雨后,夏天比蝉鸣更早地降临于县城。

自行车头摆过街角,辐条飞速轮转将阳光甩成两个极亮的点,飘动的黑发有如树荫般的柔和边缘。停下蹬转,路飞握着把手在脚踏板上兴奋地直起身子,“哎,那不是乌索普和娜美他们吗,索隆你快看!”

被称作索隆的绿色短刺头原本磕在他脊骨上睡得迷糊,如今一睁眼立刻色变,大喊:“看路,白痴!!!”并死死抓着后座的铁架子拧动身体,试图通过同频的摆动以平复车身。

此大道连接三所高中、两家酒店、一处市场与医院,周边环着小山与工厂,一座座山包经由开发商承接,马路中装满石块的卡车往来不绝,比红绿灯更能使学子们止步。其路面先承烈日变得又干又脆,而后再经车轮重压,远看还算模样,凑上前去,裂痕已如差生的字迹般写于地表,在这残破的身躯上,类同皮藓存在的黄泥与细碎石块更已形成天然屏障,让人不禁怀疑此间常被用于青少年拦车抢劫。

车胎毫无顾及地碾过路障,单车在路中起伏颠簸,仿佛尝试着把路飞和索隆从身上呕掉。路飞迟来地发觉不妙,叫声也颠成一上一下的,在他身后,索隆露出半张仍未服输的惊险面孔。单车还在前进,两人不停被路面翻炒,娜美与乌索普颇有预感地转头,入眼便是这样一副不堪的画面。

“啊,说起来,以前那里都是你的位置吧。”乌索普擦掉额上冷汗,指着路飞的后座对娜美道,语气有几分不忍。

“对啊,但是我很早就出租给索隆了啦,为生命着想。”娜美摊手,“记得上次你在路中间遇到我吗?路飞那小子到了地方才意、外、地发现我不在车上!”

“…那索隆他——?”说着,娜美与乌索普同时侧身避让,载了二傻的单车经过他们身前,狠狠撞上建筑物,乌索普面对自尘灰中崛起的两道身影缓缓收拾起心中多余的怜悯,“他命硬呢。”

娜美报之以这下你明白了的眼神。

看来这辆单车也坏啦,真没意思。路飞拍掉身上的灰尘大笑着走出来,索隆跟在他后边咳嗽,此时便怒而挥出一拳:还不是你这混蛋自己害的!

四条瘦长的影子落在街道上,吵吵嚷嚷舞了一会儿,又被风推挪着向前。这里的电线杆、树木、井盖都认识它们,从十几年前便开始的:幼儿园的乌索普与路飞、小学一年级的索隆娜美,再到高一的乌索普与路飞,高三的索隆与娜美。他们在青春的水面上摇摇晃晃,水纹每次相叠恍如过去的重映,可蝉声却预言说,这个夏季将不再是曾经的底片了。

城区里,仅有的三所高中分别是普通高中、体育高中与烹饪技校,隔壁区还有一所美术学院、化工技校与一些光听名字完全猜不出教学内容的高中,诸如动力学校、智能制造职业高中等,在诸位长辈的眼中有如邪教,屡屡怀疑是无资格开校,需知哪怕有钱人能读假学校,读完却不一定还是有钱人。

路飞四人初中不同楼层,高中不同学校,乌索普与娜美就读于县城响应政策最先开发、也正在加大力度支持的普通高中,虽然本地致力于将其建设成重点,然而学生成绩犹如校长的心电图起伏,还得靠学校自己努力;索隆与路飞则一前一后地上了体育高中,那里最重比赛,索隆班里的班干部路奇早早地把成绩跑炸了,在高二某次竞赛后提前被外地录取,只待毕业即可飞黄腾达,剩下的时间学校也没让他干别的,放开特权,天天就是压马路——去抓体校的街溜子。

这一方面使烂仔们不再大摇大摆,另一方面,当附近商贩天天跑办公室投诉时,还能将他推出去当个说法。路奇本人也不介意被当枪使,众说他很可能是心理变态,其它两校虽然也有这类策反式的风纪委,但唯独路奇该死的勤奋,曾经有学生团伙试图偷袭他,竟揍路奇不过,该风纪委一心只有狩猎与流血,仿佛某类猛禽。路飞和索隆倒不算特别抵触,只觉得这人纯粹,但很介意自己栽在他手里,因为每次被抓包都要写检讨,搞得乌索普也很介意,因为检讨都是他在写。

话说回头,虽然风纪委路奇擅长捕获,却不会从根源去阻拦他们逃学,其人明确行为发生后的事才归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内,好像工作与乐趣性质相同,都是自找的,能把这两者相挂钩则是路奇最变态的一点。

逃学的方式又分上天与入地,即翻墙与钻洞。入地类有几处专用通道,在地理位置上,烹饪技校与体育学校彼此相依,中间靠一道黑色的围栏划分区域。那栅栏更年侵蚀,风吹雨晒下再坚硬的工业材料也会变得脆弱不堪,烹饪技校靠近交界处有整片未经翻修的废弃地,今杂草亭亭如盖矣,如果说围栏是裤腰带,那片交界处的荒草就是校园的阴毛,如果你拨对了地方,就能看到两校学生们运用奇淫巧计锯出的几个通道,分别链接了外界与两校,不大不小,即是说虽然需要你弯腰,却又不至于弯的太屈辱,从中钻过再踩上散发尘味、被晒得滚烫的石砖时有种射精般的成就感,十分令人着迷。

路飞用不着这些知识,他违纪出校一向是用闯的,直来直往,尽显体育生风情。其实也路飞不是故意要逃学,是他实在有事急于一探究竟,班主任勒令他只准大小便,既不准中途离开课堂,也不准在课堂上大小便。那么,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一干练习广播操的高一新生的注视下,路飞一攀一蹬翻过外墙,急吼吼在街头搜寻一辆代步车。今天星期二,乌索普他们学校的食堂会准时出现一道青椒炒肉,铁锅煸炒后又经大火爆香,成品多汁爽辣,深受众学子喜爱。路飞馋得口水直流,缠着娜美给他做或者让他也尝尝,娜美则狐疑,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路飞,你是不是又偷吃了我的盒饭?!

路飞略显委屈:别生气嘛娜美,我还特地给你留了点呢。

总而言之,是限定+食物的组合拳对路飞的致命吸引致使他不惜提前两小时无审核离校也要争到一口,嗯,请勿在这层级挑战路飞的占有欲。

跑了几百米,路飞终于发现一辆倚在围墙边的单车,它周身散发出如同隐藏秘宝般不经意的刻意感。虽说坐垫上有点儿灰,但路飞发现它没上锁,实在方便,当即跳上去就想着启动,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等等同学,别偷这辆!你先等我下来,好吗?”

路飞循声仰头一看,草丛掩映下某位一只眼男子正半弯着腰、眼神不善地望向自己。

“哇,你遇到困难了吗?”

“很明显,同学,你挡住了我下去的路。”一只眼指了指路飞的坐垫。

原来,鉴于边沿的栅栏竖在高度超过一米五的围墙之上,学生要想从里边出来,两边都得做垫脚防摔措施。考虑到学校周遭停放着与杂草同样茂密的单车,两校学生便把它们推来放在墙边,权当缓冲的垫脚石。

窄小紧实的坐垫们所接触的不再是温热的屁股,而是一只只渴望自由的脚。此时一只眼半躬腰卡在洞中,距离外面的世界显然只差一步,被路飞堵住的一步。

“我没有偷车,我之后会还回来的呀。”路飞说。

“每个偷车的都这么说。不过混蛋同学你能不能先把屁股挪开。”

“不行,你要答应作证我没有偷车,否则爷爷会很生气的!他发起火特别——”

“行了行了,”一只眼口中不干不净地窜出个词,耐心倒依然健在,“谁在乎你是不是要偷呢?没记错的话,这车我一星期在好几个人那儿见过,也只有十几手货会沦落成垫脚石吧。而且它前胎漏气,能骑,但是难骑,说不定现在坐垫里还塞了几根针,不如赶紧找辆新的…能听懂的话就乖乖起开,好不?”

话音才落,路飞未及动作,一只眼身后却传来不妙的响动!这一只眼大抵是个厚脸皮,或者是心理素质很强的混混。他相当冷静地侧耳听了听,便做出了判断——他一咬牙,干脆朝路飞跳了下去!

“哇啊——唔……!”嘴巴被捂住,在视线猛然往后仰倒之前,路飞眼中闯入一道十分特殊的卷眉。不远处经过的教师有几分狐疑:刚刚确实听到有动静啊?校园围墙外,两人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赶到普高后,路飞立刻把这事儿告知与伙伴们。才说到卷眉二字,乌索普便恍然大悟,据他所讲述,这一只眼名叫山治,是烹饪技校的学生,与路飞同龄。其人长相风流,明明一副买菜也用脸砍价的帅屑模样,特长却是倒贴,今天八成正给你们体校的校花送中餐呢,出来恰好撞上你。

乌索普搂着路飞科普,你这货肯定不知道吧,山治最高记录两小时不到同时给七个妹子送中餐啊。

路飞惊奇地侧目:“为什么要给别人送午饭,他吃不完吗?”

乌索普摆手将疑问拨回:“哎,这种事你问了也是白问。”

“什么啊,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我不知道…!”路飞嘟囔,“我想跟他交朋友。”

呃——乌索普默然望向正举着手指在补指甲油的娜美,以及她桌面上卖相精致的盒饭,后者甚至无意扰乱自己哼歌的节奏——我倒希望自己不知道嘞…!

“路飞,你感觉刚才吃到的肉怎么样呀?”忽然,娜美笑眯眯地开口,她左右转动手掌打量,指尖亮色闪动,女孩的睫毛下藏有几分狡黠。

路飞挠头,相当肯定的口吻:“说到这个!好吃是好吃,但跟我之前吃的不是同一个味道……娜美知道吗?真正的那个、肉。”

“嘿…尝尝看。”娜美把她面前的饭盒打开,推向对面,后者则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大筷子塞入口中,味蕾得到满足使他双眼瞬间有如充了电般:就是…唔、是这个!这个是正确的!!

路飞七手八脚地比划着,筷子前伸、相碰,发出意味乞食的促声,娜美训狗般拍掉那只手:“不行,待会儿我还要吃呢!如果路飞还想要,就自己去找吧——那个名叫山治的人。”她笑吟吟地说,

“让路飞你念念不忘的菜,出自他的双手噢。”

 

路飞没花太久时间等到那个机会。

对当地学子而言,宽容便是赋予他们放肆的权利。除去普通高中,其它两所学校有诸多烂仔与美女,多呈癞蛤蟆配天鹅肉的组合出现,很难见到美女与流氓两种属性并列出现,把现存的美女流氓拎出来单独讲述,每一位都是传奇,许多新晋女流氓会把初代传奇大姐大:夏洛克玲玲当作自己的偶像。

索隆背靠小板凳,听说此事,不禁瞥了眼娜美道:啊?那是可惜了。

娜美举起拳头,抿唇笑笑:你把脸伸过来呀?

在如此邪恶的温床中,普高组每个周末见到两位体育生气质一如往常,却心知这并非他们洁身自好的缘故,而是这两人从小就面相不善、形容凌乱。索隆惯常的领口大开,路飞惯常对齐的扣子总多出一颗,只有两人老实挂在肩上的挎包表现得堪称守序。

彼时,社会人打劫高中生,高中生向下抢小学生与初中生的零花钱,而小的路飞与索隆不仅身无分文还喜欢反抗,若把无畏比作某一类人的天赋,他们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两人上初中前便历经大小战场数十场,对肢体交互的嗅觉磨练得无匹灵敏,其简历已然为正道人士所不容。

路飞遵了爷爷的话,在周末这天到城郊的工厂来给爷爷的好友带些东西。另外三人皆有事要忙,路飞自己一个人忙活久了也不甚得趣。他无聊时表情很少,直至踩车归家,面部才终于有所变化。

那是个发尾烫卷、穿着短吊带与太子裤的女孩,嘴皮子的颜色像一颗水润饱满的红樱桃。她靠在街角,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烟,旁边不时传出拳肉相碰的闷声,画面噩梦般的美艳。

是直觉告诉路飞有些不对劲。

在过去几天,路飞陆陆续续听说许多有关山治的事。有如一块名字拗口的广告牌,假若被人读顺了便不自觉地愈加注意、难以忘怀,路飞渐渐形成了判断:有漂亮女孩子出现的地方或许就有山治,而如果找到山治,他就要跟他交朋友。

那么,现在山治会在附近吗?

他无视女子警告的目光兀自走去,却见巷子中有几个人高马大者,犹如狩猎般将某物围起。路飞困惑地挑眉,踮起脚来左探右望。

山治正在思考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总的来说,他被人耍了。那女子欺骗他,说男朋友对她不好,可自己目前却无法离开他。因为火焰太过炽热,才无法对雪花置之不理呀,“红樱桃”小姐,我的爱也是一样!于是山治嘘寒问暖,几番往来后,他甚至计划帮她摆脱所谓的男朋友。

可——原来,把这件事当真的自己才是傻瓜。赴她的约来到城郊,却被人逼近小巷中。几名陌生男子簇拥她而来,为首者大肆嘲笑山治的愚态与痴态,他们事无巨细地一一列举,直到背部贴上冰冷的墙体时,山治才魂归原位。想清来龙去脉后,却觉得心口也抽起一点冷。

算了,没关系…你真的开心就好。

危急关头,山治却不甚在意自己的处境。他处置暴力的态度诡异,仿佛这只是掠过身侧的叶片,它上下猛地翻转,一阵利风立刻袭面而来。为首的男子对山治下了重手,数十只拳头把他变得相当狼狈,山治眼花缭乱、略作抵挡,却仍不知所谓,引得落下的拳脚愈加怒火高燃。

……赶紧结束吧,混账们。日光灼灼,扬起的尘土被吸入肺部。意识逐渐地有些模糊,眼皮混沌而沉重,恍惚间似有一片红幕欲坠,那时,突然一声车铃在巷口响起,有人叫道:“山治,快来——!!!”

他猛然睁眼。

怎么是你?前不久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那个黑毛宛如神兵天降,驻着辆瘦弱的单车,威风凛凛地站在巷口。

所有人都注视着路飞。他双眼露出急吼吼的光,腿部肌肉紧绷,似乎蓄势待发。山治已反应过来,围在他周遭的人忽遭突袭,吃痛跌滚在地,山治穿越一众吃惊的视线迎巷口奔去,行动间不见丝毫疲力。

男子头上滴着血,却迅捷地跳上单车后座,红色背心被他拽在掌心。车轮立刻轮转旋起,那群人被这般插曲弄得措手不及,顿在原地,在那小小铁躯冲离街道之前,两人还对这群混混一齐做了个鬼脸。

 

道路前方,视野广阔。

他们从城郊窜到了进城的大道上,早已将一众是非抛弃在远处。马路平直且干净,落日有如浓郁的溏心蛋碎在天际,两旁成片野草呼吸般起伏涨落,推推搡搡的草浪将链条旋转的响声一并吞没。

“还非要送我到学校,真是…谢谢了。”山治说着,摸上脸部鼓胀发热的地方,又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山治,烹饪技校的学生。”

“不客气,我是路飞,体育学校的学生!”路飞有模有样的学他介绍自己,他眼睛一转,还是直言不讳地,“山治,好笨啊。”

山治略有不满地瞪向这块红色后背,哪有人第二次见就这样说话的?

“你懂什么?区区偷车贼。”他简单反驳道。

前人略回过半张脸,叫山治看见他纠结拧起的一道细眉,路飞的语气像是学生的提问:“你能打过那群人。”

“在开始时,山治揍倒最前面的人,那个红樱桃就立刻叫了一声,山治往她的方向看了看,于是,就不打他了,对吧?”

“……先声明,我是失恋了,不是认输了。”山治嘀咕。他的金发被血液浸染几缕,在视觉上有着无法降低的鲜明,“这些伤根本不算什么,稍后我自己可以处理。开始那一下,就算作他们戏耍我的代价。”

“哇,你可真喜欢她。”

“是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嗯,待会我们可以一起踢足球。”

“什么足球?…那句话的意思、算了,总之路飞可以这样理解,我,平等地喜爱一切女性。”山治比划了一下,又把动作转化成语言,说给路飞听,“把大家放进我的心噢♡!”

“原来是这样,山治经常失恋吗?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难道,你的心脏会比别人大吗? ”

“对啊,其实我的心脏可以插入世界上最大的u盘。要说经常,我觉得还好。”山治答,一面又随口胡诌。他不知道真假半掺的发言在路飞眼中等于全都是真的。据乌索普的情报,山治告白成瘾,失恋成瘾,对感情有瘾,实在不太正常,路飞却不在意。

“噢…难怪山治会打架。”路飞说。思维将事件关联,他得出一个结论:失恋就会被打。

“喂……你这狗屎家伙从刚刚开始就很没礼貌呢!!”山治一哽,怒然,用较为惨烈的方式想起自己的俊脸上还带有伤。

说归说,虽然路飞不算太理解山治的选择,但他知道尊重他。路飞并未插手过程,他只是骑着单车劫了法场,心里却仍有获胜的快乐。至此山治这才发觉,搭载两人的正是那辆“垫脚石”,它再次将他与路飞链接,犹如一座铁的桥梁。

几天前,路飞将“垫脚石”带给好友。乌索普怜爱地将它仔细休整一番,还贴心地配了锁,最后才听说是路飞从校门旁随手推来的,差点想把锁转而拷在他腕上,现已经成为路飞的专属坐骑。

载着两人的单车悠悠前行。

草叶的气味中逐渐掺入城镇的气息,几点人声被卷入车轮,又抛在脑后。远处有零星几盏白灯泡亮起,敞着后车厢的夜摊商贩被光晕抹成了像素点,三三两两出现在进城途中。天幕厚重,吸入肺腑的空气循过一圈,似是要牵出些亲昵的小声话来。

“真是漂亮。唉,这样的景色,为什么我是被一个男性带在后座……”山治轻轻嫌弃这方索隆未及染指的土地。他长手长脚,一方面缩在后座挺着腰,很是劳累,另一方面又坚持奇怪的礼仪,无法松懈下来。

路飞嘟噜一下甩掉撞到面上的小飞虫,暮色又迎他的笑:“就快到了嘛。或者我去后座?”

“不用,我不想出汗。”山治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他记起什么,伸手往口袋里掏,不多时,路飞感到某一只手越过肩膀,把小却柔软的东西戳在自己脸侧。

“啊。”隐隐约约地,山治在背后叫他。路飞乖乖张口,心领神会地吃掉它。

“呃,别舔到我手指。”山治拿手往红背心上擦了擦。

“唔…这是什么,好好吃!!”

“哼哼,山治特制巧克力,姑且可以当一种糖果。可惜温度太高,其它都融在包装袋里了。”从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感受,还真是别扭。

“哇啊!这么一说,”腹中暖热的甜味一圈圈荡起,令路飞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来。他迎风发出连串惊喜的笑声:“现在我们是朋友了,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玩吧,山治!”

呃…从巧克力到交友?山治思索几秒:“如果我不想呢?”

“太棒——欸?嗯…真的吗?”山治绝不知晓他已经用掉了为数不多的、诉求被路飞理会的机会,路飞从车把上抬起手、挠头,从口中吐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憨厚老实,“那我先自己回去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神使鬼差地扯开嘴角,脸上竟一点也不疼。

“哼,小混账…走吧!我请你喝可乐。”山治笑着说。

真没办法,还有点距离呢,只能先答应了吧?

 

得到应许后,路飞风风火火地一改计划,将浑身斗殴痕迹的山治直接拉到众友面前,他大声宣布道:“索隆,娜美,乌索普!山治是我们的伙伴啦!”

娜美和乌索普吃惊地扶过他,帮山治处理伤势,一方面,还得把爱心塞回他身体中,从路飞和索隆身上得到的经验此时变得异常管用。路飞此言一出,两人同时给出一个爆栗:“应该先带去卫生所啦!”

特意买来入伙的几听冰可乐被征用作应急消肿处理,待到凉度平平才被取下。常温的汽水,地位一落千丈,暑气当头,人人得而诛之。索隆对这位天降小黄毛反应平平,他靠在角落瞌睡许久,听众人吵嚷许久,这时却上前拿起一瓶,毫不客气地拉开罐口,慢慢嘬着走了回去,他这一步一步,本将空气摩挲得温情不少,突然,索隆诧异地摸了摸瓶壁:“啊?原来不是冰的,好难喝。”引得山治青筋一跳。

多年来,四人组并非未曾交往过其它共友,那些人事物犹如打水漂般,点出几圈波纹后便静静地消失在水面,山治却有些不同。他仿佛某块缺失的拼图,能够严丝合缝地插入其中,很快变作他们难舍难分的一部分。

娜美和乌索普为山治分别凑了套体校与普高的校服,摇身一变三校家奴的山治不仅可以合理玩弄路奇,也同时获得了出入各校的资格,现在他既可以替高三二班的索隆同学一周迟到数次,也非常有利于倒贴的发生。诚然,娜美小姐此举尚有她的小算盘。

某日,有人在高三的走廊贴出一份每日菜单,其描述可以根据每日食谱自定义盒饭,至教室门口领取即可。大家发现它不仅比食堂好吃也无需排队,在当下供应了学子们最需要的所有东西:时间、精力与美食。起时,娜美仍可通过自己报以山治奖励,当业务范围拓展至全年级后,娜美便想将利润按七三分给他,她与山治商量,引得厨师本人一愣,态度有所谨慎:“不收的话,娜美小姐是否就终止合作了?”娜美面不改色地承认,山治便顺从地收下了它们。

画面再转到体校,午间铃声通常意味着新一轮球场抢占赛的开始。

鉴于此处阳盛阴衰,有女生存在的场合大家或多或少地不自觉作态,仿佛手足中运的并非一颗球,而是鼓着气的尊严。真正期待竞技之人倒不会去那样的场合,他们需要的是一片斗兽场。山治运动细胞尚可,屡次蠢蠢欲动要去女生面前作态一番,最终却含泪被路飞等人拉去凑踢足球的人数。

数十个吃饱了撑的体育生齐聚在秃噜皮的草地上,索隆不假思索捆起路飞的双手,路飞眼睁睁地瞧着,画面宛若成人替一名婴儿系口水兜般地充满和谐。

山治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个是正经运动吧?索隆一边熟练测试绳结的松紧度又一边解释,哦,他自己的要求啦,这个笨蛋经常忍不住抱起球就冲。

原来这样,山治心想,那为什么要把嘴也封上?!

大多数时候,烹饪技校的课程安排粗糙而简陋。虽然文化理论课浅显,例如从ABC教起的英语学科,但有些份量的实操课内容也不尽可观,几排人轮流对空气演示接人待客的狗屎细节、学习把毛巾折成各种动物之类,另外,课堂上不时也要求练刀工,学生们稍后便可以在食堂午饭中发现被刻意切成正方形的西红柿。技校的老师们表面施行管教,实则只要学生不出现任何有关怀孕/打胎的事,便不至于触及校方的底线。

这是一个师生相互成就打造的环境,太容易叫人掉以轻心,你无法怪罪一个青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在感官最丰富的年纪像对待植物那样将它弃置一旁。山治是不能靠阳光雨露过下去的,所以他乖乖地装好课本、准备爱的便当、然后在有限的时间里与大家浪费时间,从生活中学习又在学习中生活,令人欣慰的是,他们都擅长于此——除了路飞。

山治看不出哺育路飞的土壤,世俗如水滴般从他心上流走,可要说他天真得纯粹,山治又隐约察觉路飞并不是未曾打湿,只是他晾干的速度太快,眨眼便能够端出干净的一颗心。

某天,山治在学校的天台莫名其妙捡到了体校二人。凭心而论,这里并不适合休息,楼顶横七竖八地布满锈红的管子,太阳如利剑高悬,眼皮下方,世界烫红一片。虽然不清楚两人躲到这里午觉的理由,但若非不得已,山治绝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休息——他只是为保证晚上的睡眠质量上天台晒晒太阳。

才推开天台的门,索隆便无声睁目,巡视一回,发现来者是山治复又想悠悠睡下,却听厨子小声问道:“怎么来这?”他看了看在楼房阴影下呼呼大睡的路飞。

索隆眯起眼,打个哈欠,张弛间可见充盈在肌肉中的困意。这人又徐徐翻了身,拿背朝他:“被球砸到很麻烦呀。”

什么?山治疑问,又迟迟意识到,他们体校的天台似乎已经被学生改造成了篮球场,那群年轻的猛兽充分利用场地发泄他们无处安放的精力,即使只是面对一个菌子般从墙上长出的破球筐。

震天的拍球声对路飞与索隆而言有种规律的催眠效果,虽不影响睡眠,但几度被篮球骚扰也不尽愉快,他们必须另寻他处睡大觉。

想通之后山治无语片刻:“…下次要过来早点说,可以带你们尝尝我学校的午饭。”

天台安置的风机阵阵闷响,使景色显得凝滞。索隆没再回答,两阵鼾声此起彼伏,山治撇撇嘴,兀自靠往一旁。这个无风的中午,贫瘠的校园风光静如死水。

山治以为自己的话只丢给了水泥地板听,没曾想那之后几天,他会在午间走廊里撞见满头大汗的路飞。

这小子还当真早点来了。山治有些意外,与些微的好笑。学校众多楼层与教室,路飞怎么一下就寻到他?联系前几次见面的场景,山治觉得他似乎与路飞格外的有缘分。

总归依了言,山治带他去吃烹饪学校的食堂。建筑物的天花板很高,几排大吊扇晃荡为室内带去爽意,其下长凳与长桌连排,整体布局容易叫人联想到监狱,右侧的墙壁不知遭受过何种灾难,熏黑痕迹从根底一路延向顶部。这里光线不好,连带饭菜也容易叫人没什么心情,山治和路飞却不受影响。

小黑毛期待许久,屁股刚沾上凳子立刻吃得呜呜噎噎。山治挨他旁边坐,袖口挽起,斯文而规矩地张口、咀嚼,路飞余光瞧见,顿觉新奇,又愣头愣脑地把感受和盘托出:“总感觉,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山治在吃东西呢。”

在他的印象中,山治总是生产食物、评价食物,看人吃饭的眼神像在欣赏风景。大家总说喜欢做饭的人肯定也喜欢吃东西,路飞倒不否认山治有他自身的贪食之处,但他觉得那里所渴求的,却不是指物质意义上存在的食物。

“……我每天都有按时按量地吃三餐。”山治略哽,把口中午饭悉数咽下才回复道。他又夹起一筷子,“那时看路飞睡得正香,怎么醒了也不打招呼?”

“嘿,下次我会注意啦…都是中午的太阳太大了。”路飞嘟囔着,忽然有些心虚起来。他目光闪动,牛头不对马嘴的应答显然有几分笨拙。山治顺他眼神落点,不自觉地伸手去摸,却一愣——是自己的头发。

“啊……我…抱歉。”山治低声说,不禁讷然。在迷蒙睡眼间,路飞方得知那头健康而漂亮的金发若是不染血色,将在日光下发出怎样亮眼的光泽,有如视网膜上半片金箔。

嗯,没关系!路飞绞尽脑汁,没想出该如何表达“因祸得福”的心情,就傻愣愣地咧开嘴笑。山治小心看他,松了口气。

食盘快速清空完毕,路飞畅快地瘫倒在椅背上,扯出个饱嗝:“这个不如山治做的好吃嘛,还以为会来到天堂呢!”

小厨师倒也自鸣得意:“那是,能做得比我好,怎么还会在学校的食堂工作?”

这副臭屁姿态从不令山治羞耻或是懊悔,其人虽爱以顺理成章的口吻讲述某些事,自己却为逻辑上最古怪的一环。

山治不是本地人,熟识后,大家才知晓山治甚至还租房上学。需知,当地的学校中只有普高本身带宿舍,其它学校没有建宿舍的地盘和实力,反正学生大部分家住本地,彼此之间不说都认识、也保不准你哪天就能发现自己前女友也是别人前女友,像山治这样,独自从外地迁居此处只为读一所职高,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努力方向。

好在烹饪技校真正的上课时间只有两年,第三学期时,校方会把学生们送往各个后厨实习,那儿自有一份等级的鄙视链。初入社会只配戴上白帽的高中生们学名是徒弟,实则像奴隶,虽然包吃包住,却很是磨人心性,无论怎么说,厨房才是世上最具有烟火气的地方。铲子碰到铁锅底咣当作响,日复一日的碰撞声里,分不清是人炒菜,还是菜榨人。

学子们像是惯于被驱赶的羊群蓦然放生在原野,方才发觉有限制的自由如此值得珍惜——它至少不会叫你感到迷失。于山治而言,他最起码要能选择将自己放到何处。

县城对工作者年龄的限制并不严格,山治在餐馆打工兼职,勉强维持房租与生活。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家见面的地方都选在了山治工作的餐厅。恰逢节假日时客流量大,帮工小厨几乎那儿固定刷新。

他五指一张,掌心贴着碟底,把盘子端得平稳而漂亮,结账风格干净利落,利落指对熟客主动抹零,对女神当场免单,面对四人组,则讲究只免一个人的单、其它男人按十进制收费。对此,娜美露出一个宝石般的笑容,乌索普则捏着筷子连声惊呼,几粒葱花收我三块真的合法吗?索隆“啧”了一声,指向明确道:你还是适合去卖菜吧。山治立刻了然,并冷笑反击:你们男人有什么斤斤计较的权利!一种山治逻辑。

有时,被五张板凳所围起的桌面上会出现酒杯。

索隆年纪轻轻罹患酒瘾,酒量与酒品皆过人,沾了醉意的眉目从不苦大仇深,从不借酒浇愁,据说出生时所含的奶嘴误用纯度极高的酒精消了毒,却意外止小儿啼哭,从此索隆连奶粉都是混着二锅头泡的,堪称体校酒神。

且不论此些事真假,五人组里,确实只有发誓要爱一辈子可乐的路飞与乌索普对酒精无甚兴趣,其它三位则不时小酌怡情,哎,四舍五入,山治也是成年人了嘛。

那天晚上正逢节假日,山治加班到很晚,大家也在餐厅外桌待到接近打烊。

后厨已没有合格的下酒菜能可提供,娜美摊手:干喝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就来划拳吧,三局两胜。话风吹起索隆心头兴致,娜美笑眯眯地止住他,呵呵,你要是输了,就用手肘喝给我看,怎么样?索隆一口应下,脸上全无惧色。

乌索普抓着路飞悄悄吐槽:你看他,是不是会为了喝酒故意输掉的样子?路飞惊讶,哇,那索隆好像笨蛋啊。名叫山治的服务员小弟则立刻将酒浆倒入两只杯中。

纤巧的手与厚茧的手在空中上下比划,娜美喊数时快时慢,跳跃式叫数让老粗男高们脑子发懵,即便让索隆咬牙“再来!”三巡,败北速度依旧快到令人心生敬畏,该女子显然十分擅长于此——他这是入鷇了!

娜美把小酒杯朝前一挪,猫咪似地笑,脸皮子因愉悦与酒精腾起红晕朵朵,几乎叫山治情愿余生就此沉睡在她的嘴角。

索隆恼怒嘀咕:“可恶,赢不了你这女人,喝也就喝了…!”

握掌成拳,索隆曲起手,让娜美拿着杯子,从他腕上倒。大部分酒液落到地上,其余的顺延肌肉向下,一路流到了手肘子去。索隆死命朝前送脖子,裸露在空气中的舌头却如何也够不到肘部。

几分钟后,体校酒神面目狰狞,整张脸从头红到了脖子根,让那四个混账对着那一颗又红又绿的头哈哈大笑。
…怎、怎么可能!
索隆颈侧青筋浮现,他卯上劲儿了,他已经不在乎别的事,非想要舔到手肘不可。娜美直起腰,手指揩去眼角的泪水:哎我放弃、我放弃了,感觉好可怜噢!

直到山治收拾好东西走出餐厅,索隆还在外边不时与自己的手肘较劲。娜美和乌索普有宵禁,两人不便久留,早先回了学校,婆娑树影下,只余路飞与索隆两个人的身影。

或许夜深了,这两闹鬼难得不再高声交谈,叫人诡异的不习惯。路灯自高处向下望,在他们那方小桌边划出一个亮堂的圆来,它将夜色阻隔,犹如某种力场或结界。那两人彼此说了什么,耳边捕捉到的笑声暧昧而模糊,像是路灯边萦绕的小虫、又或是某种噪点。

索隆背对着他,山治望不见他的神情,只瞧着路飞再度往那曲起的胳膊上浇酒,可接下去…路飞忽然单手撑上那人膝盖,倾身向前,几近虔诚地舔了一舔。索隆一动不动,像被困住了。

路飞后退,灯光打亮铜色皮肤上,那道他留下的湿痕。这一次,山治清楚地听见路飞的声音,那个人兴味地说:“原来酒是这个味道。哎,索隆,我们回去吧?”

“……嗯。”山治怔愣间,另一个人哑着嗓子回答道。

乌索普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他对山治解释说,你可能不明白,路飞和索隆是自愿的。“自愿的”,山治花费许久去理解这个词,它囊括其中的究竟是份合约,是约定,还是某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呢…?似乎只有将它阐明,山治才能为自己那一瞬间产生的情绪命名。

一个下午,山治在乌索普那儿偶然看到一张照片。画面中,索隆与一位粉色头发的男孩在做跑前的预备动作。乌索普插腰回忆半响,到底挖出些头绪。

粉发男孩名叫克比,是四人的初中同学。因初中场地人手均有限,学期末体育考试时,常常需要划出几天,让三个年级混考。克比步伐不慢,但缺乏自信,跑步及格是他每半年面临一场的生死关卡——短跑要当一滑到底的烛泪,长跑要成为温吞燃烧的烛光,而克比这根蜡烛却根本无法点燃自己。

他曾经尝试邀请别人一起,彼此扶持,同学们虽然答应得很好,当哨声一响,却全都没有等他。最后不得已,克比选择去问瘦条条的路飞。那时路飞眨巴双眼,跃跃欲试的样子,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应允什么,长他们一级的索隆便闻声走来,阻截下这份询问。

不需要他,我来跟你跑。索隆努力收敛自己不好惹的气势,对着克比的眉目略显狰狞,语气却平静。

索隆最不喜欢看见有人阻碍路飞身上那股劲儿,乌索普感慨说,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的事…那两个人从很久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山治对他口中的朋友感到陌生。它的出现仿若蛋壳上细小的裂痕,又如一方清澈水面忽然折射出七色的光。山治多少从生活中摸清一些事:这两个人有病,同一种病。

一个卯榫结构需要使用两块木材,既要天生契合,又需后天削减。路飞与索隆固执地想把自己变成对方所希望的样子…他们想要比对方的影子更亲密。

八月底,索隆与娜美高中毕业,要离开县城去往各自的大学报到。

目的是道别的聚会,大家依然选择在山治的餐厅相见。往日众人围在桌旁七嘴八舌,话头比汤面的油花更要多,今次却有薄薄几层乌云笼罩上空,雷电般的感伤不时闪过。

路飞表现得很开心,同时也很丧气。山治尝试对他说点什么,却发觉连自己也不是滋味。只要再度迈出这里,人们便成了分叉而行的列车。世界松动的这一刻才叫人觉得,难道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吗?…所谓永恒,究竟是时间的长度还是宽度?

饭后,山治把几个人送到门口。

方才出了门,索隆稍稍转面,朝山治轻描淡写地撇过一眼。山治稍微慢下几步,与索隆共同落在众人身后。什么事?山治开门见山。没曾想,索隆驻足,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他。山治眼疾手快一抓,摊掌去看,竟是个打火机。塑料壳手感顺滑,价格标签还贴着,上面有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数字。

山治始料未及,愣了愣:“你。”

影子飘落在索隆眉眼下方,他耸肩:“偶然看到的。收起来,还是要我帮你点?”

妥帖地把它放入内口袋,山治的语气却不尽自然:“最近才开始,还不是很擅长…谢了。”

索隆继续迈步向前,山治不知缘由,只好跟上他,看那三颗不羁的耳坠在夜风中摇曳,弧面上映射出几点金属色的冷光。

难言的心绪就这样放置在空间中,像是一枚藏在果肉中的核,下次再开口时,索隆便将它清清楚楚地挖了出来,刀一般利落。

“我和路飞一定会上同一所大学。”

索隆双手环胸,淡淡望向前方大摇大摆的背影。他一垂眼,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到时,我可不想看到路飞咬着烟跟我打招呼。”

犹如卡顿的录像带般,山治脚步一挫。他一向知晓路飞是个相当贪心的人,怎么今天才发觉,索隆亦是。这两个人仿佛粘连的剂子,发酵得太快,假如就这样不管不顾下去,或许总有一天,要征用全世界才能放得下。

“…哈,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嫉妒呢,现在倒是顺眼多了。”路灯下,小厨师慢悠悠地咧嘴一笑,不慎熟练地倒出根烟来,却只堪堪咬在齿间,“没必要这样警惕。你们太危险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靠近呢。”

早在他话初,那对俊气的上扬眉便已挑起,此时索隆则更正道:“这不是你能选的,服务员。你知道路飞对你有兴趣。”

“……………………”

路飞。

山治下唇翁动,却不知该回他什么。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沉默犹如一堵墙,关于那堵墙的名字,他们心照不宣。有时,山治与索隆会一同倚上它;今天之后,墙的两边只剩下山治一个人……要说寂寞,不是没有。

“嘿——你们两个,愣着在干嘛呢!!”忽然,女孩子的呼声由远处逼近了,沉寂的空气瞬间如盐遇水,消散而去。娜美快步跑到两人面前,正要教训教训,哪知帮工小厨手指一抖,顿如梦初醒,山治的双手变作合十状,“没什么…!昏暗的地方看娜美小姐依旧光彩动人!!”

“哼,笨蛋样。”脚尖方向一调,索隆最后留下一个摆手的背影迈步离开,“多保重,别被女人骗得倾家荡产了。”

娜美冲他怒道,说谁呢!转脸又眨巴眼睛,唉,不过说起这个,山治君,你有没有钱借我呀,能还了就还给你。山治忙不迭地奉出纸钞,有的有的!娜美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啊,说了小心骗钱吧?!

她随手取走一张,夹在两指之间一扬:下次见面…山治君,下次见面我就把它还给你,记住了哟!说完,娜美又笑了,往空间里降下某种光晕。

山治捧着钱包,看着她,像一只意识到自己被遗弃了的动物。

“该说什么…啊,你还有工作要忙吧?我们先走了,总之,你要照顾好自己。拜拜!”

很快,那四人一起离开了。山治目送他们远去,感到身边的空气先被挖走一小块、又是一大块。

回到餐厅,山治头一次在打工中途请了假。

 

暑假结束前一天,山治吃过午饭,打算回出租屋睡一觉,却在狭窄的楼梯间中听闻另一个属于拖鞋的脚步。

他走一步,拖鞋勉强跟上一声,走到八楼时,山治老神在在地靠上扶手,往下瞧,动作间不无戏谑,而深陷窘境的跟踪者则在斜阳下竭力装蒜。

“喂,差不多也该开口了吧。”

“吓,被发现了。”路飞朝他笑嘻嘻地仰头,“我只是想看看山治在不在家嘛。”

“笨蛋,我住五楼,早就过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好吧,那我说了!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只是我不小心被赶出家门啦,可以拜托山治收留我一段时间吗?我什么都能做…!”

“呵呵…不要。”山治无情无义地冷笑道,左眼明明确确地裸露出“拒”字。

“啊,山治你真好,帮大忙了!那我待会儿就把东西拿过来!”

“你听人说话!!!”

最后,以众所周知的结果,路飞还是如此这般,顺利成章地解锁了山治的出租屋。

县城月租四百块的小居室,跟学校有段距离,两室一厅,麻雀虽小,问题俱全:天花板斜的一块,横的一块,山治管这叫写意式装横;地漏与地砖几乎为0的高低差使排水变得易守难攻,山治说不需要担心停水;此外,居民楼附近还坐落一家老牌洗脚城,名叫“欢愉足道”,本地人开的店,凭借堪称宰客的价格摇身变成尊贵的地标建筑。

那四字霓虹灯夜夜闪烁,前不久,“足”字下半部分的灯泡因短路而失去工作,在远处一看,“欢愉足道”就变成了“欢愉口道”,每当山治在路上追随美少女被撞见,认识他的人便刻意大声道,山治上哪去呀,口吗?如果打算去山治家里玩,就说,今天口不口?真是令山治闻口色变。

话说回头,由于欢愉足道广告牌的高度恰好也在五楼,正好怼在山治左边房间的窗口之前,霓虹灯每晚七点半颤颤巍巍地亮起,一旦房间熄了灯,即使拉上窗帘,也难挡其五光十色。路飞已经如此这般地听山治介绍过,此时便自觉表示霓虹灯不仅起到装饰的作用,一定也省了电费吧,山治夸他聪明。

平常山治不会特地来霓虹灯房,说是把它当仓库用,路飞却感到它与客厅的布置有相仿的寂寥,似乎能从角落里钻出幽灵来。除去原本的家具,物件都隐隐依循重要与不重要的规则堆积摆放,一眼望去,轻易便能看出谁是景色中的花、谁又是绿叶。

与其说屋主没有囤积癖或者注重卫生,倒不如说屋主一直在做无需久留的打算,若有需要,他可以在十分钟内利落地离开。

路飞在捕风捉影中输出一份直觉。山治身上存在“家”的意象与气息,他便以为自己会进入一个家,可他推开门,却将自己引入一道几十立方的河里去,它处处藏匿着不安分的暗流,他们身处其中,对河水指向的终点一无所知。路飞紧了紧双肩的背包带子,一对瞳孔不知是玻璃的光或者兴奋的缘故,比晨时的露珠还亮。

其实在选择住房时,山治拢共只考虑了两个因素:一来房间是否有配炉灶,二来是否不闹虫。山治表示,只要满足它们,无论什么样的房子他都住得下去,只能说距离成为社会需要的人才还是多了两个条件。

虽然约定上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山治仍然出于礼貌给了路飞选择房间的权力。路飞走走看看,随性拉开窗帘,却望见“欢愉足道”的霓虹灯牌上,停驻着一排细小而静默的蛾子与蜷缩的蛀虫。路飞不动声色地松了手。

那我要睡这一间!路飞说。

入住当晚,隔壁传来一声巨响,可能还有大大的脏话。路飞在睡眼朦胧间感到床铺一弹,继而身旁凹陷下小块。早上再睁开眼,晨光斜照着一颗软顺的金发脑袋,那人躬身背对路飞,却是山治犹如睡在悬崖边边似地,紧贴在床沿——似乎讲卫生的人难免要对他人的体温有些抵触。

路飞的动静也吵醒了另一个人。山治撑起身,发丝自动归成一个弧度,路飞摸了摸自己四处翘起的头发,山治好厉害啊。

金发男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又伸出手把黑发揉得更乱:“没醒就继续睡吧,我去看看情况。”

路飞这才发觉不对,立刻踩着拖鞋跟上山治。从客厅转弯便到了山治的房间,推门而入,一方乱七八糟的画面入眼,整块墙皮大刺刺地铺在浅色床垫上,白色粉屑犹如溅射的牙膏遍布地面,从那块写意式的天花板中突兀裸露出一块不规则的现实主义砖墙,宛若海面礁石。

说了漏水,六楼个该死的偏不要信。山治后槽牙咬得紧,路飞,如果房东来了得麻烦你帮我瞒着点,我先去买点腻子膏和乳胶漆…不对,你弄我头发干嘛?他回头一看。

路飞不知所谓地张开双臂,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形标靶:“呃,山治,你昨晚不是很早就睡了吗?”

“嗯?是啊。”于是山治也伸手往后探,手指按过某处,一阵尖锐的痛感直逼天灵盖。怎么会——山治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双腿发软、头重脚轻。他脑子訇然一响,百种思绪如潮退散去,晃荡视线中,天花板黑黢黢的砖洞瞬息扭了个方向...山治踉跄着倒在路飞怀里,正中红心。

路飞健步如飞,把人背去了卫生所。县城的值班医生或者无所事事或者日理万机,浑身充满从众多“太复杂了听不懂啊”中锻炼出来的冷幽默,面对眼神清澈的高中生,便用“生还奇迹”几个字向路飞概述情况。

——墙皮袭人此事可大可小,砸在天灵盖上最好,一般不指着杀人的啤酒瓶都砸那儿,如墙皮拍到脸上,则有可能毁容,像这位同学的位置,我们医学界也只能请列位仙家给个说法。

许是体质优秀的缘故,山治修仙转醒的速度之快,令医生瞠目结舌。路飞接下山治的委托,去烹饪技校报告情况,申请推迟开学。

山治的班主任一面听路飞阐述来龙去脉,一面整理桌面上的杂物,他掖着余光瞅路飞,却有些啼笑皆非:哦,他让你一个体育学校的来?…散漫惯了,还有来报告的必要吗? 虽然最终拿到了许可,路飞却很是郁闷,嘴巴也抿成一条直线。山治曾经告诉他,自己的班主任对学生有些偏见,如果话不中听,也别放在心上。偏见…这是路飞所无法改变的事。

他一路踢着石子,再回到卫生所前已过了午时。

街上人声犹如解冻般复响,被枝叶筛过的日光在路面碎落,蝉鸣浩大,高高的树下山治的身影很小,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绿色输液椅上等待葡萄糖回归血液,由于发间缠了层纱布,那只万年遮挡的右眼更叫人误会是否也受到了不可逆的创伤。

山治明明对周遭环境懒于反应,目光焦距到自己的方向,却又顿下几秒才移开,直如墙头闲散的猫咪朝过路人甩了甩尾巴。路飞立刻招手,原地跳了一下,朝山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迈开双腿,跑过街道,卷起一阵炙热的风。

 

山治负伤、路飞不列入考虑范围,修补墙体的工作只能特地请人来做,请工费再加上医药费,又是一笔钱。小白脸路飞尽全力救济山治二十,引山治爆笑。赞助不成,路飞便换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方式,他与山治杀上六楼,势必要个说法。

住六楼的一家人显然深谙扯皮此道,与下渗的地板正相反,成年人的话术与脸皮把年纪轻轻的体育生与厨师防得滴水不漏、面红耳赤。讲理不管用,路飞怒目圆瞪,忽然发现山治正在掏他不知何时带上来的书包。

按开纽扣,山治不紧不慢地从扁平的夹层中摸出一把“龙泉”,铁面映出冷光,那赫然是一把厨刀。

哎,我是厨师嘛,山治如此简单地做了个开场介绍。他没有翻花刀,那太傻,而是直接拉过路飞的手,把厨刀塞了过去。如果赤手空拳的体育生已经很强,那么手持利器的、愤怒的体育生已狂如吕布骑着典韦,或许下半辈子不愁吃住,也只是一个瞬间的事。

小人怕强盗,六楼不知他们本性,对此时的路飞不禁也有些畏惧,他们七拐八绕的意思山治听懂了:“可以商量着接济”——也就是承担部分的赔偿。山治想了想,权衡数秒,认为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干脆也应下,于是双方握手言和,山治与路飞小胜而归。

“山治平时总是背书包,原来是用来装它的呀。”下楼时路飞仍然亢奋着,无论如何,在战场上拿到一把沉甸甸的、闪亮的铁器总是十分炫酷的体验。

山治眉目间颇有春风得意之色:“学他们的,难怪外面的人不愿跟我们学校硬碰硬。倒是路飞,刚才的气势连我也要吓一跳呢。”

那个,不会真的用啦。路飞挠头,我还有点担心他们把我爷爷叫过来呢。

你爷爷?

嗯,他是派出所的警察!爷爷很厉害的。路飞说。

相识数个月,山治还是头一次听到路飞提起他的家人。这有些新奇。他迟迟发觉,除去四人组以外的方面,自己几乎对路飞一无所知。自己只了解路飞对酸甜苦辣不同的接受程度,了解路飞所偏好的食材,山治在他所擅长的领域把路飞调查到了极致,然后就此止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当夜,山治捧着三件套出现在路飞房间门口,受到热烈欢迎。他房间的修补工程不算难,只是每个步骤都间隔着晒干的时间,床铺被挪到角落,环境中些微的粉尘感多少令山治不耐,他戴上口罩,与房间共处了约二十秒,当场决定先去路飞的房间凑合凑合。

为烘托气氛,二人不顾人员凋零,于床上强势开启大富翁。他们实力皆不俗,路飞天运过人,山治装出一副这过路费把我底裤都交出去了的可怜模样,其实小腿下尚压着一沓本金。鏖战片刻,胜负未分,已力有不逮。路飞四仰八叉地睡倒,把一座座红蓝色的塑料小房子掀翻满床,山治跪坐在旁侧收拾残局,一下接一下,俯拾间,隐约回忆起在进门前路飞似乎正朝着窗口吹气呢,不知在驱赶什么,连脖子都憋红了。山治偏头打量,入眼的窗台处,几张旧报纸以临时的姿态被拙劣地糊在玻璃窗上。

所以是外面灯光的缘故...?真抱歉……可如果选我那间,就要害路飞你被砸了。

随机牌的数量怎么也不对不上,红色的“机会”与黄色的“命运”各缺失一张,它们最终被发现于彭软黑发间,正被那颗呼呼大睡的头颅压着一角。

山治将它们解救,捏在手中,神使鬼差地盯了几秒,像是对着两根意外的抽签杆。

假如我把你们当作某种预示去对待,把他在生活中层层叠起的巧合,当作上天降下的旨意——那红色卡牌上的字,应该与黄色的相反才对。

数日的同床共枕为两人生活带去些许变化。

山治伤势恢复很快,起初还需要吃止痛药,几天后已经能够安稳地睡过整夜。在周末,山治正式用两条靠枕将床铺一分为二,此道领域线于路飞如浮云,只有山治在坚守。路飞总是比山治先合眼,并且几乎是立刻就进入深度睡眠,一觉醒来,上半身的衣服要么全挂在脖子上,类似护颈套子,要么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有时路飞睡得太早,夜半时分受到感召而苏醒,肚子已然代替了脑子,叫他只想迫切一祭五脏庙。

路飞忍了三次,第四次惊觉:嗯?不对,山治肯定会原谅我呀!便豁然开朗。他腰腹一紧,无声地支起上半身,试图将双腿挪下床,却出师不利,手掌意外一滑,不慎将抱枕猛地推往对面、正好撞上了山治的后背。

呃…还是先别给山治原谅我的机会吧?

路飞做贼心虚地等了会儿,发现小厨师压根没反应。他迟来地注意到房间里有些轻细的声响。

马路上忽远忽近的引擎声模糊了它的轮廓,路飞觉得有些不对。他去戳山治的肩,那掩着半截毯子的肩头倏尔一抖。

咦?噢,被路飞所注视的耳廓在黑暗点点变红,路飞眨眼,难道说,山治在做什么色色的事吗?

犹如打上油花的火星,此时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心中巨人观一般的尴尬在剧烈燃烧。他原本已经放下手,开始偷偷地提裤子,然而它却促进了负面效果的增长,使路飞瞬间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但,为什么会说出来呢?!…不就是手淫吗?!山治试图在薄毯的包覆中凝固,变成一颗琥珀或是树脂之类,总之是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不需要发出声音的物品。

房间里响起些动静,山治判断路飞再度躺回床上,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要起夜吗?……反正自己已经把裤子穿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另一个人许久不说话,山治便以为路飞起码保留了最后的羞耻心,正确选择了假装无事发生的态度,结果,他却意外听闻一阵毫不掩饰的喘息声。

手指抠进枕头中,山治睁大了眼睛,他悄悄转脸一看——

真该死的,山治想,在同一张床上分别自慰的两个人会是什么关系?

 

从那天开始,路飞不仅跟山治同吃同睡,还同手淫。实话说即使是同性之间做这档子事也很不道德吧很怪吧我又不是你的幼驯染那个绿藻头?

山治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他本想告诉路飞我们男孩子不可以一起手淫,又没想出拒绝的原因,仿佛拒绝这种事还需要理由。路飞似乎看穿了什么便解释道,噢,我也可以跟索隆做这个,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山治闻言一哽。

窗外迷蒙而破败的光倾泻在床铺上,流过两人身躯。这样啊,山治换了个姿势,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说,那还会有人比他更特别吗?路飞说,什么意思?

山治低头避开那对眼睛,又伸出手去拉上路飞的裤子:没事,睡觉。

刚开始山治脸皮子薄,大多时间还礼貌地缩进卫生间避嫌,在家反倒像做贼,但看路飞义无反顾地躺着爽,一股懒惰便推倒了他心中高垒的情绪,山治也不禁躺了回去,只是他依旧紧贴在床沿,听闻身后动静,不时感到一阵罪恶感涌上龟头。而路飞很快也发现,如果山治躺在旁边,自己会意外地特别有感觉。

那截白皙后颈上有块突起的骨头,靡靡灯光在上边浮起一点印子,路飞觉得它很漂亮。路飞忍不住捕捉山治喉咙里细小而压抑的呻吟,用余光巡视那具背朝自己的躯体,他知道那两条交叠并拢的大腿间偶尔会闪动出些许的水色。渐渐的,路飞开始熟悉山治高潮时的每一丝颤抖。

……是什么时候?16岁?第一次开始变得不可收拾,世界处处暗示着性的冲动。依偎在洗脚城边黄澄澄的小窗口犹如一方幕布,有时山治从中望见些在墙壁上拉伸得纤长、却能看出本是交叠一处的人影,有几分肮脏,又多几分旖旎,于青少年而言,性幻想无疑是免费景色中最昂贵的一种。

山治发觉他更偏好那些动作更亲昵、满溢着情感的情景。丰乳肥臀可以让山治喷鼻血,而真情却更似钩子般牵引他的欲望。

原本山治自慰的时间与次数都已固定,一周多次,每次摸个几十分钟,堪称自杀式手淫,如今第二人意外加入,而山治却还没有跟路飞殉情的准备。他认定自己该承担某种责任,必须严格规划两人的性欲、避免两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共同走向黑山老妖没有精的结局发生。

不日,山治把一张手淫合约拍在路飞面前,日程表格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三五山治撸管,二四六路飞撸,星期天斋戒日,两人纯聊天,双方互不干涉、禁止吹口哨、甲方手淫期间禁止乙方发起聊天、禁止遗精在对方臀部诸如此类。介绍期间山治体贴地询问道,路飞有什么特殊癖好吗?我可以再调整。

路飞眼珠子一滑,把显然行不通的回答一句句挪开,最后摇头道:“……要是山治不够用的话,我的份也可以借给你。”

他看着山治不知为何又变得无所适从、磕磕绊绊的:“才不用,怎么会不够…!等师傅再来几趟,我的房间就补好了。”

山治又接着道,“……那时,你家人的气也消了吧。”

路飞移开目光,瓮声瓮气地回他一个字,噢。

那个傍晚热得叫人难受,绵云凝固在天边,房间中只有电风扇坦诚摆动的吱吱声不断响动。

他们分别按下手印,诡异地叠成一个爱心。合约特地选在周日签订,山治所期待的平静生活似乎就要到来,然天不遂人愿,这份郑重其事的条款仅仅执行了三天光景。

 

话说同居不久时,路飞已经自告奋勇,利用课余时间去山治的餐厅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山治以一拳头纠正他:这叫交房租!

他与山治职能不同,路飞被录取为餐饮服务员的第一晚,很容易叫领班发现他这块料子太硬,天生无法服务于人;待到第二晚,主管毫不客气地表示你也别洗碗洗菜了,当时正值高峰期,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主管只得丢下一句“去后勤找点自己能搭手的地方看看”便放任路飞生长;于是,路飞又从外堂移植到室内,精神气丝毫不见萎靡。

他很快发现自己还可以切水果与擦餐具,并且重复这些动作好像也不会出错,路飞便气势汹汹地对付起那几箩筐的器具来。需知,这两份活儿原本交由跑堂的人负责,对他们而言,这两份活计与休息无异,是一种划水的最佳方式,即使你不得不站着从水桶里捞出各式碟子碗筷一圈圈地擦,那也比跟顾客沟通舒服。如今路飞切完果盘就擦餐具,擦完餐具就切水果,等于连休,真没见过连休还要付工资的。

下层员工颇有不满,屡屡拿各种小事去领班与主管面前嚼舌根,最后经理携两杯红茶找路飞相谈,说小伙啊,你这个工作态度虽然不错,但缺乏团队合作精神,另外还有点资本主义自由色彩的体现云云,总之拐弯抹角地把“你上班像休息”给表达了一下。

虽然路飞基本没听懂,但最后说他在休息的部分似乎很有道理,因为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于是路飞薪水大降,乌索普听了,不由得钦佩:“…可以啊,这价格都够餐厅每天多买一只鸡了,还愿意用来聘你。”

山治狂笑,冷静下来他却也建议:“路飞考虑去舞厅跟那个,似乎叫巴托洛米奥的人一起当保镖吗?听说体校很多人都被酒场聘去看门,虽然你的身板看起来不太合适,但好歹也有体校的名头在。”

路飞摇头:虽然我很强,但是我拒绝!那里没有意思。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看他表情够倔,山治无奈地想,好吧,算了。

路飞降临的第二周,大家发现他不时会从包中掏出些精致的美食共享,虽然有时他会在众目睽睽下掏出一个沾着几粒米的空盒,但这笼络手段仍为路飞的人际关系带去些许改善。

经理与主管留意他的表现,在闲暇时彼此聊上几句,最终认为还是可以招到作风更像人类的手下。就在他们打算开除路飞那天,恰逢两位醉酒的男子在餐厅中闹事。

桌子被掀翻,汤菜肉此类泼滚一地,路飞的小书包遭受波及,饭盒从囊中跌落到他脚边。路飞一声不吭将其捡起,忽然大怒,赤手空拳将两名气血正旺的成年人赶跑,此举既维护餐厅形象又保护了众人,让餐厅损失降至最低。经理与主管们见状,又一合计,这两月均是生意高峰期,恐怕闹事的人也不少,好像…也不是不能再留路飞几周。

于是路飞兜兜转转,岗位转变成补餐具的专员。早上来时还算清闲,中午忙着将砖山一般庞大且沉重的餐碟碗筷补充到指定位置,成了餐厅里唯一领着低微薪水还兼任保镖与服务员的愣货。

而事发当晚,恰逢山治与路飞在同一天排班。

拐过几个转角,山治绕过后厨来到室外,掏出一根烟点上。接连不断的炒制经常叫人身心俱疲,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此处是吸烟区,厨师们却已习惯无事来此讨个舒服,烟灰与脏话与下水道的肮脏物质一并流走,不知不觉间,山治也对吸烟此事颇为上瘾。

他依靠门槛,感到躯体中的疲倦顺延缕缕白烟被呼出、缓慢上升,最后散尽在黑夜之中,山治出神地注视着这条昏暗的巷子,食材处理后被弃置的水填平了高低不平的地面,光线在水洼上蜿蜒。

他把烟蒂丢进去,打破那直径十几厘米的平静。山治无声地一叹气,不知为何,今晚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左右拍拍自己的衣服意图驱散烟味,转身要进屋去,背后忽然有一个人叫住他,声音有些熟悉,那是一名女子:

“嘿…!山治,好久不见。”

……………………………………

这晚客人很多,路飞不停往返于后厨与大堂,将一摞摞仅被粗糙处理过的餐具补充到餐桌与厨师手边,不时搭把手,给客人上菜。

他来得久了,已经明白用怎样的姿势与速度能够保证食物安全无误地送到客人桌面,而后厨的人也心照不宣,倘若有难伺候的大客户需要照顾,那大可以使唤这个愣头青去帮忙,因为路飞不知道害怕、不计较回报。

哇稳住…稳住…要好好送过去,不要给山治添麻烦……路飞小心翼翼地持着托盘,来到厢型贵宾室的门前。周遭很安静,大堂嘈杂的人声先被半面墙壁过滤,再遭到一扇厚门阻挡,其余杂音亦被毯子般的琴曲所掩盖。

路飞才用脚尖顶开门,原本放声交谈的三人便立刻停止了交谈,视线犹如标枪,敏锐地转向路飞。他们脸上的笑容并未添加任何情绪,某种悚然宛如绒毛般浮动在空间中,挠到路飞身上,却叫他心生好奇。

他不时抬头看向这三位颜色亮眼、发型奇异的客人,忍着热感,将汤盅挨个放到桌子上。真奇怪,这些人眉毛的形状,怎么跟山治的一样呀?

……………………………………………

“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无论怎样的结果,我都接受了。那么,你的回答呢?”

她有些难堪地抚弄头发,站在昏暗的巷角,那两瓣嘴皮子却仍然水润红亮,犹如一颗樱桃。

山治罕见地沉默下来。

自与路飞他们玩在一起,山治追随美少女的次数在逐渐减少。直到娜美离开这座县城,他似乎对四处沾花惹草失了兴趣。没了他,少女们的生活没受半分影响,而主动回来找山治的,“红樱桃”是第一个。

她说最近频繁地梦到他们曾经谈天说地,每每醒来,总觉得可惜;她说从朋友那里再次尝到山治的食物,与从前同样难忘的好吃;她说男朋友对她,渐渐不如从前那样好;她说自己不会辩解戏弄他的事,她不希望被原谅;她说他们抽的烟是同一个牌子,她喜欢坐在别人的后座;

她说了很多,却唯独没讲出最想说的那句话。然而剖心至此,已让厨师目眩。

惊愕与迷茫的心犹如夜色凭空放下的一团雾…山治并非惊讶于她的出现,而是惊讶于自己的犹豫。

他从她眼中看到一点尴尬,一点倔强与自尊,这些情绪将她装饰,漂亮而不俗。

山治闭眼,又睁开,他深吸一口气道:“我——”

此时,突有一阵脚步声疾至。

“山治,经理让我叫你快去!”同事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拉起山治胳膊,他大叫,

“路飞那小子惹祸啦!!!”

 

匆匆挤入人群,山治拨开挡在身前之人,终于得以看清现场的状况:经理讪笑着站在一边,有些难堪,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而路飞正拧着眉头大声道:“不是说了吗?烟灰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认错?”

在赶来路上,山治已经简略地听取同事介绍了事情经过:路飞帮人送餐,却被发现汤中掺了烟灰,并且三碗都有。尊贵的客人大动肝火,主管与经理试图调解矛盾,却无果,来宾指着汤盅,非要路飞给个交代,将它们全喝掉不可。

……那三位贵宾,座位上那三个大少爷、用着高傲而冷漠的眼神去刁难路飞的人,山治只消一眼便明白了。

牙关咬紧,山治决绝地上前,他用肩头挡住了路飞的眼睛:“…几位客人,给你们造成了损失很抱歉,我们可以马上联系后厨重做一份,或者给您全额赔偿……您看怎样合适?”

“山治,你来啦!”他身后,路飞惊喜非常。

“嘘,别说话。”山治低声叮嘱着,路飞望见山治的表情,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哦——主人公总是姗姗来迟啊。”

“赔偿?我们不需要钱,只是从你们这里吃出来的,当然应该由你们自己解决吧?”

“就是这样。喝几碗潲水而已,根本算不上为难。”

“……我明白了。”山治从口袋中掏出烟盒,丢到桌面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样,“他不抽烟,烟灰是我的,我吃。”

下坠。过去、现在或是未来,都在失控地跌下悬崖。

胸膛剧烈地起伏,深深掐入掌心的指甲,仿佛是某种压抑颤抖的镇印。啊,好奇怪,心脏沉闷地跳动,仿佛预感中的某一天终于到来……那是多么残酷的等待啊,久到原本畏惧的心情,也变成了摧枯拉朽的残景。

为什么当时置之不理,偏偏等我、偏偏等到今天,又要出现呢?已经证明过了,肉体的折磨是没有用的,于是,为了进一步摧毁我,不惜用上心灵的手段吗?

——不,哈…不是的。

没有人比山治更清楚了。他的兄弟们,本不会对他用心到这个份上。他的兄弟们,比起至情的折磨,更擅长俯瞰般的漠视。

随手就可以推倒的积木,又何必一块一块地对它抽筋拔骨?

在这场困境中,山治走投无路。他的感情,爱的,早已被推翻回落尘土,恨的,正如你所见,这样的积木块,实在连起筑的能力也不具有。

其实,那从脏器中流出的,墨水般浓重,苦得令人作呕的话,作为亲兄弟的山治,几乎已经理解了。这群疯子只是临时起意、企图要向我印证——

游来游去,你永远逃不出这六个字的网:文斯莫克·山治。

这时,斜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山治的胳膊。它五指紧缚,以克制而理智的姿态将自己的胳膊向后一扯,而那原本存在山治心底荒漠中绵延无措的脚印,竟立即如丝絮般断开了。

山治想要保护的、不肯低头的路飞掠过他身边,宛如一只披雪的鹰隼。

路飞几步错身上前,毫不留情地挡掉了厨师的手。冥冥中,有什么在这个不到南墙不回头的、野蛮的家伙身体中复苏了。他抢过桌面上的汤碗,端起它们,动作精而准,宛如子弹一般,自出膛便飞向终点——仰头,张口,路飞以不眨眼的速度,将三碗盛着烟灰的汤汁一饮而尽。

周遭人们对此始料未及,山治错愕万分,当事人却舔唇,抬起胳膊拭去唇角的油渍,反手将最后一碗汤盅倒扣在半空,仔细看去,滴水未落。

路飞认真地看向他们,他的口吻仿佛是一张网,将不断下坠的人、事、物牢牢托起。路飞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哈——!客人们纵声笑起来,宛如恶魔的答案,讥诮的声调划在山治心口,他感到那般生冷的疼痛,是因为路飞丝毫不显得动摇。

路飞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犹如深夜的沙漠。

最终,三位客人似笑非笑地看向山治:“有趣、有趣!看起来,你过得很不错啊。这次就放过你了...哼。”说完,他们起身,施然经过一桌子未动筷的山珍海味,走出人群。

不详的身影逐渐融入冷冷的黑夜。

 

到家时,时针已摆过零点。

路飞长长地擀开一个懒腰,放了手,下意识想要拍开门关的灯,另一个人却罩上开关,不予通行。

而后,路飞任由那只手牵起自己,亦步亦趋地行走在黑暗中。一路上或许碰倒了什么,拉着自己的人却全不在意。路飞感到他推开一扇门,把自己带进去。窗帘拉着,暗色浓稠,如果是路飞自己那一间,此刻应该五光十色。

“山治,你是要杀人灭口吗?”路飞有点困,揉着眼睛说。

“路飞,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嗯?”路飞眨眼,翻掌回握住那只手,“什么都信。”

那人便笑。笑的颤抖从他手上传来,汇在肌肤相贴处,重重地影响路飞的脉搏。这是山治今晚发出的第一声笑。

路飞的手腕忍不住弹动。他尝试收回手掌,睡意彻底跑掉了,自己的心脏在失序般乱跳,几乎有些吵,或许对方早有准备,他的手一下收紧,害路飞没能成功。

经常被自己用于给美少女承诺的话语,山治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说。它多少落俗,可想到对象是路飞,自己就能受用如此。

他信口雌黄:“那么,假如我说,其实床下埋着地雷,路飞也信?”

路飞“啊”地叫起来:“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太酷了!”

真笨。山治在心里想。他低声回复:“真的,我带你看。“于是,路飞被他拉着一块儿钻进床底。床底有些灰尘,他们躺进去,身躯仍带有尘世的气息与温度,几乎要贴在一起。

“哪里有地雷…?”路飞四处摸索,碰到另一副肉体,不知为何,又下意识瑟瑟地压抑了自己,规矩得可爱。

“哼,先别管它…路飞没有什么事想要问我吗?”无论是关于失恋,关于烟的,还是关于我…身世的。只要你问,我就把它们全部告诉你,全部。

“没有哦。”路飞似乎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如果是晚上的事…我不是骗人,其实,我想喝那种汤很久啦,直到今天才等到机会,只不过——”

“只不过?”

路飞耷着舌头,口齿不清:“特别烫,眼泪差点流出来了。”

“哈哈,真笨。”山治直接对他说。

冥冥之中,似乎早就做下了选择。翻涌的话语几乎划破胸膛,犹如压在心口的沉重的幻影,记忆碎片在身体中点起一把火,袅袅升起的呛人的烟充斥着四肢,山治按捺着冲动,慢慢回忆起樱桃似的唇、睡在天台的两个人、警告、汤盅……其实路飞所拥有的,是选择不去理解某件事的能力,不理解才是路飞的天赋,他把它使用得那么熨帖,就像他不在乎山治的过去、不在乎他的失态、不在乎山治接下来要做什么——那么,我会做什么?

山治用力地看向前方,他猜测路飞就在那儿。他多么喜欢这份不在意,简直为此情迷意乱。正如此刻为着一句笑话,他们挤挨在昏暗的床铺底部……为什么不是真的有一颗地雷呢?

寂静中,山治忽然出声问道:“你是同性恋吗,路飞?”

路飞就说:“什么是同性恋?”

金发男子闷闷地笑:“知道你在哪儿了。”

他伸手摸过那张脸,后几秒钟,路飞迟迟回过神来,下唇发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