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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一侧升腾着不知道从谁嘴里冒出来的电子烟雾,身边的队友喝高了揽着田柾国的脖子吹牛,内容从换了几任女朋友跳跃到自己新买的摩托车汽缸有多厉害。但田柾国只想吐,空气里有酒精的味道,烟很呛人,舞池里扭动的肉体,肤色泡在霓虹灯光下像发霉。
他应该找机会回绝这次庆功宴的,田柾国开始后悔。
不过是棒球队在省赛里拿了第一,他最讨厌的那个击球手喝得跟疯了一样。田柾国扒拉开朋友软塌塌搭在肩膀上的手,决定绕路去洗手间假装呕吐实则溜号,一路上推推搡搡被迫摸了不少人的皮肤,带着汗的,光滑的,或者毛发旺盛的。田柾国扶着墙逃跑似地推开男洗手间,在稀稀散散的人堆里一眼看见洗手台前站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客观评价起来非常英俊,染着一头薄荷色的头发,正对着带着水渍的镜子拨弄额前的刘海,显得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门被他撞开弹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人的眼神透过镜子的反光射过来,冷冽的,田柾国怔愣了半晌。
他恍然间与电影里着重描写的初见回眸共感了,那种无数个分镜配上动听的bgm再加上两个主角对视的特写,把一两秒的瞬间拖延到与永恒同长。只是这一瞬间的背景音乐对田柾国来说并不美好,他在走神末尾被奇怪的声音牵走了注意,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门在被什么东西很有节奏地顶着,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黏腻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喘息。
胃里一阵翻酸涌上来,田柾国一言不发地推开…几乎是撞开薄荷头发的男人,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呕吐。
垃圾桶里的异味随着呼吸反上来,呕完晚饭就不剩什么东西,但更恶心了,呕不出来的喉咙还在继续不要命似地蠕动。干呕的声音和越来越放肆的叫床声交织在一起,田柾国一边头晕一边觉得自己不是在演爱情片而是在演什么荒诞电影,哗众取宠到几乎没有上座率的类型。
清理好杂乱的思绪后他勉强扶着墙晃悠着站起来,脑袋里在冒星星,汗湿的黑发耷拉在额前,像只小狗,田柾国发现薄荷发色的帅气男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好,行,田柾国觉得他人生中一定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时刻了。
“你看起来很狼狈。”男人这么说。
“……”这还用说吗,“是的,不好意思,身体不太舒服。”
“但是狼狈得很艺术。”薄荷男补充了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
田柾国发现这个人有让自己无语的天赋,他没回复,绕过男人低头开始用冷水洗脸。这时候田柾国才有空用余光好好观察这位长得像在拍画报的男士,他的发根已经开始有黑色的头发冒出来,身上穿了皮质的夹克,很有西部风情的编织腰带束着长直筒水洗牛仔裤,修长的手指正在口袋里掏着什么,半晌后拿出来几根泡水潮了的烟丢进刚被吐完的垃圾桶。
即使是这样简单利落的动作也让田柾国突然觉得,如果要逃跑的话,这个人就是看上去不错的陪伴对象。
田柾国就是这样会经常突发奇想的人,大部分会付诸实施,并且做得很好。他喜欢和朋友讲父母的恋爱故事,讲他漂亮的妈妈怎么勇敢对帅气的爸爸表白,讲他要如何学习身边的优秀榜样;留学旅行的时候站在看一眼就让人打寒颤的钢索平台上,脚腕拴着绳子给要好的哥哥们抛个飞吻向纵深的溪谷一跃而下;还有一个能证明这点的秘密,藏在他被袖子遮住的手臂上,刚做完这件事被教练追着批斗了整整一个月。——田柾国知道所有事情的后果,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现在才晚上九点,所以他开口:“要跟我一起走吗?”
然后又是几秒尴尬的无言对视,背景音是隔间门的撞击声,显得很滑稽。
薄荷男看起来并没有深思熟虑,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
“不…我的意思是,跟你走,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不是这里。”
薄荷男跟哑巴一样,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田柾国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他的车,薄荷男开的车是一辆老式沃尔沃,灰色的,因为太奇怪了所以让田柾国开始有点后悔。车载音响放的是卡朋特乐队的The Masquerade,后视镜上挂了一个棕黑色的毛球,看起来像狗毛,或者猫毛。与此同时他知道这个古怪却好看的人名叫金泰亨,不喜欢整理车后座,老虎花针织坐垫上面还堆着两个披萨盒,和几根断掉的吉他铜弦。
车停在汽车旅馆面前的时候田柾国更后悔了,他盯着随晚风摇曳的棕榈树,有种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预兆。
“等一下,我们这是…”
“还能去哪里呢,一个周六的晚上,除了这种地方以外。”金泰亨面无表情地从中控台上拿下车钥匙塞进兜里准备下车。
“可是,我从来没有过,嗯,我们,就是…”
田柾国并未预料到薄荷男是这样的playboy人设,但看到这张脸了又好像能够理解,所以他心里的天使小人和恶魔小人又开始打架。金泰亨迈出车门的半个身体缩回来,他转头看向副驾上的田柾国,刘海显然有些戳眼睛,金泰亨抬起手拨开,露出漂亮的瞳仁,宽松的袖管滑下来,露出来的一节手腕上戴着五颜六色的手链。
“你从来没有跟男人做过爱?”
田柾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我不做下面那个,所以接受不了的话你还是回去吧,还要送你的话挺麻烦的。”金泰亨摸出打火机,上下打量了一下田柾国后又放回去了,只是把手搁在方向盘上。
“……”田柾国觉得自己背后好像有有圣光在照耀,他支支吾吾半天,嘴巴里只吐出来一个音节,“做。”
世界本身就这么奇怪,做奇怪世界里的正常人也就显得更奇怪了。田柾国深谙此道,并在15岁生日休学加入棒球队开始就没做过什么循规蹈矩的事,秋季省赛前一个月田柾国刚满18岁,他现在成年了,所以想和谁做爱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包括和一个只在酒吧有一面之缘,染着头穿得像上世纪美国公路片里的万人迷男主的男人。
田柾国仰面躺在汽车旅馆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上等金泰亨在门口的自动售货机买套和润滑剂,心跳在打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迷幻得好像做梦。天花板上的壁纸有些泛黄的水渍,一看就是缺乏修缮,田柾国等到几乎要睡着,然后门锁咔哒响了,金泰亨走进来,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田柾国看着金泰亨坐上来,垂下来脑袋,薄荷色的头发一晃一晃的,轻轻用嘴唇堵上了田柾国的嘴巴。金泰亨嘴巴里也是薄荷味,舌尖也是薄荷味,什么都是薄荷味。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进琥珀化石里的小动物,只不过琥珀化石变成了一颗薄荷糖。
衣服被剥到只剩一件无袖的时候金泰亨的动作顿住了,田柾国睁开眼,看见他扯着自己被纹身填满的那只胳膊发了两分钟的呆,田柾国能想象到此刻金泰亨脑袋里被什么样的疑问占据,不过谁都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也是他们共同在做的事。
柔软的穴洞被揉进冰凉的润滑剂时田柾国抖得像筛糠,他紧紧揪着花纹繁复的床单,就是不肯叫出声,一部分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叫床的音调,一部分是前面的性器高高挺起,他觉得沉溺于快感的样子好丢人。金泰亨认真起来的样子比他漫不经心时的样子更帅,即使田柾国紧张得难耐得难以分出太多精力去顾及别的事情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甚至因此更硬了。
“别紧张,放松。”说这句话的时候金泰亨塞进了第二根手指,缓缓地研磨温热的内壁和敏感的腺体,揉弄到膏体都被体温融成热的。
“哈…”田柾国咬着牙露出漂亮的下颌线,“我是第一次呢,哥哥。”
金泰亨撇了撇嘴,但并没有回复更多,只是专心忙着手上的事,徒留愈发响亮的淫靡水声和因为这样的声音耳尖温度持续攀升的田柾国。正当他以为接下来做爱的时间都会是寂静时,后面的手指撤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烫的性器,攻城略地般一寸一寸挤进窄小的甬道。
在湿润包裹的嘴巴被全部填满的那一刻,田柾国因为胀得难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紧紧拽着床单的指节都在泛白。金泰亨发现了这个细节,顶着胯又向内嵌了嵌,轻轻拢过田柾国蜷起的手紧扣着压在柔软的床垫上,凑近他耳畔舔舔发红的耳尖,又低声开口。
“那我是你的第一次,你要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
虽然是第一次做爱,但田柾国在此之前当然看过不少片子,大部分是训练的时候半夜看见室友在看。都是男女的,田柾国学习能力很强,即使到现在也能记得那些男人是怎么挺腰将性器向内操弄,和那些女人是如何翘着屁股迎合。她们也会叫,说不行了,受不了了,或者再给我多一点。田柾国脸皮薄,做不到开口去学那些,不过金泰亨也不会像片子里的那些男的一样说些听了让人很尴尬的话,只是沉默,时不时因为太舒服用他低沉的嗓音在田柾国耳朵旁边喘,让人头皮发麻。田柾国最多能做到的只有努力把曲线漂亮的腰弓起来,乖顺地将双腿缠上金泰亨的腰,这样金泰亨能顶到更深的地方,顶到他以前从未发掘过的,脆弱却又能让他爽到眼眶泛白的腺体。
金泰亨是虽然看起来并不健壮但却是做起爱会一言不发不遗余力的类型,他那双骨节分明而好看的手也照顾到了田柾国前面,所以田柾国已经射过一次,浊液都溅在他耻毛处理得很干净的小腹上,但仅靠后面又重新立起,随着顶撞的动作不断晃着,再被拢进温暖厚实的手心。
期间他们的手交叠过很多次,田柾国在恍惚间也抚慰过自己,和金泰亨的手隔着黏湿的水贴在一起箍住自己的欲望,直到掌心的纹路都融合了。都说皮肤是人体最大的性器官,分享体温会给人亲密联结的错觉,即使他们今晚是第一次见面,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金泰亨隔着套在他体内射了,薄荷色的脑袋垂下来,尖利的牙齿在田柾国的肩窝烙下一圈红紫色的牙印。田柾国喘得停不下来,他觉得自己打比赛都没喘得这么厉害过,喘得胸口一直在起伏,喘到身上的汗全都蒸发,快要没气喘了,但金泰亨吻他的时候又像在给他渡气。
金泰亨像摸狗一样摸了摸田柾国的脑袋,摸狗是田柾国单方面这么觉得,其实金泰亨只是按照惯例安抚一下一夜情对象。然后他起身去洗澡,田柾国躺在床上独自腰酸,洗完后金泰亨出来,身上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田柾国克制住朝他讨一个拥抱的冲动,也爬起来去洗澡,乖顺得仿佛年幼的孩子在家里学习长兄的一切行为。
田柾国在一片蒸腾的水汽中走出来,金泰亨问他饿不饿,田柾国只是点头,然后他们又开车去隔壁一家快餐店啃三明治,稀里糊涂地。
凌晨店里没几个人,寂静到敲击盘子的声音都能传遍室内,吧台上坐着哈欠连天的服务员小妹,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手欣赏她美甲上的钻。音响里循环着短视频热曲,并不是很悦耳的音乐,所以田柾国又浮想联翩到一些动听一点的声音,比如金泰亨刚才在他耳朵旁是怎么喘的。他的眼神在打过蜡的光亮桌面、一侧的胡椒粉罐子和窗外孤零零闪着的霓虹招牌之间逡巡,偶尔落在金泰亨幽深的眼眶上,然后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相接,又错开。
红色的卡座内田柾国和金泰亨面对面坐着,金泰亨点了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口味很独特地加了很多番茄酱,田柾国要了一个牛肉汉堡。他啃得像个饿死鬼,晚上刚吐完,吐完还做了那么久的爱,不因为低血糖直接昏倒都是他作为一个打球的体力好。
金泰亨吃一半不吃了,只是托着腮帮子盯着田柾国。
“……”田柾国噎了一下,“干什么。”
“你是那种吃饭很香的人呢。”
他觉得莫名其妙,但睡都睡过了于是决定还是开口回答,“嗯,我喜欢吃饭。”
“挺好的。”金泰亨答道。
“……”
“……”
田柾国埋头继续吃汉堡,他发现自己跟面前这人真的聊不起来。刚才做爱的时候似乎抽到了大腿根上的筋,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所幸比赛刚刚结束,他有很长一段休假期。金泰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了几句话,田柾国知道了他是刚才那家酒吧的合伙人,金泰亨知道田柾国只是个刚成年的小朋友。
小朋友也是他选择这么叫的,金泰亨其实只比田柾国大两岁,但他没有对外透露这个事实,因为做哥哥总是会有特权。
结完账后金泰亨自说自话把田柾国拉回方才那家旅馆留宿,理由是反正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汽车旅馆廉价的电视机在播放凌晨档不受欢迎的电台节目,总是冷场的主持人对着十八线明星抛出并不好玩的问题,看得人昏昏欲睡。金泰亨拖着腮帮子盯着电视一言不发,田柾国盯着金泰亨,线条漂亮的侧脸包裹在数码屏幕投射出来的冷色中,看得不真切。
他猜测金泰亨一定不是真正对屏幕上播的节目感兴趣,只是在透过那块玻璃想别的东西。想什么呢?想酒吧的经营?想以前的情人?对啊,金泰亨把他带来的动作那么熟练,他一定也带过其他人来这里,几个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就有点太多了吧?
田柾国越想越觉得这不公平。
他直起身子够到床的另一头,那边的枕头底下放着一盒没用完的安全套,草率地抽出来几枚后田柾国把它们攥在手心转头去看金泰亨。
然后,然后他们又做了,第二回,不过这次用的是骑乘位,田柾国自告奋勇的。他总觉得自己不够会,对于金泰亨来说,缺乏经验也没有技巧,但田柾国固执地想要这个今晚见了第一次面的男人记住自己,无论用什么方式。
田柾国好胜心太强了,假如他要永远记得金泰亨的话,那金泰亨就必须也永远记得他才行。
他有意放纵,后半夜的这场做得格外投入,只是这样的体位太耗费他的体力,田柾国只记得最后他透支地倒在床上,底下还塞着金泰亨的东西。在那之后好看的薄荷发色的人用那双修长的手捧着他的脸吻他,缱绻地缠绵地吻,指腹滑到颈侧,像在掐他,但更像在爱抚,田柾国没力气去分辨,他没来由地感到丢脸,因此突然开始掉眼泪,都被金泰亨吻掉了,到最后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停止了抽噎。
田柾国最后一次高潮,然后力竭地睡去了。
田柾国是被下午两三点最刺眼的阳光晒醒的,透过灰色透光的窗帘直直落在他脸上,房间里敞亮得像玻璃温室。迷糊之中田柾国揉揉眼睛又翻来覆去,意识全部回笼地发现金泰亨已经离开了。另一半床铺得很整齐,他身上也很干爽。田柾国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如果不是那一丝丝残存的薄荷味还在刺激他的大脑,他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房间里很香,皂角的味道,被褥上昨夜性爱的气味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阳光晒过的温暖和干燥。
脑子清醒了之后田柾国才意识到昨晚自己干了件多没逻辑的事,稀里糊涂地和来历不明的男人睡了觉,还睡了不止一次觉。除了手机以外他什么都没带,头痛得仿佛谁把它撬开了。田柾国踉踉跄跄地晃悠去前台,服务生告诉他早些时候有位薄荷发色的男士已经退过房了,还嘱咐了不需要客房服务,因为有人在里面睡觉。
“……早些时候是多早?”田柾国揉着眉心问。
“呃…大概六点多吧?那位先生起得还蛮早的。”前台这么回答。
什么起得蛮早的,金泰亨是根本没睡。田柾国脸色不是很好地道谢后出门,比起怎么回家他在意的是这个人间蒸发的一夜情对象,他甚至没给自己留电话号码,连张纸条都没有。
田柾国焦虑的时候习惯性把手伸进口袋里,然后脸上凝重的表情化开了。
他摸出来一个被剪开的香烟盒,女士的,是金泰亨抽的那款,包装上画着绣线菊。内侧的白色衬纸上写着一串号码,被晕开了一点,但辨认起来完全足够。田柾国像侦探一样凑近了去看包装盒上墨水的洇痕,像是钢笔。都21世纪了谁还用钢笔?真是奇怪的人。
把香烟盒收好后田柾国折回那家并不豪华的汽车旅馆,在龟背竹背后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板薄荷糖。他含进两颗,对前台说今早退的那个房,请务必为他再续上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