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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俊觉得自己得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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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俊是个 Omega,准确而言,是腺体和五感都过分发达的 Omega,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寻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比如冬天掉落的第一片雪和盛夏第一声嘶哑的蝉鸣,又或者路边法国梧桐由盛转衰的瞬间和存活于眼角眉梢的微末情绪。
当然也包括他人的信息素,钟辰乐是有点跳脱的橘子汽水,李楷灿是轻盈甜美的卡布奇诺,朴志晟则更接近于春天刚长出的青草味。
至于罗渽民,很难形容,别人都说他是海盐味,但黄仁俊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在其中闻到微微的甜。
他怀疑自己的敏感症又加重了,否则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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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喝太多茉莉花茶让他失眠,又极其不符合平常生物钟地过早醒来,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是头疼的元凶,走到洗漱室的路上他都被强烈的眩晕感笼罩,脚步虚浮得像踩着捧捧轻软的棉花糖。
但他很快就清醒——
一股强烈的放大了几十倍的海盐味直冲脑门。
罗渽民早上要赶通告,估计是刚洗完澡,看见他守在门外时愣了一下:“这么早?”
不管什么味道放大到这么浓郁都分外刺鼻,但此时黄仁俊反而感觉不到那么多气味,就像别处痛到了极点另一处就失去感觉,身体的反应来得比鼻腔更直接也更迅速,心跳陡然快了两个拍子,血液加速奔流,甚至连某些隐秘的地方也起了不可告人的反应。
罗渽民看黄仁俊尴尬表情,上前一步说:“哥你流了好多汗。”
为了赶通告他好好地收拾了一下,本就精致的脸即使放大了看上去也毫无缺陷,眼瞳一清二白,关切不加掩饰。
这显然是画蛇添足的行为,黄仁俊的额头上淌出更多的汗水,体内供氧不足,就连呼吸都更重了几分。
他慌慌张张地推开罗渽民,转身冲进洗漱室。
在一室尚未消散的水雾中,黄仁俊看见镜中的自己,过分潮红的脸色,过分狼狈的神情。
他的正常发情期还远远没有来,刚刚那点接触应该也到不了强制发情的地步,保险起见黄仁俊还是给自己打了一针强效抑制剂,果然不是信息素的问题,因为抑制剂毫无作用。
一般情况下,强效抑制剂或多或少都带点镇定作用,黄仁俊缓了几分钟,神经因为药物作用自然而然开起了小差,罗渽民今天好看得过分,凑过来的时候眼睛弯起微微的弧度。他的额头也热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滚烫的,从太阳穴沿着耳朵、脖颈一路烧到了心脏,再通过心口血液流淌向四肢百骸。
应该是发烧了,黄仁俊一边刷着牙一边浑浑噩噩地想起,但他不应该离 Alpha 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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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体温时又分明是正常状态,堪称床边玻璃瓶神秘丢失事件和充电器离奇消失事件之后的第三桩悬案,前两件案子的始作俑者分别是朴志晟和李楷灿,最后这件事,黄仁俊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自己。
可事情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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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总是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即使各项指征都在正常区间,黄仁俊昏昏沉沉的次数比以往更多,时常毫无缘由地盯着某个地方走神,先是接近绿的灰蓝,然后是阴天,堆积的云,电线杆,沉默的麻雀,经过一连串似是而非的联想,最后落回一个人的衬衫下摆或者领口扣子上。
蛛丝一样的思绪织出密密麻麻的网。
困意袭来时黄仁俊一向是无力招架的,这一次也没有例外,由于进度安排的原因,黄仁俊的拍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索性直接蜷在小沙发上睡过去。
他断断续续地梦到夏天,椰子树尽情舒展油亮肥厚的叶,阳光一尘不染,悉数泼进海面,海风吹过来,淡淡的咸。
“起床了!”
剧烈的摇晃和橘子汽水,钟辰乐。
但晃动很快停止,活力四射的小朋友应该是被制止了,黄仁俊还没来得及撑开眼皮,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后背,整个人已经很没有男子气概地被凌空抱起来。
不愧是举过铁的。昏昏沉沉里他这么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海盐味的罗渽民。
“别吵醒他……”轻轻的嘘声。
黄仁俊闭着眼睛装睡,心想,可是他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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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睡的不良后果是那天晚上他一直被海盐味道包围,黄仁俊不知道是自己被带到了对方的床上还是对方爬上了自己的床,无论哪一种,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这种事情曾经也做过不止一次,在还未分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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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俊第一次见罗渽民是在四年前,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很阴,地平线有厚重的云层堆积,像是囫囵的兽,风很大,卷来近处远处不同信息素混合的气味,他在练习室遇见罗渽民。
白、瘦、面无表情,看上去并不太好相处。
拜过于敏感的五感所赐,黄仁俊的直觉一向很准,那次也不例外。尽管也有嬉笑打闹的时候,但罗渽民仍然是一帮热情南韩小男生当中话最少的一个,相比于傻得可爱的李马克和活泼得过分的李楷灿,他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彼时黄仁俊刚进团队不久,凭借一腔热血到了南韩,和中国东北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南韩。繁重的训练与严苛的管理很快就把他一头热的兴奋压榨干净,在无数个将空荡荡躯壳往床上随便一丢的夜晚,在疲惫到不堪入梦的间隙,他断断续续想念起父母、家乡、早餐店卖肉包的阿姨和小区楼下窝在草丛里晒太阳的狸花猫。
然后门被敲了敲。
客厅的光线呼啦一下涌进来,黄仁俊眯着眼睛,看见穿着单薄睡衣的罗渽民。
“我们房间的空调坏了。”罗渽民问,“我今晚能跟哥一起睡吗?”
黄仁俊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往墙边滚了滚,让出大半个床位,罗渽民顺势挤进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动、一个温热的躯体、一句话。
“在为那段舞担心吗?明天我帮哥看看吧。”
接下来的接触理所当然地变多,通常是留下加练的时候,罗渽民的话还是不多,但黄仁俊凭借自己的天赋足以读懂他的眼神和笑容,包括训练结束递过来的一瓶水,筋疲力尽地拍拍彼此的肩膀,并肩坐着却不发一言的大段时光。
罗渽民喜欢吃甜,宿舍和身上时刻都能掏出方糖,一块一块,白色的塑料糖纸在黄仁俊的手里被揉皱,残留微微的粘腻,像一张不敢送出也不敢展开的信。
也许是他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从那之后黄仁俊总是能迅速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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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仁俊醒的时候罗渽民已经走了,好像一整个晚上徘徊鼻端的海盐味只是他的一个错觉,黄仁俊宁愿不是,那代表着另一种程度的糟糕。
他病得神志不清,竟忘记大名鼎鼎墨菲定律。
只要一件事不被期待发生,它就一定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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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房间的空调坏了。”罗渽民的笑容无辜又狡猾,“今晚我能跟仁俊一起睡吗?”
这次黄仁俊结结巴巴地想要找一个拒绝的理由,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罗渽民已经自顾自地挤了进来。
房间重归于黑暗。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动、一个温热的躯体、一句话。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精准的直球,黄仁俊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上综艺时的那点小机灵不知潜逃何处,空留下脑内一团浆糊。
“没有……”
该说什么呢,因为你是 Alpha 我是 Omega 所以我们不要靠得太近,因为我得了病不要传染给你,还是因为你的口味异于常人,当初你分给我的那些糖太甜了。
都太甜了。
他本来就有成百上千的理由可以找,但他们听上去都太拙劣,拙劣得像成百上千的借口。
“是因为这个吗?”
手被扣住了,也许是因为黑暗,先是在胳膊和腰际胡乱摸索了一阵,紧接着往下握住了黄仁俊的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交叉穿过指间的缝隙,然后不怀好意地捏了捏。
自己房间的空调好像也失了灵,无论如何都降不下来空气中的热,黄仁俊迟钝的神经终于意识到,这大概不是感冒咳嗽之类普通的病。
罗渽民耐心十足地又问了一遍,为了惩罚黄仁俊的不专心似的,这次他把嘴唇贴在了黄仁俊的额头上。
“是因为这个吗?”
黄仁俊飞快地眨着眼睛,这动作有一点困难,因为他感觉自己的眼睫总能扫到罗渽民的脸。
太近了。
独属于 Alpha 的坚实臂膀几乎将他按进床铺里,罗渽民咧了嘴:“不确定的话,我帮哥看看怎么样?”
说得好像还在帮他一点点抠舞蹈动作似的。
顺着鼻梁一路走到嘴唇,罗渽民在荧幕上总是开朗的,嘴角保持着向上的弧度温温柔柔笑着,嘴唇的表皮组织却有一点硬,附着细密唇纹,他好像刚吃过方糖,海盐里掺了奶,让黄仁俊又想起最初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少年。
真狡猾啊,接吻的话,那些拒绝的话怎么说出口呢。
所以最后黄仁俊只是喘着气说:“你这样会蛀牙的。”
“我蛀牙的话仁俊还会喜欢我吗?”
“不会。”
罗渽民笑起来:“那我下次去看牙医的时候要约专家门诊。”
被打败了。轻而易举。
黄仁俊想,他确实是得了病。
人类医学史上从未收录的疑难杂症,没有人能够解释那些莫名的发热、急促的呼吸、错漏的心跳、毫无缘由的走神。
没有人能解释那双唇带给他的意义。
他在那瞬间一病不起,又不药而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