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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恍惚地思考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弗朗索瓦的?
他记得那种感觉:难以用文字描述的心灵颤栗在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令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猛烈的情感冲击甚至让他自己也感到害怕,却无法遏制心中燃烧的激情和欲望。理智的思考被逐渐消融出一个空洞,又被鲜艳而凌乱的色彩重新填补。他任凭情感侵占对感官的掌控权,拥有弗朗索瓦的渴望在他的体内不断膨胀,最终将他的思维变成难以弥合的碎片。他在这时感到和弗朗索瓦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不带有任何意义的表述。
但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弗朗索瓦的?他对弗朗索瓦的一切都过于沉迷,忘却了时间的概念。他疯狂地热爱着弗朗索瓦的黑发——在他初识时弗朗索瓦时还是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天神降临般光耀。那神圣的光芒使他感到自己几乎被灼伤,在他的记忆里刻下永不消逝的印痕。
后来,从一个不确切的日期开始,弗朗索瓦的金发不再存在,他花了几个钱,将曾经闪耀的光芒重重地掩盖起来。黑色是他有意的选择,为了不让任何一点过去的余晖重新泄露。奥利弗的爱意并没有因此减少分毫,反而更加热烈到令弗朗索瓦感到不解。他会在做爱时轻柔地捧起弗朗索瓦的头发,怀着虔诚的心情将低头亲吻那发尖:他爱的究竟是什么?弗朗索瓦曾有几次想问奥利弗,最后只是在黑暗的寂静中张嘴又闭合。黑色,就像弗朗索瓦本身一样深不见底的,纯正的黑色。
做爱时弗朗索瓦是沉默的。任凭奥利弗的指尖一寸一寸拂过他的身体,他也不会发出多少呻吟。哪怕在过程中达到了高潮,最激烈的反应也只是将腰部向上拱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双臂紧紧地搂住奥利弗的脖颈,在短暂的失神中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吸气声。他是在这个时候爱上弗朗索瓦的吗?在他仿佛溺水者知道希望渺茫也会下意识抓住身边最近的一件物品一样抱住他的时候?奥利弗不知道答案,他所能回想起的只有弗朗索瓦的裸体。一具长期被裹在警服里的身体,在剥开层层叠叠的布料后所露出的皮肤苍白如瓷器。就像幼时被他有意打破的白瓷茶杯,为了向亚瑟证明包含在其中的层理有致的纹路能够根据环境而变幻,在他弯腰捡起碎片时被看似粗钝的边缘割伤了手指,血液顺着白瓷滴落到地板上。瓷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弗朗索瓦?”
他在热病期间见过弗朗索瓦一面。来势汹汹的瘟疫从患病到死亡只需要不到半天时间。弗朗索瓦到来时他已经被高烧侵蚀了神志,对事物的感知模糊又混乱。弗朗索瓦站在房屋门口,透过昏暗浑浊的光线能够依稀辨别出情人躺在床上的轮廓——他不能够再往前一步,冒着更大的风险去照顾他的情人。奥利弗的出租屋所在地本就环境肮脏而恶臭,在疫病的肆虐下空气里弥漫着的死亡气息让人感到窒息。流浪汉死在大街上,贫穷人家在被人遗忘在一无所有的出租屋里,最后一刻到来时没有任何人为他们哀悼和回忆,不过被算作因重感冒而死的又一个数据。他听见奥利弗一直在嘟哝着什么,时而是高亢的尖叫,时而转换成轻柔的低语,过快的语速让弗朗索瓦辨别不清那究竟是英语还是法语,只有当他的名字被叫出来时奥利弗的声音才变得明晰。弗朗索瓦。他尖叫,他哭泣,在名字的呼唤之后又跟着一长串话语,即使弗朗索瓦听不懂也明白里面所包含的乞求意味。他的头脑开始在空气和声音的重压之下开始变得昏沉,几乎就要顺着门框滑落,只是靠着下意识攥紧门框的举动才不至于彻底到狼狈的地步。
不能再这样下去。弗朗索瓦说:“柯克兰。”奥利弗在一次性爱后给他讲过的历史,关于柯克兰家族的故事:亚瑟·柯克兰,如同所有传统古板的英国贵族一样,行事作风一板一眼,一个上流社会公认的绅士。罗莎是英国淑女,一旦学会了爱就会化身为控制狂的长姐,在优雅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外人无法触碰的高傲。还有一个像他一样疯狂的小妹,奥利弗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柯克兰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战争时期,他们的祖先…弗朗索瓦在高潮之后总有一段时间十分困乏,奥利弗的话语朦胧地传到他耳边,催眠效果堪比弗朗西斯演奏的安魂曲。他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奥利弗用陡然转冷的语调为枯燥乏味的长篇故事做了结尾:“我恨这个姓氏,他们代表着一切无聊事情的集中和行将就木的荣誉。”他说话的语气十分轻柔,好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算随便将它遗忘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弗朗索瓦打了个冷战,困意随着奥利弗的低语一同消失。突然间他想知道奥利弗话中的含义,他翻过身和他面对面地躺在一起。他从未细致地观察过奥利弗的眼睛,因此从未能意识到在明艳的粉蓝色覆盖的眼瞳之下的晦暗不明。在来得及理解之前他就被迫卷入了奥利弗的情绪深处,对家族强烈的憎恨转瞬间将他裹挟。他的喉咙发干,感到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为了彻底摧毁被波诺弗瓦赋予的印记,将他承担的责任替换成如同奥利弗一样的仇恨。直到奥利弗的呼唤将他重新拽回现实世界,残存的情感影响仍然让他头晕目眩。那时他重新明白了他早已明白的道理:没有人能够逃脱姓名为自己设计的牢笼,那是被永远镌刻在基因里的诅咒。
所以他说:柯克兰。就像他认为这个姓氏对奥利弗来说有实在性的意义,而他的声音不知不觉被丰富的情绪渗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多么奇怪,里面充斥着超出他控制所产生的异常。不该是这样。他想。
“为我的死亡欢呼,弗朗索瓦。”
冷漠的声调突兀地闯入他的意识之中,冰冷的,讽刺又直接的敌意使弗朗索瓦清醒不少,也得以从被各种感觉组成的迷雾中获得喘息的机会。他离开门框的依靠重新站稳了身体,他又叫了一次:“柯克兰。”奥利弗沉浸在高烧里的幻象中,此刻头脑却像完全清明了起来。“弗朗索瓦。”他的声音带有疾病特有的虚弱和无力,为充满欣喜的呼唤更加增添了病态的甜腻。弗朗索瓦的头脑变得如此沉重,欲望促使他想要走上前观察奥利弗,如同当时他被卷入情绪深渊那样细致。他不会将他留在记忆里,因此现在更应该将他留在目光之中。
“为我的死亡欢呼。”
弗朗西斯是什么时候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是在他的住所里,一个连月光都不愿光顾巴黎的夜晚中;还是在凯瑟琳的后花园里,连山毛榉的叶片都泛着墨绿色的金属光泽?一连串的疑问从弗朗索瓦的思想中掠过又快速地被他忽略,他对询问和探索感到厌倦。在某一时刻,某个场景,这句话被弗朗西斯刻印进他的灵魂之中,成为他了无生机的组成部分中的变异体,他所作所为的见证者,由他亲手划定的最后一条警戒线。
他又一次停住了,在奥利弗的房门前。他低下头,任凭黑色的碎发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阻隔了奥利弗热切又狂乱的目光。他不再和奥利弗对视。奥利弗像火焰。他想。疯狂地吞噬着周围所存在的一切作为燃烧的基础,最后将自己作为献祭的原料,只为了完成一场无人问津的戏剧。没有人会将这一切记住,也没有人会为此哀悼。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再离我近一点呀…”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就像上帝急不可耐地想要收走奥利弗的灵魂,不论他和他的诗句是否属于地狱。然而他活着,由一种垂死之人不应该拥有的欲望和精力支撑着他的呼吸和话语,在这个灰暗的房间之中,他反倒成为了颜色最为鲜明的生命体。弗朗索瓦低垂着眼,在自己的思想中勾勒奥利弗的模样。他不愿意对上奥利弗的视线,那贪婪而乞求的目光仿佛锐利的刀刃,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血淋淋的痕迹,最终剥开他的心脏,试图用沉重到他无法承受的爱意将其填充。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更多的是视线的交汇和身体的触碰。弗朗索瓦顺着记忆继续回想,用逃避到过去的方式躲避奥利弗的注视。从他们第一次做爱开始。他闭上眼,指尖几乎嵌入门框之中。彼时奥利弗的技术青涩得令人吃惊,比起进入更喜爱皮肤上的接触。他用指尖拂过弗朗索瓦的皮肤,尤为喜爱停留在他的乳尖上打转逗弄,哪怕弗朗索瓦没有反应也不会消磨他的兴致。他就这样好奇又惊喜地用指尖品尝了弗朗索瓦的全部,最后手指灵巧地攀上他的性器…
四周突然变得寂静起来,就连奥利弗的咳嗽声都不再出现。死亡的静谧。弗朗索瓦想。也不过如此而已。当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奥利弗仍然在盯着他看,他们的目光在刹那间碰撞到一起。奥利弗笑了。“你真漂亮,弗朗索瓦。”他支起身体,伸手隔着虚空描绘弗朗索瓦的面部轮廓。奥利弗每次写诗之前——只要弗朗索瓦在他身边——就会这样说,他将稿纸放在桌面上用墨水瓶压住,随后侧过身子用下巴在情人的肩膀上反复磨蹭,直到弗朗索瓦对他的撒娇忍无可忍,转头给他一个吻才肯罢休。此时这句话从奥利弗带有喘息的声音里浮现,弗朗索瓦知道自己不能再无动于衷,他只不过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于是他向房间里迈出一步,弗朗西斯挑衅的声音从他身边远去了。他缓慢地走到奥利弗床边,在他停住脚步的瞬间,奥利弗的手就已缠上他的手腕,发烫的触感让弗朗索瓦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出乎意料的力道往下拽。于是他被迫附身倾听奥利弗粗重而浑浊的呼吸声。“奥利弗。”他平静的呼唤似乎往病人体内注入了新的生命,奥利弗突然间用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抬头舔舐他的耳垂。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弗朗索瓦?奥利弗在他耳边用轻若游丝的呢喃询问,不等到回应就没了生息。紧握着弗朗索瓦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搂住弗朗索瓦的手臂却丝毫不见放松的迹象。他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弗朗索瓦肩上,仿佛一个安然入睡的婴儿。弗朗索瓦沉默地伫立在床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黑暗彻底填满整个屋子时,他抬手去扯奥利弗搭在他身上的,尚有余温的手臂。奥利弗的上半身重新落回床上,他隐约辨认出奥利弗的嘴角还凝固着一丝笑意。弗朗索瓦将手放开,短暂地凝视尸体片刻后就离开了屋子。他没有一次回头。
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