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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张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近十点。
声控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张飞倚在门边看门口置物架上摆着的几样东西:每天早上七点雷打不动送来的鲜牛奶、下午投递完毕的准备给张郃的生日礼物、晚上六点就点好的外卖。
几乎是做足心理准备才拧开的门,客厅一片昏暗。
张飞把快递放到玄关的柜子里,牛奶和外卖都丢进垃圾桶,发出很大的声响。
张郃慢吞吞打开房门,就看见张飞像鬼一样坐在沙发上。张飞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很烦躁一样把勒了一天的领带扯松了,眼镜丢在茶几上。
“怎么没吃饭?”
张郃把客厅的灯打开了,一片亮堂中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张飞鼻梁上还有一点点被眼镜压出来的红痕,眼里却比这更红。连轴转地处理刚来电视台实习的新人捅出的巨大篓子,昨天连喝半斤纯的白的,今天跑了两百公里去异地出公差。
几乎是连夜回来。
又看见张郃不吃不喝的一副倔强样子,把自己糟践得没眼看,心里又气又痛。
张飞不觉得自己应该摆什么好脸色。
但张郃明显哭过,湿润的睫毛要缠在一起,嘴唇被眼泪打湿又风干起了一些干皮,一副很凄惨的样子。
张飞很慢地平复呼吸,从张郃肩膀擦过,回了房间。
只略微瞥一眼,发现张郃已经很高了。
张飞记得张郃第一天借住他家时候是怎样的低迷,看起来被养得很好,身上都是软肉,却打不起什么精神。那时张飞的父母早在国外定居,突然通知他家里要借住一位远房亲戚的孩子,还要借助本址户口上小学。
明明是他们自己接受了托付,却像甩手掌柜一样丢给了自己。
十七岁的张飞,饶是已经很成熟,对着一个突然加入自己的户口本、只会无声地盯着他、不愿意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交流、偶尔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哭泣的孩子,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一时间家里混乱得像一锅粥。
张飞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哥哥,很辛苦地与张郃交好。张郃没有读过幼儿园,几乎关在家里养到了七岁,大人疏于教导,所以在他还没读小学之前,是不会写任何字的。张飞家里的阿姨态度总是很阴阳,也许某天在张飞没有放学的时候对着张郃说了些难听的话,晚上张飞哄睡张郃的时候,张郃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指。
张飞并非好为人师那类人,也几乎没有纠正过张郃的习性,更加没有教育张郃学会怎样让他顺心的生活方式。
在完全介入彼此的人生中后,张飞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张郃,是这样两个简单好写的字。
张飞抓着他的手,张郃却不愿意写。
“你要学的,为什么不写呢?”
“先写你的名字,好吗?”
张飞教给张郃的第一件事情,是写他的名字。
那是张飞的名字。
作为交换,张郃告知张飞,自己其实是私生子,所以不能再待在那个家里了。
这是张郃在幼年时最大的烦恼,是他那时自以为藏得最深的秘密。张飞早就知晓,知晓这样一个甚至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小小的身躯里明明有一颗和别人一样柔软的心,却要接受这样的身份和遗弃。
张飞以为最难处理与张郃的关系的节点已经过去,因为两人几乎有着良好又密切的亲人+朋友关系将近10年了,而这份他以为坦荡又熨帖的关系,却在半个月前一个应酬醉酒的夜里被打破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会搂着亲嘴,不知道为什么都起了反应,不知道为什么张郃的眼里突然没有那种他很熟悉的纯粹感情了。他听见张郃说喜欢,于是立马醒酒了。醒酒的时候张郃坐在他腿上,他的手还在张郃的衣服里,手心是一片温热又细腻的肉。
张郃好像没发现他已经清醒,漂亮的脸蛋又要贴过来讨亲,被张飞推开了。
张郃愣着站起来退了几步。
张飞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下身,让张郃回房间去。
“立刻,进去。”
张飞戴着眼镜的样子本就显得更正经,这样的情况下张郃很难不被他吓到,反锁了房门。
张飞脑袋里闪过那些他报道过的新闻,那些有违人伦、让人不齿的新闻,第二天他提前下了班,决定同张郃好好道歉。
饭桌上明明是两人都爱吃的菜,却没人愿意动筷子。
“张郃。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昨天你愿意老老实实给我亲,虽然我确实喝醉了,但是这样冒犯你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飞斟酌的话,说得一点都不温柔,冷冰冰的好像在念什么稿子。张郃打断他。
“是我。”
“是我要亲你的,对不起,哥哥。”
张飞心里的石头终于狠狠坠到地上,决定率先开口的原因就是他不愿意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话,眼下张郃的意思已经清楚得很,张飞觉得荒唐又可怕。
一方面,他不知道张郃从哪里学来的,喜欢一个人就要主动把自己的身体送上去;一方面,他不知道张郃哪里来的胆子把自己送到一个日夜相处了十年的哥哥、朋友身上。
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让张飞有魄力消化。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张飞站起来,把餐椅推回桌下,椅子的角垫已经磨损,发出很刺耳的声音。他记得这幅家具,是张郃刚来不久之后买的。张郃浅眠得很,偶尔在客餐厅发出一点动静也能被吵醒,所以所有家具都加了厚实的角垫,地毯也铺到每一条动线上。
是的,已经很久了。
所以张飞更加不能消化这件事情。
“你不喜欢,那就当作没有发生,好吗?”
张郃偶尔有一些需要求张飞的时候,比如和朋友外宿,比如吃点垃圾食品,他会用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仰望着张飞,希望可以得到他行使为数不多的一些出格行为的权力。
那天夜里,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让自己动摇的吗?
张飞撇过眼睛,“怎么当作没发生呢?你可以保证不这样做,可以保证不再那样想吗?”
他们都很清楚“那样想”的背后藏着多怪异的情感。
张郃没有说话。
这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几乎降到冰点。
张飞回到房间,洗漱的时候只用了冷水,再冷的水也浇不灭他的烦躁。床头柜上面摆了好几个相框,他全部放倒在桌面上,看不见上面的照片。
明明是一片寂静的夜,手机却响个不停。
张飞没心情吹头发,也怕张郃已经准备睡觉了。他今天肯定还在哭,哭累了需要早睡,于是顶着一头湿湿的头发给他妈回了电话。张飞妈妈那边是白天,听起来心情很好,全然不知道国内的家已经变成怎样的翻天覆地。随便倾谈几句,张飞妈妈突然沉下声音,讲一些张飞一向不愿意听的东西。
“你不愿意听也没办法?你二十七,不是十七,让你多考虑一下很为难吗?”
张飞挂了电话,头痛欲裂地睡着了。
隔着一面墙的张郃,明显还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没有产生困意。他看到小阳台的几盆盆栽已经萎靡不振了,却没法从网上铺天盖地的拯救方法里筛出正确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大的烦恼,藏得最深的秘密,在十年间变成了喜欢张飞。
当私生子不可怕,亲生父母不愿意见他不可怕。洪流一般的喜欢并不可怕,什么样的喜欢都不可怕,但张郃回忆起过去十年间的生活,发觉只能用缓和的流水来形容,偶尔夹着一些没有杀伤力的树叶和落花。它好像一直没变,那么温和,那么习以为常,他慢慢感知并沉溺其中,等到张郃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摸到藏在暗流里的宝石了。
张郃作为胆大又贪心的淘金者,终究是忍不住要探出手的。
靠的那么近,怎么会忍得住呢。
他后悔这份贪心,因为他们之间不论有如何杂乱的关系,最后都会消失殆尽的。张郃没有想拥有更多身份、扮演更多角色,他知道期望也是一种暴力,也已经深谙这份痛苦,无法斩断、无法毁灭,又无法逾越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