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空气里徘徊着昏沉的霉味,她点一盏灯的功夫,惊起了半个房间的尘灰。
暖黄的灯芯不住晃动,纸面的光影摇撼,炭黑的笔触依旧明锐,只是入画的岁月早已荏苒。
她第一次见到这些笔迹是在第四十七次墙外调查回来的休假,在多数士兵抓紧时间与家人团聚的时刻,仍有少部分人驻留在这个冷清的营地,韩吉便是其一。她从城里回来,碰运气式地一间间宿舍敲过去,给叩开的门塞进一块面包和一瓶牛奶。
“莫布里特,你方便吗?”她认识他宿舍的门牌号,也知道他没有回家,于是直接问了出口。
“分队长!门、门没锁。”听到他生硬的回话,她都能想象到门内那个一见她就立得笔挺的身影,还有每次见她时,他严肃的眼底隐约闪烁着的一丝不安。
“你很怕我吗?”他刚成为她的部下时,她就这样问过。
“不是的!”他立正了,用豁命出去的决心答道,“我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分队长!”
她对自己的捉摸不定很有自知之明,却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了,她把手头的文件递给他,尽力做出宽仁上司的模样:
“保持谨慎是好事,但累到自己就不好了。”
“好的……”他没有释下重负,反而拖泥带水起来,汹涌如潮的思绪,一并拦在了他谦敬的面容下。当时他们都不熟悉彼此,但她喜欢做事认真的人,或许对莫布里特来说,紧绷也是一种放松?
她一边为回忆窃笑一边推门而入,他好像在忙不迭地整理什么,见到她已经走进来,立刻回正向她行礼。
“请您指示。”
“没事,你别误会,”她虽然有几次半夜挠门叫他去处理工作的前科,但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地霸占公休时间,“我是来送东西给大家的,接着。”
她左手把装着面包的纸袋扔给他,右手从斜挎的旧皮包里抽出一小罐牛奶摆到他桌上:“这是埃尔文吩咐的,这段时间辛苦啦。”
“这种事,您吩咐我去做就可以了啊?”他慌忙接住纸袋,看她像个赶集的早餐摊似的大包小包,又想上前分走她怀里的负累。
“不用不用,我难得很闲,四处逛逛,这也是一种休息。”她把自己那份面包塞进了嘴里,很随意地靠在了桌边,瞄向了他匆匆整理的一叠纸页,“所以,这是什么,我能看吗?”
“啊……”恪守命令的忠厚和难于启齿的尴尬在他眼中互不相让,反而让她过意不去,刚想退开,只见他牙关一紧,从中抽出了几张纸,俯身用两只手递到她面前。
“是我在画画。”他话音微颤,仿佛犯了什么大忌似的。
“莫布里特,你还会画画吗?”埃尔文安排韩吉班的成员时,只说了他细心熨帖,最适合留在她身边。她接过那几张纹理明显的纸,一个用炭铅笔勾勒出的人物轮廓跃然纸上。
“只是一点派不上用处的爱好。”他汗颜道。
“这个是埃尔文吗?”画面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勒马举刃,短发飞起,举目长啸,显得踔厉风发。她记得那是刚出城门的时候,埃尔文纵马当先,前进的号令声乘着飒飒的西风穿进每一个人的耳朵,碰出此起彼伏的回声。
莫布里特点点头,赧然道:“我对那一刻印象太深了,忍不住就想画下来。”
“我懂,埃尔文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追随他,”她调笑起他们的团长,“这家伙是天生的领导者呀。”
可是您对他的态度却很随意,时不时还会顶撞他呢。莫布里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分队长也有深得人心的一面,他有亲身体会,再严肃的人也会忍不住对她古灵精怪的点子笑一笑,就连谨小慎微的莫布里特,也几次差点失言。
她将埃尔文的肖像画移到最后,又看向下一张,原本以为会是兵团里其他名人的侧写,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几组士兵的日常情形,他们有的饮马溪边,有的倚栏闲话,面上是普通人最常见的平和微笑。画面笔触和他本人的表情一样一板一眼,就连末梢都收得很严谨,很少有飘逸的杂线,更添了几分质朴和洗练。她细看他们的面庞,忍不住为之一颤。
“这些人都是……”
“是掩护班的成员们,”他垂下脸,为自作主张十分抱歉,“我很想为他们留下什么。”
韩吉记得他们。墙外调查的死伤率极高,负责掩护作战的成员更是首当其冲。营地里难得飘散着清爽的麦香时,他们却永远留在了鲜血淋漓的墙外。
“我知道太在意同伴的死是很危险的,请您责罚。”他想既然把画拿出来了,就不再逃避责任,他的上司会有英明的判断。
“是啊,沉湎于悲伤之中,生存率会降低的,”她摇摇头,举目望他,“但你没有违反哪一条军纪,而且我是认同的,我们记得他们拼死奋斗的身影,也要记得他们微笑的样子。”
“我们总是在失败,但将来,我相信人们会用微笑纪念我们的胜利,”她郑重道,“谢谢你莫布里特,你的画安慰到了我。”
“韩吉小姐……”她平时张口不是佶屈聱牙的理论就是偏门冷知识,他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平易的温柔,感动得不自觉叫了她的名字,随后大难临头般捂住了嘴,“我失仪了,分队长!”
而她只是歪了头,不解地笑了一下。在队伍里不论职级,对她都是直呼其名的人居多,入队的新人也只有头几天会规规矩矩叫她分队长,很快就玩成了一片,唯独莫布里特坚持上下有别,一直用敬称叫她,丝毫不顾自己才是格格不入那个。
“不过,你有这种能力就早点说嘛!”她敛起了伤感,转为平时那样热切的声音,“快告诉我,你最快能多久画完这样一幅?”
“诶?只抓轮廓的话,五分钟左右吧……”他对她的跳脱完全反应不过来,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再追加一些部位的细节呢,比如眼睛嘴巴的状态,多久能画完?”她一把拢住他的肩膀,凑上来追问。
“十分钟?”
“很厉害嘛!”她目若悬珠,简直像一匹饿狼,盯得他胆战心惊,“听我说啊莫布里特,在即将到来的巨人实验里,你的绘画能力一定能够大放异彩的!”
“分队长!你怎么还没放弃那个计划啊?”上次她从团长办公室耷拉着出来,不就是埃尔文团长坚决否定了她的提议吗?她却全无吸取教训的意思,反而越挫越勇了。
“放弃,什么叫做放弃?只是还未实行罢了!”她兴致盎然,他的面色随之愈发苍白,“我已经拟好了几种实验,到时候一有什么动静你就马上画下来,我会给你信号的!”
“分队长,还请您听我一言……”此时的莫布里特,距离忍无可忍还欠缺一段时间的修炼。即便他的胃从阵痛转晋升到绞痛,在她期待的眼神下,他还是乖乖就范,把积攒下来的习作都交了出来。
除了一张没画完的肖像,他整理到时犹豫了,辗转一番藏在了身后,她注意到他笨拙的小动作,但也没有多问,样本充足的前提下,她相信他的为人。
莫布里特当然不会隐瞒对人类不利的信息,但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不希望她看到这幅画,或许,他不愿意看到她见到画后的表情,又或许,他不愿意回想起他作画时的表情,两者都包含着他所陌生的亲近和温暖。
(二)
此前,莫布里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偷偷为利威尔兵长画像。
如果说韩吉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好亲近,那么利威尔绝对是她的反面。他永远拧着眉,抱着臂,透露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许多不相熟的年轻人都对他又敬又怕的。但韩吉天生不爱看人眼色,不论利威尔表情有多恐怖,她永远会笑吟吟地迎上去,连带着韩吉班都与他产生了许多额外的交集。利威尔喜欢懂事知礼的人,他对韩吉的我行我素很恼火,但也不至于殃及莫布里特,一来二去,他们混成了点头之交。
真正了解利威尔的为人,是莫布里特第一买醉的时候。
那是他生命中最狼狈的一天,也是一个空气冷如刀割的冬夜。利威尔自发巡逻时,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路边,星星点点的雪晶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利威尔走过去,火把照亮了那人的脸。他双目半阖,喘着粗气,鼻尖那朵冰花悄无声息地融成一粒水珠,随着他鼻翼微缩,滑进了他自双目蜿蜒而下的泪痕。
“你是莫布里特?”利威尔认得这张脸,印象里总是在韩吉身后半米的位置,在她绕着利威尔转来转去时觑着兵长欲言又止。此时,这张脸和平素的温厚大相径庭,酒味从他呼出的白气里弥散,他循着火光抬起眼,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样的利威尔,但他的瞳孔不住颤抖,他哆嗦着伸出手抓住利威尔的衣袖。
“兵长……求求您,求求您了。”他哑着嗓子,泪花在火光中泛着橙红色,“救救分队长吧。”
有那么十来秒种,利威尔的心突然直直下坠:“韩吉怎么了,你赶紧说。”
“分队长她,被巨人吃掉了!”他抱住脑袋哀嚎道。
“什么时候!”他险些握不住火把,腾出手抓住了莫布里特的衣领晃了晃,试图唤起他平时表现出的冷静通透,“巨人在哪里,已经讨伐了吗,其他人安全吗,通知埃尔文他们了吗?”他想起那张环绕在自己身边、总是高自己半个头的笑脸,如果就这样消隐在血泊中,那他的心一定会永远在灰暗中坠落。
“刚、刚刚?”莫布里特对明晃晃的火舌眯起眼,吞吞吐吐起来,“好像,几天前,还是,明天?”
明天?利威尔在脑中重复他迷糊的话尾,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莫布里特,你是在哪里看见的韩吉被吃掉的?”
“在巨木森附近,分队长说要做什么实验,朝巨人冲过去了,巨人看见她就张开嘴……然后……”
“然后?”
“然后我就坐了起来,我想去救她,结果摔到地上,咦,我为什么看见的是宿舍的天花板?”
利威尔把肺部的空气悠悠地呼了出来。好消息,他的心在坠落几十秒后砰然触地,姑且并不会痛;坏消息,他感到方才心乱如麻的自己实在好蠢,幸好周围只有一个醉鬼——是啊,他都喝醉了!白天还看见臭四眼鬼鬼祟祟地在埃尔文办公室附近踩点呢,只不过在她发现并央求他帮自己抓巨人之前,他就溜之大吉了。好歹当了几年分队长,不至于犯没有命令就单枪匹马杀出墙外这么鲁莽的错误吧?反驳的论据接踵而来,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慌神?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莫布里特还在绝望中无法自拔,他只好一字一顿地把他拉出来:“莫布里特,你这只是做噩梦。”
“这样啊,对哦,是了,那只是梦啊,”万幸他还未彻底神志不清,僵硬的嘴角缓和下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利威尔兵长,我有点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了。”
利威尔松开了他,无奈道:“知道了就回去好好歇着吧,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小心冻死在路边上。”
“可是,兵长,”他突然又局促起来,“如果分队长的计划实行了的话,那梦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实了?”
是在说她最近反复提出的巨人抓捕计划吧。他能想到她的死缠烂打有多烦人,但没想到她的下属居然担心到这个地步,以至于不得不用酒精麻痹自己。
“那可是巨人啊,我们有多少同伴死在了它们手上,那可不是能像宠物一样养在笼子里的东西……”他懊丧地捂着自己的头,或许是刚才的对话消耗了淤积的酒气,利威尔注意到他双颊的酡色褪去了一些,说话的条理也清楚多了。
“这么说你很反对这个计划,跟韩吉提过吗?”利威尔不喜欢私下发表意见,但莫布里特显然憋了一肚子话,让他发泄总好过死于酒精中毒吧。
“不是的,计划本身,我是支持的。分队长说得对,我们不太可能在对巨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彻底战胜它们,她一向很有远见的。”
“可是,可是啊,她实在冲得太前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脑有多宝贵,为了实验,她什么样的事都要尝试,我很怕她一不小心就……”
莫布里特颓唐地垂下手,好像绝望就近在咫尺似的。利威尔同意如果放任韩吉一意孤行,说不定是很危险的,所以暗自点了下头。
“不,我真正害怕的是自己的弱小,我很怕在分队长前进时我会拖她的后腿,也害怕她不小心走入歧途时我拉不住她……可我只能在这说丧气话,我真没用啊。”
他又像个西瓜虫一样蜷成一团了。是不是韩吉班的人都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感性?利威尔自认不擅长哄孩子,但把他丢在雪地里等于见死不救,只好替臭四眼履行一下上司的责任,欠下的人情就请她加倍奉还好了。
“没记错的话,你是埃尔文指派给韩吉的吧?”
他从膝盖中露出一只眼睛:“是的。”
“那韩吉也没有说过要把你换掉吧?”
“是的,但是……”
“那就没问题了,既然相信韩吉的眼光,就要信任她到底。你应该了解她吧,她虽然提到巨人就咋咋呼呼的,但不会贸然做判断,如果你不能胜任她分派的工作,她一定会直说的。”
看着莫布里特的眼仁转动,似懂非懂的样子,他又动了恻隐之心:“而且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很好。”
“我觉得像兵长您这样会更好。”
“我这样并不好,”他别过头,“刚来的时候,我一直认为自己不适合兵团生活。”
或许是因为莫布里特醉得一塌糊涂,或许是因为他看着就不会抓人话柄,又或许是因为他是韩吉身边的人,利威尔索性把压在心底的回忆晾在了他单纯的眼神下。
“但是韩吉对我说:‘你强势又自负的样子很好,很适合让大家依赖。’我不知道我在她心里到底什么样,但她的意思就是,兵团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吧。”
莫布里特能理解韩吉说的话,在巨人的碾压下,需要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支柱撑起溃散的人心,兵长就是兵团力量的绝对象征,只要他还没有放弃,人类就不至于彻底落败。
“而她其实是那种,眼睛和嘴巴都很毒的人。”利威尔不得不承认,在韩吉指出来前,他没想到自己的性格还有这样的优点,在他心安理得保持与他人的距离时,一同萌生的也有归属感。
“还真是,”别扭地夸奖起韩吉的利威尔,一下子有了亲切的感觉,莫布里特眉弯眼眯,忍不住道,“兵长,您一提到分队长,话就变多了。”
“一定是你的脑袋不好使了,才觉得我说得多,”兵长立刻像往常一样严酷地皱起眉,却没有继续叱责他,“快点回去吧,万一她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啊?可是今天我休息……”他委屈巴巴地嗫嚅道。
不过以韩吉的工作狂脾气,何时何地搬出一堆文件也不奇怪。想到她说不定正焦急地徘徊在自己门前,他忽然紧张得酒醒了大半,告别了兵长便直奔宿舍楼去了。
直到对着黑洞洞的走廊发起了呆,他才想起,自己的休假是韩吉主动批准的,因为抓捕巨人的提议迟迟无法通过,他们最近其实格外清闲。分队长搜肠刮肚,挖空心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愿书上了一篇又一篇,篇篇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按捺住躁动的太阳穴,把请示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挥手让部下别再陪自己干坐着。
看到分队长失落的模样,即便不安,他果然还是希望她的计划能顺利实行。莫布里特不由得感谢起了利威尔,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还在路边独自伤怀。
因为宿醉引发的头疼,他醒来便遗忘了大多数的对话,但在冬日无情的风雪中火光映出的脸,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旗帜,永远在他落寞时,点燃一簇橙红色的温暖。
(三)
第四十九次墙外调查前,韩吉带着莫布里特去送达士兵们的遗物。
什么意思,把我当成被惯坏的小孩子了吗?韩吉踢了一脚挡路的石子。明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认真的。心中怨怼都倾轧在小小石块之上,它一下飞出去很远,在矮矮的土墙上砸出了一个小型坑洞。
当她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和埃尔文描述巨人的身躯多么庞大而肢体有多轻盈时,他冷着脸取出了一个盒子,说你要是很闲可以替其他干部跑一次腿。她知道他无非是要她看清楚兵团在墙外艰难的现状,尽管她处心积虑的游说连开了个头都算不上,但看到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她只能闭嘴接下了这个任务。
“分队长,您还在和团长闹别扭吗?”妄自揣测长官们的关系很逾矩,但埃尔文对她就是比起领导更像家长,莫布里特小心翼翼地调解道,“其实团长说的话没错,是不是可以考虑等新的士兵加入之后再——”
“按照调查兵团现在的人员损耗,口子是永远补不上的,实际上,墙内的人口总量也在连年下降,”她对这套说辞显然司空见惯,悻悻地挥手道,“实验是拖不到准备完全的那一天的,那就应该越快进行越好,我们早一点了解敌人,就能早一点避免无意义的牺牲啊。”
“您说得没错,但是团长谨慎行事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想必她千锤百炼的理性已是无懈可击,他只能从感性上试图弥合他们的龃龉。
“我知道啊!”她揉了揉额边的鬓发,“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才这么烦的。”
“就没有什么更确切的依据能松动团长大人的金口吗?”她扬起脸,对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阴沉的云幡仿佛亘古不变,而她眼珠转了一圈,蓦地亮了起来,但她很快平静如初,若无其事地压下了上扬的嘴角。
“分队长,您不会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绝无此事,莫布里特,绝无此事。”
绝对有吧?她欲语还休的眼神、佯装肃穆的语气,都欲盖弥彰地拨动着他看不见的算盘,照这意思,他也得是同谋?莫布里特正绞尽脑汁想要委婉地劝住上级,她却先开口道:“先专心任务吧,莫布里特,我说的东西你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他认真的性格让他不由自主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按您说的,我已经按照顺序排好了。”
“辛苦你了,希望能起一些作用吧。”她的语气柔缓下来,风声流动起一阙悲哀。
即便心里赌气,她对交到手中的任务从不含糊,更何况事关牺牲的人们能否安息。莫布里特相信她为研究而表现出的疯狂,底色是对人绝对的温情。
大多数人都知道加入调查兵团凶多吉少,送达遗物的士兵依旧难免直面家属们的眼泪和愤恨,而他们也只能用坚冰一样的沉默回应,这是避免彼此情绪失控的最佳办法。
但这次情况有所不同,每到一户,莫布里特就对着门牌上的名姓,取出一枚黑色卷筒,交到再也盼不来亲眷归期的人们手里。纤白的纸幅在他们掌中展开,像捎来遥远兵营的一缕月光,硬朗的线条在纸上凿刻出张张神情不一的面庞,跃入他们一度黯败的眼底,柔软如同春风拂过新枝,化成一股或喜或悲的泪雨。
“谢谢。”莫布里特听到最多的是这句。
“很抱歉。”他出口最多的则是这句。
他很抱歉,他能用画笔定格的,不过是一个薄如纸片的瞬间,可是人的感情却那么丰厚,一颦一笑,便能越过生死茫茫,与另一个灵魂重逢。韩吉说得对,他们应该纪念笑容,笑容会给人希望,兵团是为了希望而战的。
“莫布里特,你心情不好吗?”回程路上,韩吉见他走神,不禁问道。
“抱歉,分队长,”他摇摇头,“其实画面中的很多人,我都并不熟悉,可我看到他们的亲人,还是很愧疚。”
“我也一样啊,不管我认不不认识他们,我总是在想,难道他们就非死不可吗,”她侧过脸,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画安慰了他们的亲人,他们会感谢你的,你很了不起,莫布里特。”
听到她坦然的夸奖,他终于打定主意,停住了脚步。
“分队长,我有一个请求。”这个想法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一段时间,但他始终找不到时机出口,“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没法活到下次调查回来,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
“如果你是抱着‘有了这个就死而无憾’的心态,那就不可以,”她转过身来,蓬松的后发在风中攘动,眼神却无比笃定,“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别当笨蛋,其他事情,给我带着不甘心爬回来再做。”
“对不起,分队长,但我不是这个意思,”回望她的眼神,他很少敢这样决然地直视他的长官,“我是想请求您的许可,等下次调查回来之后,我可不可以画一些和您有关的画?如果您觉得冒犯,我就绝对不会这样做的,请您放心。”
韩吉怔了一瞬,她皱了皱眉,旋即失笑道:“是吗,竟然是这个意思?你不是一直在画嘛,其实不用问我的,我哪会介意这个。”方才的紧张都随着她明朗的笑声烟消云散,她是真的为莫布里特足不履影的秉性而无奈。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的画,我想画完给您看的。”莫布里特跟着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以前没想过把画给画的对象看。”
“那我就同意吧,”她觉得难得在她面前害羞的部下值得一个肯定的答复,转念一想,又道,“不过说来也是,在墙外谁都有可能突然死掉,如果我死了,莫布里特,你懂的吧,一定要把实验计划推进下去啊。”
她举起拳头,誓要和团长杠到底的样子,但莫布里特听了,神色大变:“分队长?您不是才说别当笨蛋吗,别开玩笑啊。”
“嗯?怎么,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吗?”她对他的汗颜莞尔道。莫布里特今天的表情格外丰富,她忍不住半开了个玩笑。
“我是在说,怎么可能在我还活着的情况下让您死掉啊!”他急切地补充道,“那我岂不是失职了吗……”
“啊?”望着他满脸的紧迫,她先是讶异,尔后自责起来,“抱歉啊,莫布里特,我没有耍你的意思。”
“您没有耍我,您只是吓到我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请您也想想自己有多重要啊。”
当时的韩吉觉得莫布里特尽忠职守过了头,才会对一句玩笑话那么敏感。她终于理解他的苦心时,一切似乎都已经迟了。
“放心放心,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哪还有脸去见他们呢?”她五个指头在他背上拍出一声浑亮的脆响,“回营地去,我们再确认一下明天的作战计划吧。”
她扶了扶护目镜,向驻扎地方向振臂。余晖为她的身姿披上了一层夺目的灿烂,他想无论是怎样的八方风雨,都不会熄灭她身上的光焰万丈。
而他能做她当风时,那一枚遮去半片雨打的浮叶就好。
(四)
成功捕获巨人之后,研究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在最初的一个月里,韩吉着了魔似的领着韩吉班一周七天昼夜无缝连轴转,人们才知道她之前的勤奋已经可以称作收敛。莫布里特终于被高压淬炼出了向她直言进谏的胆识,原本以为一定会领受一顿训斥,没想到韩吉从善如流,重新调整了休息时间,但自己仍然天天泡在几个试验场,能推的会议全推掉了,只在定期报告工作时去露个脸。
莫布里特开始更频繁地做噩梦,梦的内容全是巨人把韩吉吃掉了——确切地说,在巨人吃掉她之前他就吓醒了。最后,他不得不陪着韩吉熬夜,直到说服她去休息,才能放下心来免受梦魇侵扰地睡一觉,一段时间下来,韩吉的黑眼圈减轻了,他却一脸油尽灯枯,把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吓了一跳。
利威尔没有吓一跳,他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好好休息。
韩吉捕获巨人的计划是由利威尔班协助实施的,经此一役,利威尔班和韩吉班几乎混成了一个班,利威尔每周来实验场一次,韩吉总是目光炯炯地向他介绍最近的实验内容,也不管后者听没听懂,韩吉当场从他身边抓一两个壮丁用一宿,他也不反对。
利威尔还是老样子,在韩吉滔滔不绝的时候一言不发,只不过今天,他微微皱了下眉。
“我知道了。”他公事公办道,“佩特拉,你顶一下莫布里特的班,我有事要说。”
“有问题问我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要问莫布里特?”韩吉手指点着自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个问题是你自己绝对无法解决的。”利威尔拒绝了她的插足,扭头用眼神示意莫布里特跟上。
“什么?什么问题这么困难,告诉我嘛!”
“莫布里特,快点。”他的语气是不容违抗的,没办法,兵长也是自己的长官,莫布里特在韩吉的大呼小叫中三步一回头,最后还是跟着利威尔走远了。
“兵长,您有什么吩咐?”利威尔满脸凝重,让莫布里特也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利威尔郑重其事地问道:“你现在是她的副官了,应该记得吧,她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啊?”莫布里特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生活里除了巨人就是巨人,连饭都吃得像在挑战耐饥极限,根本没有其他余闲,“呃,应该是捕获作战之前吧。”
“嗯。”短短一声回应,利威尔的脸上阴云密布,仿佛下一秒就要雷声震动。
“莫布里特,我有件事交给你办。”他顿了顿,表情严厉了一些,“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你一定要做到,明白吗?”
“好的。”他的眼睛在炎天暑月依旧寒气逼人,莫布里特答了一句,只觉得毛森骨立。
“明晚,不,就今晚吧,我会把澡堂清出来,”他压低了声音道,“晚上是在室内测试耐暗性的吧?你,想办法把她引出实验室,剩下的我会处理。”
原来兵长真的有在听分队长的讲解啊。莫布里特忘了惊恐,下意识替韩吉感动起来,但更主要的是,他对兵长的暗示不得要领。
“兵长,您这是要?”
“给她洗澡啊,显而易见吧。”
“哦!是要劝分队长去洗澡啊。”难怪兵长要找自己,两个人一起应该有机会辩过她吧。
利威尔的眼色变得更凝重了:“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家伙要是劝得动还需要我在这吗?”
“对付极端的人,就要更加不择手段啊,莫布里特,你懂的吧?”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用绑的,不,只要她还能动就太麻烦了,干脆打晕过去好了,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兵长……”我不懂啊!莫布里特冷汗直流。虽然并肩作战让两人熟悉了不少,但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种阴险的表情。他终于想起来利威尔在兵团内部驰名的洁癖,恐怕分队长不修边幅的现状彻底激怒他了。这应该是为分队长好吧?气温连日升高,各种病患都随着溽暑找上门来,注意个人卫生也是必要的。
但其实他本来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利威尔直勾勾地盯着他,刺得他毫无招架之力。两位长官的脸在此刻重叠在一起,他发现他们都会冷静地露出这种要将人吞吃入腹的表情。
“利威尔说了什么,是有关实验的意见吗?”韩吉见他忧心忡忡地回来了,忙不迭凑上来盘问,“你怎么啦,为什么一脸担心啊,是不是有什么纰漏我没注意到?”
莫布里特不擅长说谎,更应付不来她求索的眼神,可要实话实说,更是感觉如芒在背,他夹在两股视线中间,就快窒息了。
“没什么的,分队长,真没什么。”他把脸移开,她便更是穷追不舍。如果是平时,他在她的逼问下应该撑不过半分钟,但好在,现在他们有天塌了都要先看住的实验对象在。
“分队长,您看,是不是该移动去室内了了?”
她很不满意他的转移话题,但撇着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后,她点了点头:“确实,该换地方了。”
日头渐衰,号令声响,人头攒动,巨人张着嘴,紧紧觑着这些不停奔忙的小小猎物。她拖着巨型板车的绳索,领头向地下转移,飞扬的尘土缚住了她因为汗水湿黏的鬓发。确实该洗了。莫布里特忍不住想。
晚上的实验马不停蹄地进行,莫布里特拿着速写本,等待着韩吉的指示。巨人离了阳光,普遍显出懒倦的模样,而韩吉依旧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地用火把照亮巨人的各个部位,期待它们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莫布里特也希望实验能有所进展,可望着巨人时不时张开的嘴部,他又想劝韩吉离远一些。要不是利威尔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又会像平时一样陷入左右为难的忧惧里。
“动手。”他只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就摇上了门掩饰自己的气息。
莫布里特像偶然路过卷入了一场传奇大案,稀里糊涂就成了帮凶。他抿了抿干涩的唇,他和韩吉都一下午滴水未沾,而后者依旧活蹦乱跳,在感兴趣的事上,她的热情似乎真的能够当柴烧。
“分队长,那个,”莫布里特踌躇了半分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汇报,您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
“有什么事直说就好啊,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哦,瞧瞧,还有巨人呢,多么守口如瓶的听众呀,”韩吉头也不回地答道,“真的很重要吗,大部分事情你都可以替我做决定,我授权给你了。”
“很重要,而且,我认为不太适合在巨人面前说,”他头一次对长官撒谎,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敌人的行为模式,请您考虑以防万一。”
韩吉终于直起身子,不情愿地抓了抓泥沙板结的头发:“好吧,要长话短说哦。”
分队长,对不起。他在心里道了无数次的歉,依然汗流洽衣,好在韩吉顾不上观察他的表情,一阵门风扫过面门,她已经先一步闪出了房间。
“所以到底是什——”
她甫一转过身,只闻噗的一声,一个气泡从她喉头破裂,强行中断了她的提问。那双略带不耐的眼睛晃了一下旋即失焦,与她的脑袋一同垂了下去。利威尔双手拦在她的腰部,以免她一头栽倒在地,但她的手背已经咚地砸向了木制地板,引来了房间内其他人的视线,莫布里特下意识用背挡住了门口。
利威尔则堂而皇之地扛起韩吉,半个身位进门道:“这家伙我带走了,之后就拜托你们了。”不等回答,他便扬长而去。
我是不是不该跟上来的?莫布里特不确定利威尔有没有在等自己,他不敢看同僚们的眼睛,慌慌张张地追在了他后面,就这样一路到了澡堂,利威尔也没说一句话。想想也是,他自己都嫌自己多余,还是看着分队长进去之后就告辞吧,至少可以替她盯着巨人们的动向以示歉意。
就在这时,利威尔回头了:“进来吧。”
莫布里特几乎同时开始四下张望,他以为他一定是在叫某个女性下属,但他立刻发现门外只有他们两人,而利威尔又像下午一样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使他心脏一紧。
“别东看西看了,来帮忙。”利威尔催促道,扭头打算往澡堂里走。
“不不不,您搞错了吧?”饶是乖巧如莫布里特也不能老实听话了,“我,给分队长洗澡?我可是男人啊。”
“你看我长得像女人吗?”利威尔没好气地答道。
“兵、兵长,您是打算自己给韩吉小姐洗澡吗?”
“对啊,这家伙实在太脏了,别人洗我不放心,”他面不改色,“好不容易把她抓来澡堂的,当然要一步到位。”
“您说得没错,但是……”也该注重一下常识吧?
利威尔转过脸来,蹙眉眄视:“不管男人女人,首先你是她的副手,换句话说,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假如在墙外她受伤了,或者你们和大部队走散了,只有一处水源可供清洁的时候,你也要婆婆妈妈顾这顾那的吗?懂的话快点进来,我们的时间经不起浪费。”
莫布里特如遭雷击,利威尔这番话让他自惭形秽。兵长是多么为了他们着想,而他竟然为了无关紧要的常识瞻前顾后,自己果然还是太弱小太不成熟了,只有像他一样坚定不移,才能毫无保留地支持分队长的工作。
“是!”他的声音仍有些颤抖,但滤去了原先的犹疑。利威尔说了句“很好”便钻入了门帘之中,莫布里特快步跟上。毕竟这里不是野外而是长期建设的营地,澡堂很体面地按照性别对半分开了,莫布里特看到利威尔二话不说就往男浴室冲,不由得道:“兵长,这里是男浴室……”
“我知道,我没走错,”利威尔没有放慢步子,“虽然我提前和后勤兵打过招呼了,但你想想,韩吉已经昏过去了自然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两个洗到一半的时候,有不知情的人裸着身体闯进来了,从一脚踹飞需要的善后处理考虑,你希望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原来如此!”利威尔为什么要找他而不是妮法或者佩特拉帮忙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兵长不仅武力独步天下,就连头脑也是那么明智,怪不得分队长对他青眼有加,如果不是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莫布里特一定从此深深为他折服。说到分队长,她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即便最近作息规律了许多,她整个人也还是超负荷运转的,莫布里特衷心希望她能好好睡一觉。
浴室已经提前备下了木桶和热水,以及利威尔扫除时习惯穿戴的整套装备,利威尔把韩吉扔在地上,花了一分钟全副武装,莫布里特鼎力配合,也殷勤地捋起袖子。为了追随分队长和兵长的步伐,他必须更加果断地应付类似今天的情况——
“莫布里特,把她的鞋子裤子也脱掉。”
自己真的做得到吗!虽然利威尔围着面巾和头巾,露出的目光依然如炬,他的手指飞快解开她衬衫的纽扣,露出底下被汗渍污渍浸染的皮肉。他决断如流的动作鼓舞了莫布里特,他抓住靴筒往上一拔,已经磨得线头只冒的袜子也连带着半褪下她的脚踝,她兵团服的裤装灰一块黄一块,完全看不出原本明亮的白色。分队长,你最近一定根本没把它脱下来睡觉过。莫布里特一阵心酸,他抽去固定她衣裤的皮带,攥住裤腰,别过头去,用最快的速度拽了下来。一起丢到一旁的还有他胡思乱想的能力,从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体温开始起,他的脑子就一片空白。
兵长架着她的胳膊,而莫布里特举着她的小腿,两个人一起把她扔进了这个大木桶里,热水哗啦啦地溢出和她相等的体积,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难怪说浮力定律的发现是个伟大的瞬间呢。莫布里特的思考随着他双手悬空恢复了一点,白气缭绕,他很庆幸视野因此模糊起来,他隔着一层云雾望见利威尔眉头紧皱,手里抓着一把毛刷,甚至有点想笑,因为他想起君达给他的爱马洗澡前就是这个姿势——等等,这把刷子有点眼熟。
“等等,这不就是用来洗马的吗?”在水汽中,他的震撼也变得飘忽。
“别急,这是备用刷,还是新的,我问过了,刷不死人的。”利威尔的声音冷静得骇人,“莫布里特,既然走到这一步了,你做好觉悟吧。”
“我估计要洗十遍吧。”
一瞬间,莫布里特怀疑自己从小到大学习的数学是不是一种虚无的概念,“十”是多少,是掰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第一个达到的二位数吗,一般会用在洗澡的遍数上吗?
“好。”一字千钧,掷地有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算巨人突然开口告诉他,十其实是一个虚数,他也不会惊讶了。
一旦放弃思考,事情也就无往不利了。莫布里特只需要把韩吉固定住,任凭利威尔拿着刷子猛搓,再在利威尔的示意下一起给木桶换水就行了,这显然比端着速写本等待韩吉突如其来的指令要轻松多了。莫布里特已经出离了世俗的羁绪,只有回忆如流水平静地波动,他想起自己在画室速写过的石膏像,里面有男有女,又想起参考书上的画作,也有许多衣不蔽体的人物。
人体是很美的。老师对他们说。彼时的莫布里特还没有想过自己会加入兵团,还会在今天给最敬爱的分队长洗澡,他学画,因为他喜欢记录某一刻他眼中的世界。他不懂为什么以前的艺术家总是执著于创造一些不穿衣服的角色,但是他能理解,人有骨肉,就像自然有山脉与河流,最微末的肌肉的紧绷与舒张,都像奔涌的河川震撼着大地,生命化为具象喷薄而出。
后来,他在一次探亲中回到画室,却得知它已经在宪兵的勒令下关停了。他没有再见到恩师,但他的教诲此刻在他脑中熠熠生辉。生命很美好,所以我们要守护生命。莫布里特的灵魂在走马灯中完成了升华,它注视着他还在机械运动着的躯体,充满了对肉体凡胎的怜悯。
在不知道第几次换水之后,利威尔望向逐渐清澈的水痕,终于收起了那把毛刷,换成了更小的一把。
“莫布里特,把她嘴撑开,准备刷牙了。”
这一喊,叫回了行将与莫布里特肉体分离的灵魂,他一个激灵,险些让怀里的韩吉滑走,不知不觉间,她肌肤的摩擦力竟然如此之小了。天啊,不要让我意识到我在干什么啊。他一阵目眩,但还是强撑着托起她的脑袋。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好盯着利威尔的眼睛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珠沉静得像玻璃,折射着幽幽的光彩,像在注视一个谜,一个难解的课题,一个难以抵达的宇宙终极,在心无旁骛中已臻化境。
时间过去多久了?他看不到窗外,或许一个小时,或许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不知道轮班的人看到韩吉不在会不会奇怪,余下的人又会怎么和他们形容当时的情形呢?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兵长把分队长强行拐走了,不会闹到团长哪里吧?他的胃又痉挛起来,他知道依赖酒精是不对的,可这时候要有点酒就好了。
“好了。”
利威尔短短一句话,莫布里特竟有大梦初醒之感,人一辈子说不定就是大脑做的一场梦,沧海桑田,不知今夕是何年,总之已经不会再轻易大喊大叫了。
“剩下的就交给佩特拉她们吧。”利威尔拍拍他的肩,向门外走去,“你很好,很稳重。”
如果这是一种稳重,那死亡一定是最高效的成长方式吧。他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回应兵长的嘉许,只得默默跟上了他。
(五)
黢黑无边的夜晚,青白的皓月是正中审判的眼睛,漠然睥睨着大地。一出浴室,冰冷月光照透了心灵的赤裸,他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无地自厝,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放声哀嚎。
“莫布里特,”利威尔也同样抬眸在打量这轮清白的月色,只是他的轮廓依旧冷峻,“到我那里喝一杯吗?”
我应该拒绝。莫布里特这样想。不该去的理由太多了,比如实验室需要有人监察进度,比如韩吉需要有人留意情况,这着实不是一个抛开一切满足自己口欲的时间,他已经铸下弥天大错,现在正是肩负更多责任的时候。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地颤抖,“麻烦您了。”
为什么总是拒绝不了兵长啊!他恨自己的羸弱。
“嗯。”利威尔看了他一眼,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莫布里特今天一直看着利威尔的背影踵步于后,他的身形不似其他老兵那般宽阔,但很利落,短峭的黑发落着一层浅白的光致,有风从他耳畔流过来,吹向他的脸颊。他羡慕他从容不迫的步伐,像一柄精悍的利刃,为兵团披荆斩棘。他又莫名心酸起来,用双眼丈量自己的足尖与那人后跟的距离。
利威尔的宿舍和他本人一样收拾得纤尘不染,所有日用品都收进了箱柜,灰尘便无处遁形,打了蜡的办公桌在烛火点起的瞬间光可鉴人。利威尔从桌肚拖出椅子,立到他跟前:“请坐,我去泡茶。”
“我怎么担得起您这样招待,请让我帮忙!”他不敢坐下,更不敢说自己曾经期待他拿出来的会是酒。
“不用,你坐着就是帮忙了,”他略一思忖,回头道,“别误会,我这只喝茶,埃尔文来了也是这样。”
言尽于此,莫布里特只好闭嘴享用团长同款待遇,敛声屏息地坐在椅子上看他忙前忙后。利威尔手脚很快,声响却很轻,在瓷壁轻擦的玎玲声中,逸出了一阵清醇的茶香。
“请用。”湿润的蒸汽摩挲过他的鼻尖,莫布里特接过莹白的茶杯,在利威尔深渊般的凝睇下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
“你好点了吗?”他的语气很平淡,“刚刚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早上拉屎没带纸?”
“不是,呃,”莫布里特短促的呼吸在杯中吹起了一阵绯色的涟漪,他实在无法像韩吉一样习惯利威尔张口就来的排泄物玩笑,“我只是太惭愧了,您那么关照分队长和我,我却对不起您的好意。”
“此话怎讲?”他单手朝下捏着杯壁,坐到了一旁的靠椅上,不紧不慢地架起腿,兵团里没人敢指摘他不可一世的坐相。
“我觉得您说得很对,我是分队长的副手,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都应该处变不惊,”而莫布里特无论何时都坐得很端正,他拘谨地捧着杯子,温度和香味都是那么合时宜,他却迟迟喝不下第二口,“但是,老实说,今天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天,我根本冷静不下来,如果不是您,我一定已经崩溃了。”和巨人朝夕相对惯了以后,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些巨型生物不过如此,那么笨重,那么呆板,不像人心高深莫测,越是揣摩就越是迷惑。
“怎么,你这么不擅长应付韩吉,还是,”他顿了顿,移开了眼神,“不擅长应付女人?”
“换成别人,我应该能平常以对,但是韩吉小姐不行。我,我做不到抛开个人情感,我不是个称职的副官。”莫布里特黯然地闭上眼睛,直视自己内在的懦弱。他打从心底希望眼前这位长官能代替韩吉骂醒他,就算要为此受罚甚至贬职他都心甘情愿。
利威尔也确实为他的回答沉默了几分钟,他毕竟不像韩吉那样喜怒形于色,开口时还是静水流深的语气:“但我交代给你的事,你办得很好。”
莫布里特愕然地睁开了眼睛,利威尔继续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不影响完成任务就好了。你会因为个人情感不去帮助她吗,应该不会吧?”
“当然不会!”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利威尔手一摊说你看吧,他垂下头去,红茶摇晃的液面倒映出他急迫的脸,他咀嚼了一番利维尔的说辞,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兵长,您是在安慰我吗?”
“我哪会是这种老好人?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我判断你不适合这项工作,立刻就会建议换掉你的,这可是性命攸关的问题。”他斩钉截铁地否认道,“还有,就算你过意不去,刚刚的话也不要对她本人说,她不会喜欢听的。”
也是。他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脑中立刻浮出了韩吉兴味索然地问“你怎么会纠结这么无聊的事”的样子,她对昏迷时的经历不至于全无在意,但私人情感一向排得很后面。这应该也是一种粗中有细的包容吧?可他光是想一想就万念俱灰,他不想看到她失望,尤其是对自己失望,那该怎么承受才好?
“谢谢您,利威尔兵长,您对我的帮助,我无以为报。”
“这就怪了,不是我来叫你帮忙的吗,现在不过是事成之后请你喝个茶罢了。”
听到他不以为然的回答,莫布里特久违地笑了,他啜饮着杯中的红茶,苦涩过后是一阵醇美的回甘:“真好喝啊。”
“你比那个臭四眼有品多了。”听到他由衷的赞叹,利威尔一贯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您也请过她喝茶吗?”莫布里特见他语带不忿,不禁问道。
“有这么几次吧,但是,她都只顾讲巨人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夸过我的茶好喝。”
兵长对红茶的热爱果然就像分队长对巨人的热爱一样名不虚传,莫布里特不禁开颜:“我相信分队长总会夸您的茶好喝的,因为它真的很好喝。”
利威尔望见他率直的微笑,再次移走了视线:“谢谢,希望会有那一天吧。”
“一定会有的,等人类战胜巨人之后,就算是分队长,也会开始考虑茶的味道吧。”
“那还,真是不错。”烛光在他眼中跃动,将他总是凛冽的眼神也点染出一丝暖意。
一整杯红茶见底,他恢复到了平时的沉着,一旦神志清明起来,他就又开始担心。韩吉醒了吗?实验室那边怎么样了?巨人的状态如何了?他腹热心煎,只好起身向利威尔告辞,后者也没留他,只是挥挥手作为致意。
兵长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再次在心中感叹,之前那点酸涩的自卑融化在热气腾腾的红茶里,变成了纯粹的憧憬。他的照拂就像他泡的茶一样,最初会苦人,细品却温煦宽和,他身边的人一定都深有体会,才会无怨无悔地追随他,就像莫布里特追随韩吉一样。
他忽然想到那副他未完成的兵长肖像,对了,他应该也问问兵长能不能为他画像,今夜他看得分明,不会再错过他的容光。这样人类胜利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就能为人类的英雄献上一份别样的礼物了。他再一次为学会画画而自得,或许,这就像分队长对巨人、兵长对红茶一样,都是赏心乐事。
说做就做,幸好他还没有走出宿舍楼,他连忙小跑着折返,一向谨慎的莫布里特难得沉浸在欣悦中,居然忘记了先敲门的礼仪。
“利威尔兵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问您。”
他一生都会为此刻的疏忽后悔。
随着门板转动而四目相对的几秒钟,莫布里特怀疑世界的色彩被人为抽离了,只剩下明暗,一个男人跪倒在地,他的背如受惊的猫般弓起,那张写满猝不及防的脸沉沦在槁木般的灰白之中,凝固又风化,变得死寂。
“我只是在捡茶叶罐的盖子。”他的上级终究从这片死寂里钻了出来,横眉瞪目地试图保持镇定,贴地的双手一攥紧,地板便发出可怖的吱呀声。
这戏码太拙劣了。无论是谁,第一反应都会是,原来兵长也有虚张声势的时候。可他为什么会动摇成这样?等等,不会影响任务完成的个人情感……如果只是压在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呢?他可能是世界上最理解这种崩溃的人,因为如果不是兵长及时劝解,他回到宿舍四下无人时就会是这副模样,那兵长到底……
莫布里特从未觉得沉默如此刺耳过,尽管他拼命想挤出什么以佯装自己什么都没联想,可他的五官就和他的思考一样根本不受控制。而眼前的人看到他惊惶的神情,又说出了一句更加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我给她洗澡只是出于卫生考量,没有别的,奇怪的想法。”
兵长,求你不要再说了。莫布里特像离了水的鱼,嘴唇张了又合,硬是没有吸收到一点对自己活下去有用的东西。对方显然也立刻为出口的话后悔了,沉着脸低下头去,好像在宣布语言沟通的失效。这一刻,莫布里特多么希望自己是看起来听不懂人话的巨人啊,说不定对方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切掉巨人的后颈,是他的拿手好戏啊。
噫,我命休矣!
“兵长,我什么都没看见!”他的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强劲的腿力,如果韩吉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连连赞叹并要求研究一番是什么能激发人体的潜能到这个地步。
今天,果然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天!他不记得自己眼角有没有泪,只是心灵在咆哮,双脚在狂奔,让他前所未有地体验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六)
不出所料,韩吉没有对被拖走洗澡一事多表示什么,充其量只是在听妮法解释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脖子突然好重,原来是被利威尔打晕的啊!”之后就又没事人似的飞到实验场地去了。好在,她的下属这下更摸得准她的脾气了,尽管她的执著超乎想象,但只要有说服她的理由,手段粗暴些也不会惹她生气——不如说,只有粗暴的手段才能将她暂时从忘我的工作里拉出来。
兵长真有远见啊。莫布里特不禁感叹。利威尔还是照例来探班,他们都竭力装作无事发生,结果却是双方即便视线相交也会自动错开。连韩吉都问过他一次是不是和利威尔有矛盾。
“悄悄告诉你,别看利威尔整天凶巴巴的,他应该是干部里面最好说话的人了,有事直说就行啦。”见他直摇头,她便附耳道。他很感激她的体贴,但个中滋味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于是莫布里特学会了借酒浇愁,他抓紧一切时间磨炼自己的酒量,他要靠酒精熄灭自己多余的想法,又不能沦落为酒精的奴隶。
这一招很成功,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成为了小酒馆最有海量的士兵,可他磨砺出来的胆量,却渐渐排不上用场了。
韩吉主导的巨人实验遭遇了瓶颈。她为了实验无所不用其极,交上去的报告在她眼中却渐渐成了陈词滥调,埃尔文照单全收,还安慰她不要去强求结果,但她出办公室的样子还是愈发怏怏不乐。
“虽然我们更了解巨人的行为模式了,但关键的问题,比如它的弱点为什么在后颈、它奇妙的再生能力从何而来等等,却一点方向都没有。”
“再抓几个巨人来试试?”连只会倾听的利威尔都难得为她想起了办法。
“我也想啊,”她蔫蔫地说道,“可是现阶段的成果,也不足以让我们申请到更大的场地和更多的经费了。”
“把原来的巨人杀掉几只,场地不就空出来了吗?”
“绝对不行!这些都是珍贵的实验对象,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你会杀掉自己的孩子吗?”她激烈地反驳了利威尔,随后叹气道,“就算可以,我也不知道该杀掉谁,因为我根本判断不了它们哪个更有研究价值。”
我们还是太不了解巨人了啊。她用一种哀悯的眼神望向实验场中的巨人,后者依旧除了吃人别无所求。
看韩吉愁眉苦脸,莫布里特也有口难言。他的画技在韩吉的压榨下越发纯熟,在他确信自己的本事终于帮到了她时,她想要捕捉的瞬间却越来越少,真是造化弄人。
韩吉和巨人始终僵持不下,最后由埃尔文做主,以清点器材之名封了实验场一周时间,也算是强制赶她去散心了。此时八月正好过完最后一天,莫布里特心中有另一种焦虑,无法出口。
他已经千杯不倒,也因此失去了逃避现实的手段。他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蹲在路边哭泣的胆小鬼,但利威尔还是那个会路过并发现他的士兵长。
“利威尔兵长,您怎么在这?”他立刻站起来行礼,利威尔径自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在酒馆还能干嘛,”冒着白沫的啤酒跟着上了桌,他用指节随意敲了敲冰冷的玻璃杯,“你还能喝吗?”
“没问题,但是……”他眨了眨眼睛,“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还以为您这时候一定已经休息了。”
“是很晚了,十点的钟声刚敲过。不过最近大家都闲得没事干,不是么?”莫布里特听出来利威尔意有所指,自从放假以后,韩吉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应该也很关心分队长的近况吧。
“很抱歉,兵长,如果您是来问分队长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有很多要想的事情,所以躲起来了吧。”利威尔用拿茶杯的方式拿着酒杯,喝酒的样子也像品茗一样淡然,“不过,我只是想喝一杯,喝完我就回了。”
“您真了解她啊,”莫布里特正值酒酣耳热,他壮着胆直言道,“我和分队长每天在一起,但我还是时常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您不一样,您总是很理解她。”
“你是把我当先知了吗,我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就不需要打晕她带她去洗澡了。”
“不一样的,兵长,您和她站在对等的位置上,而我,首先是她的下属,很多话,她注定是不会对我说的。”莫布里特喝了酒就喋喋不休的毛病犯了,也不管真心不真心、动听不动听,把肚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而且,您能做到很多事情,而我只是盯着她都忙不过来,您看,您还能用再捉几个巨人来安慰她,因为您真的能做到,可是我呢,不管多么努力,我都只能做她指派给我的事情,甚至我还做不好。”
利威尔没想到他会这么计较几天前的一句闲话,不悦道:“你想说什么啊?我以为你酒量进步了,现在是真醉了吗?”
“我是说,您不应该在这里喝酒,”他抬起眼,绝望地笑道,“您应该去陪陪韩吉小姐,今天是她的生日。”
利威尔确实第一次听说韩吉的生日。不论精神上如何充实,军旅生活本身是很艰苦的,加入调查兵团更是朝不保夕,比起纪念自己出生的日子,人们还是倾向于庆祝自己再一次从巨人口中活下来的日子。更何况韩吉是那样唯研究独尊的个性,从来没有听她正儿八经聊过自己的私事。莫布里特是在协助整理户籍资料时偶然看到的,他一直放在心上,哪怕他从来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我懂了,你是找不到她,还是不敢找她?”
“我去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她嫌弃,”他闷了一大口啤酒,“我只是一个副队长,您不一样,有您的安慰,她应该会高兴一点。”而她也会回应您的感情吧,这样就好,我希望她可以高兴一点。
“我这样的弱者,是什么也没法带给她的。”他为自己的感情盖棺定论道,“我明明清楚得很,居然还想着为她准备礼物,我真傻。”
“咚”的一声,利威尔拍案而起,玻璃杯震颤的声音吓得他打了个冷颤:“你确实是有点傻,莫布里特。”
“如果韩吉出了意外,你认为她的成果该托付给谁?”他义正词严,“那种实验我是做不来的,只有在边上一直陪着她的你能做到,你明白她什么事都要你参与的原因吗,你就是这么重要,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们其他人。”
莫布里特想起那天韩吉半开玩笑说的话,如果她死了就要他把实验推进下去,或许这代表她真的看重他吧,而这一切又被兵长看在眼里。
“她相信你的能力,你是她托付的对象,怎么能在这里说丧气话?”
“兵长,您真的很了解她呢,就连说的话也差不多,”莫布里特抱着玻璃杯哀叹道,“可是你们不了解我的想法,我认为我必须要让分队长活下来才行,因为能改变人类未来的不是我,我只是一根稳固她的木桩罢了。”
利威尔俯视着他眼中的悲苦,夺走酒杯强迫他看向自己:“莫布里特,这里不是兵营,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韩吉到底是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他为这个直击心灵的问题哆嗦了一下,答案一向是明了的,如果不是今天,他一定不敢说出来。
“我,于公于私,都觉得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我知道了,”利威尔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那这个礼物你非送不可了,起来吧,我带你去找她。”
“诶?但是都这个时间点了,实在太晚了。”况且,他白天已经跑遍了营地,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没问题,她不高兴时躲起来的地方,我知道在哪里。”利威尔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迈去。
原来兵长根本不需要向自己打听她的消息,他实在太羡慕他了,连她最隐秘的任性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这么慷慨呢,是上位者怜悯他茫头无绪的苦心吗?
“兵长,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他回头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想听到他这样问,但他还是一边走一边回答了:“因为我希望认真的人能得到回报,不管是韩吉,还是你。”
他脑中不合时宜地响起韩吉的话:他应该是干部里面最好说话的人了。其实,何止好说话呢……
“兵长,我想,”他借着酒劲豁出去了,“那您也应该得到回报啊。”
男人的脊背在夜色中颤抖了一下,他幽幽地转过头来:“你小子真敢说啊。”
那天的事情,他们都没忘记。对他气势汹汹的瞪眼,莫布里特依然心有余悸,可他只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着他世界上最无辜的双眼,利威尔束手无策,就像对韩吉一样,他天生拿这样的人没有办法。
他们最后抵达的是一座荒僻的树林,它掩藏在偏离主路的小径深处,如果不是刻意为之,是很难走到这里的。利威尔夜视能力很好,轻车熟路地踏进了丛芜之中,踩出簌簌的足音。莫布里特盯着他的背影,他想自己如果总有一天,不是只能艳羡就好了。
“利威尔,是利威尔吗?”越过一片茂密的林荫,他看到月光重新洒下来,而有个人处在视野正中,扭过头来,脸上映着很淡的清辉。
“是我,”利威尔提高了声音答道,“你果然在这里,又看青蛙?”
“现在这个季节哪有青蛙啊,”她嗔道,“我只是找个地方静静罢了。”
说话间,他们终于走到了韩吉跟前,她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片薄薄的石头,池塘的波光在她脖颈间游走。她百无聊赖地往池塘打了个水漂,石头斜斜地飞过水面,弹起了两次便沉了下去。
“分队长……”
“莫布里特?”韩吉没戴眼镜,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认真了起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找您,”莫布里特走上前,为了让她看清自己,他蹲下身,从上衣的内袋里取出他叠成四折的纸片,“分队长,您还记得吗,以前我向您申请过画您的肖像?”
“是有这事,我记着呢。”她眨了眨眼睛,“你画好了?”
“是,但是,我必须得给您道歉,我画的不是写实内容,是我的想象,因为,我希望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可以开心一点。”他颤颤巍巍地递出那张纸,韩吉接过了它,借着清透的月光展平,突突的心跳盖过了林间拥挤的声音。
在看到画面的时候,她笑声只是轻轻的,却淹没了他的心跳声,装满了他的胸膛。
那确实是现实中不存在的光景,韩吉和巨人位于画面中心,以往,都是韩吉絮絮聒聒试图引起它们的注意,而这张画的韩吉却是一个倾听者,说话的则是高过她许多却为了她特意俯下身的巨人,它的眼神温和,身上也没有枷锁。
“真好,像童话故事一样。”现实是残酷的,他们都知道,人类重获自由的方式或许只有将巨人屠戮殆尽,但是,她仍然会渴望理解它们,她对它们有着深厚的感情,莫布里特是最明白这一点的人。
“如果世界能像童话故事一样,那也不枉费调查兵团的牺牲了。”利威尔在一旁说道,意思像是在感慨,语气还是很淡然。
“谢谢你,莫布里特,你的画总是能安慰到我。”她将这幅美好的想象贴近心口,这是她这几天笑得最自在的一刻,莫布里特不由得眼睛一热。
“分队长,那个,”莫布里特感到酒精正让他的脸急遽变红,“生日快乐!”
韩吉不由得愣住了,她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忘了收到祝福时该有的滋味。二十几年前的今天,她出生了,她对这个事实并没有太多想法。
“等等。”她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按住了莫布里特的肩膀。一下子拉近的距离让莫布里特手足无措,而她却浑然不觉。
“莫布里特,我们每个人都好奇过巨人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对吧?正如伊尔泽的笔记所写的那样,巨人对一些词汇是有反应的,但我一直都是在用日常语言跟它们交流,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盲区啊——童话!我们墙内的文学艺术很匮乏,很多流传下来的童话说不定年纪和墙壁差不多大,你想,童话很多都是幻想故事吧,说不定,其中就有跟巨人起源有关的吧?有没有可能我把哪一则睡前故事读给它们听的时候,它们也会回忆起自己的诞生和童年呢,啊,但是巨人好像是不会长大的,所以也不会变老,算了,不要想那么清楚,先试了再说!”
“分队长,这不管怎么看,都太跳跃了。”莫布里特一愣一愣的,他完全没想到韩吉的反应会是这样,虽然这确实是韩吉会做出来的事。
“喂臭四眼,你真的打算成为它们的老妈吗,你饶了我们吧。”利威尔也听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认为这有一试的价值,”韩吉大力地摇晃着莫布里特,“我马上就回去准备素材,莫布里特,待会儿陪我去一趟埃尔文的办公室!”
“兵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莫布里特试图向兵长求救。
“因为她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啊,你就接受吧,至少得到了不错的回报是吗?”
十二点的钟声在此刻响起,韩吉欢天喜地,一蹦三尺高,简直像回到了埃尔文同意她捕捉巨人的那一天。到头来,她还不在乎自己的生日,但是有人会感激她的出生和彼此的相遇。
“利威尔,快来呀。”
“兵长,您能不能说分队长两句啊!”
莫布里特被连推带搡地顶到了最前面,韩吉乐得忘乎所以,利威尔悠悠地走在最后,眼睛却小心留意着他们的前路。
他不可能不羡慕那个总在她身旁的人,因为他可以在坚守职责的同时,名正言顺地为她奉献一切,而他身为兵长,永远没办法只看着某一个人。
但这样就好吧,他本来也没有小气到只想保护她一个。他踩着秋日清霜映出的月光,嘴角绽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意。
(六)
大地还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雾中,天际微白,晨露濡湿的空气有些沉重。韩吉攀上了城墙,原本只想随意打发出发前的时间,不曾想已经有人坐在了那里。
“分队长?”远处随着晨风漂流而来的,还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莫布里特,你怎么这么早啊。”韩吉向他挥了挥手,对方连忙撑起了身子,向她小跑过来。
“分队长,您应该再休息一会儿的。”莫布里特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话,还是硬着头皮念叨了一句。
“你不也一样睡不着吗?”她果不其然戳穿了他,“不过说实话,像我们这样睡不着的人应该有不少。”
“是啊。”而且越是在兵团待得久的老兵,应该越是无法自抑吧。莫布里特回望着墙内,五点不到的光景,大多数街坊还是一片宁静。这种宁静是如此可贵,让他有泪流的冲动。
“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韩吉仰头望着天空,云层很疏离,几颗孤星散发着紫色的闪光,“嗯,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
她在墙沿坐了下来,眸中含着一缕微光。莫布里特习惯在这种时候站在一旁,顺着她的眼神遥望。
“莫布里特,你遗书写了什么?”她突然开口道。
“我……”莫布里特一时语塞。对于写遗书的效用,领导层莫衷一是,这次却特别交代了每个人都要写好放进自己的个人物品里。用埃尔文的话来说,这是人类史上最重要的战斗,每个人都得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发。
“抱歉抱歉,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韩吉笑了笑,从口袋里捻出一小方纸片,碰了碰他的手背,“我是想给你这个,但是别嫌弃我的水平,成吗?”
莫布里特万万没想到会在今天收到她的礼物,更没有想到展开那枚纸片,上面会是一幅画。线条虽然简朴,但每一笔都很肯定,向额头两侧分开的刘海下是一对专注的双眼,过分紧抿在一起的唇线,端正的下颏抵在素描本上,这是她回过头时,莫布里特最常表现出的模样。
“这是……”他的指尖颤抖,蓦地发现纸张大小,恰好符合前几天裁好发给每一位士兵的遗书用纸。
“我不喜欢写遗书,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用说的也足够了,所以我就拿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啦。”她爽快地眨了下眼睛笑道,“谢谢你,莫布里特,你帮了我这么多。”
“分队长……”莫布里特偏过头去,明明今天是个格外需要镇静的日子,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莫布里特,我画得有这么难看吗,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她不得要领地伸出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赶紧用外套的袖口胡乱揩了眼角,这才转过头来道:“分队长,是我应该感谢你,原本我以为,像我这样平庸的人,注定会平庸地死去,但是,你不仅让我幸存到了现在,还让我感到自己的能力是如此的有价值……因为你,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说:我已经为人类作出了贡献,不虚此生了。”
她为转回的道谢可喜可愕,只得笑道:“你言重了,就算你没有分到我手下,也会是一名值得人们铭记的士兵的。”
“真的吗?”他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随后板正道,“但是分队长,我想我一定会在您身边的,我相信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明白了,其实我也认为,你是我最好的选择。”她笑得很坦然,使得他来不及羞赧。天色明朗一些了,他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向她挪动了一步。
“分队长,我可以坐在您身边吗?”
“当然了。”她的小腿轻快地荡了荡,示意他尽管宽心。
他在她左侧坐了下来:“分队长,如果这次作战能够成功的话,团长会给我们放一个很长的假吗?”他的语气难得带着天真,有点像一个期待假期的学生。
“应该会吧。”但谁知道,明天过后他们会面对什么呢。
“那分队长,如果这次作战我没有辜负您的信任,您可以给我一点奖励吗?”
明明才收了礼物,这是要她补上以前的份吗?但韩吉知道他不是这种人,爽快地应允道:“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分队长,请您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您最喜欢的风景吧,可以的话,在回来之后,请您带我去看一看,”如果有一天,人类的未来和她的研究都不再令他担忧,他想鼓起勇气去追求一种更主观的美好,“我会为您画下它最美的样子,当作我第一张正式的作品,发表出去。”
“你想当画家吗?真好,我一定支持你,”她的鲜眉亮眼为他更加奕奕起来,“不过,我不太擅长想这种主观的问题呢。”
她抱着臂却没有拒绝,而是陷入了冥思苦想,莫布里特就等着她的答案。就在两人都沉默时,另一个人沿着墙壁向他们走来了。
“哟,利威尔,你也提早过来集合吗?”他的足音很轻,韩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摆起胳膊向他示意。
“别说傻话,我只是不小心起早了,来透气的。”利威尔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整装待发了,他瞥了一眼并排而坐的两人,“我打扰到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没有,请您到这边来坐吧,利威尔兵长。”莫布里特连忙和韩吉一起招呼他。兵长眼下的青黑比以往更重,比以往更加拧紧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了。他眼中的世界应该比分队长眼中的更灰暗一些,因为他的眼睛总是筑着一圈冷淡的藩篱,不像分队长的眼睛总是晶亮晶亮的,但是莫布里特知道,那背后圈着兵长别扭的人情味。
“啊!”利威尔向他们走来,韩吉突然朗声喊了起来,“利威尔,你先别动,对对对,转过身去,拜托你啦。”
“干嘛啊臭四眼,一大早就神秘兮兮。”利威尔一脸不情愿,嘴里抱怨着她,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太阳就在此刻升了起来,豁然的暖意吹向他们,利威尔伫立在朱色的日轮面前,斗篷被风完全充盈,苍绿的底色猎猎荡漾,灰白的雾气从他周身散去,自由之翼逆着丰美的朝曦,平展出熔金的轮廓,衍射出的光点像无数雪白的鸽子,在苍茫的天穹中掣起一面永不偃息的旗帜。
“你看,莫布里特,这一定就是我最喜欢的风景。”她迎着流动的曙色,笑得粲然,“要活着回来,替我画下来哦!”
他没有想到韩吉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但他一瞬间就理解了,她永远是躬身入局的人,她的浪漫注定不会是简简单单的风景,而他也注定要跟随她,直到身后那一面旗帜被血染透。
“在说什么啊?”利威尔离他们还有一点距离,只听到她的笑声飘过去,忍不住扭头瞪她。
“在说利威尔你啊,”她掩口而笑,“但是不告诉你,这是韩吉班的秘密。”
“不会又是什么离谱的实验吧,这次我可不奉陪了。”
“分队长……你不要捉弄兵长呀。”莫布里特忍不住劝道。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吧,快点交代。”利威尔很不耐烦,他干脆坐到了她右边,开始逼问她。
“别急别急,机会难得,让我问问,利威尔,你遗书写了什么?”
“我才不会告诉你。”他一听这个问题,别过头去看日出,跳出天际的太阳锋芒毕露,他又眯了眼睛转了回来。
“别这么小气啊利威尔,”她笑得十分老辣,“作为交换我先告诉你吧,我没写!”
“要我谢谢你的坦诚吗?”
他们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平日里最出色的两位长官,现在却在争先恐后地逞口舌之快,如此任性又相契。莫布里特从旁看着,并不插话,只觉得晨光十分怡人,是啊,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
分队长,其实我也没有写遗书,因为我早就决定好了自己死亡的方式。
他叠起那幅画作,将它收进了上衣胸口的内袋里,微凉的温度和他的心跳交融在一起。
愿它能陪伴自己,直到死亡。
(七)
韩吉最后也没能找到莫布里特的遗书。如果说他陪伴在她身边太久以至于性情相类,她也只好认了。
他的办公桌上已经铺满了素描纸,她一页页翻过, 形形色色的人从她眼中经过,唯独没有作者本人的模样。而她送给他的那幅画,和他自己一样,无情地消失在灼热的风暴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样可不行啊,莫布里特,我画得比你烂多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我忘记你的样子吗?”她悄声打趣道,房间里依旧鸦雀无声。
怀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她将这些画叠在一起,走出了莫布里特的宿舍。
利威尔已经在墓园伫立了一会儿。他知道莫布里特并没有长眠于此,在回城前,他曾经四下寻找过,玛利亚之墙内的村庄被血海凌轹,他就连一个完整的徽章都没捡到。眼下,又远不是能纵情凭吊兵团惨烈牺牲的时候,他不得不放弃挖开那些砖块和木梁,徒劳地寻找业已破碎的容颜。
韩吉来时没有说话,利威尔从她空落落的表情看出她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但她两手满载而来。
“他画了很多画,”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眶,风吹得她仅剩的眼睛生疼,“我想,就跟以前,把画送给他们的家人吧。”
利威尔嗯了一声,她从画纸的最上层抽出了一叠不薄的纸:“这是你的,利威尔。”
他有点惊讶这些纸页的数量,韩吉也有同感,她有点拈酸地笑道:“你们关系原来这么好啊。”
“莫布里特画人又准又快,但是他画你却很犹豫,”她看着他翻阅这些画,“可见你在他心中有多特别。”
利威尔唯有缄默,画面上的自己有几分真切,他竟一点把握都没有。到最后,那是一幅加了少许背景的画,在雪花之中,他擎着火把,另一只手向画面外伸来。他想起那是一个冻死人的冬夜,他第一次和莫布里特说了这么多话。他不记得自己有那样笑过,但是莫布里特在画纸上擦擦改改定格下来的他,却是一张笑得很温暖的脸——莫布里特感激他在那个雪夜照亮了自己,可他有没有发现,利威尔愿意和他交心,绝不只是因为他是韩吉的副手而已?
“那你呢,”利威尔将画作揽在怀里,呼了一口气,望向她手里剩下的纸页,“他应该也画了不少你的画吧,不,我猜是最多的。”
“是啊,明明说好要给我看的,莫布里特,你怎么可以不守约呢?”她轻轻拂去墓碑上新沾的灰,呢喃道。
“这家伙太认真了,也太傻了。”他不禁感慨。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默默画着,这样你还怎么得到回报?
韩吉把她的肖像握在手中,可刚一抬手,一阵大风陡然刮起,叠好的纸片纷纷从她的指缝溜走,阳光透过纸背,照亮了一张张铅画的面庞,做实验的她、写报告的她、与巨人战斗的她……丰满的喜怒哀乐,在空中流荡,来不及探身去追,它们就已经扶摇直上,融进空中南迁的飞鸟中,成了一枚枚腾飞的羽翼,只在她脸上投下泪珠般清澈的阴影。她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了,有些天真而脆弱的时光是留不住的,就像临别时他决绝又哀伤的眼睛,看到的瞬间就成了她左眼永远的失去。
利威尔抬起头,追随着鸟群远离的方向。每一幅画都是他的眼睛,温柔地含着他爱的人,在这个逼仄的岛屿,朝着唯一自由的天空渡去。
“对于他来说,你就是他的回报啊。”他默念道。
“那对我来说——”
她偏过头,哀戚地注视着他,仿佛全部灵魂的重量都聚焦在他的眼睛上,无可挽回的悲怃,难以言喻的思慕,好像已经不敢再寻求他的答案。
苍蓝的天穹悬在他们头顶,拓出无以为报的渺远。
“我的回报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