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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权顺荣洗完澡出来,接到李知勋抛给他的盒子。
“哇,是什么?”权顺荣笑起来。
“不是你说的吗?”李知勋懒散起身,抬手揉了揉脖子,顺荣方才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紫色的吻痕。幸好是换季,李知勋想着,可以把箱子里的高领衣拿出来的季节。
这是他们亲密关系开始的第四个月。
“那也只是随口一说啊。”权顺荣掂了掂手里的包装盒,“勋尼对我也太好了,下次要许愿要江南的房子才行……”
真的高兴吗?李知勋其实不大清楚,也不算在意。他是个时常与谎言打交道的人,权顺荣在他的经验中是个天才般的高手。权顺荣是个擅长叫人误会的家伙,但这种误会并不导向冲突,而是趋向一种调和——他是一团肖似玻璃的史莱姆玩具,看似坚硬地贴身包裹住人们的手指与拳头,一眼望到底的清澈也会随着陷入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在这个充斥着偏见与傲慢的时代里,没人能拒绝谎言的温柔,即便知晓本质是谎言。
李知勋笑了一声。
权顺荣闻声回头,他停顿了一瞬,在这一瞬间,李知勋发觉权顺荣或许在掂量自己,就像在掂量他手中的奢侈品一样。
怎么样?李知勋想。同我亲密的回报率是否达到你的预期?还是说你已承受不起风险,预计见好就收?
“知勋对我这么好?我得回报才行。”权顺荣走过来吻了吻他,笑眯眯问着,“知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李知勋的手掌托住下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脸颊轻点,他的打量过于明显,权顺荣的嘴角落下几分。
“知勋?”权顺荣打起精神,他没有兴趣在同李知勋面对面的时候把一切搅得狼狈。
“我在看你。”李知勋道。
“哦呀,觉得我可爱吗?”权顺荣顺势而为。
“你很可爱。”李知勋直白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权顺荣能更诚实点,就更可爱了。”
权顺荣笑了笑:“我哪有不诚实……”
“跟我说实话吧,权顺荣。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李知勋看向他,“如果想回报的话。把真话说出来,没关系的。”
权顺荣:“我才不要,又不是疯了。”
李知勋愣了愣:“疯了?……从没听你说过的用词呢。我就开个玩笑,别在意,拆礼物吧。”
权顺荣停顿片刻,笑了一下,迅速把礼物拆开,他看了眼礼物,眼神一下亮起来,开口道:“虽然比我想象中的小,但也算个好的开始,谢谢你哦知勋!”
房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李知勋的大笑声率先打破寂静:“怎么回事啊,权顺荣,你原来是会说实话的吗?这可真是……坦率的样子意外可爱嘛。”
权顺荣:“啊啊,完蛋了,你别笑了我真的要疯了!”
李知勋笑得更大声了,权顺荣站在原地,捏紧自己手里的礼物,瞳孔缩小,炸出一身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权顺荣喃喃,“操,为什么我一直在说真心话?”
他恐惧更甚:“怎么还在说啊???”
2.
这是李秀雅在星记江南TK商场直营店担任副店长的第一个年头。
TK直营是星记在该市布置的旗舰店,哪怕是最基础的咖啡师也是有资格在其他门店做店长的黑衫级,门店店长由从前的CBD区域经理金善娟女士同级转职担任。虽然工资有所提高,但据说这一次职位调动对金善娟而言其实是明升暗降。不然你说她为什么这样为难我们?同事说。你不知道,上次她让我跪在地上把冰箱擦了足足三遍,就因为一个n项!我的手因为清洗剂完全脱皮了!
啊呀,那是真的很痛吧……权顺荣眉眼下垂,是担忧的语气。
可不是!她完全就是自己积怨不满而已!
其实我那次迎检也差点死掉了。权顺荣叹息道。不过后来评上示范拿到奖金,感觉又获得了活下去的力量啊!
你这么一说也是啦……
李秀雅看着权顺荣,她没见过比权顺荣更周全的人了。
权顺荣是门店的另一位副店长,不同于刚刚升职略显慌乱的李秀雅,也不同于他们严苛至极的店长大人金女士,权顺荣永远把大家安抚得服服帖帖,永远言辞礼貌,待人接物总无错处,获得信任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也是个十足勤奋的人,直到半年前他都还在以满负荷的状态打工。在入职初期,权顺荣对她帮助颇多,让她受益匪浅。尽管这位同事偶尔让李秀雅感到亦真亦假,但李秀雅还是把权顺荣引为职场中最信赖的人之一。
“顺荣哥,今天还是感冒吗?”李秀雅有些担忧道。
权顺荣僵硬地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你看起来很难受。”李秀雅道,“要不哥今天先回去?这边我一个人迎检就好。”
权顺荣戴着口罩,片刻道:“没事,走开一点,别管我了。”
李秀雅感觉权顺荣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或许是真的不舒服,李秀雅想,大概是怕传染给我才让我走开点吧,真是个细心的人!她于是离权顺荣远了点,去把奶仓又检查了一遍。
其实李秀雅今晚也并不是很想让权顺荣走,毕竟负责检查的那位是新上任的大区经理韩俊献,据传是金女士的前竞争对手。今时往日,到旗舰店做店长的金女士确实显得黯淡几分。
不过比起似有若无的卫生找茬,李秀雅有别的厌恶原因。
啊,又来了……李秀雅想。打发权顺荣去办公室拿资料,趁她调取电子账簿的时候,韩俊献拍了拍她的后腰,而后把手掌贴在了她的腰上,微微俯身:“是有哪里不太懂吗?”
她正欲躲开,那双手却又收回了。
“不好意思。”对方看起来还有些慌乱,“我本来是想扶桌子的,可能是今天太忙了,有些错乱,你看我这记性……你也知道旗舰店的检查最费时,我每次都是最后才来这里……你不会介意吧?”
李秀雅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再说。
这是她进入星记的第四年,晋升算不上太缓慢,但总要求索机会,来旗舰店是个机会,第一次应下韩俊献的酒局时她也觉得是机会。韩俊献同他说是店长和经理的检查后聚餐,但到场才发现店长级只有她一个,女性也只有她一个,韩俊献喝醉了酒,拍着她的肩膀说让她努力当上旗舰店店长,毕竟TK旗舰店是他所在大区最重要门店,到那时,他们便可算黄金搭档,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做出更大的业绩来。
李秀雅以为自己的食道黏满咖啡渣,感到一种恶心。
韩俊献贴得更近,李秀雅正想走开,权顺荣却不声不响挤了过来,他站在他们中间,把厚厚一沓文件推到韩俊献面前。
他不说话,脸色又很差。韩俊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下去,最后又扯了扯嘴角,让开几分,翻阅起手中的文件。
面对堪称临检模范的旗舰店,韩俊献用上火眼金睛,连冰箱门的划痕都扣,并最终给出了85分的评分。
其实以往权顺荣都能很好的斡旋,只是今天大约是因为生病,实在应付不来。想到明天金善娟的脸色,李秀雅有些愧疚,她转身上前,想同权顺荣说声抱歉。
“操他的臭傻X。”
她听到权顺荣如是说着,还有几分咬牙切齿。李秀雅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权顺荣转头,也被吓了一跳。
“看我。”权敏英走进权顺荣的房间,拎起裙摆转了一圈,“怎么样?”
权顺荣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没有理睬她。权敏英一步跨来床边,一掌甩他屁股上。
“呀权敏英!”权顺荣弹起来。
“问你好不好看!”权敏英道。
“谁送你的?”权顺荣道,“不怎么样,这条版型好奇怪,显得你身材五五开。”
“呀说句好话会死吗你个疯子。”权敏英瞪他一眼,“他的确没什么设计才华。不过无所谓啦,他说我是她的缪斯。”
她手腕上的宝格丽在俨然成为这间屋内最闪耀的存在。权顺荣沉默了一阵:“你还在骗吗?”
“……哦呀,现在觉得丢脸了?”权敏英的表情彻底阴沉,反而笑起来,“你明知道没有他们帮助我们俩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也明知道那根本不叫帮助。”权顺荣回道。
“你今天吃错药了?测谎仪投胎?”权敏英把她的手镯脱下来,砸到权顺荣身上,“你想要吗?给你就是了!别发火了!我飞了一周国际,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权顺荣拿起手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权敏英。权敏英第一次发觉弟弟的眼瞳如此乌黑,好像一间走不到尽头的地下室。
权敏英的语气缓和几分:“我没有在骗,我知道我们没有债了,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好去处了……我们需要钱,权顺荣,需要很多钱,你晓得的,钱不是只能用来还债。”
她坐去床头,握住弟弟的手:“总要享享福不是吗?你不是说你募捐到了一位高管?他对你怎么样?”
“不是募捐……”权顺荣道,“我不打算再跟他见面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是你第一次不用说谎,你大可以……”
“我说不了谎了,姐姐。”权顺荣道。
“什么?”
“我说不了谎了。”权顺荣重复一遍,“我完全克制不了自己,我的大脑好像被摘除了说假话的片区,我的心中所想会一股脑被我的嘴巴吐出来,我说不了半句假话了。”
“怎么会这样?”权敏英喃喃。她愣了好一阵才接受这个现实,随后道:“别出门了权顺荣……或者我们跑,逃到别的地方去。”
“怎么可能,你和我都要工作,我们又哪里来的钱逃跑。”权顺荣烦躁,“不说谎难道就不能活了吗?”
“当然,不会说谎的人就像剥了壳的龙虾,你以为大家会怜惜你的柔软,尊重你的坦荡吗?不会的,是个人都知道这是大快朵颐的时刻。”权敏英道,“你我明明再清楚不过了。”
权顺荣没有立即答话,他只是捧住权敏英的手捏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把镯子拿起来,重新套回权敏英手上:“这个镯子比裙子适合你,他挑珠宝的眼光倒是不坏。”
“我挑的。”权敏英道,“你要保护好自己。”
“晓得了。”权顺荣回答。
权敏英离开房间,权顺荣拿起手机,显示收到新消息,备注只是猫的emoji。权顺荣的身体淹没在充斥房间的黑色里,唯独面部被手机照出一方瓦蓝色的空间,好似嫁接一小块天空用以呼吸。他很久没有动作,大约是在思考,最后笑了笑,回复一句话,关闭手机。
他重新没入黑夜里。
3.
尹净汉抱着文件盒进办公室时,李知勋将公文包甩上肩膀立即起身。
“师傅踩一脚!不是加班!”尹净汉大声道。
李知勋一脸怀疑,将包抱在胸口,好像架起防爆盾。
“哎呀,就是那位朴女士……”尹净汉笑道,“你下午见别的当事人,她打你电话不接,直接来所里了,指明还是要你接,说你办事利索,又有分寸,是她命中注定的best partner。”
朴女士是律所黄金客户,这位大企业家同律所合作了她所有的法律业务,成为律所财报不可缺失的一环,但她最信任的律师并不在经济部门,反而在民事部门。李知勋同她相识至今,已替她摆平了六任丈夫。
现在即将凑满第七任。
李知勋翻了翻排期:“行,我明天过来跟她联系。”
“你可得好好伺候哦,best partner。”尹净汉笑道。
李知勋白了他一眼。尹净汉并不在意,他走上前,递给李知勋一份项目规划书。
“你要的东西。”尹净汉道,“你还在调查他?”
“嗯。”李知勋点点头,把项目计划书放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包里没有任何能暴露他是律师的线索。
尹净汉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你有点太上心了知道吗?”
“我也觉得。”李知勋答道。
尹净汉:“……答得是挺快。”
半晌无言。尹净汉叹了口气:“你喜欢被骗?这个癖好倒是特殊。你下次可以叫你当事人给你介绍一下对象啊,取向这么一致。”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在思考。”李知勋若有所思,“假如在清楚知道被骗的情况下被骗,还能叫被骗吗?”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活该,宝贝。”尹净汉笑眯眯道,“我建议你小心一点,胜澈已经起疑了,问我要这么多公司业务文件是不是想自主创业,他要是知道自己弟弟拿公司文件去泡一个骗子,大概真的会把权顺荣告进监狱。”
“你让他少操点心,多跟你相处相处,早点生皇太子继承家业,不然累死累活有什么用,最后全报答社会了。”李知勋并不把他哥哥们的威胁放心上。
“可惜我去检查过好多遍了,医生说我不孕不育。”尹净汉抬手擦了擦干燥的眼角,“我们还盼着你生呢,说到这儿,如果权顺荣能生,你哥大概可以放他一马。”
“你怎么一点不尊重别人的生育意愿?你跟我哥都是封建大家长。”李知勋拎包就走,“还是别生了,这个家实在基因败坏,全搞男同性恋。”
“李知勋。”尹净汉叫住他。
李知勋回头,尹净汉看着他:“不要随便信任别人,你最见惯欺骗和背叛的。如果你不好过,我们也不会让权顺荣好过。”
“罪加一等,还爱搞黑社会。”李知勋说着,“不过我觉得他上次变坦诚了一些,虽然原因不明,但也大约算是进步。”
“你们家基因确实不太行。”尹净汉笑了笑,“滚好,知勋。”
“你们别担心。”李知勋道,“滚了。”
李知勋是当代少有的白纸一张,此言并非说他懵懂白痴,一无是处,相反,李知勋由刑转民,两个领域都做到顶尖,已然是阅历丰厚。他的原生家庭经历也曾有极大概率让他成为牛鬼蛇神:豪门,随母改嫁,重组家庭……但李知勋好像又抽到了上上签,他的继父与继兄都有着完善的人格,加上母亲始终不变的爱,李知勋最终成长为这样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样子。他有话说话,直来直往,像玉石一样干净又坚固。也有不少人在他背后议论说他少爷派头十足,但李知勋没什么想法,毕竟他确实是少爷。
李知勋是经典的实干家,有目标,敢实践,说到做到对他而言从不是空话,故此他的家庭甚少干预他的抉择。出社会横冲直撞这些年,家里只在逼他跟刑法分手那次动了真格,李知勋最终妥协,但为表抗议拒绝转去经济,而是转来了民事,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准则成为了业界闻名遐迩的离婚律师。他清楚尹净汉只是提点的比较委婉,崔胜澈大概已经知道这件事并有些不快了,出于礼貌没直接插手,而是先让尹净汉来敲打敲打他。
李知勋发动汽车,想来想去还是先给崔胜澈发了条消息让他放心,这才开车奔赴今日的“调查”。
再次拒绝他见面邀约的权顺荣,理论上其实是他一个案子的当事人。
之所以只是理论上,盖因这个案子都无法归纳为一个案件,标准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委托,还有点灰色。
那位小姐说,我觉得我男友好像在骗我,请你们帮我调查他。
男友名叫权顺荣,是星记江南TK商场店的副店长,从合照上来看是个开朗活泼、面相可爱的年轻人。他穿着入时,干净整洁,似乎也很懂得包装。
我觉得他跟我在一起好像只是为了钱,但他从没有跟我要过现金,他条件不太好,打很多工,但我给他转账他也不肯要。所以我给他买奢侈品,他会收下那些。
然后出去炫耀?李知勋问。
并不,他从不炫耀,事实上他几乎不会戴我送给他的东西,只是送完那几天会戴着出门,拍几张照片给我,然后再也不戴。他说是因为工作,不方便。小姐道。我理解,那些东西对我们而言只是点缀,但对于他来说可能是没必要的负担。可是我偶尔还是会疑惑,因为哪怕是很小的饰品他也不会再戴出来,所以我有一天请他把我之前送他的手表戴出来。他戴了,但不是我送他那块,我送他那块是生日礼物,我请人在自动陀上刻了他的生日,他大约没有发现。
我送他的那块去了哪,他又哪里来的钱弄到一块新的呢?小姐抹了抹眼泪。我怀疑他骗我,对我不忠,请你们帮我调查。
李知勋原本打算拒绝,小姐的礼物很难要回来,那人的行动也难以从法律上构成诈骗,这十有八九就是一场悲惨的渣男劈腿。但小姐给出的报酬实在丰厚,李知勋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份委托,对于一个辗转于豪门离婚纠纷之间的老练律师来说,这种恋爱插曲完全是小菜一碟。
但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查,他发现权顺荣并没有出轨。
权顺荣的生活比他想象得要干净。他的确不是第一次恋爱,但就情况来看,每一段都是从一而终,就连无缝衔接的时刻也没有。他待人礼貌,对待伴侣体贴入微,除去伴侣外,他最亲密的异性是自己的亲姐姐。
在李知勋准备开始审查他的资金动向时,那位小姐叫停了调查。
“我要结婚了。”小姐如是道,“跟他分手了,他确实对我很好,我还真挺喜欢他的,不然也不至于叫你查他。但现在觉得确实是没必要,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还是好聚好散吧。”
权顺荣是个顶级的骗子。李知勋闻言想。他见过很多种骗子,但无一不骗得人肝肠寸断,又或是骗得人怒火中烧。可权顺荣不一样,他骗别人,好似也骗自己,骗得所有人心甘情愿。权顺荣编织出棉麻梦网,让那些见惯了绫罗绸缎的公主们络绎不绝地踏入,又无所留恋地离开。
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那里,孜孜不倦地把这尘烟里的梦越织越大。
李知勋没有收小姐的报酬,他将调查继续了下去。他的业余时间从此有相当一部分围绕着权顺荣展开,当他最终追查到权家巨额债款与资金流向的同一天,他惊讶发现权顺荣把这个窟窿填平了。
李知勋第二天没有继续调查,他去了权顺荣工作的咖啡店,那天是权顺荣最早开门,看上去心情不赖。
李知勋看着那个隐秘注视了几个月的人走进店铺里,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他思考良久,最终拿起包,走进那家门店。
权顺荣注意到那位陌生的先生已经把冰茶喝干很久了,事实上,多数泡咖啡店的客人都会刻意留下半杯,以示自己的消费并未终止。但这位先生不太一样,他衣着考究,举止文雅,走进咖啡店,点单入座,却一口干了半杯。权顺荣能感到这位先生进店以来就一直在盯着自己,一个小时后,他又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杯。
他没有做别的事,目光也从未离开。
权顺荣脾气绝对说不上好,按往常已经开始不爽了。但他那天心情实在太好了,又无人分享,于是他把好心情延展到了那位奇怪的先生身上。权顺荣端了一杯冰水,送到那位先生的座位。
“谢谢你。”先生这样道,“谢谢你的冰水,事实上我正打算去点单。”
他站在点单机前:“你有什么爱喝的吗?”
权顺荣立刻反应过来:“啊——我推荐先生您试试蜜桃冰茶加浓缩,不过您刚刚已经喝过冰茶了……”
这位先生问:“你觉得好喝吗?”
权顺荣笑起来,压低声音:“算是我的最爱。”
“点心呢?”
权顺荣推荐了香草磅蛋糕。这人点点头,依照他的推荐下单:“麻烦您送到我的桌上来。”
权顺荣如约将他的饮品与点心送去他的桌前,这位先生望着他:“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是这样的,我确实遇到了好事。”权顺荣笑答。
“今天客人好像也不多。”这人道,“如果不介意,请你把这些当作庆祝吃掉吧。”
权顺荣愣了,片刻,他压低声音道:“先生您是特殊顾客吗?”
“什么是特殊顾客?”他看起来真的疑惑。
但如果直接解释就实在太蠢了,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星记店员,权顺荣迅速道:“这是不符合规定的,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吃顾客的餐品。”
简直是五星。权顺荣对自己的服务感到相当满意。
这人沉默下去,权顺荣见他不再说话,准备告辞时,他却突然抬头开口了。
“我不知道特殊顾客是什么东西,其实是真心想认识你才进店的。我叫李知勋,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
“请你吃磅蛋糕。”李知勋道,“如果可以,我能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吗?”
权顺荣呆住了,他与坦率一词相去甚远,但彼时彼刻,看着李知勋白净的面容,他突然明白了坦率的滋味。那是充满香草气味、令人牙根发痒的奖励味道。
李知勋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思考权顺荣是如何以这家咖啡店为起点织就漫天谎言的。他的背影看起来丝毫不打眼,只是这座城市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奋力向前的年轻生命而已。但在权顺荣大笑着打开手机与他交换联系方式,拿起纸巾擦去眼角的泪水时,李知勋好像领悟到了什么。权顺荣看上去那样鲜活而真实,轻快又自在,似乎与那些生活的暗面丝毫无关,他不是织就了一张棉麻巨网,李知勋想。
权顺荣本身就是一场棉质衬衣味道的梦。
意外合胃口。李知勋笑起来。
4.
“先生。”
李知勋抬头,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他面前:“很抱歉打扰您,可能得麻烦您移步,本店将要打烊了。”
李知勋的桌面上放着喝干的饮品杯,冰茶是权顺荣亲自摇的,他回头看了眼柜台,权顺荣正背对他清洗咖啡机。
“我在等人。”李知勋道。
“等……”李秀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等顺荣哥吗?他洗完咖啡机就可以下班了。”
“大概能猜到。”李知勋答,“他洗了快半个小时了,看来你们的卫生标准确实很让人放心。”
“啊……是这样。”李秀雅道,“不过也可能是顺荣哥不太舒服,他其实一般手脚挺快的。”
“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李知勋收回目光,向面前的李秀雅礼貌一笑。
“还……行?”李秀雅斟酌着,也露出笑容,“但顺荣哥是很好的前辈,多亏了他和店长的照顾我才能顺利上手现在的工作!”
“这样啊,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李知勋还准备同李秀雅再多聊几句,给咖啡机做全身spa的权顺荣却突然出现在了身后。他先抓住了李知勋的手腕,又迅速松开,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结束了,秀雅,接下来的收尾麻烦你。”权顺荣笑着,“别跟他聊天了。”
“啊?啊,好,好的,我马上去工作!”李秀雅摆了摆手,迅速往柜台方向走去。
“这不像你。”李知勋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你原来会跟女孩子这样说话吗?”
“这都怪谁。”权顺蓉嘟囔了一句,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你快走吧。”
“我为什么要走?”李知勋笑,“我就是来找你的,鉴于你回绝了三次我的见面邀请。”
权顺荣想说:那是因为我身体不太舒服。但他的嘴巴张合,吐出的句子是:“因为我不想见你。”
“不想见我?”李知勋不解,“可你上次才说是个好的开始。”
权顺荣道:“我错得离谱,我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样就放弃了?你才从我这儿要到一个小配饰。”李知勋说着,“还是说债务还清后,你其实没有需求了?”
话一出口,李知勋就感到自己大约是太冒进了。他眼看着权顺荣的面色变得惨白,那双总是满含笑意的眼睛睁大了,圆满的蛋壳在李知勋眼前崩裂出一线缝隙。
可是看他这副样子,李知勋的心里又感到一丝畅快。
“出去。”他听见权顺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如果我俩一起的话。”李知勋想了想,笑道。
李知勋先进入房间,权顺荣在他身后关上房门,抱臂盯着他的后背,全然是防备的姿态。
“你知道了多少?”权顺荣问。
李知勋把西装外套脱下:“比你想象得多,权顺荣,远在我们真正认识前,我就开始了解你了。”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实际上是在思考一个可行的对策。在法庭上微妙的语言对峙与信息差博弈每秒都在发生,而李知勋显然是在这方面收获主动权的好手。
“你这是非法收集他人信息。”权顺荣抗议道。
“你确定要跟我讨论合法问题?”李知勋回眸瞥他一眼。
权顺荣一时无言,腮帮收紧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权顺荣道,“你包里的资料都是切实公司文件,普通人不可能弄到这些东西。”
“我是警察。”李知勋回答着,他将腕表卸下,解开袖扣,慢慢将袖子卷起,露出他线条清晰的小臂,“属经济侦察,一年前,一名女子的报警称她遭遇了诈骗类犯罪,嫌疑人以恋爱的旗号接近富有的年轻女性,骗取高额资金,偿还债务……”
他一步一步向权顺荣靠近,每靠近一步,权顺荣的瞳孔就缩紧一分。
他知道天平向自己这方开始倾斜。
“你是个顶级的骗子,权顺荣。”李知勋走到他面前,逼得权顺荣贴紧了背后的门板,“以你的观察,我刚刚有没有对你说谎呢?”
权顺荣看着他的眼睛,思维如烟花般在大脑中爆炸,又迅速收拢为黑暗的原点,留下空荡的回响。他看着这张面庞,几乎是怒不可遏,牙关战栗着要吐出攻击的字眼,可空白的内心又顶不上半句话来。
“……你想干什么?”权顺荣问,“送我进监狱吗?”
奏效了。李知勋心里松了点气。
“好消息是我对你的兴趣比给你定罪的兴趣大,这也是促使我走进那家咖啡店的原因。”李知勋笑起来,“而且在对你逐渐感到厌倦的时候,你又变得有趣起来了,权顺荣,你可以说说从上次会面后刻意避开我的原因吗?”
从任何一个角度讲,这都不是个把真话和盘托出的好时刻,李知勋也不是那个应该和盘托出的好对象,但可悲的是李知勋已如法师一般向他降下诅咒,让他成了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
“因为你……”权顺荣猛地把手臂抬起,狠狠咬了上去,他的面部肌肉抽搐着,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强制顶开他的喉咙,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阻挠自己的发音。
李知勋被他的动作吓得愣了一瞬,他赶忙抬起双手,将权顺荣的手臂一寸寸掰开。那口腔中的含糊字句终于清晰起来:“我说不了谎了……”
“因为你……”权顺荣的双臂被李知勋强行控制,无法挣扎,无处逃避,他听见自己的颅骨嗡嗡作响,眼瞳里几欲喷出火来,“因为你!!”
“呀,放松点。”李知勋松开他的双臂,权顺荣立刻挥来一拳,但显然没什么准头,李知勋轻松躲开,又逼上前去,捂住了权顺荣剧烈喘息的嘴。只是权顺荣没有打算接受他的好意,他死死咬住了李知勋的手掌。
“咬住也行。”李知勋把另一只手掌轻轻覆上去,掩住他的口鼻,“你好像有点过度通气了,冷静点,调整呼吸,没事的,权顺荣,没事的。”
什么情况?李知勋的大脑快速运作起来,将自己所知的所有精神类疾病同权顺荣的说法对比了一圈,可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疾病能够与之吻合。或许是还在撒谎?李知勋垂眸观察着权顺荣。如果权顺荣能演到这个境地,或许我真的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权顺荣缓缓滑坐去地上,他能感觉到眼泪正克制不住地从眼角滑出,鼻腔黏膜刺痒难耐,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流泪,他已经太久没发自内心的哭过一场了,笑容和眼泪都是解决生活困难的有利道具,也是真实情绪无力支付的昂贵渠道。
他在模糊中看见李知勋的脸,他褪去方才的压迫,正专注地看着他,眉眼间缠绕着可称温柔的无奈。
“别这么看着我……骗子……”权顺荣松口,抬眼盯着他。
“我是骗子吗?”李知勋闻言笑开,他看着着权顺荣自暴自弃的模样,暗自思忖片刻。
“顺荣啊,你别紧张。”李知勋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快速回答。”
权顺荣吸了吸鼻子:“……什么?”
“你怎么看李秀雅?”
“笨……”权顺荣挣扎一下,最终放弃了,“笨手笨脚,之前觉得她很碍事。但她人不坏,学得也很快,是个可靠的人。”
“啊呀,碍事的程度吗?”李知勋意外。
“我……”
“那你的店长呢?”
“事儿妈,我挺服气的但她真的事多得要死,指着她什么时候走让我当店长。”
“天呐,谋权篡位。”李知勋讶异。
权顺荣无力反驳。
“那我呢?”李知勋指着自己。
“你毁了我的一切。”权顺荣道,“早知道有今天我绝对不会跟你交换联系方式。”
李知勋眨了眨眼睛:“可是事已至此,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是啊。”权顺荣笑了一下,复又沉默下去。
“……说谎已经算是我的谋生方式,也是我最好的自保手段,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权顺荣哑声道,“我道歉,你如果要抓人,就把我抓走吧,我可以去坐牢,不要动我姐姐。”
李知勋只是安静看着他,片刻后道:“你好像从来没想过我会帮你。”
权顺荣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李知勋看着他,伸手捧住他因为激烈情绪而发烫的面颊。
“我不是需要谎言的人,你当然可以把这一切当作崩坏的开端,但比起为此举步不前,为何不把它当作一次崭新的契机呢?”李知勋道,“命运如此,你大可以放心于我,我远比你想象得能接受真实。”
“听我的话,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的,你觉得怎么样?”李知勋笑眯眯地凑近他。
他蹭了蹭权顺荣的鼻尖,呼吸撞击在一起,睫毛掩盖不住眼中的光亮,皮肤洁净得就连毛孔也细微。李知勋的手上还有清晰的咬痕,身上好闻的香氛气息包裹住权顺荣的感官,让权顺荣感到自己红肿的双眼过于狼狈不堪。
权顺荣感觉自己的信条在崩坏,可与此同时,心也跟着松解。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依靠真心活下去吗?
权顺荣闭上双眼,他抬臂将李知勋拉下来,仰首吻了上去。
5.
权顺荣站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厨房里,水槽里扔着沾满油污的碗筷,墙缝中渗出酒液发酵的味道,但今天客厅没有充斥浓重的胃气,枯萎的房屋里只听得见老旧龙头滴落水珠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漫长、无力、看不到尽头。
权顺荣知道,这是因为爸爸走了。
他在梦中无数次回顾的那一天。父亲在变故后坐在家中,昏天黑地喝了一个月的酒,最后抛下债款与儿女,消失在一个晴朗的夜晚。
两姐弟小时候一直过着堪称富足的生活,他们的母亲是某电子集团旗下零件厂的高层,母亲总是很乐观,踏实而温柔地经营着自己的事业与日子,手在经年劳作中变得粗糙而结实,她以勇敢与诚实当作自己一生的信条,在员工心目中也拥有着良好的口碑,成为了高层唯一的女职工。
母亲热爱她的工作,总是尽职尽责。为了争取员工福利和解决工厂财税漏洞,母亲选择了上报集团,她以为集团的大人物能让她的零件厂变得更好。这样的母亲因职务腐败被捕入狱,巨额罚款与赔偿金给他们的家撕开一道漫长伤口,他们的生活从此肚破肠流。
父亲怨恨母亲,觉得她蠢笨无能。
两个小孩哪怕把命搭上去打工也难以还清债务,权敏英最终将他带上这条路,她受到帮助,从济州岛航线调去国际航班,给权顺荣的礼物从橘子变成了看不懂配料表的巧克力。权顺荣从不违抗她的姐姐,是姐姐将他供成人,是姐姐的爱让他存活长大。
为了躲债,有一段日子他们不得不频繁更换住处。他们时而会紧紧拥抱着在屋角一同入睡。姐姐用报纸把窗户全部糊了起来,但手电筒的光亮还是会散射进房间内部,闪过他们疲惫的瞳孔。
“你要把你心全部封住,顺荣,一点光也不要透进来。”权敏英道,“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软弱和不堪,那太难看了,就算是同情,也没人会同情难看的东西。”
权顺荣深以为然。
按照规律,等闪电筒的光亮过去后,会有人开始砸门,然后他会清醒。权顺荣闭上眼睛,想在梦里进行最后的休息。
但几秒后,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克制,似乎是不想打扰他人的休息。
权顺荣起身。他发现姐姐不见了,窗户玻璃好像碎了一角,微风吹进漏洞,将糊窗的报纸掀起,透进白茫茫的月光。
“是谁?”他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这似乎是个标准恐怖电影的开头,但不知怎的,权顺荣丝毫没有畏惧的感受,他仰面躺倒在地板上,身体呈大字型舒张,呼吸平和,心跳安稳。
是谁呢?权顺荣想着,闭上了眼睛。
一周后,他们再次见面。按照李知勋的要求,权顺荣主动发起了邀约。
地点是权顺荣定的,据他坦白,他与该酒店的酒吧酒保有着双边友好合作关系,只要是权顺荣带去的单,每杯鸡尾酒都有他的回扣。
只是比起去酒吧把风花雪月谈完一遭再进入正题,他们两人显然更倾向于迅速找回相处的节奏。
甫一进入房间,李知勋便被权顺荣抵到了门板上,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后脑勺叫屈,权顺荣灼热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荣啊……等……”李知勋含糊道。
“你想慢点吗?勋尼?嗯?”权顺荣同他完全贴在一块,下身反复磨蹭着,蹭得李知勋热气上涌。不等李知勋回答,便又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急,牙齿啃咬着李知勋的唇瓣,见李知勋没有张嘴的意思,湿热的吻便爬上脸颊,濡湿泪痣,又移去鬓角。李知勋被他亲得痒,进门前想问的事情也暂且抛去脑后,掐了权顺荣的下巴偏头吃住他嘴唇,放任他的舌尖探入,同他激烈地糅合在一起。
这个吻热情而漫长,李知勋的嘴角都因为过深的亲吻而挂上晶莹的涎水。我是想问什么来着。权顺荣松开嘴唇的时候李知勋还有些发懵,可权顺荣的手指已然插进他的口腔,夹住他的舌头搅弄,让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舔湿一点。”权顺荣道。他的手隔着衬衣用力搓按着李知勋的胸,又一路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为什么这么急?”李知勋嘴里还含着他的手指,有些口齿不清。
“因为我不打算只做一次。”权顺荣道,“要抓紧时间。”
李知勋笑出声来,他于是认真吮吸起权顺荣的手指,吞吞吐吐,任由权顺荣的指尖将脸颊顶得凸起。权顺荣的眼色沉了沉,将手指抽出,换上自己的嘴唇,下手几下扯开李知勋的内裤。
李知勋“唔”了一声,权顺荣闻声退开少许:“怎么了?”
“你真的变得直白到不行啊。”李知勋道。
“不喜欢?这可是勋尼自己要求的。”权顺荣亲了亲他侧脸。
“怎么会。”李知勋揽住他的脖颈,拱腰配合他的动作,“虽然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让人不爽的味道,但现在可爱多了。”
“不喜欢别人哄着自己,非要别人顶着说话,你有点变态了。”权顺荣用手指捣进他后穴,动作有几分粗暴。
李知勋肌肉瞬间绷紧,他不受控地细细颤抖着,靠在权顺荣的肩头喘息起来。
“应该也算吧。”他的声音发哑,“看你假兮兮的样子就不太爽,想给你一拳揍开了看看里面什么货色。”
权顺荣笑了一声:“你也被下了真言咒吗?”
他将手指又挤进几分,指腹推挤到熟悉位置重重按压,李知勋如他所料闭嘴,身躯反弓起来,绷出美丽的弧线。权顺荣丝毫不留情,探头死死咬住李知勋喉结,手指不停,混着李知勋新鲜分泌的液体在他身体里快速捣弄起来,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李知勋洗完澡出来时就看见权顺荣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搓了搓头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了过去。
权顺荣正想着事便被人托起下巴,李知勋垂头望着他,发丝湿润而柔软,配合上他白如圆月的皮肤,仿佛方才登陆的海妖。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李知勋开口道。
权顺荣想,李知勋的坦率使他的礼貌也变得有几分失礼,他探听自己的模样理所当然,仿佛权顺荣的心房天生应当为他敞开。这或许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他的礼仪是忒弥斯的蒙眼布,意味着不论面貌身份的等而视之,是他刻意选择的姿态,也是他刺穿谎言的第一步。
权顺荣明白,即使没有李知勋那个荒谬的愿望在先,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也永远无所遁形。
他真的是警察吗?权顺荣想,如果李知勋能够代表真实与正义,他会给我降下什么样的审判呢?
“我姐姐有计划离开。”权顺荣半放弃般地实话实说,“她好像发现了有人在查我们,前几天跟我提出了这个计划。只是据我所知,这个人应该就在我面前。”
“你姐姐太过敏感了。”李知勋道,“水落石出并不总意味着身败名裂,你们已经不是要为还债东奔西跑的人了,她其实可以放松点。”
他们身处这家酒店的顶层,高耸房屋让夜色中的一切变得渺小,仿佛所有事物都能尽收囊中。
“何况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李知勋站在落地窗边,俯视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已有的一切,你们要如何重新站到这里呢?再次网罗富人吗?”
权顺荣来到他身后,语气有些无奈:“你怎么总能惹我生气。”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李知勋如是说着,“你其实也不用害怕,我说过的,我会……”
可李知勋还没来得及反应,浴袍便自两侧被扒开,利索地将他双臂在背后捆缚起来。
“你知道吗,知勋,有时候真实只是你这样的人才能玩得起的游戏。”
权顺荣将他的腰带向自己,阴茎在臀缝中蹭动几下便复又硬挺起来,他掰开李知勋的臀肉,龟头在湿软的穴口磨蹭,却似乎没有插进去的意思。
“我是靠谎言生活的人。”权顺荣的掌心抚摸过李知勋弹韧有力的身躯,掐住他胸口乳肉,拇指拨弄起红粒。李知勋方才洗过澡,身上还留存着热水的温度,这让他的体表迅速升温,皮肤眼见着便透出过敏似的绯色。他看起来可口至极,权顺荣的口腔不自觉的分泌唾液,仿佛闻到香草荚的甜美味道。
“放进来。”李知勋道。
“你都还没硬呢。”权顺荣闷闷笑着,将李知勋的下身握进掌心搓弄起来,前端分泌的液体被他迅速撸下涂满柱身,他心满意足看着李知勋在他手中不自觉顶腰,一副要逐步抛却理性的样子。
他突然松开手,改为把持住李知勋的腰肢。他们不久前做过一次,李知勋的穴口柔软红热,粗硬性器长驱直入,几乎一瞬间便毫无阻碍地捅进了底。李知勋惊叫一声,下意识塌了腰,脸颊贴去落地窗上,找不到支撑点。
“等等,权顺荣!……啊!”
权顺荣将他的手臂勒扯去后方,掰开他的臀肉放肆顶弄,李知勋好似成了他手中一张拉满的弓,发出濒临崩裂的呻吟。他们并没用过这个姿势,李知勋是十足的上位爱好者,在权顺荣还习惯用谎言应对他时,处在下风的诱哄才是他常做的事。
李知勋的额头不得不顶在窗户上,呼吸使窗户蒙上白色水雾,又被他晃动的脸颊擦出暧昧的拉拽痕迹。李知勋看着窗外的车流灯火,空白一阵,忍不住笑起来:“顺荣……”他如是说着,“你做这一切,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刻。”
“你享受把所有人踩在下面的滋味。”
权顺荣的动作停滞了一刹那。
“我不知道。”权顺荣回答,“或许从前都是的,但我刚刚一直在想你,没有空想到所有人。”
因为特殊的姿势,李知勋的背脊全然展现在权顺荣眼前,原本应当光洁干净的背,却爬上数条堪称狰狞的伤疤。权顺荣的指尖抚过这些伤痕,又低头覆上去,堪称温柔地吻过他那些陈伤。
李知勋愣了愣神,就在他头脑放空的时候,权顺荣已然将他搂抱起来,他的胸膛紧贴住李知勋的后背,下身恢复剧烈的交合,与他们的心跳相应,一次捅得比一次深,碾开层叠穴肉,仿佛要把囊袋也挤进去似的。李知勋有些失神地挣扎,平坦小腹被撞出微鼓的形状,湿黏液体从后穴挤出,缓慢游过他发抖的大腿。权顺荣舔弄起李知勋的耳朵,湿热的舌头滑过耳廓,李知勋躲避不及,又被他在耳后种下星点痕迹。
“我在想……”权顺荣把李知勋的腿抱起一条,将他扳至极限,整个人顶在落地窗上操,“我在想,我的谎言是有益处的,如果不是这些谎,就算我想让知勋听见我的真心话也没有去处吧。”
“权顺荣……太冰了,松开我!”
李知勋的被挤在玻璃和权顺荣滚热的身躯中间,温差无疑加剧了刺激。体液随着激烈动作甩往四处,他立在地面的那条腿打起颤来,只能靠挂在权顺荣的臂弯来维持重心,大腿内侧传来抽筋般的疼痛,带动着腰腹肌肉收紧,过电般抖动,引得权顺荣在他背后抽了口气。
“操,太紧了,知勋……”
权顺荣被他痉挛的穴肉吸得头脑空白,动作愈发狠起来,似是要将全身都顶到李知勋里头去似的,他最终沉力猛捣几下,一口咬住李知勋的肩膀,泄去了保险套里。
两个人叠在一块剧烈喘息着,时间仿佛随着耸动的身躯变得漫长。
权顺荣缓过了劲,慢慢将性器抽出,这才将李知勋的手解开。
李知勋转过身来,活动了一下他有些僵硬的肩膀,他仰头看着权顺荣,有点困惑:“你脸怎么这么红。”
权顺荣的表情看起来大概是有点不想说,可事实上这都由不得他。
“这个姿势比想象还要来的爽。”权顺荣脸又红了一个度,“操,我真的很不好意思现在……可知勋的背也太好看了。”
李知勋被说得一愣,片刻道:“谢谢?”
这样的after talk 真的有点太蠢了,他俩相视,一起大笑起来。
“抱歉,没忍住。”权顺荣牵住李知勋的手腕,“是不是很痛?我刚还以为你会给我一耳光,”
“有点酸而已。”李知勋抬眼看着他,“因为你活不赖,坦率的样子也很可爱,所以决定饶你一次……”
权顺荣附身吻了吻他手腕上的红痕,这是个十足诚挚的动作,李知勋看见他的鼻梁,下垂眼睫落下的阴影,瞬间有些卡壳,感觉一股热意从手腕一路烧去了心脏。
权顺荣的确有当骗子的资本。李知勋想。
“在想什么?”权顺荣的嘴唇在他的手腕上又磨蹭了几下。
“在想……在想……”李知勋回过神来,“在想我们要不要再做一次。”
“现在?”权顺荣问。
李知勋点点头,他眼睛闪亮,舔了舔嘴唇。
6.
就李知勋的个人经验与职业经验来看,爱是一种并不值得相信的幻觉。毕竟勇敢追爱的朴女士已经迎来了她第七次离婚,而商业联姻前找他来代理财产公证的女士同她的丈夫现在还被媒体称作模范夫妻。
可他还是被权顺荣吸引住了。
李知勋从没试图勾勒过心动对象的样貌,更没想过他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写在自己卷宗里的骗子。可他偏生在权顺荣脸上找到一种想象的根据,眼尾应该上挑至哪个角度,嘴角最好翘成什么弧线,肩膀与腰腹对为怎样的比例……这感受让他难免疑惑,他不禁在心中重新论证那个被他反复琢磨的论题:爱是否只是一场庞大的幻觉?否则他很难相信所谓之心动对象会真的降临于他身边。他清楚知道人类不是方正有度的乐高块,完美拼接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奇迹,可他仿佛能听见权顺荣的每一个榫头卡进他卯槽里的声音。
爱是向前栽倒,李知勋想,一方面无怨无悔地准备好啃一嘴泥,一方面又祈祷能落入谁的臂弯。
不过李知勋概念里的拌一跤显然在哥哥们的概念中与在太白山顶自由落体划上等号。尹净汉把办公室门反锁,笑吟吟坐去会客沙发上时,李知勋察觉到他的心情很坏。
“你消消气。”李知勋道。
“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尹净汉笑道,“毕竟你的大脑都已经消失了,我对一个脑壳里空空如也的人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李知勋只送过权顺荣一次礼物,这倒不是因为他穷,事实上,他只是在筹备一个更大的礼物,这份礼物的涉及领域比他想象得更广,即便已经小心再小心,他还是被尹净汉抓住了。
李知勋想帮权顺荣的妈妈翻案。
这有点困难,但与此同时,也比想象的要简单,因为他和权顺荣足够年轻,而靠着屁股作威作福的大人们总会有老去的一天。权力更迭,总能带来机会,即便是晚来的清白,在李知勋看来,它也有必须到来的必要。
何况还跟权顺荣有关。如果庞大的谎言有个必然的前因,那么从根源处拨乱反正,是不是就可以还给权顺荣一个诚实的世界?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尹净汉道,“那家伙砍你砍太轻了?让你这么快就能忘了教训?”
李知勋道:“可权顺荣不一样。”
“你哪来的证据证明他不一样?好,我就算他没那个胆子朝你动刀,你凭什么又觉得权顺荣会乐意在国内跟你一起筹谋到翻案成功的那天!?”尹净汉甩给他一叠资料,“他们姐弟俩刚申请了护照,还申了欧盟签!”
李知勋拿起那叠资料,好一阵没说话。
“怎么,决定找回自己的大脑重启一下了吗?”尹净汉问道。
“谢谢你净汉哥。”李知勋翻看着那叠资料,“我想想。”
其实直接开口问就好,权顺荣甚至没法说谎了。李知勋想。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没必要,他貌似也不是能干涉权顺荣一切事务的关系,况且想要保护权顺荣是他一厢情愿的事,权顺荣满嘴大实话的毛病也病理不明,说不定去地中海晒晒太阳就好了呢?
李知勋忽然感觉胸口空落落,他这几周为了翻案的事忙了个底朝天,都没同权顺荣见过面,两个人只是通了几个电话,简单聊了一下日常生活。那些预备惊喜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冷寂,让他的心脏回归到一个平凡、普通、无聊的曲线上。
或许今晚可以跟权顺荣约着见个面。李知勋没有质问权顺荣的想法,倒只是想单纯见个面而已。可打开日历,他发现日程表上标记着“临检日”三个字,这是上次见面权顺荣对着排班表一个个输进他日历里的日程,白班可以一起吃晚饭,晚班可以一起吃夜宵,临检日就算了,铁定出不来。
倒也不着急。李知勋如是想着,明天见也可以。
所以当凌晨十二点二十分李知勋赶到医院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点什么超自然力量,不然这个明天怎么会应验得这么及时。
那个永远周全,开朗热情,礼貌妥帖的权顺荣,居然在店内跟大上司打架了。
收到权顺荣的自拍时他还以为万圣节狂欢提前,后来看清医院急诊室的设备才反应过来这是真出了事。见到权顺荣的那一刻他的巴掌已经全面就绪,誓要严重警告权顺荣下次汇报伤情时不要比心,可一时没找到方便下手的位置,且权顺荣的表情实在可怜,便只得作罢。
“我打赢了。”权顺荣酷酷汇报,“那个狗东西,欺负女孩子,我骂他,他居然不仅还嘴还还手,我没有办法,只能揍回去了。”
“不管怎么样真的很谢谢顺荣哥!”李秀雅惊吓过度,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我一进办公室他就跟进来了,还关监控……顺荣哥然后进来。他其实平常都能妥善解决的,他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可是他骂得很大声,他这阵子都不太舒服……我麻烦他了。”
“不关你的事。”权顺荣懒得装样了,“他是个变态,你也是个傻的,但这整件事,他必须负全责。”
这次冲突还导致了店内财物受损,最后是警察到场才制止了混乱。
“你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李知勋把名片递给李秀雅,“印的业务主要是民事相关……但其实我之前是刑事律师来着,你可以放心。”
在跟李秀雅对话的时候权顺荣已经和到院的警察做完了笔录,他没受大伤,在法医处拍完鉴定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你,知勋。”权顺荣从他手中接过药品袋,“虽然这么晚打扰你不太好,但果然到医院有人陪方便多了!”
“你真是一点不客气啊。”李知勋笑道,“走吧,上车。”
“我家太远了,虽然打车回去雀食有点肉痛,不过还是算了吧。”权顺荣道,“不用送我。”
“谁说送你回去了?”李知勋道,“去我家,离这里很近。”
权顺荣似乎是被这个邀请震到,一路上很安静,听话地录入了虹膜,进了家门也是一副乖巧礼貌的样子,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听候李知勋的调摆。李知勋给他拿了套换洗衣服,领着他去洗漱,然后跟着权顺荣一起进了浴室。
看他关上浴室门,权顺荣有些傻眼:“不是我一个人洗吗?”
“是你一个人洗。”李知勋道,“但你得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
“其实也没什么……虽然是有点痛但是给你看有点太羞耻了。”权顺荣叭叭说着。
“脱了。”李知勋没有多话。
权顺荣拗不过他,只好兜头把上衣脱下。除去嘴角的破口淤青,权顺荣的上半身也黏着着伤痕,最严重的当属侧腰,已然变成淤紫。
李知勋向他走去,扶住他的面颊,揉了揉嘴角的伤口,又一路捏下来,抚过权顺荣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别摸了。”权顺荣忽然道。
李知勋抬头,发现权顺荣的脸已然浮现红晕,他又凑近些,手却没从权顺荣的身体上挪开,他的手掌覆盖着权顺荣身上的淤青,由于毛细血管破损,他的伤口温度显著偏高,再一些其他原因的加持下,温度仿佛又变高了些。
“三周多了……”李知勋听到权顺荣小声嘟囔着。
“是哦。”李知勋道。
权顺荣的脸腾一下蒸得更红:“你……李知勋!不带这样的!”
“那应该怎么样?”李知勋解开自己的领带,又给权顺荣戴上,在他还不明所以的时候瞬间把领带结收至最紧,将权顺荣一下拽来了面前。
“你不能受伤,你要听我的话。”他训道。
李知勋一口咬了上去。
权顺荣没有拒绝的余地,李知勋不由分说的亲吻给他脆弱的口腔粘膜添上了新的伤痕,鲜血甜腥而温热,随着唾液与舌头搅动在两人的唇齿,把他们疲劳的神经一下炸醒了。
权顺荣被李知勋撞去墙壁上,瓷砖与他的肩胛骨狠狠磕碰,疼痛却使他的神经末梢越发兴奋。他撕扯开李知勋的衬衣,只听见扣子在地板哒哒滚落的声音,与他们接吻产生的啧啧水声。
权顺荣的手掌自李知勋肩膀滑落,去揉捏那还藏在他西裤里的浑圆臀部。热意燃烧掉他们大部分的理智,令权顺荣有些意外的是,李知勋看起来比他更迫切。他把权顺荣推去地板上,自己解开了腰带,用那项圈似的领带把权顺荣揪起来接吻。舌头滑过牙龈令人牙根发痒,权顺荣顺从了李知勋所有的要求,扯下李知勋的裤子,托着他坐来身上,贴着他耳朵问东西在哪。
李知勋从抽屉里扯出一联套砸在他脸上。
之后的事说不上记忆清晰。他俩像被火烧着了似的,指头在后穴随便搅弄了三两下便算是扩张,肉刃携着润滑与薄膜一寸寸碾进紧致的穴口,劈斩出一条欲望的通路。李知勋疼得厉害,脊椎骨一节节仿佛抻开了似的发麻,便自去啃咬权顺荣,手指摁压过新鲜的淤青,舌面舔上嘴角破裂的伤痕,刺痛而火辣,激起权顺荣几分粗暴的负面情绪,身下性器又胀大几分。
“你故意的。”权顺荣道,“知勋是变态。”
“所以呢?”李知勋笑着,膝盖抵过权顺荣腰间淤紫,疼得他又是一嘶,“彼此彼此吧。”
他俩在床上实在是太合拍,即便在这种毫无技巧可言的交媾中,他们的身体仍然给出了合适的反应。李知勋的后穴很快变得湿软,结实的大腿肌肉与核心使他能自主地抬坐,与权顺荣的节奏意外地吻合。权顺荣的腰一耸一耸,将李知勋在身上颠弄起来,他贴着李知勋的前列腺操,撞得啪啪作响,粘稠液体顺着柱身滑落,在发红的臀肉上拍开光亮的一片。
他们的体位使得李知勋的胸很容易就能送去权顺荣嘴里,他一面把李知勋的腿扳到最开捣弄抽插,一面将李知勋的胸仔细吮咬得满是齿痕,胸前两粒都肿硬起来,他抬头,发现李知勋正注视着他,绯红的面容漂亮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里泄露的情绪,权顺荣觉得自己说不上明白。
明明是身体偎依的时刻,知勋为什么会看起来这样孤单呢。
他又感到伤口一痛,李知勋拽着领带质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权顺荣如实作答。
“但你停下了。”李知勋道,“你不够用心,权顺荣……唔!”
权顺荣贯彻了他的命令,一把将李知勋的双腿都捞上手臂,挺腰操弄他滑腻的后穴,软韧的穴肉已被他捣得服帖,一阵阵吸着他往更深处顶。李知勋全身叫他弄出犯病似的潮红,难以抑制地发出羞耻的声音。性器在穴道里飞速进出,进到难以想象的深度,像要把李知勋插个对穿似的。
“太深了!等……啊!”
李知勋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感受,灭顶的快意几乎将他浇透了,让他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他肿胀的下身喷洒出半透明的液体,好半天都没能过去。他强硬得拽住手中的领带,活结随之一寸寸收紧。权顺荣几乎要被强烈的窒息感带得就地昏迷,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李知勋,手握他最大秘密的李知勋,死死勒住他生命的李知勋。
氧气恢复的刹那,权顺荣死命撞进了李知勋的身体里,快感并未随着释放的体液烟消云散,权顺荣听到自己吵闹得好像要破开胸膛的心跳,他眼前发黑,将脑袋埋进李知勋的怀里。
“知勋,知勋……”他喃喃自语着,“别这样。”
这样是怎样?李知勋有些想开口,但强烈高潮后的不应期使他懒散得过头,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他抚摸着权顺荣的脖颈,那里因为方才的性爱,已然添上一个新的伤痕。
他舔了舔,复又咬上去。齿尖磨蹭,并不显得凶,满是无声的亲昵与依赖。
7.
李知勋在梦里回到了那张病床上,躺在那里的多数时候他都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崔胜澈和爸爸妈妈又哭得他脑袋疼。过久卧床让他每个关节都酸麻难忍,背后的伤口痒得抓狂,营养液里的镇痛剂使他精神不济。他很难受,可每天清醒的时候,都努力看向病房门,期待着一双眼睛。
那个母亲找上门来时儿子的一审判决已经下了,她仍坚持上诉,试图减少刑期与罚款。
儿子16岁,一辈子没有住过有窗户的房子,却学了翻窗的本事。当他第三次翻窗入户时,遇见了回家的主人,他失手将人推下楼梯,致人死亡。
轮岗法律援助的李知勋接待了那位母亲,他第一次晓得三十岁的人可以老得像五十多岁,皮肤干燥得没有半点光彩。她不识字,不认识任何人,大得可怕的双眼里填满痛苦与怯懦,堵得眼泪都不畅通,浑浊泪水来不及聚拢就顺着眼纹扩散去面部的沟渠,整张脸像淋了茶的报纸般陈旧而潮湿。
她搀着李知勋的手,她的关节肿起高高的球囊,每一步都会发抖,然而这种痛苦都已经不足以让她发出声音了。唯一儿子的罪彻底压垮她,如影随形地攀着她,让她发出细弱的哀鸣。她朝李知勋跪下,说求求你,求求你,律师大人,我的儿子要完啦。
其实李知勋已经翻阅过她儿子的卷宗,这种案子基本不存在翻案空间,考虑到犯人年龄一审判决已经是从轻处罚,倘若上诉,很可能给法官留下不愿悔改的坏印象,对判决极其不利。可看着那位母亲双眼里,只偶尔在自己面前闪烁的期待光亮,李知勋决定还是试一试。
但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二审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母亲在旁听席的哀嚎让法官都无法宣判庭审结果,那位母亲最终被法警拽了出去,庭审结束后李知勋跑去法院门口寻找,却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庭审结束后三天,儿子喝醉酒的父亲闯进法律援助办公室,用家中生锈的柴刀劈砍二审辩护律师李知勋。李知勋在ICU躺了两周转加护病房,爸爸妈妈哥哥轮番上阵,威逼利诱让他停止刑辩律师工作。李知勋都没有在意,他木木地趴在床上,好像思绪都被什么抽走了。
他在等,他在等一双怯懦又痛苦的眼睛。他想这个人或许连对不起三个字都吓到说不出来,可是李知勋甚至不需要她说对不起,只要她来看自己一眼就好了。
李知勋不是圣人,他只是凭着一颗真心,做了应做的事,又希望能得到一点微渺的回应。
可她一直没有来。
李知勋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浑身酸软,痛苦地拿起手机点开免提,床头柜上放着权顺荣准备好的水,床铺旁边的温度已经凉了,他们之后又做了两次,这直接导致李知勋睡过了上班点,但看来权顺荣还是去了店里。
“你终于醒了?”尹净汉在电话那头道,“权顺荣呢?”
“你问他干嘛。”李知勋喝了口水,安抚冒烟的嗓子。
“你说他干嘛去了?”
“不知道,去店里了吧。”李知勋躺回被窝里,“他们店昨晚出了点事。”
“这样啊。”尹净汉不紧不慢说着,“可我朋友跟我说权敏英买了两张机票,一个小时后去巴黎。”
李知勋没有回话,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受尹净汉的消息影响,还是纯粹累昏了头,大脑空白,什么想法也没有。可他渐渐清醒过来,没有了睡意。
“你自己看着办吧。”尹净汉道,很快挂断了电话。
李知勋如他所言看着办了,他缩进被子里,看着房门,一动不动。时间变得无限漫长,他好像闻到消毒水味,背上的旧疤开始发痒,他看着那扇门,期待着一个人。
他听到屋门传来声音,开锁,拧转把手,开门,进入。他从床上弹了起来,飞快冲到房间外。
权顺荣拎着一袋菜站在门口,正在换鞋,似乎被他鸟窝状的蓬松发型与短道速滑冠军级的身姿所震慑,愣了几秒,随后才打了招呼:“什么时候醒的?”
“你姐姐去巴黎了?”牛头不对马嘴。
“是,她还说让我跟她一起去,先去看看,之后再给安排工作什么的。”
李知勋的心颤了颤,尽管他一点也不想承认:“那机会挺好啊。”
“哈?”权顺荣回头看他,“什么机会,去旅游也就算了,你还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去巴黎工作。”
“你还好吗?”权顺荣关切道,“没发烧吧。”
李知勋摇了摇头,随后问:“你早上去干嘛了?”
“事儿妈有事找,问了点有的没的,准我两天假。”权顺荣道,“顺便买点菜,你去把牙刷了再出来聊天。”
李知勋听了一半话,叼着牙刷进厨房,看权顺荣忙前忙后:“我其实有点后悔了。”
“把沫先吐了。”权顺荣将水槽里的东西移开,看他吐了沫才问:“后悔什么了?”
“感觉不该许那个愿望。”李知勋道,“确实给你生活挺大影响的。”
权顺荣想了想:“但我现在其实挺自在,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比之前要舒服的多。”
“那不是还害你受了伤嘛。”李知勋道
“我再强调一遍受伤这件事是那个狗东西全责,你和李秀雅怎么一个德行,没活硬揽。”权顺荣啪啪拍蒜,“而且你昨晚不是很爽?别不承认。”
“这是另一层面。”李知勋道,“受伤也是个多层面的事情,我不想你受太多伤。”
“这又是为什么?”权顺荣笑,“因为你要保护我?”
“原因之一。主要是因为我真挺喜欢你的。”李知勋道。
权顺荣心里骂了句脏的,又忽然愣了。
李知勋:“怎么?”
不重要。权顺荣想。只要李知勋能相信是真话就好了。
“我也。”权顺荣说道。
“听不清,大点声。”李知勋道。
“我也喜欢!”权顺荣顿了顿,“李知勋!……我们应该在一起!我觉得!”
李知勋喷笑:“假得要死……”
权顺荣有些恼火:“真心实意天地可鉴,知勋你是不是就没信过我,我就知道……”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权顺荣看着触而又返的李知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柠檬味?我早上刷牙那会儿人都困蒙了,还以为薄荷味呢。”
李知勋同他对视:“那你要再验证一下吗?”
权顺荣眨了眨眼睛,凑过去,吻住李知勋的嘴唇。
这个吻有点太黏糊了。李知勋想着。那份卷宗我有没有带回家来着?
“你不专心。”权顺荣气息有些粗,“再亲一个。”
李知勋想说我有个惊喜给你,当然也可能是惊吓。不过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他这样想着,揽过权顺荣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
7.
星记高层收到了一封详实的举报信,举证大区经理韩俊献多次利用职务之便性骚扰女性员工。韩俊献被开除出公司的当天收到法院传票,他还将面临法律的审判与制裁。
新大区经理金善娟在调职前照例与两位副店长进行一对一谈话,今天是与副店长李秀雅谈话的日子。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韩俊献在骚扰我吗?”李秀雅开门见山。
“是。”金善娟没有否认,“我在等他闯出更大的篓子,同时收集足够多的证据。”
“您的话听起来很没所谓。”李秀雅道。
“不爽吗?”金善娟道,“打算举报我?”
“没有。作为补偿,我希望您把店长的位置交给我。”
金善娟露出了此次谈话的第一个笑容:“你觉得你跟权顺荣比优势在哪?”
李秀雅深吸口气,列出了她在家中斟酌过的几点原因,随后道:“我会在今后的实践中向您证明,我会做得比权顺荣更好。”
金善娟道:“你看起来做了很多准备。”
李秀雅点头。金善娟又说:“我就是看中你的拼劲,而且你是个女孩,才倾向把店交给你的。本来还有点头痛权顺荣那边要怎么安抚,结果他自己申请转岗了。”
李秀雅有点懵:“这样……啊!谢谢您!”
她又反应了一阵:“顺荣哥要去哪?”
“不远,那个律所和金融机构都很多的写字楼,一楼有家示范门店。”金善娟道,“他申请去那了。”
“知勋xi,你的冰茶。”
同事敲门而入,将他的饮品送进来。
“哦对了,你之前那三个当事人有意向用赔款创立助学基金的案子,我把相关事宜发你邮箱了。”
“收到,麻烦你了,谢谢。”李知勋比了个拇指。
同事离开,李知勋喝了口茶,将塑料杯扭转过来,客户信息那没写名字,只画了个爱心,写了个16:30。
看来今天可以提早下班。
李知勋笑起来,拿起手机给尹净汉发请假申请,又戳开置顶虎头emoji备注的聊天框,发送了一颗爱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