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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短发的你,住在布鲁克林。
那时你可以自信地转身,露出你还没有布满漆黑金属的少女后背;你的肉完满地连接着自己的骨头,而不是和那些战斗义体虚伪地纠缠、粘合在一起。狗镇随处可见的垃圾堆,他们破败不堪又无可奈何地黏在街道的缝隙里,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散发着恶臭,让经过的人迫不得已捂住口鼻。等待负责此处的环卫工人或者专门回收垃圾赚钱的流浪族捡走,这就是它们一辈子的使命。
你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捡走,宋昭美。坐上天平被衡量价值后成为明码标价的商品。百灵鸟,他们都这样叫你。这是一个无法深究的名字。你问我们的关系吗?政治、权利、军事斗争下数不胜数牺牲者中最强的两个幸运儿,仅此而已。
在宝石青,不同于大脑芯片里的回响,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你。任何人都能看见、触摸、交互的你。耳边是利琪·薇兹万众瞩目的全息公演,手旁是千钧一发的赛博赌场。我却只记得衣着华丽的宋昭美,像极了一朵完美而残败的花,那么哀艳,那么可怜。你跟在汉森后面,像一只乖顺的鸟儿。是我懦弱、渴望爱与被爱,是我忘不掉你脆弱又动人的眼神,以及那一副让你看起来更加僵硬冰冷的全覆盖式脊背义体。我不知道我迷恋上的是夜之城的最强武器百灵鸟,还是轻声细语祈求我去狗镇见她一面的宋昭美。就像你不知道在你面前的到底是夜之城大名鼎鼎的雇佣兵V,还是死在几十年前荒坂塔下的摇滚小子强尼·银手。
交错的回路,漆黑的铜管,尖端科技的芯片,这就是我能看见的你的全部。像是被横着切开的火鸡尸体,在肚子里塞满时蔬切块、肉汁酱和调味料后被端上餐盘的火鸡尸体。而你却在这种诡异的改造下挺了过来。面目狰狞的义体安装在你脊背里仿佛浑然天成:赛博朋克、机械主义、人体改造背后的阴谋论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巨龙,参天的身体结满密实的黑鳞,只等待着公主的一声令下,随时做好将敌人撕得片甲不留的准备。
那公主就是你,宋昭美。浸泡绝望的百灵鸟,万众瞩目的机械姬。
可我又对你的义体后背感到恐惧,因为它占有你的体积实在是太多,甚至比漩涡帮的那群改造狂还更过分。浓黑的颜色让你的后背看起来像一个中空的洞,只披了一层人皮在上面,而这层人皮就是你的全部了。
我和你的皮谈笑风生的时候,你会后悔接受了大面积的人体改造吗?你会忘记跳动的肉和鲜血做的脊背吗?你人类的意识会一点点消亡直到从未发生过吗?你会忘记我吗?每当我这样想,总是要掉眼泪。
我做了一个梦。机械臂和伸缩管编织的树冠里有一团闪光的巢,不断变化的彩色里孵化出一对能歌善舞的翅膀。轻盈的翅膀直冲云霄,飞过云层,宇宙被它远远甩在身后,比远方还要远。霎时间视野全部碎裂,翅膀还未出生就死在巢里。唯一的哀悼是它僵硬前的嘶吼,淌血的声线低落到大树里一遍遍地回响——参天的大树早已是一具空壳,连带着它身上所有的生命气息一并堕入死亡的深渊。低头看,树的根早已腐烂。我在噩梦里惊醒,眼前的翅膀已经开始发生尸僵,带着浓浓的腐臭。
昭美,你会死吗?
我看着你,就仿佛看着我自己。整个体育场在精确到毫秒的时间里沦陷,代价是你被黑墙烧糊,眼睛红得滴血,漂亮的脸蛋上全是金属被过度氧化后的痕迹,烧得脑子都快要坏掉。公主召唤了恶龙,以献祭自己为引。好在也烧掉你的伪装,我们终于有了一次像样的交心。
你告诉我被黑墙侵蚀的滋味;你说你可以在一瞬间计算出一枚雪花的分型结构,却怎么也记不起妈妈做的浓汤是什么味道了。
到底要怀着怎样恶毒分裂还要残暴的心理,才能浇灌出像你这样一朵畸形美艳的花?
我问所有人,所有虐待你的人格、粉碎你的尊严,对你威逼利诱、榨干你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然后就抛弃你走掉的人。你曾经也是一个怀着一腔热血、野心勃勃的夜之城传奇。
你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化成一滩白骨,再也喊不出我的名字。航站楼几乎是透明的,我只能逼着你快跑,你也逼着自己快跑。我们被围攻成为众矢之的,原因是证据确凿的叛国罪。爆头,残血,注射倾力治,爆头,残血,注射倾力治,爆头……身体里的能动组织徒劳地死去又重生,血液换了一轮又一轮,我终于救下了梦中的百灵鸟。既是出卖武力牟取暴利的夜之城雇佣兵,亦是狗血肥皂剧里拼死也要守护心爱之人的蠢蛋。我蠢得彻底,蠢到我坚信只要救下了你的生命,就等同于我活了一样。
我在最后关头没想起来杰克和德拉曼,甚至没想起我的父母,却想起来歌舞升平的宝石青。那时你的精神仿佛糜烂,现在却连肉体都快要死亡。是你自作主张爆发了赛博精神病,还是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你心头刺了一刀,最终形成了一个坏死的瘤?
原来黑墙的力量是这样的,轻易地捏死一群人的同时,也挖掉自己血淋淋的一块肉。我亲手系上你的安全带,毕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发射奔月火箭。
再见,昭美。飞吧,百灵鸟。
飞得越远越好,那意味着远离:远离汉森,远离迈尔斯,远离新美国,远离狗镇,远离夜之城,远离腐烂的根,远离一切伤害你的人和事。
从此也远离我。
在你昏迷不醒的那三分钟里,我摸到了你温热的吐息,这意味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音乐结束,雏鸟已然飞向属于它的天空,只剩碎裂的蛋壳留在我掌心的义体缝隙里,就那样卡死了,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来了。
时空穿梭到十年后,也就是现在。我呆在日本街的顶层公寓里百无聊赖,床上躺着一个爱我的丈夫。
你走后的第三个秋,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握着一个雪花的分型结构模型,问我有没有找到他掉落的模型珠。
我一下哭出来,他则用一个绅士的拥抱安抚我。
后来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天气、宇宙还有潮汐的故事,我突然感觉他人也挺好的。他完全掌握黑客知识、义体技术,拿了新美国联合学院新设立的很多奖。最重要的是,他温文尔雅,总是诚恳地询问我的意见。有时候,还神经质地问我会不会抛弃他。从此我确定,这个人是值得我去爱的。
写到这里我突然笑了,时光徒劳地转过一轮,我仍用你作为我爱人的唯一标准。
有的时候我情愿你死了,有的时候我恳求你留下,但我最终会放你走。就像十年前我曾亲手把我的鸟儿托举到天空以外的宇宙里一样,那是我心里最远最远的地方。
“昭美,你自由了,你再也不是迈尔斯的百灵鸟了,你是宋昭美。”
我记得我最后这样对你说。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