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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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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14
Words:
9,035
Chapters:
1/1
Comment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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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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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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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0

乐而汪返/冬训小记

Summary:

一次平凡又珍贵的冬训而已。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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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声明。

Work Text:

01

23年底,潘展乐落地北京。
这两天正逢初雪,首都机场的电子屏排山倒海红了一片,延误的延误取消的取消,年根底下,人们有家难回,怨声载道滞留在机场。
潘展乐逆着人流摸出手机,机场信号差,屏幕上足足加载了半分钟才弹出两个小红点。他抿了抿唇,假装不在意似的无视提醒点开别的软件囫囵刷了几下,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连标题都没看清楚。孙子兵法讲究攻其不备,潘展乐心理建设的差不多,这才准备重新点回去。
“真服了,差点以为回不来了。”
孙佳俊忽然推着箱子叮铃咣啷从后面挤出来,一把揽上潘展乐的脖子,挤眉弄眼:“潘队,走这么快,北京到底有谁啊?”
没法看了,潘展乐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皮笑肉不笑:“有我们最爱的冬训呗。”

他们那班机也延误,在遥墙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多小时,起飞的时候天都擦黑了,估摸着到总局怎么也得八九点。
刚游完全锦赛,个个都累得跟行尸走肉似的,连哭天喊地的力气都没剩下,一上车眼皮子全默契地开始打架。潘展乐坐在徐嘉余旁边,刚开出去五十米呼噜声就响起来。他侧着身子,把额头抵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终于等到机会,满心期待地点开那两个小红点。
消息冷冰冰地弹出来,一条北京文旅局温馨提示,一条雨雪黄色预警。
徐嘉余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扭过头,嘟嘟囔囔了一句“活该”。

汪顺改签回宁波了。
潘展乐从机场洗手间出来才得知这个晴天霹雳的事实,那边儿徐嘉余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告别顺哥,转过头碰上迎面走来的潘展乐,心有戚戚:“你来晚了,展乐,连顺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潘展乐:“……”
汪顺航班改的急,从遥墙起飞的航班大多都是中转班次,潘展乐抓紧在小程序上扫了两眼,临近的只有一班,在大连停两个小时才能飞。他又打开微信,跟汪顺的聊天记录则止步于9号晚上,对面只简单说了句展乐加油,之后教练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做完这些,潘展乐像才回过神来似的:“回宁波了?为什么?”
徐嘉余说顺哥家里有点儿事,处理完顺便在省局训练了,等过完元旦再回来。说到这儿,他忽然贼眉鼠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相亲局,推不掉。”
潘展乐眉头一拧,感觉万分糟心。

汪顺跟徐嘉余差不多大,可惜情路更坎坷点儿,经常被戏称为钻石“汪”老五。
孙佳俊还高深莫测地评价汪顺其实比王老五境界更高,多了三点水,不用纠结女朋友和妈妈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
汪顺被簇拥在人群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两眼,笑着说女朋友会水的话也不担心。他们哄笑成一团,把潘展乐从梦里笑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实打实睡了一觉。班车堵在东二环上,车内暖气充足,窗户结结实实起了一层水雾。刚才的梦太真实,潘展乐想了想,用袖子擦出个欲盖弥彰的心形,举起手机,从这个暧昧的视角拍了张照片。
不太成型的心淌下几滴水,光晕弥散,抹花了窗外正涌动的车流。
潘展乐低下头,将照片发给汪顺,又在闪烁的光标后敲下一行消息:顺哥,我落地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还好你没来,二环堵死了。
没想到汪顺那边回得很快,礼尚往来地发了一张图。背景显然是厨房,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青团预拌粉和一碗红豆馅儿。潘展乐放大看,能从不锈钢碗上看到一个高大的、围着围裙的身影。
汪顺又弹来两条,回家被抓走当苦力了,正好做了青团,等过两天归队的时候带点过去给你们吃。

看起来是非常健康的、自然的,甚至带着一点儿温馨的对话。
如果不是发生在潘展乐跟他表白两天后的话。

果不其然,到总局的时候已经月圆高挂。
会议室里哈欠连天,潘展乐揉了一下眼睛,神志有点涣散。由于刚比完大赛,复盘会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十五分钟,其中五分钟还是用来连线外地网卡的汪顺。
徐嘉余笑了一声,小声说顺哥最近这么不顺,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底下立马有人附和几声笑,潘展乐听进耳朵里,没说话,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朱指导没开摄像头,汪顺看不见会议室,只能听见声音,像个吉祥物似的摆在屏幕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鸡心领毛衣,又刮了胡子,投影仪的清晰度一阵儿一阵儿的,把汪顺脸上那点风霜沟壑涂平抹整——看起来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
仗着汪顺看不见,潘展乐抬起头,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好几眼。
这一打量不要紧,汪顺倒是没看见,却倒霉催的赶上阎王点名,潘展乐目光还没来得及回正就被朱指导逮了个正着,要他汇报心得做总结陈词。原话是:“展乐同志眼都快黏屏幕上了,看起来很积极啊,年轻人就要有拼劲、有干劲!来,小潘,给大家讲讲你有什么心得体会,说完就散会!”
话一出也把队友闹清醒了,一来二去间气氛活络了点儿,总算不那么死气沉沉。只有潘展乐郁闷地站起来,顺便狠狠剜了一眼差点笑到桌子底下的徐嘉余。
汪顺应该也听见了,潘展乐看见屏幕上的他弯起眼睛,像两枚标致的小月牙。

那时候的潘展乐还不像现在似的面对镜头也能不卑不亢口若悬河,说个长句子都有点打磕绊,舌头绊倒牙,更别说这种没提前备好的场合。
他支支吾吾两句,精神高度紧张下脑子开始跑火车,明明什么“泳攀高峰”“泳无止境”都挂到嘴边儿了,思绪却纵马脱缰似的回到两天前。

全锦赛开幕的时候济南洋洋洒洒下了一场雪,朔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潘展乐还是18年到国家队的时候才第一次领会了这种跟南方的绵里藏针大相径庭的、仿佛能把人吞没的寒冷,一下车,冬风呼啸,整个人的思维和动作似乎都在冷空气中迟滞下来。他用力搓了把脸,终于找回点身体的主动权,艰难迈开步子。
开幕在即,万人空巷,奥体中心热闹非凡。
潘展乐背着一包叮咣乱蹦的玩偶走在中间,汪顺则带着叮咣乱蹦的潘展乐走在前面。这只姓潘的挂件虽然对雪已经司空见惯,兴奋劲儿却不减,兴致勃勃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后面忽然爆发出一阵窃笑,人头攒动中,徐嘉余高声问:“潘队,你冷不冷啊?”
潘展乐头也不回:“不冷!”
汪顺忍了许久,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直到队长提醒,潘展乐才发现今天似乎比以往更四面漏风一点——他抬起胳膊,原来是羽绒服袖子不知道遭了哪根树枝的毒手,大马金刀敞着道口子,羽绒跑得只剩下层薄布了。
汪顺跟雨霏借了几个卡子,攥着他手腕,低头暂时把裂口给别上。潘展乐看见他的发旋,盘在脑袋顶上,日光倒泻,淌出一条平滑柔顺的河流,只是一抖一抖的,颤出点儿晃眼的虚影。
这人在憋笑。潘展乐撇了撇嘴。
“房间里有针线,晚上我给你缝缝,凑合着回北京再换件新的。”汪顺将最后一枚一字夹别在最上面,拍了拍,把剩下的羽绒匀了点儿过来,“别忘了来找我啊,再给潘展乐小队员冻坏了,我怎么交代?”
潘展乐驳嘴:“我没那么娇弱,在外面游两圈儿都没事!”
“行,”汪顺掐了掐他后脖颈,眼角眉梢都带笑,“下届冬奥会给你报名。”
潘展乐还想再反驳些什么,可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给他顺着毛,温热宽厚,心里那点毛毛躁躁的火竟然就这么平静下去了,再也点不着。
算了,潘展乐面无表情地想,他自找的。

4x100披荆斩棘,浙豫粤联队斩获桂冠,完美落幕。
晚上潘展乐裹着羽绒服敲了汪顺的门,后者刚洗完澡,房间里热气氤氲,弥漫着一层浓重的水雾。
他忽然萌生了一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尴尬,绷着脸在门口罚了会儿站,小心翼翼地问:“顺哥,我没打扰你吧?”
“打没打扰不都来了吗?”汪顺笑着捋了把额发,露出被水汽冲刷的愈发清晰的眉眼,疏朗英俊,潘展乐觉得像什么电视剧的男主角似的。然而大概没有男主角像汪顺一样擅长针线活,汪顺丢件外套给他,“脱下来放那儿。”
潘展乐老老实实地脱下来,颇有点没话找话的嫌疑:“为什么不能穿着缝啊,这口子又不大。”
汪顺已经抿开了线,眯着眼睛,纫进针孔中:“没听过那句话啊?穿着缝,没人疼。”
潘展乐里面只穿着短袖,冻得打哆嗦,赶紧将自己缩进汪顺的外套里,大摇大摆地在椅子上坐下,批判道:“没听说过,这都是封建迷信。”
汪顺忙着缝衣服,没空搭理他。
潘展乐试图引起注意的小心思扑了空,只能自己闷闷在心里补充:反正我有顺哥疼。

酒店是地暖,潘展乐趿拉着薄底拖鞋,从脚心蒸腾上一股让人融化的暖意。一米九二的个子让他几乎占满了整张单人沙发,像只买错狗窝尺寸的大型犬,浓眉舒展着,一错不错地盯着汪顺。
汪顺坐在灯下,低着头,只能看见一点凸起的鼻尖。
他看起来很熟练,无论是穿针引线还是别的什么,总是游刃有余到让人想问为什么,是不是之前也为了什么人学过,为了什么人做过。潘展乐的一颗心好像被这些问号吊在半空,摇摆不定,随时都会从汪顺的身边飞走,——但潘展乐知道他是飞不走的。
他从省队游到汪顺面前,走过一条漫长而遥远的路,但一步一个脚印,坚定不移。所以潘展乐的心从来不是轻飘飘的,而是踏实的,安稳的,总会在摇摇欲坠的时候把潘展乐拽回汪顺身边。
潘展乐没意识弯了弯唇角,心情莫名雀跃起来,背后看不见的那条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好了,”汪顺忽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举起衣服,先前的裂口处上缝了一个戴着泳镜的布丁狗,圆滚滚的,他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附近只能买到这种了,缝得不太好看,但也能凑合穿。”
他又转过头,这回笑得真心实意:“长得和你还挺像的。”
潘展乐和布丁狗大眼瞪小眼片刻,没看出哪儿像,倒忽然在这略带促狭的笑底下局促起来,总归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耳尖烧红,怔怔愣愣地挠挠头说:“哦,没事儿。”
半晌,潘展乐又想起来:“谢、谢谢顺哥。”
汪顺把衣服递给他,顺手呼噜一把潘展乐的毛:“谢什么,以后走路小心点儿。”
离得太近了,耳朵尖那点红热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潘展乐甚至能猜到汪顺最近大概在接触什么沐浴露的代言,皂角香混着点芦荟的味道,活了似的往鼻腔里钻。他就像躲闪不及的水手,只是犹豫了几秒,就被塞壬海妖蛊惑人心的歌声诱哄着迷失了。
十九岁的荷尔蒙强烈到能吞没自我意识,潘展乐忽然掣住汪顺要抽走的手腕,四目相对,在那双盛满水汽的,带着惊讶的眼睛里窥见自己的身影。

爱上汪顺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潘展乐等了五年,远不及汪顺过去的一半,但他徐徐图之,足够有耐心。
可这一刻,潘展乐忽然就不想等了。

可不可以是我的?

他攥的太紧,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指腹甚至能贴到飞速跳动甚至有点儿紊乱的植物性神经。潘展乐就着这个姿势表白,还是磕磕绊绊的,蹦豆儿似的往外跳:“顺哥,未来,可不可以是我的?”
汪顺被他逗笑了:“当然是你的。”
潘展乐愣了一下。
年长十岁,让汪顺打起太极来也十分坦然,还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气:“游完全锦赛,再去世锦赛,从多哈游到巴黎,——拿了名次中国游泳的未来就是你们的,很简单吧?”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挑不出错。潘展乐张了张嘴,试图在这番四两拨千斤里找到几分真心,可惜汪顺惯常这样好脾气,处理人际关系驾轻就熟,对谁都好,对谁都喜欢,所以谁都看不透。
正常人都该知难而退,但潘展乐不同,他偏要单刀直入:“那你的呢?”

02

汪顺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朱指导”那一栏的画面还是灰色的,只有中间一个波动的话筒,能听见潘展乐的声音徐徐传来:
“既然选择了游泳,选择了竞技体育,就做好了把全部精力、时间以及身心付诸于此的准备。”
汪顺看不见他,却莫名能想象到那张脸现在的表情,飞扬的,骄傲的,眼角眉梢甚至带着点儿得意的。他忽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坐直了点。
潘展乐的目光向上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就像是在对着屏幕上的汪顺表白似的,一字一句:“无论未来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还能游,能看见灯塔,还有力气去追逐,”他说,“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听筒里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朱指导收了线,腾讯会议倏然跳转回主界面。汪顺的脑子像是跟着一块掉线了,坐着没动,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
亲妈刚好路过敲门,有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不是开会吗?”
汪顺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起了一个可疑的弧度,他忙抹了把脸站起身,伸手推着亲妈肩膀往外走:“开完会了,开心呗。”
亲妈絮絮叨叨:“你也别老想着游泳比赛,我给你找的那小姑娘明后天去见一面,游泳得传承,咱家也得传承吧。”
汪顺把她哄进卧室,顺便贴心地带上门:“有国才有家嘛,咱们要有大局观。”
亲妈又说了什么,可惜被门板隔绝在后。汪顺松了口气,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他点开消息,一只毛茸茸的猫头挤进视线中。
潘展乐发了两个鼓掌吹捧的表情,又说:顺哥,我想吃咸蛋黄的。

房间里,汪顺终于有点儿笑不下去了:“什么我的?”
潘展乐跟汪顺较劲,他的手很宽大,常年训练让指节处结了一层薄茧,粗砺地剐蹭汪顺的皮肉,竟然一时有点动弹不得。
汪顺没养过宠物,倒撸过队友家的狗,知道这时候不能逆着毛硬来,他叹了口气,照旧搬出那套循循善诱的话术:“展乐,你还小。”
潘展乐却眨了眨眼,像没听懂。他从很小就开始游泳,上泳校的时候,在省队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是“来不及”“追不上”“竞技体育的职业生涯是很短暂的”,还是头一次被“还小”这个概念框住,感觉有点新鲜。潘展乐笑了起来:“那不是证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吗?”
“那是你的时间,”汪顺想平心静气地看着他的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有说服力的年长者,可最终还是挪开眼,喉头发紧,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展乐,不是我的。”
他挣开潘展乐的手,扭过头:“你走吧,明天好好游。”

元旦节前夕,训练中心公布了多哈世锦赛的参赛名单。
泳队群里发了一个很长的excel表格,将每个人参与的项目划分明晰,顺便在后面附上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写着接力每一棒应该游进多少秒、单程如何冲刺等等,要求参赛人员必须时刻牢记。
那会儿潘展乐刚下训,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来得及囫囵几眼把项目记了个大概,关上表格的功夫人已经到食堂了。
张展硕几乎是跟他前后脚,端着餐盘走过去,刚好看到潘展乐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他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连忙挨过去挤眉弄眼:“哎潘队,一脸春风得意啊,冬天还没过去呢春天就来了?”
潘展乐痛快承认:“哦,能比赛了,高兴!”
张展硕:“……”
怎么感觉他问的好像不是这个。
潘展乐的手机又嗡鸣震动两下,弹出新消息。张展硕干脆以一种旁逸斜出的奇特姿势偷瞄几眼,终于看分明了“追你”“不放弃”“回来”等字眼,张展硕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了,外焦里嫩地愣了一会儿,没成想队里第一个有情况的居然是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潘展乐!他痛心疾首,控诉道:“潘哥,你堕落啊!”
潘展乐懒得搭理他,将手机往怀里收了收,敲下几个字:早点回北京,我很想你。
然而他遮得太敷衍,甚至都有点儿演的成分,因此这句话被张展硕尽收眼底。筷子啪嗒一声摔在桌上,后者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禁悲从中来,怒而捶桌:“我操,恶俗啊!”
响彻体育总局。

从汪顺的角度,其实能看到9号之后潘展乐是发过消息的。
离开济南前一天,教练把队员们的证件和手机一并交还,潘展乐在酒店床上辗转反侧半宿,又对着那句“展乐加油”发了会儿呆,还是坐起身,靠在墙上,慢慢敲下几句话。
潘展乐:顺哥,那天是我太冲动了,胡说八道,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
潘展乐: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无论未来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还能游,能看见灯塔,还有力气去追你,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潘展乐:和你共享未来的话,可以把我的时间分给你吗?
发送完,潘展乐哀嚎一声,觉得这两句话未免太矫情,又手忙脚乱地撤回消息,一头栽倒在床上躺尸。五秒后,潘展乐回魂,干脆眼不见为净地连着那条道歉消息一并删除在聊天记录里,最后彻底昏死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汪顺刚好也在看手机。
光标闪烁,汪顺对着那句话愣了一下,下意识打了几个字,可惜消息很快撤回,他抿了抿唇,将敲好的那一句话全部删掉,咔哒一声熄屏了。

出门前,汪顺换上一件剪裁妥帖的大衣。
亲妈的唠叨又从身后追出来,说好好跟人家聊呀,少打你那些官腔,知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地撂下句知道了,拉开车门,迈进驾驶座里。
潘展乐那句“想你”还在屏幕上明晃晃地挂着,汪顺笑眯起眼睛,回了一句“好”。
车尾灯亮起,汪顺左打方向盘,扬长而去。

转过年来,北京连绵的暴雪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
汪顺是在元旦后第一个星期回京的,人还没到总局,先在群里发了消息,要给队里的弟弟妹妹补一顿庆功宴,随后贴了个地址,天坛路那家南门涮肉。
彼时潘展乐还在备战多哈,包括混接、25米、75米等等各种专项训练,每天雷打不动15000米。他从水下一跃而出,薄韧胸腹淌下连串水珠,埋进沟壑,上下起伏着。
潘展乐摘下泳镜,在计时器面前听了会儿教练讲话,觉得今天练得还不错,长出口气,抓着毛巾去冰水池了。
那边儿孙佳俊刚换完衣服出来,在池子外面拍拍他:“顺哥回来了,今晚南门涮肉请客,你去不……”
他话还没说完,潘展乐猛地转身,池子里的水哗啦漫出去一片,不偏不倚浇在孙佳俊新买的鞋上,溅了满地狼藉。他全然没看见,扒着池檐儿,眼睛亮晶晶:“顺哥回来了?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孙佳俊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当然看不见他了,潘展乐,老子要杀了你!”

汪顺订的包间,甫一进门,暖意便不由分说地缠上来。
他面前摆着口瓷黄龙纹的小铜锅,沸腾滚烫,大枣和葱段在汤底中翻滚沉浮,摇曳起暖融融的水白雾气。
汪顺还穿着那件白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潘展乐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来那个在班车上没头没尾的梦,汪顺也是这样被簇拥在人群当中。徐嘉余说的那句“相亲局”在脑中挥之不去,潘展乐心里又闹起别扭,看着门跟牛角尖儿似的,闷着头就钻进去了。
好在下一秒汪顺看见他在门口踌躇,抬手招呼一声:“展乐,佳俊,进来啊!就等你俩了。”
人不算少,围着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个差不多,徐嘉余倒没来,据说是去陪嫂子了。
潘展乐看了一圈,还剩俩空位,一个挨着王长浩,一个挨着汪顺。
孙佳俊比他先反应过来,踩着潘展乐赔他那双新鞋就要往汪顺身边挤,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忽然被命运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潘展乐正揪着他领子,咧开个笑,十分不要脸地开口:“哎,我有点儿事和顺哥说,辛苦你让一下。”
孙佳俊:?
他这招说场面话办缺德事十分行之有效,侧身越过孙佳俊,大大方方地就在汪顺身边儿坐下了。他俩都人高腿长,坐在一起膝盖不免相碰,潘展乐的运动裤抵着汪顺的西裤蹭几下,衍生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温热。
汪顺伸手扶住潘展乐的大腿,顺了两下毛以作安抚。
潘展乐像装傻,又像真的没看明白他的意思,在桌下摊开手,亲昵同汪顺咬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他哥哈哈大笑起来。

满桌只有张展硕年纪最小,反应最快,接受能力也最强。他忽然联想到潘展乐前段时间的诡异行为,再次悲从中来,心里呐喊:“我操,恶俗啊!”
表情太惹眼,孙佳俊痛定思痛地靠过来:“展硕,你也被烫到了吗?”

这一顿饭吃得算是和和满满,窗外正飘雪,永定门东街上的这个小房间却热气腾腾,十分有人情味儿。
明天各自还有训练,因此庆功宴不到十点钟就散场了,酒足饭饱,各回各家。
汪顺喝了点酒,酒气熏得眉眼愈发浓墨重彩,但神智是清明的,笔直地站在大厅门口送走最后一个人才泄气,打了个哈欠,转过头,却看见潘展乐抱着外套,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展乐?”汪顺挑挑眉,“你怎么没回去?”
“你外套忘拿了。”潘展乐走上前,袖子上一个黄色影子一闪而过,汪顺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是那只戴的泳帽的布丁狗。
他的思维迟滞了一下,再开口就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怎么外套还没换?别冻坏了,明天我帮你打个申……”
“顺哥,”潘展乐闷闷地用脑袋抵住汪顺的肩膀,“我想吃青团儿了。”

03

训练局明确规定,高血压、传染病、心脑血管疾病以及酒后严禁游泳。
潘展乐抱着盒咸蛋黄青团,坐在岸边,借着透进来微弱的路灯,昏昏黄黄下,依稀能看见池水中起伏着的那个明知故犯的身影。
汪顺的臂展很宽,像沧海之上振翅的鹏鸟,水花飞溅,掀起一阵狂澜暴雨。
无论是入水、划水还是转身,都兼顾了力量与观赏性,潘展乐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背影,原来这就是奥运冠军,他想,这就是世界第一。
潘展乐有的时候觉得这些名号实在是太多了,太重了,好像下一秒就能把汪顺的脊背给压弯。可汪顺的骨头永远是硬的,背永远是直的,所以潘展乐又希望那些闪闪发光的荣誉能多点儿,再多点儿。
竞技体育已经很残酷了,潘展乐觉得就算他对他哥偏心一点儿,上帝也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十分钟前。
两个人顶风冒雪回了总局,汪顺却突发奇想,提议要去池子里游两圈儿消消食。
泳馆闭馆之后不让人随便进出,可汪顺像有神通,上面一圈儿领导都被他细水长流的润着,久而久之,那把钥匙也挂在了汪顺腰上。
其实抛去那点儿年龄阅历不谈,潘展乐和汪顺还是很合得来的。
汪顺负责“想一出”,他负责帮汪顺“是一出”。两件黑色安踏的羽绒服很快并肩挂在挂钩上,潘展乐拣出一个青团塞进嘴里,目光却盯着汪顺的影子,咬下去唇齿留香,不知是人还是糕点。
汪顺动作很干净,悠闲游完几圈回来也不过两三分钟。
他把泳镜别在额头上,头发跟刺猬似的支棱着,泳馆昏暗,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前灯影影绰绰地打在汪顺脸上,鼻骨和睫毛都落下一片细腻的阴影。
潘展乐蹲下身,看着汪顺把两条胳膊擎在岸边儿休息,两条长腿飘也似的荡起来,不由想到网上说他像“美人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汪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什么?”
潘展乐干脆席地而坐,觉得自己有点儿像礁石上的王子,面前是一上岸就会变成泡沫的人鱼公主。可惜这世界上没有穿卫衣的王子,而他一伸手,就能摸到有实体的、有温度的汪顺。潘展乐心里的甜蜜像被小火煨炖,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他凑近了一点儿,抑扬顿挫的:“我想起来那天老鳖说你连不上网,应该叫‘汪卡’。”
“‘汪卡’,”汪顺大笑起来,“真有他的。”
潘展乐折起长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很小声地说:“可我觉得汪顺就很好听。”
是顺利的顺,一帆风顺的顺,而不是逆来顺受的顺。
是他的汪顺。

离宿舍门禁还有半个多小时,潘展乐俯下身拍拍水面。
被波光拉扯瘦长的人影由远及近游过来,当真像召唤一条人鱼,这位汪姓人鱼甩了甩脑袋上的水,仰起头:“怎么了?”
潘展乐忍住想伸手抹掉他鼻尖那滴水的冲动,死死把爪子箍在怀里,用水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姿势低下头看他,想耍赖皮:“喜欢你,想你了。”
他太直白,汪顺哑口无言,只能支着两条胳膊撑在岸边儿。
一时寂静,只有水浪撞击池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说实话他不喜欢潘展乐吗?倒也不是,只不过汪顺见惯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该给年轻人撑把伞,可偏偏潘展乐的爱如暴雨倾盆,遮得再严实也不免淋湿一角,然后整颗心都跟着潮漉漉的。潘展乐就是有这个本事,汪顺叹了口气,觉得再硬的心都得被他磨软了。
见汪顺不说话,潘展乐只好退一步,又挑起另一个话题,小心翼翼地试探:“顺哥,你回家……相亲了吗?”
“相了,”汪顺索性跟他坦诚相见,“没相成,吹了。”
潘展乐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为什么呀?”
他眼睛圆滚滚的,明亮湿润,两道浓眉委委屈屈地撇着,特别像一只闹别扭的大型犬。于是汪顺笑得更狡黠,要往外冒坏水儿似的:“因为她不会游泳呗,碰到她和我妈掉水里我只能救一个,多悲剧。”
潘展乐呆住了:“啊?”
汪顺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差点儿钻水里去,周身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潘展乐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气得想去捉汪顺,可他哥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灵活,你来我往了几个来回,潘展乐不仅连汪顺的一根毛都没摸着,反倒被掣住手腕,带着股暖融融的水汽扑上来,一时失了方寸。
潘展乐距离池檐不过咫尺,半个脚掌已经悬在外边儿,被这么一拽,竟然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跟着汪顺摔进水里去了,水花四溅,岸边漫上一层浅薄的浪。
这回真变成被塞壬海妖拖进海里淹死的水手了。他有点儿郁闷,理论上塞壬还会唱歌引诱水手呢,可汪顺只是眨了眨眼,潘展乐就心甘情愿地跳进海里,一时说不上谁更倒霉。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潘展乐赶忙闭气,四周翻滚着绵密细小的泡泡,噼啪在脸侧炸裂。
汪顺还牵着他的手腕,两人向下缓缓沉落,潘展乐顺势变换姿势把汪顺压在池底,水压急增,耳蜗鸣痛,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在无尽黑暗中摸索到那两瓣柔软,用力吻了上去。
在这个并不如迪士尼故事完美的世界里,在深更半夜的泳池中,姓潘的王子拥吻了姓汪的人鱼公主,故事完美……

等等。

故事结局了吗?

两个人同时在泳池中央哗啦一声冒出头来,急促地换着气,一个穿着涨满了水沉重如铁的卫衣,一个嘴唇被撕咬出斑斑红痕,都足够狼狈。
潘展乐跟汪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泳馆的大门便被人急头白脸地敲响了:“谁在里面?闭馆了不知道吗?!出来!”
潘展乐心里一惊,不管不顾地拉着汪顺潜进水底。
保安砰的一声撞开大门,几束强光手电不分青红皂白地向里扫射。汪顺没想到年近三旬还有这么一遭,笑得肺里的氧气都往外跑,潘展乐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掐着他哥的后脖颈,干脆又亲了上去,将那点儿促狭的笑声严严实实地堵回喉咙里。

好在有惊无险,保安巡视一圈没看到人,又是大冷天的,匆匆打道回府了。
潘展乐平时在更衣室柜子里放了一套备用衣服,两个人收拾干爽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到门禁时间了。不过汪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潘展乐也不着急,反正他哥神通广大,座下罗汉也能与有荣焉。
比起门禁,他更在意的还是——
“顺哥,”潘展乐呵出一口白雾,郑重的像国旗下讲话,“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汪顺被他问得一愣,猛然想起来潘展乐才十九岁,还处在一个“在一起前需要表白,双方同意才能恋爱”的逻辑关系里,在爱情前仿佛一株脆弱的幼苗,汪顺想了想,怎么都不忍心灌输风雨才能让人成长的观念,干脆将这株幼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他说:“嗯,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潘展乐追问:“什么条件?”
“游完全锦赛,再去世锦赛,从多哈游到巴黎,拿了名次中国游泳的未来就是你的,”汪顺笑起来。

“我的未来也是你的。”

很多人发现,24年的元旦汪顺竟然罕见地没有更新一条blog告别2023的微博,只有潘展乐知道,那条私密微博只对他一个人开放权限而已。
没有文案,配图也很简单,是大连某座不太知名的寺庙,檀香缭绕,红牌满树。汪顺从下往上拍了张随风摇晃的木牌,正面写着:中国游泳队,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海风拂来,木牌摇摆着换了一面,露出刚劲有力的几个大字:

希望潘展乐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