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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牡丹亭》湯顯祖
「近日,宜蘭縣太平山盤山公路一輛跑車撞上崖壁,油箱泄露導致爆炸,在地消防接警後緊急處理……據悉,去年該路段也曾發生車禍……此處為事故高發地段,請各位車主小心謹慎,安全駕駛。」
出租車內陳年煙味經年久失修的空調排出的熱氣發酵,而電流滋啦聲的廣播則加劇了反胃臭氣的膨脹。張本智和忍著暈車反應,拍拍司機的椅背,用帶口音的國語道:「師傅我有點暈,能把廣播關掉嗎?」
嚼著檳榔的中年司機一掌拍上廣播按鈕,令人頭大的模糊女聲像是瞬間被吸回高維世界,車上靜了許多,張本智和小聲嘟囔了句多謝。
鄉下地方別的不好,沿街的行道樹倒是郁郁蔥蔥,暗綠油亮的榕葉反射日光,給地面留下斑斑點點的陰影。像家里的木地板返潮發黴了,張本智和靠在車窗邊沿為數不多的清爽地方,幽幽地在腦中對見到的景緻進行不友好的比喻。
此行來台灣旅遊是為散心,不日前的比賽又輸了那個看起來天生貧血的,再次與競爭國際比賽的權利失之交臂。紅紅白白的招牌交替而過,這鄉里多是做婚慶喪葬生意的,張本智和看著快速掠過並越來越熟悉的街景,心知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出租車直直駛入一個十字路口,一座小卻精的廟宇靜靜地在路的盡頭等待著來客——那是林家祖厝,導航推薦的名勝古蹟。可是那不是張本智和的首要去處,他要去的是旁邊破小的乒乓球館。
到此地是為找回本心,這裏是張本智和第一次拿起乒乓球拍的地方。
「老董!」
「小張!你終於來啦!」門口抽菸的老漢聽到動靜一激靈,拿煙的手顫抖幾刻便掐了煙,熱情地迎上來緊緊地摟了摟他的肩,邀他往裏進。
老漢姓董,是當初乒乓球少年班的教練,如今還在原地執教是張本智和沒想到的,他以為董教練早退休了。將書包放在就近的球檯上,跟著教練兜圈子地走,他離開八年了,館內的裝修與設施卻絲毫未變。「那家不讚助啦?」張本智和疑問到。當時球館雖破,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就是因為有戶富人家贊助。
「早沒了。你走了人家也不打了。」老董看四下沒有練球的小朋友,抽出兩根菸,一根自己點上,另一根詢問張本智和,少年搖搖頭把煙推回去,示意他不抽。老董深深地吸口煙,緩緩地吐出來,一團濃霧中彷彿昨日繪卷要就此展開:「你們兩個小朋友當年啊……」
「老董你館子外面消防栓又爆了!水都他媽噴我車上了!」
「孃的……又爆!一年爆幾十回了!」老董充滿皺褶的臉又折了幾折,像是一條年老無力的沙皮,「智和你要不然先去隔壁那個廟裏玩一下,我這邊……」張本智和點點頭,無奈微笑目送罵罵咧咧的董教練離去。
林家祖厝是鄉里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可稱之為景點的建築,極具閩臺風俗特色,因此早幾年被當地文旅報了景區認證。但特地前來的遊客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不比對面的檳榔鋪。張本智和從小就不迷信,興致缺缺地在外圍逛了兩圈便想轉頭回球館。
拐去球館的路上有鼎巨大的銅爐攔在窄小的路旁,擔心給人擦了碰了,張本智和低頭注意著路小心翼翼地走。「誒?這是紅包嗎?」爐腳邊露出紅色的方角,張本智和好奇地蹲下去看,手指捻了起那一包,驚奇居然頗有份量:「這麽多啊,一不小心弄丟的人應該要著急了。」
推開球館老舊的木門,渾身濕透的老董愁容滿面地一邊抽菸一邊吹風扇等待衣物晾乾。張本智和抿起嘴偷笑,抓著那封剛剛撿來的大紅包舉起來展示。這一看不得了,老董乍地跳起來,指著張本智和的鼻子高聲道:「哪撿的!」
年輕人不明情況,但被長輩一凶他便緊張起來,用力地眨眨眼,結巴說:「就是隔壁……」
「你腦子出問題啊!他媽的路邊的紅包不能撿沒聽說過啊!」中年男人怒不可遏,眼神卻飄忽著,不敢接觸那紅得刺眼的紙包。他揪著徒弟的耳朵,甚至不知說什麼好,惱了半天,拎著張本智和的領子,自己跟泄了氣的皮球般低聲道:「待會林家就會看到放的紅包不見了,他們會來找你。」
「那再還給他們不就好了?我也是怕紅包被偷嘛……」張本智和不以為意。
老董撐在球桌邊,似乎不這樣的話就會軟成一灘泥癱在地上,「智和啊……你知道放紅包什麼意思嗎?紅包,就是聘禮。林家小兒子沒了。」
此話晴天霹靂,張本智和從文化認知上仍殘留有些許來自祖籍的記憶,過去聽過、講過的各種驚悚恐怖的怪談故事藉由出租車上刺耳的廣播女聲不停播報著湧入腦海——敲門聲驟然響起,猶如雷暴雨轟地降臨。張本智和和老董對視一眼,頓時間二人遭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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