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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昀儒最近水逆。
周六的时候,他在开车回公寓的路上和一辆外卖电动车发生了剐蹭,电动车重重地倒在车前盖上,白色的保时捷718被刮掉一块不大不小的漆面。
这辆电动车从斜刺里莽撞地冲出来,林昀儒按了手刹等信号灯,论起来应该是对方全责。外卖员倒是没什么大碍,爬起来揉着肩膀,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的脸上戴着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背着巨大的保温包,傻不拉几的样子像条做错事的狗。
林昀儒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外卖员看起来年纪不大,并不具备赔偿的能力,一块漆对林昀儒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他并不喜欢处理这种麻烦事,和别人的口舌之争让他觉得无聊且糟糕。
算了。林昀儒把车窗摇下一点,正要麻烦外卖员让开,这事就此了结,车窗缝里却突然塞进一张纸。他拿在手上一看,印着中餐厅logo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落款是Harimoto Tomokazu,似乎是个日本名。
外卖员说话了,典型的日式英语,居然还带着哭腔:“真对不起!我愿意竭尽全力承担任何赔偿。但是我现在必须去送餐,您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说完他就走了,急急忙忙,林昀儒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深秋的英国街头寒风阵阵,电动车轮碾过地上黄叶,外卖员和来时一样莽撞地消失在林昀儒的视线里,穿着单衣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可怜。林昀儒打开谷歌地图搜了一下,对方工作的中餐厅在海德公园附近,离他公寓不远。他随手把便签放到手套箱里,打火重新起步时一双亮晶晶的狗眼睛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
保时捷维修时,林昀儒还有特斯拉和沃尔沃可以换着开,本以为这点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他开车往返学校与公寓之间、偶尔出门吃饭看展见朋友的日常生活会继续沿本来轨道运行。然而事与愿违。周日下午林昀儒开车去补漆,四点之后绝不加班的英国人让他三天后来取。把车交出去之前,林昀儒把钱夹从手套箱里取走,想了想又拿上那张写着电话的便签纸。虽然他并不打算要赔偿,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索性随手塞进口袋,不去管它。
不知为何,这一天等了半天也叫不到Uber,他回忆了一下开车过来的时间,觉得十分钟车程也可用步行代替。秋冬的英国天黑得很早,路旁霓虹映照着车水马龙,时不时有搭载着改装发动机的车辆轰隆隆扬长而去,热闹非凡。林昀儒裹紧风衣,眯着眼睛在手机上打开回公寓的步行导航,耳机里开始按顺序播放泰勒的歌。放到第三张专辑的时候,有人重重地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林昀儒摘了耳机,震惊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错了路,已经来到公园入口。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听过学长警告,白天的海德公园平静秀美,但夜色降临后绝对不要靠近半分,瘾君子、流浪汉和Teenager等夜行生物随机出没,偶尔还有吉卜赛人聚众举行巫术仪式的传说,一个不走运就可能登上第二天社会新闻头版头条。比如他现在就遭遇危险状况:四五个醉醺醺的Teenager勾肩搭背,堵住他的去路和退路,含糊不清的英语俚语连炮珠一样喷吐,三句一fucking五句一shit,为首的那个更是威胁性地对他亮出藏在袖口的匕首。
林昀儒冷静地掂量了一下,认为审时度势还是自认倒霉比较安全。耳机现金信用卡,连风衣和围巾都被翻看牌子后抢走。手机放在裤子口袋,眼看也要被搜出,忽然路边接连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刺目的白光让小混混们吓了一跳,丢下林昀儒,带着从他那抢走的财物和衣服一哄而散。
晚上很冷,林昀儒坐在街边长椅上,感觉荒谬又郁闷,到现在他才敢拿手机出来锁信用卡。他退出导航,发现原来他之所以会走到公园,是因为设置导航时点错了目的地,选成了昨天搜过的中餐馆。读书这几年林昀儒一直开车代步,今天第一次在路上遇到抢劫,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一只手机,连风衣和围巾都没了,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昨天那个莽莽撞撞的外卖员。靠北啊,水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想:如果我再见到他——
“需要帮忙吗!”
黑色的电动滑板车闯进他的视线,在他身边停下。林昀儒抬起头,正对上昨天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肇事逃逸的外卖员是个和他一样黑发黑眼的亚洲人,眉毛短促,嘴唇抿起时脸颊上有明显的酒窝。他们看起来年纪相仿,身高相近,只见过两次,都是彼此狼狈的样子,尽管对方对此一无所知。
“啊啊,对不起,我刚从打工的中餐馆出来,下意识就说了中文,你听得懂吗?”男生换了昨天那口日式英语,在林昀儒身边蹲下来,“你是学生吗?需不需要帮忙啊?”
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却满怀没用的责任感,莫名其妙的热心。“没关系,我是台湾人,听得懂。”林昀儒心念一转,朝他微笑,“我在公园遭遇了抢劫,钱和卡都没了,现在我不知道去哪。”
狗一样的男孩子闻言张大了嘴巴,同情地看着他:“你没有地方住吗?”
林昀儒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下,吸吸鼻子:“我很冷。”
——低得可怕的警戒心和羞耻感。林昀儒站在踏板上,在心里给对方的评语末尾再加上一条。男生站在他后面,两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共乘一辆电动滑板车,林昀儒意识到对方的体型比自己稍大一些,热烘烘的胸膛和手臂环绕着他,好像一个热情的拥抱。“我叫张本智和!日文名是Harimoto Tomokazu,你叫什么——”为了不让声音被风吞没,张本智和在林昀儒耳边大声地说,“你在我家先住一晚吧!明天下课我陪你去报警!”
冷确实是不冷了,然而林昀儒被他吵得耳朵发麻。他微微偏过头,尽可能以正常的分贝告诉张本智和:“我是林昀儒。”
警察这个点应该也不会出动了,拜此所赐,张本智和才能顺利地把自己和林昀儒运回他的小窝。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承载了两个人重量的小滑板依然顽强且平稳地行驶过数条街道,在一幢三层小楼门前停下。林昀儒想,看来张本智和骑滑板车的水平比电动车略胜一筹。
张本智和娴熟地把滑板车收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林昀儒进入小楼。和学生公寓的陈设不同,这里应该是当地人出租给学生的私人住宅,张本智和说自己今年大四,和其他三个人合租,一个月只要六百块。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十五平左右,家具也很少,只有一个柜子、一张床和一副桌椅,厨房卫生间都要和人共用。林昀儒活了二十多年,从没住过这么艰苦的地方,但他小心地克制了自己,没有露出任何不恰当的表情。
张本智和把椅子让给林昀儒坐,自己靠着墙在一个很小的折叠凳上坐下,“我是日本人,不过我祖籍四川,所以我们可以说中文。”林昀儒问他怎么不住学生公寓,他说自己大三才出来交换,有奖学金但还是想省着点,妹妹出来读书的时候就能宽裕些。他并不觉得这里住起来有什么不好,唯一的缺点是离学校和中餐馆略远,三个地方形成一个等边三角,所以才冒着被警察查扣的风险买来一辆二手电滑板通勤。
他问林昀儒,你呢?林昀儒没安好心,春秋笔法省略一些关键信息,告诉他自己研究生在读,今天路过海德公园,谁知遭遇抢劫,钱夹和衣物都被抢走,眼下行李寄存他处,他本人却无家可归。
张本智和全无防备,自顾自在脑内补全了一个可怜学生出门看房被抢劫的倒霉故事,以为他的证件随钱夹一起丢失,房子租不了只能流落街头。不知哪里戳到他奇妙的共情神经,张本智和眼含泪水:“林同学,如果之后你的朋友们都无法接纳你,可以来我这里!虽然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也没有豪车豪宅,但我一定会尽可能分你一半温暖的床……”
“那真的太好了,多谢小智。”看起来林昀儒也很感动,但他并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所以只是双手合十,做了一个道谢的动作,“小智困了吧?不然先去洗澡哦。”
屋内暖洋洋的,张本智和说着说着就眼皮打架。虽然时间还早,但是为了避免和室友使用卫生间的时间冲突,他们俩还是先后去洗了澡,张本智和又翻出冰箱里的一点食材,快速捏了几个饭团和林昀儒草草解决了晚饭。
林昀儒拿着饭团新奇地看了半天:“我从没吃过这样的食物,小智好厉害。”
“没有啦,很久没做有点手生了,平时打工都做很多中餐,下次给你做哦。”不知为什么,张本智和感觉脸上有点热。他搓搓脸,以为是暖气功率太足,试图让它的温度降下来。
吃完晚饭,两个人挤在卫生间里刷牙,窄窄的洗手池上放着两个漱口杯,镜子里两个男生肩膀挤肩膀。白色的泡沫塞满了嘴巴,张本智和吐掉嘴里的牙膏,说:“林同学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林昀儒不紧不慢,漱完口才回答他。他说张本智和,你看起来比较像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可能你七八十岁的时候就长这样喔。
坐到床上的时候,张本智和本来打算刷一会ins就入睡。学生签对工作时长有要求,他平时忙着上学,周末在中餐厅兼职二十小时,端盘子擦桌子偶尔帮厨,有时人手不足还负责送外卖,当然,是用店里的小电驴。
每个周日晚上他都累得像条筋疲力尽的狗,躺床上刷手机不超过十分钟就要睡着。然而今天他没能在十分钟内睡着,不是因为旁边躺了一个人,让宽度堪堪一米五的床显得拥挤逼仄——林昀儒睡相很有礼貌,他背对着张本智和,黑夜里只能看到屏幕的一点微光,好像正在发短信,张本智和猜测他是在跟家里人报备那个坏消息——而是因为他自己收到的一条信息。
一个他没见过的号码。张本智和带着疑惑点进去,看清字的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握着手机在心里哀嚎一声,连轴转了两天,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陌生号码:你好,我是昨天被你撞上的车主。抱歉现在才联系你,今天遇到点事忙了一天。我们来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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