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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羽翼浸透了血。这些嫣红的物质是如此坠重，以至于你无法恰当地运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于是你只好赤足行走在地上，不多时脚面便沾满了泥垢。粘稠的是软泥和腐烂的树叶，冰冷的是内脏和断肢。泥淖中的宅邸如烟般聚拢，你见到有白鹳在屋顶盘旋。它们鲜红的眼睛盯着你这位不速之客，喙间时而发出刺耳的哀鸣。你不明白泥淖里是如何生长出遮天蔽日的树木，正如你不明白这些茂盛的思维早已在你头脑中生根发芽；你既口称义言，如今真不能将自个儿拯救？
血。血从门廊流下，没过你的脚踝。细碎的锁链相撞声在你身后响起，你感到有一只瘦削的手轻轻扶在你腰侧，转瞬又如雾霭般隐匿形迹。请进吧。耳畔响起来自主人的邀请之后，又有千百声来应和，你颤抖着手握上门间吊环，在心脏的数次紧缩后，用尽全身气力将半阖的门扉彻底掩上。
但噩梦不会结束，无论你清醒与否。你染血的羽毛已落在地上，这象征着你我的结合。所以你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克莱尔…？”你从梦中惊醒，在恶魔之子的眼中看见自己愕然的神态，他背后是深渊的永夜，高塔上有猎猎狂风吹动他的衣袍，顺便带响了午夜的第一声钟，也盖过你错乱的呼吸。
你很快地重新体认到身处高塔的事实。过去的数日间，你曾长久伫立于钟楼顶端，俯瞰着深渊的无边焦土。在这滋养百般邪恶之处，秩序之都凭你的意志迅速拔地而起，闪烁明光的条带连通无数城堡；你是亵渎之地的圣者，将深渊的阴影折叠在自身伤痕背面。但它们真正被隐藏起来了吗？你所见的分明就是自身本质。
“你在这里？”你舒展金色羽翼替友人遮住空气乱流，在这光耀之地投下半片阴影，“这里可不算散心的好地方。”
“我只是来找你的。”兰恩干笑两声，却始终皱着眉头，“我害怕你再不下来，就要变成塔尖上的一个天使雕像了。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一小时？一整夜？还是一天？…抱歉，克莱尔，我可能不该多管你的私事，但我还是很担心你。”他侧过脸去，“你…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你为什么会得到这种推论？”你讶异地问他，随即想起前些天将烂醉如泥的他从无名酒馆中捞出来的故事。半蜥蜴人口中一串串无意义的呢喃最终变成了一个有些强硬的吻，是你放纵了他的僭越之举。你对他的宽容远超你对他负有的义务，这大约是他此刻心怀愧疚的主要原因。你从未为此责怪过他，因为你知道他需要你；但他的自尊却不允许自己滥用你的温柔。理性的做法是，既已知你并不需要他徒劳无益的关心，就该给自己留出免于难堪的余地；只是你以高尚的意图勒紧了他的颈圈，使得他次次徒劳地试图将你扯下，最终又沦陷在对你的依恋之中——而你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驯化出一条何等病态的家犬。这究竟算是你的高明之处，还是伪善行径下的必然？
“…”他纠结地看着你，最终叹了口气。“可能是我多心了。但你肯定有烦心事。如果我能帮上忙——”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兰恩。”你轻轻扳回他的脸，注视着那对异色眼睛，“你真挚的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宝贵。在我来到坎娜布利之前，我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你是我在坎娜布利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属于我的圣战是从遇见你开始的，你明白这一点吗？”
兰恩移开目光，犹豫着抚上你的手：“我也一样，克莱尔。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再也没办法想象出天使的其他样子。我那时只想要远远地看着你就好……”
“哪怕我是个吸血裔？”你挑衅地微笑，露出两颗小尖牙，“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我在夜深人静之时把你的血全部喝掉。”
“我猜漂亮的女人在杀人之前一般都会很有礼貌。”他咯咯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要我的血，只需要直接提出请求就好。何况你根本不会做那样的事。我没办法想象看到恶魔尸体都会反胃的女孩会对这种残酷的事情有独钟。”
你盯着他明亮的眼睛，忽然沉默着抱紧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似乎一下就僵硬起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兰恩，”他听见你说，“我还是……很害怕。”
“我手上的血好像永远也洗不掉。那么多的尸体，它们裸露的骸骨和内脏总会回到我的梦中。恶魔曾经在我身上留下的伤口……那些寒冷的夜晚……还有我灵魂里的黑暗。……我想守护正义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但……你看这漫漫长夜。深渊的黑暗始终如一。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继续凝视它。看着它们，我——我好痛苦。”
“你觉得……”你哑着嗓子艰难吐字，“我是值得的那个人吗？神性。荣耀。权力。不朽。圣战中有无数无辜者牺牲。我难道…会比……”
“克莱尔。”他叹息着拥紧你，“你可能只是太累了。圣战结束后，你就一直呆在这座城市里。或许你该出去走一走……多元宇宙这么广阔，总有一个地方能容纳你受伤的心。你总在考虑别人的事，也要给自己一些放松的时间。”
“我知道你说得对……”你闷闷地说，“其实我一直想去见令使一面。但是——莎恩芮在上啊，我一点也不敢出现在艾奥梅黛女士面前！我不可以……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么软弱的样子。我现在稍微有些理解塔尔贡娜当初的想法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可能需要再想一想……”你抓紧他的上衣，“拜托你。请陪我再呆一会。”
“当然。”你好像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他现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精灵那样自由，“只要你愿意。多久都行。”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没用。”他低声说，“我爱你，克莱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我还是害怕失去你。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另一方面，你毫无疑问地拥有和其他人相处的权利——所以我担心你会对我真正的想法感到……厌烦。”他用晦暗的目光望向你，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快，“别担心，我觉得我能处理好这些问题。我可能只是还不太适应你的新身份。说真的，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想好自己该利用永恒的生命干点啥。你们每个人似乎都很快地接受了神性的馈赠，然后找到了真正的使命。似乎只有我这个地底傻小子在为这份殊荣感到困扰。哈……说真的，你确定这个半人半蜥蜴的怪物值得这样的礼物吗？毕竟单是能得到第五次圣战指挥官的青睐就已经让他感到如梦似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