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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o第一次见到Oscar是在澳大利亚的海边。那时候他八岁,父亲刚靠投资赚了点钱,便乘暑假带全家去度假。在沙滩上,Lando穿着件短袖,凉风吹过他的卷发,鼻尖萦绕着海浪的气息。他伸出一只手盖在额头上遮阳,视线望向前方,看天空和海洋两种不同深浅的蓝色在极远处重叠。这时他突然想起母亲让他不要直视太阳的告诫。
他低下头,用脚踢着沙子。然后蹲下来,看它们从自己的指尖缝隙流过。在他身后,父亲和母亲各自坐在一条毯子上,肩膀靠在一起聊天。哥哥和妹妹一起堆着城堡。
Lando站起来,不知为何这让他感到晕眩,好像团状颜料在水池中化开。他抬起头,看见在不远处的、被海水打湿的沙滩边缘,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身穿白色的裙子,身后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形成某种弧度。她的两手握在一起,压在身前的裙子上。Lando的视线上移,看见女孩的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在她额前的卷发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蝴蝶结。
Lando望着那女孩。在六岁的时候,他曾不顾母亲的告诫,抬起头,用稚嫩的双眼直视英格兰午后的烈日。浅绿色的瞳孔放大、缩小。他甚至都没有眨眼,直到眼泪流下。Lando觉得现在发生的是同样的事。在他看见女孩的那一刻,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形成了。
她有着不属于她年纪的宁静、安和,好像连时间都可以在她身边停止流动,如同沙漏被人平放。在他的视野里,女孩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来。她举起一只手,轻轻对他挥了挥。
Lando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即便那是真实的,他的感受也如同身处幻梦。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你的表妹。”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他们望着一致的方向,“你们会认识的。”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除了那女孩。
傍晚,父亲开着敞篷车,深橙色的夕阳在远处落下,余晖落在大地上。收音机连着车载电台,里面放着七十年代的摇滚乐,他们的头发都被风吹起来。Lando回想着女孩的样子。就和直视太阳的之后一样,她的身形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黑色的斑纹,若隐若现。
他们在一座离沙滩不远的小镇停下了车。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男女主人很快来应,并热情地请他们进来。“Oscar,快来和客人们打招呼。”女主人朝屋里面喊道,带着明显的澳大利亚口音。
Lando看见一个被阳光勾勒出白边的身影朝他靠近,慢慢地,轻轻地。女孩的辫子一晃一晃,皮鞋踩在地板上,Lando看清了她裙边的蕾丝花纹。
“Oscar Piastri.”女孩淡红的嘴唇微启,用稚嫩的声音赋予两个词语不可名状的意义。
Lando觉得自己的思维仿佛沉在海洋底部,直到刚刚才被人捞起来,呼吸回归平静。
“Lando Norris.”他说。他们交换名字的时候,一抹红晕浮上了女孩的脸颊。
后来,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就在家中花园的帐篷下。Oscar安静地吃着食物,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头应和着大人们讨论的话题;Lando间或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女孩身上,有意无意。存在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交汇。
女孩轻轻地笑了。半空中的刀叉被搁在餐桌上,他们看着对方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瞬间绵延成永恒。
晚饭后Lando和家人离开了那里,男女主人站在家门口送别,女孩站在他们身前,看着他,对他挥了挥手。
这似乎意味着再也不见,Lando不知为何产生了这种想法。这令他感到突然而来的痛苦。在他们的车渐渐驶远,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人扔进了海底,周遭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Lando第二次见到Oscar是在他十九岁时。那个太阳还没有下山的傍晚,全家坐在一起吃晚饭。他的哥哥已经搬出去住了,两个妹妹在上学,父亲的生意从股票拓展到了电动车,而他正在经历自己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
Lando用勺子舀着自己盘子上糊状的豌豆,心里想的是卧室里暂停的游戏、没有收集完的车手卡,和周末F1的比赛。“我们家要来一个客人,”母亲说,朝Lando的方向看来,“你的表妹Oscar.”
Oscar,Oscar,Lando在心底呼唤这个好像万分熟悉的名字。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在我们家里很久,”母亲说,“只是来参加附近的一个高中的暑期学校。”
“Lando?你好像没有在听我说话。”母亲朝Lando前倾身体,投来疑惑的眼神。
在Lando的脑海里,Oscar这个名字和那个站在沙滩边的女孩的身影交合、然后重叠,形成反射着金光的电影画面。他忘记了呼吸,鼻尖仿佛闻到海浪的味道。
Oscar在将近凌晨时分到了Lando家。门铃响起的时候,Lando第一个跳下沙发。
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Lando看见一个少女,她已经过了被人称作孩子的年纪。Oscar穿着一件简单的女式白衬衫,表情显示出旅途带来的疲惫。不过在看到Lando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挂上了一抹微笑。
“Lando Norris.”
“Oscar Piastri.”他们第二次交换名字。
Lando帮她把行李搬上二楼的客房,然后在门口互道晚安。回到一楼自己的房间后,Lando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于是平躺着,把手交叉放在脖子后边。家里的地板是木制的,所以楼上房间的声音很容易地就传到正下方的房间。Lando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女孩显然在收拾行李,把衣服从行李箱里取出来,挂到衣架上,以及之类的事。在她走来走去的时候,Lando能听到地板发出的声音,吱呀,吱呀。
她还是戴着那个粉色蝴蝶结,他想。
第二天早晨母亲让Lando开车送Oscar去学校。他们前一天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想到Lando答应得这么快。“这意味着你要比平时早起两个小时。”母亲有些意外地说,Lando点点头以回应。
他先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女孩从车前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Lando转过头,看见她把自己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风吹着它们飘起来。她轻轻关上车门,然后把淡橙色的书包放在身前,朝Lando笑了笑。她的皮肤在早晨浅阳的照射下,显得更白了。
他们在林荫道上行驶,随后上了大路。“今天天气不错。”Lando随口说。
“是啊,”女孩笑着说,“我喜欢英国的天气。”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点童真的气息,给人夏天身处田野的感觉。Lando看见车前不远处的电线杆上,黑白色的鸟儿站成一排。
五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Lando缓缓把车停在学校门前的马路上。但是,他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女孩打开车门,下了车,皮鞋踩在路面。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哭过。”女孩转过身,弯下腰,对坐在车上的Lando说。然后,她轻轻关上车门。Lando隔着车窗,看着她往校门口走去。
学校课程结束得很早,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给人的感觉就和下午一样。Oscar走回家,她开关门的声音很轻,好像不愿意吵到别人。虽然此时房子里只有Lando一个人。爸爸带着妹妹们去乡下参加马术学校,要在那里住上一个月;妈妈去上班了。而Lando此时正关着门打游戏,隐约听见家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接着,他把游戏的声音调到最轻,听女孩踩楼梯上楼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女孩下了楼,敲了敲Lando房间的门。Lando从游戏椅上跳了起来,他打开门。澳大利亚女孩笑了笑,“我有个问题想问,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完全没有,”有那么一下子他变得语无伦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在打游戏,没有关系。”
她要问什么呢?Lando想,他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很多种可能。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这附近图书馆的卡,”Oscar微笑着说,“我想找一本书,老师把那本书列进了小组作业的参考书单。”她说,“同学和我说这附近的图书馆就有,但我没有注册过。”
不知道为什么,Lando的心里有些失望。“嗯,呃,没问题,让我找找。”他转过身走向房间的一角,那里堆着两个塑料箱子,里面装着以前的教科书、高中毕业时的全班合照,和其他很少被使用的东西。在打开箱子的时候,他把上面的F1车手卡册随意地扔到床上。
“你看F1?”女孩走进Lando的房间,环视墙壁上挂着的车手海报和架子上放着的赛车模型。Lando回过头,有些惊讶,“你也看?”他停下了翻东西的动作。
“只是偶尔会看,”女孩笑了,“我父亲的公司为汽车开发软件,他们和F1有合作。”
Lando的心沉了沉,“你最喜欢的车队是哪支?”他随口问。
“迈凯伦。”Oscar回答道,“在周日的比赛时间,我们全家都会围坐在电视机前,给那只橙色车队加油。”Lando翻到了那张图书馆卡,那是他高中时去注册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
“我也是。”Lando笑着说。
Lando把那张卡递给了她,她道了谢,随后关上了房间的门。Lando坐回了游戏椅,“你刚刚去哪了?”聊天框里,队友给他发消息,“我们对正赛使用轮胎的讨论才进行到一半。”
“没什么。”Lando很慢地打字回应,他浸泡在一种情绪里,像缓慢膨胀的海绵,“我有别的事要做,更重要的事。”
Lando把手机扔到床上,关闭电脑,然后把头向后靠在垫子上,闭起眼睛。他看见女孩站在海边向自己挥手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母亲开启话题,问Oscar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女孩一边用刀叉切着牛排,一边说话。她说的话很少——她不是那种会滔滔不绝地给你分享故事的那种人。相反,如果你不问她,她也不会说。Lando看着女孩有一句没一句回答母亲问题的样子,突然感觉对方比自己成熟许多。虽然Oscar比Lando小两岁,还在读高中,但Lando却觉得他们不在同一个年龄段。她很少表现出自己的感情,无论是兴奋感还是别的——好像在异国上学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有和之前有多大区别,她始终按部就班,很快适应,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而Lando就不一样,他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写在脸上,即使他自己意识不到。
后来的几天,Lando依旧开着车送Oscar去学校。在车上,Oscar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而Lando随意地调整着车载电台。偶尔,他们会就天气聊两句天,不过从不涉及别的事。
“Lando?”有一天,Oscar突然转头看向Lando,“嗯?”他问。
“我想我放学后我们可以一起骑自行车,就在你家附近。”Oscar说。
Lando没有想到女孩是先提出邀请的那一个,他有些意外,并立刻答应,“好。“他说。实际上,他觉得这非常好,好到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游戏机,而是坐下来,想自己到时候会和女孩说什么话。他从车库里搬出了哥哥以前用的自行车,他已经到了可以骑上这辆车的年龄。他抬头,听见教堂的钟声,计算着离Oscar放学的时间还有多久。
女孩穿着裙子,背着淡橙色的书包。她走进房间把东西放好,然后朝站在车库外的Lando走来,Lando看见她额头前别着那个粉色蝴蝶结。他已经帮她把座椅的高度调好了。Oscar骑的是Lando的车,Lando骑的是他哥哥的车。他们一前一后把车推到家门外。
“你带路。”女孩微笑着对Lando说。Lando骑在前面,在车道比较窄的路段,他们前后交错;而在车道较宽的路段,女孩会跟上来。两辆自行车并排前进着,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Lando想了一些可以和女孩聊天的话题,比如你在学校上了什么课,午饭的味道怎么样,你要找的书有没有找到。但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好像沉默也是一种默契。女孩闭上眼,抬起头,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Lando侧过头看着她,白色的皮肤被勾勒出一圈金光,像海边的雕像,女孩睁眼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交汇。
Lando觉得很舒服,那时一瞬间仿佛变得很长。一排一排低矮的房屋从他们身边滑过,住所,书店,邮局,便利店和服装店。Oscar的脸上浮上一抹红晕,Lando能看出女孩很开心,她很少会表现出这点。而Lando的嘴角早已咧开了笑。
周围没什么车。Lando的一只手离开车把,他张开那只手臂,感受凉风吹过衣襟的感受。有那么一刻他没有看路,自行车碾过沥青路面下一段突出的树干,使得Lando突然不受控制地朝前冲去,他下意识用力按刹车,自行车轮停止转动,惯性把他一下子摔在地上。Lando的头差点撞到地面,不过幸好他及时稳住了平衡,只是鼻子磕到了车把。
“你没事吧。”Oscar在离Lando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车,女孩朝他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没事。”Lando只觉得膝盖有点疼。
“你的鼻子在流血。”Oscar把Lando扶起来,他们的身体碰在一起。女孩关心的眼神望过来,Lando觉得自己头一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紧张的情绪。他们一起推着车,往回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第一家药店,Oscar停下,跑进去买药品。于此同时,Lando在站在店门外,用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子,然后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红色血迹。
奇怪,他想,自己明明没有感觉到疼。
女孩从药店出来。他们站在巷子里,Lando倚在墙上。他感到很抱歉,自己明明应该是带路的那一个,现在却成了被照顾的对象。“我自己来吧。”Lando很不好意思地对女孩说,他看见她手上抱着一堆酒精棉签,创口贴,甚至还有绷带。他认为不至于那么严重。
“别乱动。”女孩拍了拍Lando试图去拿药品的手。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不可质疑的语气,“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伤在了哪。”
Lando放弃了。他看见女孩撕开包装袋,用沾着酒精的棉签,开始认真地帮自己擦拭鼻子上的伤口周围的血迹。他们的身边,偶尔有行人经过,步履匆匆。
Oscar的脸和Lando的贴的很近,他看着女孩认真的表情,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脸是那么白,如同某种大理石。而女孩的脸颊上,有一抹浅粉色的红晕。
Oscar手上的棉签在Lando脸上慢慢地移动,他能感受到女孩用的力很轻,不想让Lando感受到不舒服。“疼吗?”女孩问。
“一点也不。”Lando笑着说,他的脸也红红的。实际上,他感受到了一丝酸疼,但快乐的感觉大过了痛苦,让他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他和Oscar,其余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他希望这一刻能够停留很久,他愿意女孩在自己的脸上做任何事。
“天哪,你的脸怎么了。”母亲下班回到家后,对Lando发出一声惊呼。
“我骑自行车摔破了鼻子,Oscar帮我包扎了。”Lando的眼睛上方横着绑了一圈绷带,又在经过鼻子的位置斜着绑了一圈,最后绕在后脑勺的位置打了个结。
“你的鼻子没断吧?”母亲问,她用手摸着Lando的脸。
“我想没有,我都没感觉到疼。”Lando说。
“那就好。”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看上去就像个绷带怪人。”
过了一天,Lando打算把绷带摘下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结,然后再将绷带取下。他拿着绷带的时候,思绪飘忽到几天前。他想起了那双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棕眼睛,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女孩轻轻的触碰。他用手指揉着绷带,仿佛揉着女孩的手心,仿佛他感受到了Oscar的温度,如同阳光洒在身体上,让人感到安心的舒适。他把绷带叠起来,放在书桌前。
周日的下午是F1的正赛,那是夏休前的倒数第二场比赛,在匈牙利举行。Lando在吃完午饭后就坐到了电视机前,打开电视转播,上面正放着赛道介绍。过了一会儿,Oscar也走过来,轻轻坐在沙发上。
“你找到你要找的书了吗?”Lando转头问Oscar。
“嗯,找到了。”Oscar说,“事实上,我正想把卡还你。”
女孩从口袋里拿出借书卡,把它交给Lando,“上面印了你的照片,“女孩笑着说,”很可爱。”
“以前拍的。“Lando的脸一下子红了。
Lando很期待这场比赛,在排位赛的时候,迈凯伦的两位车手就拿到了前两名。Lando觉得凭借目前赛车的速度,再加上头排发车,自己支持的队伍一二带回的可能性并不小。比赛开始了,他认真地看着,如他所料想的一样,两辆赛车很快就和其他车拉开了差距,位居前二的位置。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在比赛进行到中间的时候,由于队伍的进站策略,领先的两名车手竟然被调换了位置。当比赛临近末尾,工程师在通讯中多次请求领先的车手让出位置。领先的车手显然犹豫了很久,但最终他选择了让车。迈凯伦成功一二带回,但却不是以他或者其他观众想象的方式。Lando直到比赛结束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捏着遥控器,汗水从手心渗出来。
“如果你是领先的车手,”Oscar突然说,“你会让车吗?”
Lando转头看女孩,他看见女孩的脸上和自己写着一样的、对队伍感到失望的表情,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化这场比赛的结果。他开始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他要当一个车手,Lando想,队伍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任何想要争冠的车手都离不开他的队伍的支持,当然其中包括了队友。他知道这从来不是车手一个人的战斗,他需要得到一些人的支持。而且,如果他想要得到冠军,他更愿意凭借努力,以堂堂正正的方式赢得比赛。
“我想我会让,”Lando回答,“你呢。”他看向女孩。
女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这牵扯到很多别的,比如这场比赛对我的重要性,我和队友之间的关系,等等。所以我没办法给出回答。”
她轻轻上了楼,回到卧室。Lando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陷入沉思。他觉得Oscar给出了比自己更好的回答。但有些决定,Lando想,是在一瞬间形成的,它过于倔强,以至于在来得及思考之前,结果就已形成。
第二天晚上,Lando出门,和与自己一起打游戏的朋友吃了顿晚饭。吃完饭后,几个人又走到了麦当劳,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对前一天比赛时迈凯伦的策略进行抨击。结束后Lando走回家,那时已经是将近半夜。
他像Oscar一样轻轻开关家里的门,希望不会吵到她们。他走进卧室,打开灯,看见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张信纸。他拿起它,上面是女孩用钢笔书写的英文字迹,很优美,也显示着认真,“明天就是暑期学校的最后一天了,”女孩写道,“学校会给我们办一场舞会,你愿意做我的男伴吗?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唐突,但我很希望你能来。”信的末尾是O.P的落款。Lando把它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串地址。
Lando能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他放下信,冲到衣柜前。他希望母亲还没有把自己在高中毕业的时候穿的那套西装扔掉——幸好没有——它妥帖地挂在衣架上,套着防尘袋。Lando拿出这件衣服,把它挂在衣柜外面。他开始想象自己和Oscar出现在舞会上的样子,绚丽的灯光打在女孩的脸上,像小小的烟花绽放。但与激动同时而来的还有对分别的未来的不相信,Lando不相信Oscar要走了,他不相信他们的相遇竟然有一个人定的期限。他的心因此沉下来。Lando坐回到书桌前,用颤抖的手指抚摸信上的字迹。
第二天傍晚,Lando按照信上的时间出发,跟着手机上的导航走向那个地址。他原以为目的地会是个类似于学校礼堂的处所,没想到却是一座博物馆建筑。建筑的外部竖着“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门牌,而它的拱券和外部的梁柱,则暗示着它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历史。在博物馆里开舞会,这想法多少有点新颖,Lando心想。
身着西装的男孩和身穿礼服、打扮漂亮的女孩们陆续走进室内,里面已经有一些人了。入口处,彩色的灯光打在地上,装扮成魔术师的老师欢迎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祝你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他做了一个鞠躬致意的动作,对Lando说。
Lando在门口领了一杯菠萝汁。他一边喝,一边环顾着四周。在舞台中间,一支四人乐队奏着温和的音乐,还没有人开始跳舞。女孩们挽着男孩们的手臂,慢慢地在博物馆中走动,欣赏着玻璃柜里的展品。
他看见了他的女孩。
Oscar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上是蕾丝花边。她的头发像是被卷过,在发尾处翘起来,如同笔尖的勾勒。她的额前的头发上,别着那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Lando第一次看见Oscar画过妆的样子,她抿过唇露的嘴唇上泛着点点水光。女孩的视线集中在一件展品上,她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上面的介绍文字。
Lando想起了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他觉得现在的Oscar对他的意义,和当初相比,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她仍像一颗太阳,宁静,却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好像你多持着它一刻,它就能将你的手心熔化。
身着白裙的女孩转过来,向Lando招了招手,Lando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中,他向Oscar走去的时候如同踩在云里。“你很好看。”Lando对Oscar说,这话是从潜意识里直接脱口而出的。
“而你的脸很红。”女孩笑了,灯光在她的睫毛投下阴影,“我想我也是。”
他们手挽着手,肩膀和肩膀靠在一起,欣赏着周围的展品,就和其他人做的一样。过了一会,音乐变快,有人用喇叭喊着什么,意思是要人们聚集到中央,马上就要开始跳舞了。
“你想去跳舞吗?”Lando转过头,问Oscar。
Oscar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那种活动,”她说,“他们太吵了。”
Lando回过头。他看向舞台中央,激动的男孩女孩们聚集起来,在老师的引导下,他们一排一排站立,“而且要跳的是凯莉舞,我一点也不会。”Oscar说。
“我也不会。”Lando笑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松开了互相挽着的手,一路向下,男孩和女孩的手指碰在一起,若有若无。周遭的喧闹在Lando的耳边消失,Oscar转过头看向他,棕色的瞳孔在变幻的灯光下闪闪发亮,那一抹脸颊的红晕逐渐向Lando靠近。
女孩在男孩的唇上落下一记轻盈的吻。
Lando感觉到,有一种温暖的情感,以不容置疑的速度朝他靠近,将他包裹起来,如同被风从草地上吹起来的气球。他听见了自己快到不能在快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他们的目光在微笑中交汇,身后的音乐声被人从暂停切换到播放,沙漏里的沙开始流动,教堂的落地钟回到了摆动的秩序。
女孩的额前别着一个蝴蝶结。
舞会结束后的第二天,Oscar就要去机场,她将离开英国,回到澳大利亚。清晨,她收拾行李,买好了直达机场的火车票。
“我希望下一班火车永远不会来。” 在站台上,他们牵着手,Lando说。
“我也是。”女孩说,微风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
Lando紧紧握着Oscar的手,他们看向对方,目光在空气中凝固,这时他想起曾经在澳大利亚那个海边的小镇,他看着女孩的身影渐行渐远,“答应给我写信。”他对女孩说。
列车进站了,站台的人们纷纷上车。Lando轻轻松开了手。
“再见,LandoNorris.”女孩站在列车的台阶上,对男孩说。
Lando什么也听不见,巨大的哀伤淹没了他,如同海浪拍打在沙滩上。
那天晚上,Lando一夜没睡,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延长自己对于时间的感受,让这一天慢点过去,让Oscar的身影在自己的记忆里停留得久一些。深夜,感伤的情感取代了属于某一瞬间的欢悦。他在安静的黑暗中,试图听见楼上人的声音,但是没有,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仿佛永恒的宁静包围了他,将他置于悲哀之中。Lando不认为自己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但他此刻能做的却只有哭泣。他的身体颤抖,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他听见自己的抽泣声,直到他的泪水枯竭,直到他没有力气再流下眼泪。
突然,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他冲上楼,进入那间客房,打开一切他能打开的——衣柜,书桌下的抽屉,储物箱。但是它们都空空如也。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床边的柜子上。
他深呼吸,蹲下来,轻轻拉开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蝴蝶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