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萨列里是被罗森博格摇醒的。睁开眼睛就被酒精的致幻香气呛了一下。
“你喝醉啦?”罗森博格大声问他,声音穿过奇装异服的人群,和漂浮在空气中的粉色烟雾泡沫。
他摇摇头,环顾四周,他认出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家变装酒吧,这里曾经聚集了许多地下艺术家,但在21世纪到来的曙光里被查封了。他只来过这里一次,他一直记得那一次,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莫扎特,年轻的,带着孩童的迷茫的,尚未走到世界中心的莫扎特。
今天早上他才接到消息。他的老朋友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莫扎特今天早上车祸意外离世。他沉默了一会,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的老友用安慰的语气说,别太难过。
“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萨列里说。他甚至不大清楚莫扎特现在长什么样子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变老。朋友却仍然执着地宽慰他,“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我们都看得出来。说真的,很替你遗憾。”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萨列里苦笑着说,“你的记性比我好。”
萨列里确实没有撒谎,他已经年近五十,半生以来,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他没打算去莫扎特的葬礼,对于另一方的家人来说,萨列里从不是一位应该被邀请的密友。他只是在家里喝了几杯,并在一些往事的作用下喝醉了。
而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这家变装酒吧。
他上次来到这里是二十年前了,准确的说,他被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这个地方。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看到一个张狂的鲜艳唇印斜斜印在他的脸上——他二十五岁时的、年轻的脸。
***
在这间异装秀酒吧,他第一次看莫扎特演出。他出场时,黑色的丝绒长裙像蝴蝶一样飞舞。
后来莫扎特成为了真正的star,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过去。但萨列里碰巧知道。当时他的乐队事业刚刚起步,发了一首销量不错的单曲。朋友们拉着他鬼混到这个变装酒吧时,恰好看到年轻的drag queen在台上踩着红底高跟鞋,刷着亮闪闪的眼影翻唱大卫鲍伊。
唱着唱着,莫扎特踢掉了镶满水钻的高跟鞋,扬起金发跳进台下的人群里。他被人群接住,举起,又落在人群中央。正好落在萨列里面前。他就揽过萨列里黑色的长发,把红唇压在他面颊。在人群的唏嘘中,他又一跃站在舞台,接上这首妖艳的歌。
萨列里站在卫生间里,捧起水慢慢洗去脸上的口红印迹。
罗森博格刚好走进厕所,笑着撞了他一下。
“你看起来好像被侵犯的圣女。”
他回敬了友人一拳,你喝懵了吧。其实他自己才喝多了,他感觉胃里正翻江倒海的。
草,25岁的自己这么能喝的吗。
罗森博格搭上他的肩膀,走,转场啊。
他50岁的脑子下意识地拒绝了这样不健康的折腾。
“不不,你们去吧,我得出去转转,醒醒酒。”
萨列里发现自己能顺利活到快50岁还是有原因的。至少他学会了生活地健康一点。
他走出这间酒吧,沿着街道的边缘乱逛。
这条酒吧街比记忆中简陋破旧得多。他惊异地发现,原来这些霓虹灯的颜色这么廉价,好像被雨淋湿的彩色塑料。
在他们两个最红的时候,曾经在这条街上碰面。当时所有媒体都在宣传他们两个乐队之间的竞争。他现在还记得那些小报上的用词。“金发的伊卡洛斯和忧郁的俄耳甫斯”。“世纪之战”。他们两个隔着这些词语,在夜的幻影里相望,然后低下头擦肩而过了。
***
渐近午夜,霓虹灯被调暗成淡紫色。夜晚的肌理在一种更加暧昧的光芒里显现。
突然他听到有人叫他,安东尼奥萨列里。
他低头,看见莫扎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台阶通往变装酒吧的后台,莫扎特的脸从暗巷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这张过于年轻的脸对他来说已太陌生。萨列里收藏有几张莫扎特刚出道时的剪报,但已经许久不再翻看了。那张青春蓬勃的、曾让他心神不宁的脸已经如旧照片一样褪色并布满噪点。而他突然出现。过于近、过于清晰。甚至清晰地让他有些厌恶了。
为什么非要我重新来经历一次这一切呢。他恨恨地想。
莫扎特换下了华丽的长裙,穿着宽大的卫衣,斜斜倚在深巷的暗影里。他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烟,尚未卸去的闪耀妆容模糊在烟雾里。
莫扎特看着他说,我以为你会跟他们一起,看完演出就走了。
所以,萨列里想,所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跟朋友们一起离开的时候,莫扎特正坐在路边,抽着烟望着他的背影。此刻的他仍感觉到脊背一凉。
“我出来醒醒酒再走。”萨列里说,“所以...你认识我?”
“我听过你乐队的歌。”莫扎特眯着眼睛笑笑,“我在台上就认出来你了。”他仿佛是不自觉地碰了碰嘴唇。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彼此认识了——甚至早于那些花边小报编出来的时间。你之前可从来没让我知道,你出道之前就听我的歌了。萨列里和记忆里高傲又嘴硬的小孩对话。
“但我不知道你还看变装秀。”莫扎特浮夸的睫毛扑闪成一个狡黠的角度。
他笑笑,什么都玩玩嘛。
Wild。莫扎特递来一根烟。萨列里挨着他坐下,西瓜薄荷味的万宝路喷在他脸上。
“你们的歌很好。”莫扎特说,“很快你们就会火的,然后你就不能来这里,因为会有狗仔跟拍你。”
“你也会火的,”他笑笑,“然后你也不能来这里。你要脱下高跟鞋,扔掉长裙子,背起吉他做个摇滚青年。”
“真会哄人,”莫扎特说,“你又没听过我自己写的歌。”
其实萨列里听过,很多遍。他甚至能默写出他出专辑的顺序。如果意外离世的人是他,警察会从他的住宅里搜出他那一大堆私人藏品——几乎能建起一座博物馆——关于他传言中的对手或恋人莫扎特。
是的,总有些人会翻出各种蛛丝马迹,证明他们两个竞争对手其实认识,其实关注着彼此,甚至与对方交往密切。但实际上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们曾像天上的两颗星星,彼此辉映,但交轨时刻就会撞毁。他们太不一样,不一样到彼此吸引,也不一样到无法互相容忍。
莫扎特在烟雾里哼起自己最近写的一首歌。萨列里立刻认出这首歌的旋律。它会在一年后被发表,成为他一炮而红的前奏。
虽然此刻这首歌还很粗糙、很不完整。但萨列里仍然可以沿着那条模糊的旋律脊梁,抚摸出它的雏形。
萨列里突然想逗逗他,于是他哼出了莫扎特本该在一年后才能修改出来的、这首歌的最终版。不出所料,莫扎特一下子被他镇住了,他眨着蝴蝶一样沾满金粉的大眼睛,愣愣地感叹这旋律简直是天神的造物。
萨列里无语得不行,他知道这个小子在后面的二十年里从不接受别人对他作品的改编——看来他的确是只喜欢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果然是个自恋狂。萨列里在心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够傻的,怎么看上的这个神经病。
“说实话!过去我只是觉得您的音乐还挺优雅的,但现在我真的是您的粉丝了!!”
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萨列里扶额,“我随口哼几句罢了,配不上您的赞美。”他想找机会跑路了。
可是莫扎特拉着他,楚楚可怜地眨着眼睛问他,愿不愿意跟他组个乐队。
不,你只是想跟未来的自己组乐队而已。萨列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的乐队很好啊,我不能抛弃他们的。”萨列里现在更想跑路了,他必须拒绝莫扎特这个提议。虽然其实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和莫扎特合作是什么感觉。但他也清晰地记得,莫扎特的每个乐队都活不了几年就解散了。没人受得了这个小疯子。
莫扎特咬了咬嘴唇,看起来像是有点受伤。
“我知道您...您现在还看不起我...但我一定会比您所有的乐手做得都好的!您等着看吧!”
说完,气鼓鼓的孩子一溜烟钻回了变装酒吧的更衣室。
好吧。萨列里想,重新来过一遍的话,他们认识得更早了,战争开始得也更早了。
***
过了两个月,萨列里的乐队发行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萨列里知道这将是让他们真正火起来的一张专辑。他本来可以更快地把它做成记忆里的样子,但是他一直在斟酌。毕竟他实际上快五十岁了,让他再去重录二十五岁时候的专辑,心境和情绪都是不同的。他在试着重新找回二十五岁时候的感觉,那时他充满一鸣惊人的野心,刚刚被触发一段朦胧的感情,对这个世界尚有某种优美的期待,对黑暗和暴力的渴望也尚在含蓄之中。
好在他们的专辑发布之后,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好。他们果然立刻成为头版头条,并一发不可收拾地冲向了流行乐月榜榜首。
可是过了几天,经纪人告诉他们另一支乐队刚刚发行了新专,本来是一支完全不知名的新人队伍,他们根本没在意。但这张专辑的销量涨幅居然已经与他们接近。
萨列里不出意料地在乐队成员名单里看到了莫扎特的名字。
在他的“启发”和刺激下,这张本来应该一年后才出现的专辑提前被写出来了,正好和他的专辑同一时间发行。
更让萨列里无语的是,在那首他“指导”过的单曲下方,作曲人的位置上,赫然并列写着他和莫扎特两个人的名字。
多棒的版权意识。萨列里扶额。
最后莫扎特的专辑超过了他们,摘下月榜冠军。在TOTP的领奖台上,莫扎特说,他要感谢萨列里,他给了他创作的启发。“另外,”他朝着屏幕飞吻,“感谢他的乐队把第一名的位置让给我们。”他举起奖杯,露出轻狂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说,“不过,只要他们乐队的主唱愿意跟我睡一个晚上,我愿意立刻把这个东西还给他们。”
“随便吧。”萨列里啪得关了电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两个乐队都在忙着处理这场挑衅发言带来的大批公关事务。
***
莫扎特偷偷去了萨列里的新专首演。萨列里在台上唱到半场,偶然间发现了他。他打扮得像个特务,萨列里想。
他第一次看到莫扎特穿得这么保守,黑色的帽檐还压得低低的。另一个世界里,莫扎特举办演出的时候,萨列里也常常打扮成这样去看。
但莫扎特受不了一点妆也不化,他还是悄悄地涂了一点金色亮片在眼角。虽然他注意用帽檐遮着,但还是被萨列里看到了。
萨列里整场演出都盯着他看。莫扎特每次抬起眼睛,都发现萨列里在看着他。他朝萨列里猛挤眼睛,用眼神求萨列里别叫着他的名字把他抓出来。萨列里只是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吓唬他。
演出刚一结束,最后一声吉他和弦还没落下,莫扎特就从后门夺门而出。
莫扎特的首演正好是一周以后,萨列里也去了。他有丰富的经验,所以隐藏地特别好。莫扎特根本找不到他。萨列里看得出来莫扎特在尝试找他,那种有点庆幸又有点受挫的眼神,让萨列里觉得很好笑。
演出结束的时候他直接出现在了后台。刚刚下台的金发小歌手水灵灵地就被他堵到了。
“你不是说想睡我吗。”他抱着胳膊,第一句话就掷地有声。之前,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总是被这个过于活力四射的孩子弄得不知所措。现在他决心施以报复,实际上过大的年龄差让他有了一种逗小孩的乐趣。
小孩在其他乐手看乐子的表情下,假装跟他很熟地,硬着头皮一把搭上他的肩膀,“我们出去聊!”然后妆也没卸就推着他往外走。
“对不起嘛对不起嘛对不起嘛。”
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当时喝多了,真的,天哪,其实还嗑了点什么。他们就不该非叫我上台发什么言。总之,对不起嘛!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那么,你把我名字写在你歌名底下的时候嗑的是什么。他翻了个白眼,鬼知道我和我乐手们解释了多久。
版权意识嘛。小孩又可怜巴巴地说,那个旋律是你那天晚上唱的,我怕你告我嘛。
萨列里抱起胳膊转头就走。
“哎哎哎!你生气啦?你去哪啊!”
“去喝酒。走。你买单。”
***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去看对方乐队的演出。刚开始只有彼此知道。后来有一次萨列里的键盘手在来的路上撞车了,困在路上脱不开身。萨列里就直接走到人群里把莫扎特薅出来给他们弹伴奏。
后来他们干脆不避讳了,大摇大摆地一起合演拼盘。萨列里有时候觉得很奇妙,原来他们明明可以这样熟悉,但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却总是错过。
但从某一天开始,舞台上又只有萨列里自己的乐队。莫扎特的乐队里开始出现矛盾,他们越来越没有办法一起巡演。像萨列里记忆中的一样,在乐队停摆一年以后,莫扎特突然宣布要举办一场五万人的盛大演出。萨列里知道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场。
他们准备在演完这一场之后再宣布乐队解散的决定。尚不知情的观众都在狂欢之中,只有萨列里知道为什么莫扎特戴上了黑色的墨镜。
这场演出堪称疯狂。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乐器调到最大,在爆裂破碎的边缘游荡出旋律的轨迹。每首曲子都被揉皱成失焦的状态,好像冲印不出来的过曝照片。
安可的时候,莫扎特穿上了一条长裙——成为主流歌手之后的第一次。那条裙子堆满层层叠叠的纱网,洁白得像一条婚纱。
观众尖叫着地好像要窒息。他却头也没有抬。曲毕,他在地上一下下砸碎了他的吉他。一把洁白修长的芬达。碎片混进堆叠的绉纱里。
散场之后,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高高的音控台上,默默看着数万人潮水一样褪去,看着凌乱如荒原的现场。然后他透过已经模糊的眼妆和墨镜投下的阴影,看到萨列里站在舞台下面等着他。
其实,萨列里那天是有点稀里糊涂的。因为他记得这会是莫扎特乐队的解散演出,所以他就来看看。然后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拖着怀里快要哭晕过去的小孩上车了,把他载回了自己家。在帮小孩脱下这身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裙子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就被绞进裙子里的碎片划伤了手,然后他们开始流血,开始亲吻,最后莫扎特干脆直接从肩膀撕裂了这件华服,按着他滚到了床上。虽然他二十年前,确实很想这样,但是,其实已经是二十年前了呀!不管怎样,他的小孩折腾他到半夜,然后天刚亮就又把他推醒了。
小孩坐在床角看着他,哑着嗓子对他说,不好意思,那个,我好渴。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指着厨房的方向说,水龙头。
可是我想喝冰可乐...朦胧的晨光吻着他金色的头发,让他的面部曲线变得模糊,让他说出的话也显得不那么欠揍。
大清早,喝什么可乐。小屁孩。萨列里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懒得说出来。他翻身起床,揉了揉眼睛,说,楼下有个711。小孩小声说,我没有衣服穿,那个,那个裙子穿不了了。
我下去给你买。
我也想去嘛。
萨列里随便从衣柜里抓了一套衣服扔在他脸上。小孩把头埋在衣服里闻了闻。
“什么香水呀。”他好奇地说,“我以后也买这个。”
“粉丝送的,忘记名字了。”他抓抓被压得凌乱的黑发。
哦。小孩也把手伸过来,手指穿过他的黑色卷发,替他把柔软的头发理顺。
然后他们下楼,蹲在清晨的711门口喝可乐。
***
小孩有几个月都没再回家去。
萨列里发现莫扎特在害怕——虽然他专断又任性,但是他也会害怕。他讨厌被扔下一个人的感觉。所以他选择把头埋在沙子里,选择跟萨列里恋爱,他什么都不想一个人面对。
他每天都窝在萨列里的公寓里,听广播,弹琴,每天睡很久,把到处弄得乱七八糟,遍地飞满他写满音符的纸张。萨列里把谱子一张张捡起来,叠成一摞,然后扔到他脸上,“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赶出去。”
但是萨列里一直没把他赶出去。莫扎特穿他的衣服,喷他的香水。刚开始他还每天去唱片店听歌,后来,他之前的乐手一个个单飞出了专辑。他看到唱片店里摆着这些专辑,就跑回了家里,乒乒乓乓地按琴键。
萨列里演出结束后再也不跟乐手们一起去酒吧,他本来也没那么喜欢喝酒。朋友们都吐槽他见色忘友,但他只是担心莫扎特把他家里炸了。莫扎特连最简单的速食也不会做,给他一张纸一架钢琴他就能一整天都忘记吃饭。萨列里从给他打包汉堡比萨,到买回了烤箱和炊具给他做饭。
有时候他在搓面团烤牛肉,莫扎特就贴在他背后,头埋进他的卷发里。“你今天出门了吗?”萨列里问他。莫扎特摇摇头,鼻尖蹭过他的后颈。“给我听听你新写的东西。”莫扎特又摇摇头。“除非你跟我组乐队。”
他一次次求萨列里,亲爱的亲爱的,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组乐队呢。他把无数的吻落在他脸上,他的吻像星星一样闪着光,几乎要把他砸晕了。
萨列里不想跟他组乐队只有一个原因,没有人能跟他组乐队。在另一个世界里,萨列里曾经跟莫扎特的一位吉他手成为朋友。他对萨列里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是我想告诉你,他作为暗恋对象才是完美的。如果你要接近他,要变成他的一部分,或者让他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们都会受伤。他就是这样的,带刺的星星。
但是萨列里不忍心让他知道,他的乐队会一次又一次解散。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每一次被抛弃都会让这个残忍的孩子这么难过。他不想看他再一次次地难过。所以他最后说,好吧,我们可以试一下。
“这样我们就可以每天都呆在一起了!”年轻的音乐家眼睛里闪着光。
于是他们就每天都呆在一起了。
他们给乐队起了个名字,叫nevermore。
乐队发行第三张专辑那年,他们结婚了。
***
实际上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吵架。萨列里吵不过他,就静静地盯着他。看着他鲜艳的嘴唇吐出一串串急促的音符,有时候萨列里都懒得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得不到回应反倒会让莫扎特更加焦虑。
有一次工党候选人邀请他们写一首曲子,萨列里准备写上乐队的名字。莫扎特却有点不高兴地让萨列里把他的名字勾掉。可是他解释了一大堆之后,萨列里只是一边给吉他调音一边说了句,好。
莫扎特反倒沉默了半天,然后小声问,那你答应了吗。萨列里说好啊。莫扎特却更难过地说,如果你不想答应,能不能告诉我,我怕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萨列里看着他说,你这么没有安全感吗。莫扎特没有说话。
那我们结婚吧。萨列里说,这是我的承诺,就算以后我们吵架了,你还是可以找到我。
他们的婚姻让他们的专辑更加热卖。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位主创的合体,娱乐小报有无穷无尽的猛料可以宣传。除了一场场越来越盛大的巡演之外,他们被迫不停地参加各种各样的采访和电视节目。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看到狗仔和私生在附近游荡。他们又被迫请了大量的保安。
很快,那些夸奖他们的溢美之词已经堆满了市场,所以大量的批评和侮辱又被生产了出来。他们指责他们的疯狂和叛逆,指责他们让年轻人迷恋致幻剂、暴力和反基督文化。天作之合的恋人标签也被撕掉,变成雌雄同体、性情乖僻的魔王和才华不足却依靠丈夫上位的阴谋家。
莫扎特对这一切越来越愤怒,那是一种年轻的、带着懵懂的冲动和不解的愤怒。他常常在采访中途断然离场,在舞台上砸碎乐器,甚至对偷偷跟踪他的粉丝和记者大打出手。这些事故的后果都被扔给萨列里处理。看着这一地鸡毛他只觉得疲惫,他常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确实在灵魂上太老了,所以已经难以进入年轻人富有激情的生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给莫扎特一份他渴望的、属于年轻人的爱。
他们在采访里总是手挽着手,一遍遍被问及他们的恋爱故事,而他们回到家里之后就迅速拉上所有窗帘,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碰一下对方都觉得疲倦。
萨列里说,你知道吗,或许有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可能同样爱你,但我不会告诉你。我们一直不算熟悉,我们会有各自的乐队,有各自的生活。在那里我们或许过得更好。
莫扎特把头埋在枕头里,萨列里以为他睡着了。但他过了很久才说,在那个世界里,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只是你不会知道。
***
过去他们*爱的时候,萨列里就会要求莫扎特扼住他的喉咙,因为他享受在窒息中来临的*潮。莫扎特起初不舍得,但后来他被萨列里教会了。他会在他的颈部留下玫瑰色的痕迹,好像绕着皮肤的锁。然后他亲自去奢侈品店为他挑选昂贵的颈花,替他轻轻遮住伤痕。
在他们婚后那些年,那些越来越少的夜晚生活里,莫扎特愈发不自觉地收紧手上的力量。萨列里知道他只是太愤怒了。在激情时刻,他更控制不住把愤怒流露出来,那只是一种空荡荡的、没有出口的发泄,因为他无法真的去扼断命运虚无的咽喉。直到有一次他彻底失控,萨列里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感受到空气像奏鸣曲的延音一样被抽走,而这时莫扎特被梦魇的幻色抚摸成一只痛苦的野兽。萨列里在失去意识之前想,或许他真的恨他,或许他真的会杀了他。
但他还活着。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身体已经被好好地清理,还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看着镜子里脖子上青紫的痕迹和苍白的脸,觉得但凡自己报警,一定能得到一大笔赔偿。他下楼,迷迷糊糊地在大房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差点成为杀人犯的小孩已经逃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冰箱了塞满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面包,用可笑的姿态向他诉说着一个生活白痴无助的致歉,他简直都能想象出小孩在给他烤这些面包时愧疚又尴尬的表情。
后来,他们有意识地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为了避免将来在法庭上互相指认。他们并不懂得怎么给亲密关系保鲜,特别是在所有人都在街上明目张胆地盯着他们的时候。萨列里发现莫扎特也渐渐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害怕被人否定和抛弃的孩子。过多的否定让他反而不在意了,让他得以更加随心所欲。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交际圈,开始举办各自想要的巡演,逐渐开拓出各自迥异的风格。他们再也不同时在公共场合出现。虽然捕风捉影的娱乐报纸已经开始讲述他们的貌合神离,但他们的生活确实变得轻松了。
他们并没有刻意决定分居,但他们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随着他们的置业越来越多,即使不在巡演路上,两个人也连面都不见了。即使再多人追问,他们也只是各自露出他们的招牌表情,然后说,我们的婚姻生活很好,只是我们很久没见面。
只有一次,萨列里半夜突然接到莫扎特朋友打来的电话。那时候他们已经几乎有一两年没说过话了。对方略显尴尬地说,莫扎特在酒吧把人打伤了,或许需要家属去处理一下。
萨列里赶到的时候发现两边都醉醺醺的,甚至都已经快要和好了,但是他还是赔了足够的钱,并象征性地提示了一下对方,别把这码子事说出去,虽然莫扎特早已不在意这些负面消息。
莫扎特全程都没说一句话,因为他已经醉得快睁不开眼睛了。萨列里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他对莫扎特的那些朋友说,我走了,你们送他回去吧。可是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却说他们都不知道莫扎特住在哪里。
“那你们把他扔到我车上吧。”
那几个朋友有点惊恐地互相看了看,听萨列里的语气好像马上要把莫扎特抛尸荒野一样。
萨列里冷笑着说,你们不放心我载他回去,可以一起上车。
这会莫扎特好像突然有点清醒了,他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打开萨列里的车门就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睡了一路。到家门口萨列里也叫不醒他,只好半扶半抱地把他拎回去扔在了床上。
萨列里看着敞开的房门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关上门。他翻出柜子里的酒精,轻轻给莫扎特擦头上的伤口。莫扎特半梦半醒地,一个劲地躲。萨列里把他捞在怀里按住,擦遍他每一道伤口之后,奖励一样地吻了他颤抖的睫毛。
莫扎特睁开眼睛又眯起来,努力地看着他,但是瞳孔里始终聚不起来一个焦点。
他声音也软成了一滩酒精,“先生,您真是太好了。但可惜,我已经结婚了。”他晃晃悠悠地伸出手,用那枚钻石戒指晃他的眼睛。
“知道了。”萨列里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
***
萨列里想起了那一天。他好像是莫名其妙地被惊醒,正好醒在了那一天。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会接到莫扎特讣告的那一天。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又一次走到了那个日期。一种陌生的惊恐重新吞噬了他。又是二十年过去了,他好像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又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他抓起电话打给莫扎特,但是莫扎特没有接。一声又一声漫长的铃声好像隔着时空的追问,把他的躯壳敲碎。他接着一个个打给每个可能认识莫扎特的人,直到最后,一个剧场老板接了电话,他说莫扎特正在他们那里彩排。
“我想找他,让他接电话。”他颤抖着说。
听到莫扎特声音时,他开始克制不住地流泪,一直抽泣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莫扎特一遍遍问他,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别吓唬我呀,亲爱的。
他说不出来一句话,最后啪得挂上了电话。
那天他去了那个剧场,去看莫扎特的演出,像他过去所熟悉的那样。他现在已经没那么熟悉了——他又有这么久没见到莫扎特了。
莫扎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黑色丝绒的长裙,好像二十年前——或者四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身材和五官都有点走样,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那件青春如水的黑丝绒挂在他身上,是一种古怪地错位着的妖艳。
莫扎特站在台上说,今天我接到了你的电话。所以我有预感你会来看我,没准你真的会呢。如果你来了,我想说,或许我们的战争该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