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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离开我吗?”
“你是指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他在心里回答自己,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是指什么,于是也就回答对方说:“我也不清楚。”
朴到贤低着头搅动自己的手指,思绪飘回几年前,到底是几年前啊?那到底是几年前?他这么问自己却也记不清了。唯一被记住的是那个闷热的夜晚,因为记忆里李炫君嘴唇带着冰淇淋奶油的味道——他喜欢冰激淋。当然,被记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吻,还有抬头一瞬瞧见的对方脸上意义不明的微笑。他至今还能听到那个晚上发出的嗡嗡的、似真似假得声音。不过朴到贤坚信那一夜必当明朗,因为他的脑海里还存储着月光照在对方的脸上的画面——那一刻的李炫君神秘宛如月亮成精得叫自己摸不着头脑。是不是当时把眼镜摘掉就能明白一切?几年后的朴到贤问自己,不过一切都没法子证实了。他惊觉人生仿佛被时光偷走,似乎自己从没意识到生活从那一刻开始已经过去这么久,他居然在不到生命暮年的年纪便开始回忆过去了,似乎年轻得只是肉体,而灵魂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他忘记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一切,却又矛盾得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一些瞬间的片段如同退潮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海星那样突然出现。
朴到贤停下搅动手指的动作抬头,看到场下一群等待着采访他的媒体记者。在他身后有一块巨大的屏幕,那好像一张巨大的漆黑的嘴准备把他吃掉一样。这位即将永远离开赛场的选手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在放什么,他甚至能通过解说的台词确定那是自己职业生涯的哪一场比赛。可男人潜意识地不想面对这一切,或许这也是他在这一刻想起李炫君的原因。
“那么,朴到贤老师在最后作为选手的时刻里有什么话相对大众朋友们说的吗?”
下达最后通牒的主持人像个刽子手似地把朴到贤劈成两半: 一半灵魂在告诉他你退役了,而另一半却疯狂地放大那天晚上的一切——自己低下头,逐渐凑近那个家伙,几乎就要看到李炫君一层一层的睫毛。那时候朴到贤没忍住地微微张嘴喘息,他兴奋又害怕,因为李炫君直勾勾地盯着却也不后退,那是活脱脱一副挑衅的模样。正如自己回忆里的那样,月光打在那面仰起的脸上,朴到贤视线缓缓下移,对方湿润的嘴唇带着笑,就像是某种邀请,而他颤抖着触碰那两片唇瓣,表现得像一尊石像。
“啪”的一声,他呼吸着,灵魂合二为一。朴到贤倾身凑近麦克风,他能够听到自己骨骼咯吱咯吱做响,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又感觉到咧开嘴时口腔内的粘稠感,他的两只手在膝盖间扣紧,大拇指在手背上机械地搔刮着——
“非常感谢大家这么多年来的支持。”
朴到贤听到自己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动——他终于开始思考这个很多年前就应找到答案的问题了。这时候,他的内心隐约有一丝焦急,终于,终于。任何一个问题都应当在被提出的那一刻迅速解决,或者再不济,也应当在得到答案之前不停止地思考,因为问题就像是一块等待你去处理的面包,假如你把它放置在一旁,那么它就会悄无声息地烂掉。
“我退役了。”
他往后一躺,在后背碰到椅子的时候居然长出一口气,他从没想到椅子也能给人一种床的感觉。
朴到贤在退役声明发布后便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社交媒体亦或是直播平台,甚至连手机都关机不用三天。他回到大田老家,每日只是缩在自己的窝里。他住得距离父母很近。在最开始,能够接触到他的家人还会来瞧瞧他,他们宽慰朴到贤不必太过在意退役这件事,人生精彩的旅程总归有始有终,年轻人只要期待着明日的太阳便好。朴到贤当然感激亲人对他的关心,不过他心里确实是没太大感觉的。在他还是个彻底的孩子的时候,那是在格里芬,在格里芬解散的时候,他便明白一件事——人生也好,游戏也罢,应当尽力而不是强求。所以他从不为自己的退役感到悲伤。他知道自己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儿,难道这世界上还有让热爱成全自己功成名就更美妙的事吗?他跪在接待长辈的会客厅的坐垫上含糊地回应,
“是的,我知道,您说的没错。”
可这样的劝告多了也会让他厌烦。于是他便隐晦地告诉父母拒绝那些打着拜访的名义来教育他的家里人。
“我的成就他们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机会能够达到了,所以直到能够平视我为止,别来见我。”
父母当然知道男人的意思,某种程度他们比谁都清楚儿子对待人生的态度。朴到贤是一个对现实世界认识得清清楚楚的家伙。一个大脑制定的目标带动肉体行动的,像是机器人那样的狠人。
“我永远不会让我的努力白费,所以我不会放弃。”朴到贤在自己的职业生涯早期这么评价过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励志宣言,而是他对自己出众天赋和坚韧精神的中肯评价。
一个月后的朴到贤开启了游戏主播的生涯。同其他主播不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打游戏,大有一副我就是这样得冷酷到底,你们爱看不看的模样。弹幕有用中文说viper3你以前没这么冷漠,也有韩文感叹朴老师完全不用急着现在退役的惋惜。不过朴到贤对于这类想法一概不予理会。他知道自己只要是最强的那一个,所有人的目光便会粘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只在游戏结束或是等待开始之余回答一些版本,或是英雄相关的问题。
“朴老师身后的是属于自己的荣誉墙吗?”
他念出这条弹幕。
“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架,“是的,上面都是职业生涯获得过的荣誉纪念,还有先前就役过的俱乐部队服。”
“可以给大家介绍介绍吗?”
“当然可以啊。”
他兴致勃勃地起身来到满是荣誉的架子前,
“这是最早在格里芬的时候,那个时候还不叫格里芬,叫notbad,这个俱乐部只留给了我一件队服。”
“也没多难过,毕竟后面能得到的都得到了……这个就是后面的格里芬了,只能说很可惜吧格里芬。然后,这个,是我后面去lpl的时候,最开始拿的最佳新人。”
“这个是21赛季夏决的冠军纪念照片,这个是后面lpl给我颁发的那年的最佳阵容,还有最佳外援。这个,这个就很重量级咯,是s11的冠军纪念戒指。然后这个是我回来韩国后,第一个联赛冠军,决赛的时候我是mvp,所以有个小奖杯这样的……”
朴到贤一路讲过来,絮絮叨叨又如数家珍。
“哦,这张照片吗。”他沉浸在职业生涯获得的荣誉里,看到相框里那张赛场下的合照, “这张是那年我决定回来lck,然后edg 的朋友们都来给我送别,然后拍的照片。”
“啊,那时候吃饭的时候,一群退役的家伙送别我这个还在役的,也挺好玩的。哦!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他像个突然想起什么的孩子那样迫不及待地拉开架子下面的一个抽屉,摸出两个塑料球,两个塑料球里面分别装着金色和蓝色的塑料纸。
“这两个是,我们夏决打fpx赢得时候,天空飘下来的彩带,然后这个蓝色的,是我们拿s11冠军的时候飘的。”他神色认真地把两颗塑料球凑近摄像头, “看到了吗?这是当时炫君给我的,那时候他已经退役一年了,从他老家过来上海给我送别,还把这两个球给我了。”
朴到贤坐回椅子上,手指捏着两颗塑料小球转来转去。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塑料小球已经泛黄。不过朴到贤不敢随意打开它们,他执着地相信塑料小球里藏着李炫君给他的运气,假如打开了小球,运气便会全部飞走——这时候他又出乎意料地散发着封建古板的气息——其实朴到贤并不是这样的人,只不过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重要的家伙对这种事格外在意。
“本命年就是要带红绳的,你们弹幕不懂,就给你们解释一下。”那时候李炫君坐在椅子上一抖一抖地打游戏做直播,“你们不要乱猜,我怎么可能有女朋友。”
“红绳?”朴到贤转头问他,“那是什么?”
“红绳就是避太岁的,我本命年。”李炫君推推眼镜,一脸古灵精怪地给韩国人解释,“我们中国说本命年容易犯太岁,运气不好,就戴红的避一避,我老家那边就是戴红的。你们韩国大概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们韩国有没有。” 朴到贤盯着电脑屏幕,眼珠快速转动着地回答他。
李炫君听了笑嘻嘻地回应说:“经典,韩国人不知道韩国事。”
回忆中断在这里,朴到贤说了句晚安便关掉直播。他叹口气,整个人向后仰躺在椅子上,他想到这的朴到贤发出一声冷笑,但几乎就是同一时刻,另一个声音也带着同样的讥讽回应他,你这是在嫉妒吗?
哦,我这是在嫉妒吗?朴到贤安静下来,他努力抽离所有情绪反问自己,我是不是那样地在意那个人在自己生命里的分量,还是在不甘自己也不过是对方相处两年的同事?而如今过去了这么久,炫君成了什么样呢?我在想李炫君。朴到贤在心里这样确定着,汗水沁出了皮肤,他咽咽口水,脑子里重新组织结论——我在思念李炫君。
——我不止思念李炫君,我还在嫉妒我没拥有过太久的李炫君,并且,我因此生气了。
的上牙不自在地咬一小块下嘴皮子,手指头搔刮椅子的扶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直到把皮革抠出了一小块洞。突然蹦出的那段过去的时光打断了他安稳的生活,就在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个吻的时候,李炫君又一次不讲道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朴到贤像是不赞成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在生气,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他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一个没头没尾地亲吻就弄得他这么多年心神不宁,为什么一个曾经地一个小小的生活上片段就能扰乱他的心绪。说到底,李炫君在他的生命力到底占据了多少?不过是仅仅一两年的工作同事,而他和多少人亲过嘴?又给多少人介绍过家乡的习俗?
男人倾身向前,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操。”
他生气地咒骂着,拿起桌上的手机定了去广州的机票,他迅速制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收拾几件必要的衣物和证件物品,把家里的垃圾和食物清理干净,通知自己的亲戚好友们自己要去旅游散散心。朴到贤觉得他必须去一趟广州见一次李炫君,他隐约地过去有许多事自己没搞明白,那些事就如夜间穿过树叶的月光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等着谁去发现,可这么多年来,朴到贤就像个孩子那样,他会在前一天的早晨告诉自己,我会在今天晚上去瞧瞧那到底是什么。可真到晚上的时候,孩子却因为玩闹一天的疲惫而对那块神秘之地置之不理。
朴到贤翻箱倒柜地从之前退役整理的杂物里摸出一张电话卡,点开微信,登陆,看到一堆未读消息正在加载。他一一礼貌回复,直到那个人的对话框出现在视野中,哦,李炫君啥也没说。
但没关系。朴到贤这么想,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点击语音对话,听到邓紫棋的歌声——他自己都特别惊讶自己还知道邓紫棋。大约过了二十几秒,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炫君。”
“干嘛。”
“你说我干嘛?”他听到自己在笑。
“我操,兄弟,有谜语人。”李炫君还是过去那样笑嘻嘻的吊儿郎当的声音,“想来旅游就直接说,看在昔日队友的情面上不收你导游费。”
“可以。”朴到贤确定机票和酒店,“后天,后天见。炫君。”
“OK。8”
对方利落地挂了电话,就好像他们从未这么多年没见过一样。
“你觉得你们的队伍还需要更多的改进吗?”
“你是说队员的变动吗?”
“是的。”
“没有。我们就是最好的五个人。”
“帅哥醒醒——”朴到贤听到声音。
“你到啦!”
“哦,哦。”他皱着眉睁开眼,想开口道歉,但是嗓子很干很痒。广州太热了,他又一路颠簸。这时候心里不免有些烦躁。于是懒得做些表面功夫,微信结账后便下了车。
天气很热,很热很热。热得朴到贤恨不得想裸奔。这样的炎热勾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他想到自己很多年前刚去中国的日子。和家乡相比,上海已经是一个很热的地方。朴到贤从来没对不适应的天气抱怨什么,他还记得每天和李炫君一起吃冰激淋的日子。广州比上海热得多。朴到贤想起有一回他们的冰激淋在送来的途中已经化了一半,那是异乡人头一次对无法适应的气温做出明显抱怨:“怎么会这么热啊?” 而李炫君只是调笑着告诉他自己的家乡是个更热的地方。那时候朴到贤不冷不淡的一句反问,是吗?这很奇怪——这么多年后他终于发觉了这点,那就是李炫君似乎总是能让他暴露自己不想暴露的一面——正如很对年后的此时此刻,命运一般的烈日照得他身心皆麻,于是男人立刻打断自己,他摸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还是邓紫棋,还是一样的旋律,过了几秒,那个人的声音传到自己耳朵里。
“喂——”
“我到了。”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朴到贤热得有些恐慌,“我到了炫君,你方便下来接我一下吗?”
“你等一下,那个人是你吗?”
“什么?”
“那个穿着紫色短袖的——唉,是你你就抬头看看右边,不是,是我的右边,你的左边。”
朴到贤转过头,他眯起眼睛,他当然知道就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亦或是给他世界上最昂贵的眼镜他也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李炫君穿着一件粉色短袖,很大很长,长到盖住了大部分的裤子,他应该没穿鞋,或者说穿的是拖鞋。因为朴到贤隐约看到对方的脚那块儿都是肉色的。李炫君站在小区里侧的一个窄门旁边,他侧身躲在葱绿梧桐的阴影中,一只手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提着个白色塑料袋。
“看到我没?我就是撑着伞的——”
“看到了。”朴到贤吞咽一下,他紧张到嗓子又开始发痒,像一百条鱼要从他嘴里跳出来似的。他颠颠自己背上的背包,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二零二一年,那时候也是这么热,他背着包,拖着行李箱,一路走走停停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就像现在这样。
“炫君。”他听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哎。”
李炫君变老了一点。朴到贤想。他看到李炫君的眼角因为笑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好久不见。”他憋出这句话。
李炫君只是看着他笑:“还行吧。差不多有七年吧,EDG羁绊了。”
“嗯。”朴到贤意识到自己在苦笑,“走吧。我们走吧。”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