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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侧躺着刷了会短视频,划了几下看见年轻时候的比赛录像,他看了一会就把手机扣上了。
屋里好像有点冷,他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又套件外套,效果不佳,于是干脆把空调关上了。空气阴冷冷地黏在身上,刺得他腰疼。他翻过来,平躺在床上,笑了笑,人老了,不能不服老。
一连两三天都睡得不好,入睡前总是觉得后颈发毛,一抽动就把自己吓醒了,白天就耷拉着头犯困。去队医那里也没有查出什么,只是让他多休息。明明才三十五岁,已经像耄耋老人一样了,马龙自嘲。
联想到张继科身上是几天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已经太明显了,不只是身体发冷、睡不好、胸闷气短,他开始看见一个湿淋淋的朦胧影子在乒乓球台间来回穿梭,飘忽不定。
马龙先是找人排查了一遍球馆的灯管,没有问题,恒温系统也没问题。他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回家对着翻译器一项一项看报告,除了旧伤,心脏没问题,眼睛没问题,脑部CT——没问题。
有一丁点可能性的选项全部排除了,马龙惴惴不安地摁灭手机,对着房间里那个模糊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半透明影子,试探性地开口。
“张——继科儿?”
那个模糊的影子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马龙感到眼前发黑,如同有人在他后脑上狠狠砸了一棍。
张继科的死,前几年颇有些说法。
他死得很蹊跷,里约奥运闭幕式后的第二天早晨,工作人员发现他漂在泳池里,绿得像浓缩了一池碧水的玉坠随着水的波荡在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仿佛他只是在那里睡了一觉。
官方出具的报告显示他血液内酒精浓度相当高,当晚的工作人员玩忽职守,没注意到他晃悠悠地进了场馆,一头跌进泳池里。
那几年不太好过。
有人觉得那枚男单的金牌合该是张继科的,也有人觉得马龙要为张继科的死负起责任。媒体倒不说这种话,他们只是在那之后他的每一枚奖牌上都加上注脚:如果不是张继科过世了……
张继科过世了,他成了一轮永远高悬的明月,永远悬在马龙头顶。
如今,张继科过世的第八年,他又缠在了马龙身边。
马龙抓起手边的抱枕扔过去,毫不意外地穿影而过,砸在墙上,那道模糊的影仍然一动不动地巍立在床尾。他气笑了,捉了件外套就出门。
他在超市和白人大眼瞪小眼地比划十字架,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兜紫皮大蒜,不知道外国的方法对中国的鬼好使不昂。
答案是不好使。
那团看不出形状的混沌离得更近了,甚至小幅度地摇曳起来,马龙眯起眼睛,他问:“你在笑吗?”
幽影摇曳的幅度更大了。
马龙说,滚。
幽影稍微后退了一点,继续摆荡着,扯得路灯薄薄的光翕动起来。
马龙裹紧外套,鼻腔里尖锐地酸痛,眼眶里已经蓄起了一层厚厚的泪膜,却听见路边有人惊喜地用中文喊他的名字。
马龙!是马龙吗!
他吸吸鼻子,仰起脸,泪在路灯下很快地蒸发了。马龙收拾好表情,微笑着转身。
球迷问可以合影吗,马龙得体地微笑,谢谢你支持我,支持我们。
2014年在杜塞尔多夫,他输了球,晚上沿着酒店那条街慢慢走,走到路的尽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路上没人认识他,人人行色匆匆,少有侧目,他哭得像走进春天的雪人。
那时候世界残酷些,也温柔些。
球迷离开了,他一抬头,幽影还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漂浮着。
早点睡吧,睡一觉起来可能就好了,马龙安慰自己,不生气昂。
梦里很冷,像小时候冬训,打头那几天还没开始供暖,操场上结了薄霜,冻得小孩们不住地往掌心里哈气。教练说,先跑十圈暖和一下吧。那时候站在塑胶跑道前面的人,半耷着眼睛,裤子绷在结实的大腿肌肉上。
他说,马龙,我们一起。
马龙问他,一起多久昂?
那人迷蒙着眼睛,窄窄的眼皮犹如打湿的蝴蝶翅膀一样震颤,抿唇笑起来,一起到终点啊。
马龙从梦里弹出来,好冷,怎么会这么冷。他摸摸脸颊,有水。
那个鬼影更凝练了,从一团没有形状的混沌里化出了人形,短脸高鼻,宽肩细腰。他飘在马龙的正上方,低着头,脸色发青,有点浮肿,头发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滴落。
啪嗒。
他冲着马龙笑。
马龙挥拳,手从半透明的幽灵中间穿过,冷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你等着昂,等回国我找个道士给你灭了,马龙嘟囔。
于是今天训练的国家队队员就都见着马龙在八月的盛暑里裹着厚外套,即便如此,他还是冻得嘴唇发白。有人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了这是?”
马龙从牙缝里嘶嘶地挤出词句:“带了个便携空调。”
“啊?”
马龙也没多解释,手揣进口袋里板着脸坐在一旁。那道鬼影还是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飘着,在球台之间探头探脑地穿梭着。
光是看着张继科在球台之间无能为力,马龙就感到胸腔里掠过钝痛。
晚上回房和鬼影面面相觑时,马龙低下头,轻声问他:“你未竟的心愿是什么?”
话本里都这样写的,冤魂是有未竟的心愿才重返人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时隔八年之久张继科才找到回来的路。
湿淋淋的张继科望着他,温和地笑。
那是二零一六年的张继科,伤口处长出翅膀的张继科,直不起腰还是不可一世的张继科。
那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影子张继科摇了摇头。
“你想打球么?”
影子张继科还是摇头。
“那么,想见你的父母?”
影子张继科顿了一下,还是摇头。
马龙下意识地抠手上的茧,心里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是痴心妄想。
张继科的所有遗物都被他父母收起来了,吊唁的时候他站在那个摆满奖牌的柜子前,眼睛被金光刺得要流下泪来。
那枚玉坠,贴在张继科胸口听过他每场比赛心跳的玉坠,随着张继科的动作在马龙胸口剐蹭的玉坠,他痉挛的时候拽在手里的玉坠,就悬在柜子的正中央。
旁边摆着那枚男单的银牌。马龙凑近了,闻到上面淡得快要消散的发胶味。
出发去决赛赛场前张继科替他抓头发,镜子里那双睡凤眼怜爱地腻着他。马龙别过脸去,又湿又凉的吻就轻轻落在他唇角。张继科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唇齿纠缠间含混地说:“加油马龙,不要急,心态稳。”
马龙推他:“不要你指导我。”
张继科用嘴唇挲他的脸颊,胡茬搔得马龙下巴痒痒的。
“到时候我赶在你前头退役,做你的教练,天天指导你,罚你跑一万米。我也说我一视同仁。”
马龙眼睛一瞪:“这会就想着退役了?”
张继科垂下眼,睫毛的密影搭在他鼻梁的驼峰上,“走吧。”
马龙握住张继科父亲的手,张开嘴却失去声音,长到让人感到不安的寂静后他终于伏输,像被放开口的气球一样软弱地瘪下去,只连声说着,“节哀、节哀、节哀。”
他盘腿坐直身子,歪头对着影子张继科抿了抿嘴。
“你给我留下了什么呢?
没了你,人人都想从我身上咬一块肉下去。”
张继科留了几百个小时的比赛录像,马龙所拥有的只有这个。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翻来覆去、昏天黑夜地看,一开始告诉自己只是要承着张继科的技术打下去,可是看着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屏幕,一遍又一遍播放。
他看了一个月录像,最终打破这一切的还是陈玘。
马龙自己没有一丁点儿记忆,陈玘说是马龙没接队里的电话,他去找马龙,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回应。陈玘以为他正好不在家,本来准备就此离开,却听见隐隐的水声。
陈玘担心他出门忘记关水龙头,打了几个电话马龙也不接,于是干脆撬门进屋,冲到浴室,吓得心颤魂飞,出了一身冷汗。
马龙睡着了梦游,打开水龙头,安静地平躺进浴缸里,水汩汩地流,渐渐淹过他的躯体。
陈玘冲进浴室时,水面已经淹过马龙的嘴唇,水再多放一会就要把鼻峰也一起吞进去,永堕无间地狱。
陈玘吓得寒毛倒竖,摇醒他后嘴里一直混乱地念叨不许他一个人再住,搬去宿舍也好,找人住进来照顾马龙也罢,他不许再一个人住着了。
马龙醒来以后一抹脸,对着颤荡的水面怔了一下,尔后平静地笑着对陈玘说:“没事,你走吧。”
陈玘惊魂甫定,连声斥责他。
马龙低下头,声音镇定:“我答应你,以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了。”
陈玘胸口不断起伏,长久的沉默后他问马龙:“你真的爱他,是吗?”
马龙什么也没说。
他抓着钢制的莲蓬头,把浴缸砸了。
三十五岁的马龙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蜷缩起来,强撑着的愤怒在看见张继科的脸时就已经溃不成军了,剥去那层怒意,底下全是丢盔弃甲的委屈。
好多年了,他终于流出泪来:“为什么我没有梦见过你呢?为什么你不肯来见我呢?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为什么要抛下我?你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答应我的事情为什么做不到呢?为什么呢?啊?张继科,为什么呢?”
人最笨的时候就会说,你答应过我的。
二零零四年,马龙十六岁,北京下了很大的雪,队员们扒着乒羽中心的窗户看雪被教练叱责不认真训练,马龙趁其他人挨骂带着张继科从器材室溜出去,两个人并肩仰头看恍似云母碎片一样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
张继科拍了拍他的肩,马龙侧头看过去,被放大的脸挡住了整个视野。凑得太近了,什么都很模糊,马龙只能感到张继科的嘴唇贴上来,温热柔软。
他没有躲,张继科也没有停,他们在雪里亲了很久,雪积在张继科的睫毛上,吧嗒吧嗒往下掉,从他浓睫里筛下来掉在马龙脸上,细碎地冷。
张继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马龙歪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真的啊?”
马龙摸摸脸,十六岁时落在脸上的雪好像还微微散发着冷意,他睁开眼睛,影子张继科飘在床头,俯身亲在他脸颊上,细碎地冷。
影子张继科说:“马龙,我已经死了。”
“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
马龙放声大哭,胡乱挥着手,锤着无形的幽灵:“你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喝成那样?”
影子张继科很无奈地抱住他,马龙一边哭一边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张继科低头啄他的嘴唇,很冷。
影子张继科说:“抱歉啊,龙仔。太痛了,腰太痛了。封闭的药效过了。”
马龙哭得几乎噎到自己,哭自己,也哭张继科。
“你去泳馆又做什么呢?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回宿舍了,你喝成什么样,都帮你收拾。”
影子张继科怜爱地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好像马龙还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他伸手慢慢地揩马龙的刘海,就像从前他们情事结束后那样。幽灵的额头贴在马龙的额头上,冽寒里竟有几分温热。
“那天发高烧,身上太热了。我喝得太多了,模糊间想要找个地方降温,不知怎的就跌到水里了。”
马龙再说不出一个字,他的泪积了八年,他的爱人,一颗张皇失措燃烧着的流星掉进水里,熄了。他穿着铅甲行走人间,爱人有时好像从未离去,却再也无法触及。
他哭了好一阵,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他只得肿着眼睛骄蛮地责怪张继科:“你死了,死的人管不了活着的人,你又来找我做什么呢?你缠着我,什么时候放手呢?”
影子张继科看着他,很慢、很慢地眨眼。
他冲着张继科喊:“你什么时候放过我呢?”
影子张继科还是看着他,马龙的心往下一坠,他突然辨认出了这副神色。
他满脸都是不忍。
马龙想要捂住耳朵,但已经太晚了。
他听见影子张继科很慢、很温和地说:“马龙,不肯放手的,一直都是你啊。”
马龙侧躺着刷了会短视频,划了几下看见年轻时候的比赛录像,他看了一会就把手机扣上了。
媒体把从前他和张继科的比赛视频截取了一小段,配音是:超长待机的六金王马龙,年轻时也在他手下吃过亏。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张继科刚过世那几年,马龙得到的奖牌背后总被舆论附注上「要是张继科还活着,可就说不准了啊。」
他为这种言论感到痛苦,但是他从未许愿过这些沸议消失,那时他以为余下的人生永远都无法脱离人们时时刻刻提醒他张继科已经过世。
那条视频的文案是,张继科——千古半帝,昙花一现。
这一方球台,虽无波涛也会江水长流,名利如东风夜放花千树,熙熙攘攘。
八年,仅仅八年,张继科已经在大众的记忆里蒙上灰尘了。马龙无法接受这种遗忘,更不能容忍这样的重提,没人比他更清楚张继科不是因为打败马龙才成为张继科的。
张继科没有未竟的心愿,他因为马龙对他的执念才存在。
马龙发了狂,闭着眼睛把床上所有的东西都扔向无实体的幽灵:“你凭什么不留下来?你不眷恋吗?你不想我吗?你说爱我,你、你、你……你凭什么,你为什么……你不留恋我吗?偏偏只有我在想你,你一点也不挂念?为什么只有我舍不得你走?你就、你就舍得离开我?”
影子张继科握住马龙的手腕,低头衔住他的嘴唇,含混地答:“对你,我从无遗憾。”
马龙睁开眼睛,床对面的镜子映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和空荡荡的房间。
自始至终,这个房间里只有马龙,和他的执念。
……
2014年在杜塞尔多夫,马龙输了球,晚上沿着酒店那条街慢慢走,到路的尽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张继科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他的肩膀拧向自己。张继科抱住他,马龙想说你把我的心也一起踢碎了,刚出口一个“我……”就被张继科衔住嘴唇深吻。
他狠狠咬张继科的嘴唇,张继科也不肯停,他的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两人相接的唇上,和张继科的血混在一起,又咸又苦。
那时候世界残酷些,也温柔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