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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在一场暴雨中跑进希斯特利亚的谷仓。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整座农场冷冷清清,竟像是一个人也没有。他记得那些晴朗的黄昏,夕阳铺展在墙上,草地遍布孩子的嬉闹。他低头可以看见人影斜斜的被拉长,他抬头可以看见鸽子伴随欢笑盘旋高飞。
眼下他来到了这里,唯一的雨声使农场更为寂静。他清楚听到雨滴打在外面的篱笆上,空心的敲击生出空空荡荡的回音。
他在干燥的麦垛旁抖落雨水,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的举动,院落里那栋两层小楼的门就似乎是被风给吹开了。
一个蓝色眼睛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她隔着刮进门廊的暴雨对他大喊:
请进来吧!
农场里的孩子们大约都在避雨,他心想,暗笑自己的愚钝。是了,是了,暴雨如注,谁会在这样的天气出门行走?
艾伦顶着雨,几个大步迈上小楼前的台阶。他长长的风衣已然湿透,衣摆处不间断往下淌水,裤管上,泥点则溅到了膝盖窝。艾伦站在门廊的草垫上,有些局促。
请进来吧。蓝色眼睛的小女孩催促道。
也许希斯特利亚并不会介意我弄脏她的房间。艾伦只得在心底如此辩解。
小女孩已经站在了一个房间门口。她说,这是为你准备的,你可以洗个澡,换上干燥的衣服,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艾伦大感诧异。“我还有自己的房间?”
“希斯特利亚说,你也许会来。我们就准备着有人来住。”
小女孩用那双大海一样湛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艾伦也望向她,透过被雷电照亮的雨水,他仿佛看到了希斯特利亚。
“你是希斯特利亚的女儿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女孩眉毛一拧,竟有些愠怒。“她早已经死了!”
艾伦心中震荡,整个人沉默下去。
这个夜晚他睡在清洁而干燥的床铺上,打开窗户可以闻到雨后青草的香气。他整夜无梦,罕见地睡了个好觉。早上醒来时,清洗过的衣物已经在炉灶旁烘干,带着炭火的味道。
“希斯特利亚在哪里?” 他询问坐在门边的小女孩。
“她出去找你了。会回来的。” 女孩不愿再说更多的话。
艾伦走上二楼,见到一扇门,他知道这是希斯特利亚的房间。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推门而入。一面梳妆镜正对着房门,艾伦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他还看到了另一个人。镜中的希斯特利亚一边梳着长发,一边正看着自己,表情似有错愕。艾伦环顾四周。这个房间里只有自己。
他感到恐惧袭来。他跑下楼,他跑出门,他跑过空空荡荡的农场。
起伏的原野空旷,他身后是篱笆围起的农场,面前是无尽的绿野,微微抬起的小丘上有白色和黄色的野花开放。
“希斯特利亚!” 艾伦大喊。
她骑着白马,出现在地平线上。白马冲下山丘,在靠近艾伦时放缓了步速。
“还好,你还没走。” 希斯特利亚跳下马,“艾伦,我真怕你走了。”
艾伦心有埋怨。“我昨晚就在农场,是你一直没有回来。”
“我去找你了。” 希斯特利亚不以为意地挥手,拨开吹到脸上的长发,“我想要告诉你,艾伦,我不会逃走,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奇异的晚霞照在她脸上,这是魔术光的时刻,她脸上充满了异样的神采。希斯特利亚吹了声口哨,正在吃草的白马昂起头,慢悠悠踱步过来。希斯特利亚拾起缰绳,放到艾伦手中。
“为什么非要是你呢?你不可以跑吗?”
艾伦苦笑。“一匹马跑不了多远,希斯特利亚。”
夕阳下的影子朝他们压过来,而在视线所及的远方原野,阳光还在大地上追逐。希斯特利亚侧过身,迈过草地上明暗相接的斜线。
“我去到了河的另一头。” 她在风中迎上光,奇异的晚霞似乎舍不得离开她的脸颊,“我见到了姐姐。”
艾伦心中震荡,痛苦砸在他身上。“弗丽妲,她在等你?”
希斯特利亚再向艾伦转过身,光线从她头顶退去。“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是姐姐呢?我也问她,为什么非要是尤弥尔,为什么非要是艾伦,为什么非要是大家……姐姐没有办法回答我,但姐姐说,也许我们可以逆着河流向前,去看一看。”
艾伦似乎松了一口气。希斯特利亚很快看了出来。“你在想什么?” 她偏过头,扬起眉毛,“我并没有与她……重逢。她并没有变成我的记忆。”
“我昨天淋了雨,脑子里有些恍惚。” 艾伦有些尴尬地揉着太阳穴,“我怕我忘记了太多事,我怕最不想看到的成了真。我怕我什么也没做到。”
“艾伦,我没有吃人,我没有变成吃人的巨人。” 希斯特利亚朝他笃定地说。“艾伦,快走吧,我们要在太阳落山前,走到河的另一头。”
“希斯特利亚,这里哪有什么河……”
“艾伦,你看!”
那原本青草覆盖的山丘下竟真有一道黑色的裂痕。在明暗相接的地方,竟真的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银蛇般细长的河流划开了大地,目之所及没有终点。艾伦疑惑地想,自己多少次走过这片农场,为何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一条黑色的河流。
希斯特利亚把马缰交给了艾伦,但艾伦摇摇头,扶着她重新上了马。希斯特利亚骑在马上,艾伦在前面牵着马,他们在黄昏中逆着河流前行。
蜿蜒的河流停在山下,又从山侧转向不可见的远方。希斯特利亚说,她看见前面有一个石头的房子,她说天快黑了,我们可以明天再启程。
马被留在了院墙边,他们走进去,那石头的房子外,人群是黑色的,黑色的帽子和长袍,甚至连空气都几乎是黑色的。
在吟诵声中,戴着苍白面具的神父从房子里走到外头,他向人群跪下,双手捧起地上的泥土,他说他不能接受圣事的安排,他拒绝为艾伦·耶格尔主持葬礼。
人群外的艾伦和希斯特利亚相对无言。希斯特利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艾伦的手,她拉着他向前。他们静悄悄地穿过人群,他们站到了神父的对面。
隔在中间的是黑色的棺木。艾伦走到近前,他低头去看。黑绸上板结石化的骷髅白骨早已倒映不出他自己的脸。艾伦心想,他是谁,我不认识他。但是谁又能认出自己的死亡?
神父站起,手捧着泥土来到棺木上方。他的手松开,泥土流进骨缝,流进空洞的眼窝和底下垫着的泛着柔光的黑绸。
神父说,大地已被涤净,而这个人的身上累积着累世的罪孽。神父说,把他交给泥土,交给青草和空气。
希斯特利亚不知何时站到了前面。“我不明白!” 她大声否认,“艾伦就在这里,艾伦从来没有离开!”
艾伦从棺木上方抬起眼,泥土下的白骨安静,黑色的人群看向神父,也陷入了沉寂。
“你们看看他!他在这里啊!他活着,他是艾伦!你们是不是不认识他?”
希斯特利亚还在拼命解释,但人群已经背转过身,随神父一起走入石头的房子。艾伦忽有所悟,原来这些人看不到自己,也听不到希斯特利亚的声音。
艾伦上前抓住希斯特利亚的手,他们跑出院墙,继续朝向河流奔跑。黑色的雾气在他们身后,阴阳交割的世界逐渐缩小,残存的黄昏里世界如同染血。
我们要去哪里?希斯特利亚问他。
也许我们去到河流的尽头,从那里过去,就可以回到更好的世界。艾伦回答。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重,奔跑中的希斯特利亚只能辨认出艾伦颈间的碎发在一闪一闪飘动,黑色的河流无声涌动,平滑的水面上开始现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又下雨了。艾伦心想。
他的手臂忽被扯动。希斯特利亚脚下打滑,摔倒在碎石遍布的河滩。远处的山丘一个惊雷闪过,艾伦蹲下身,看着希斯特利亚略显痛苦地移动脚踝。
“我脚崴了。” 她看着雨滴打在艾伦的头顶和肩头。
艾伦四下望了一圈。“我们的马不见了。”
“真可怕。” 希斯特利亚扬起脸迎向雨水,“我至今仍然能回想起,一个人在荒原上丢了马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已经没有巨人在大地上游荡着吃人,但总还是心有余悸。真可怕,我们现在可以阔绰到随随便便把马忘掉!”
艾伦跟她一起笑出了声。他凝视着被雷电照亮的雨水,还有雨水下希斯特利亚金色的头发,他说希斯特利亚,我们该回农场了,这条河看来没有尽头。
艾伦脱下风衣披在希斯特利亚头顶,他背着她,沿着河滩一步一步返回。雨水让光滑的石头变得很不好走,艾伦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也差点打滑。希斯特利亚心中愧疚,好几次让艾伦放她下来,她说她可能走得慢,但也不至于完全不能行走。
“不,你很轻。” 艾伦轻轻地说,“就像没有重量一样。”
他们在大雨中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几乎停了,黑云后面透出一点金光。艾伦记得他们出发时已是黄昏,而这似乎是一个过于漫长的黄昏。
他突然站定。“我们迷路了。”
希斯特利亚在艾伦的肩头醒来,她抬眼望去,目之所及都被一片空旷的绿野占据,远远的前方有微微隆起的小丘,隐约可见有白色和黄色的野花开放。她又转头,却见来时的河流已不见踪迹。
“我们往那个山丘走。” 她指向前方。
他们不知又走了多久,金色的黄昏在一点点褪色,终于在爬上山丘的时候,他们看到一个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小男孩裹挟着一股风从树下跑来。艾伦朝他挥手,大声叫住他。
男孩停在他们跟前,好奇地打量。
“我们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艾伦开口向他解释,“但应该就在附近。你知不知道希斯特利亚女王的农场在哪个方向?”
男孩显然很诧异。“你们真的要去那里吗?”
艾伦也很诧异。“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男孩眨着大大的眼睛思考,艾伦和希斯特利亚静静地看着男孩,黄昏时分最后的光芒万丈降落在这处山丘。
“你说的是许多年前那位女王吗?我在书上看到过。” 绿眼睛的孩子抬手指向他们身后,“看,那个方向就是农场,里面早已经荒废,人们说,希斯特利亚女王的墓地就在那里。”
艾伦在一场暴雨中跑进希斯特利亚的谷仓。
希斯特利亚正坐在二楼卧室的梳妆台前,她拿着梳子,震惊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是艾伦。艾伦站在镜子里,全身被雨浇透,他长长的头发、长长的风衣都在滴水。雨水在他脚下汇集成了两个小水洼。
“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房间。” 他这么说着,脸上并无丝毫抱歉的意思。希斯特利亚看着他从镜中走近自己,他伸出手,弯下腰,从背后环抱住自己。
他们的身体触碰的瞬间希斯特利亚想哭叫,想嘶吼,想喊出这无言的巨大痛苦。
“已经没事了。”
艾伦安慰她,他蹲下来,像许多年前那样真诚地亲吻希斯特利亚的手背。
“你的头发长长了。” 希斯特利亚的指尖掠过艾伦肩头,“艾伦,你从哪里回来?”
艾伦说,我见到了弗丽妲,见到了许多的痛苦和许多的人。
希斯特利亚生起柴火,他们坐在壁炉前,很快,艾伦的湿衣服上冒起淡淡白气。她用毛巾擦干他的头发,又拿起刚才用过的梳子。
“你走的那天我就明白,我再也不会见到活着的你。” 希斯特利亚一边给艾伦梳头一边说,“我知道你已将我们所有人留在身后,我们的艾伦再也不会回来。我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尤弥尔,我不想再失去艾伦你了。但事情没有任何改变:我永远无法阻止任何人的离开。”
艾伦无言以对。他可以说这本也不是你的错,他可以说这漫长的罪恶不应该任何一个人去承担。他甚至可以说你根本承担不起。但是他知道,希斯特利亚应该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
她确实有。
“那时候你是个混蛋。” 希斯特利亚放下梳子,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她感觉热得烦闷。“你说,如果我感觉痛苦你可以抹去我的记忆。你这个混蛋。”
艾伦朝她靠近一点。“你可以打我。”
希斯特利亚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臂咬了一口。但是当她抬起头,却又将手掌压上刚刚留下的齿印,温暖而新鲜的痛感让艾伦几乎又要流泪。
“可是艾伦,你可以抹去自己的记忆吗?你可以不痛苦吗?你可以不做选择吗?我想你不能,弗丽妲也不能。我最终也切身体会到,这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让你对自己无能为力。”
艾伦仔细看她的神情。“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是希斯特利亚,但是……”
“艾伦,” 希斯特利亚按紧了自己压在艾伦手臂上的手掌,“没错,我永远无法阻止任何人的离开,但请你为我高兴。”
雷电照亮了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水,她在炉火边流下一行泪。“艾伦,那个孩子是我为了生存而做的选择,她已经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她就与任何一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孩子在这座农场与其他孤儿们一起长大,她知道她的母亲是谁,她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但她是她自己。而我,艾伦,我是帕拉迪的女王,我履行了我的职责,我成为了一段历史,我度过了非常充实的一生,我为此感到幸福。”
“希斯特利亚,我真的希望,我能为你感到高兴。”
希斯特利亚用袖子擦过他的眼睛。“坦白说,一顶王冠和一个孩子,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而从小到大,我真正想要的一次也没有留在我身边。但是艾伦,让我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仍然希望你为我感到高兴,因为所有的坏事都过去了,再没有任何不幸能让我痛苦。直到我去见你的那个时间。”
艾伦托着她的肩头,任她轻柔地倒下,雪白的长发铺满艾伦的膝头。他低头,见她湛蓝的眼睛落在细纹密布的深陷眼窝里,仍旧湛蓝而清澈,像是再不可见的大海。她想,他还是如此年轻,永远如此年轻,几乎令她为自己伸向他脸颊的干枯手臂感到羞赧。而他拨开长发用有力的双手迎向她,眼中闪耀出钻石一般的光泽,像是无人旷野上的星空。她将记得,于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