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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楔子
[别紧张!你一定可以]
……
[加油,好好游出自己]
……
[我相信你。]
孙杨头靠在泳池的扶手上,握着手机,反反复复敲下文字,又删除。
今天直播预测了200混合泳的结果,提起汪顺,他才恍惚感觉,原来已经那么久没见面。纵使对师弟的采访和对手了然于心,但实际他们已经很久不像从前,不是那样可以随意打闹的模样,其实……也不是没见,只是见了面也总是在客套,好似几年禁赛,也把这段同门情感尘封了一般。
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呢?孙杨摁灭手机,开始抠着自己自解禁后微微留长的指甲。他低头看着自己随水波微微晃动的小腿,想起解禁时汪顺还打了一通电话来祝贺,却也是寥寥几句。
“杨哥,终于结束了。”
“嗯,终于结束了。”
“……期待你早日回归。”
“……别整这些客套的了,顺子,你好好游。”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孙杨,对着师弟可以什么都说,什么都不顾,他也开始谨慎,也理解了汪顺的谨慎。但现在的顺子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有些憨,又有些腼腆的师弟,他现在也是成熟稳重的大师兄了。
想起前一阵,孙杨半夜爬起来偷摸在客厅里看汪顺的采访,黑灯瞎火的,电视的反光在他脸上忽明忽灭,他瞧着汪顺可靠的模样笑了,又忍不住退回来一直看,看啊,看啊,看又在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各自完成了成长。
他以往,总觉得他们两个师兄弟在一起特别好,特别无敌。但其实汪顺没有他会更好吧。他想起顺子那枚金牌,想起他苦尽甘来之后的模样。其实汪顺的重要时刻,都是在孙杨不在的时候完成的。那一晚,光想到这些,孙杨就忍不住一个人在被窝里抹泪。
还是泳池好,再多的泪水与汗水,都消解在了无声之中。
水知道,谁知道?
他将手机放回了防水袋,戴好泳镜,再度潜入了水中。
>>1/鱼被困在了鱼缸里。
“咕噜噜oOO……”
气泵运作的声音,气泡吞吐的声音,但是,听不到鱼的声音。
小小的汪顺牵住妈妈的手,与水箱里的鹦鹉鱼对视。红色的、艳丽的鱼缓缓游着,汪顺将手贴到冰冷的缸面上——它终于动了起来,只不过是立马窜走了。
这动静终于引得母亲和教练侧目。教练有些气恼他走神,还未出声,母亲生硬地一把扯过他就开始训,还打了他的小手板。他没留意听母亲说了什么,只一面委屈,一面又在想那尾红鱼。
——它是不是要死了。
他感觉看到了他自己。
——鱼会不想游泳吗?
小汪顺透过鱼缸的反射,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了那尾鱼之上。
“儿子,你先自己去泳池看大哥哥大姐姐练一会儿,别在那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你再哭,大家都讨厌你,你就高兴了吗?你也知道这样讨人厌对不对?”
他喏声说好,松了母亲的手,便一个人慢慢吞吞走到了泳池。哥哥姐姐瞧他小包子脸要哭,也不来逗他,只留他一个人抱膝坐在泳池边上,在那悄悄抹眼泪。
他想,游到明年,我再怎么样都不游了。
“顺子,我们先走了,你待会儿收拾干净记得关门哈!”
“好的,师哥们再见。”
他眼瞧着年长的队员们关门离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就这么游到了第二年,基地封闭了,好久见不到母亲,却收到了一封信。他瞧见四下没人,又慢吞吞坐到了泳池边上,脱了鞋子放旁边,就把脚伸进了水里。
要是给教练看到,肯定要骂我了。
汪顺撇嘴,这么想着,打开了手里的信。
“汪顺,你能做好为什么不做好?”
“你这样的表现叫人讨厌,不但叫人讨厌还直接害了你自己,懂吗?”
“你不能再糊涂了!”
读着读着,眼泪又开始掉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训练再苦再累,也没什么好哭,来杭州这两年,有比游泳更难受的事情,有比游泳更难受的心情。他还没有喜欢上游泳,却已经非游泳不可了,只有在水里,才可以不管不顾一切一切。
其实他也预备好了会收到母亲的责问,但还是如此……一滴泪打湿了信封,两滴泪晕染了衣袖,啪嗒啪嗒掉落的泪水,就像上岸时身上滴落的水,只不过这下,水滴到了他的心里面。情绪来临如洪水过闸,很快,汪顺从抽噎到大哭。
“唔啊……啊啊……”
——哗啦,哗啦。
汪顺哭得直抽鼻子,可哭着哭着,听到了水花声。本以为自己听错,又怕被人瞧见自己这模样,只赶快擦着鼻子和眼睛,直把自己擦成小花猫。
是谁还在泳池吗?不可能吧,今天就他和师兄们一起,他们早都走了……啊,不对!泳池里真的有一个人,游的真好,真快……在向他游过来!
——哗啦!
那个人碰壁出水了。高高大大的,比年长的队员们还要高大,明明站在泳池里,可是比自己还高,啊,他的肌肉可练得真好……小汪顺坐在池边,望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水中芙蓉”,一时怔愣,也就没想起这时候要跑。
“啊?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
这人怎么穿着粉色的泳裤?可配上他戴的泳镜,看起来好时髦噢。
汪顺这厢还在琢磨这个陌生人,可对方一甩下泳镜看到他的大花脸,就开始乐,开始哈哈大笑,这下他也忘记了方才的惊讶与难过,把信包回毛巾里就手舞足蹈让男人不准笑。看他这样,男人笑得更厉害了,还直接笑倒在了池子里。
“你不准再笑了!”
“好好好,哈哈……”
一边笑着,年长的男人“哗”地撑住岸上来,坐在了汪顺的旁边,泛上来的水漾了一大片在汪顺的脚踝。男人又高,一低头,汪顺觉着自己头顶像在下雨。他忙把妈妈的信又拿远了一些,免得全给淋完了。
“你怎么啦?”
“没怎么,你谁呀?”汪顺扁着嘴,语气硬硬的,配上那个小刺头,以为自己挺凶,反倒让男人又笑了起来,捏捏他的脸蛋子。
“你一个大花脸,装什么大老虎……哇!”男人凑过去,两手嘘抓,龇着牙猛地凑过去,把汪顺吓了一大跳,“这样才凶!”
“……你有病吧你!”
“嘿,这样你就不哭了,是不是?”
“我才不爱哭。”
“水里那么安静,我都听到你在这里呜哇啊啊的,还说没哭,我给你擦擦”男人瞧着汪顺气鼓鼓的样子,也不管他俩才第一天见面,两只大手就盖在汪顺脸上,借着手上的湿意给他擦干净了脸上糊着的鼻涕和泪痕,“我也老哭,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刚刚哭过。”
汪顺不知怎的,也没反抗,就让男人这么揩去了面上的痕迹,他靠近了一些,好奇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虽然第一次见,但又有几分亲近。他总觉得这个人嘴里应该是一口鲨鱼牙,怎么这么板正?
“你这么高,这么厉害,还哭呀?”
“是呀,不过我年纪上来了,也特别少哭了……”
“那你上次哭什么时候啊?跟我一样小的时候吗?”
“……昨天。”
“…噗。”
瞧着巨人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模样,汪顺笑了。笑完,又开始扁嘴,好久没体验过这样轻松了,其实也是来基地训练之后才发觉,原来游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原来游泳会把快乐带走到那么远以后。
汪顺把缩起来的脚伸进了水池里,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跟男人厚实的大腿相比,几乎小了两圈,又瑟缩着想要把腿盘回去……男人瞧他那样,竟然低笑几声,直接捉住他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他反抗不成,一下闷了气,却没想到男人大手捉他,是想给他捏小腿肉放松。
……这按压的手法,可比他自己按得舒服多了。
被人伺候着,汪顺一下就泄了气,还觉着很不好意思,嘴巴嗫嚅着想道谢,却瞧见男人瞥着他满是笑意。好似在说:小样儿,我这不就把你拿捏住了?这么一脑补,汪顺又气鼓鼓把嘴闭上了。他以后肯定要练得比这个人还要壮实,男人要是双开门冰箱,那他就做四开门五开门冰箱!他心下这么决意,身旁的大人却浑然不觉,还又蹭过来几分,面上有些八卦。
“你是因为游泳哭的吗?”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瞧见汪顺惊讶,高大的男人下唇往上一抿,眼睛一眯,眼角作出一幅得意的模样。见小汪顺又要噘嘴不乐意,他大手又搓上去这个小板栗头:“哎呀,你别不好意思,你说说嘛,我也是游泳的,说不定还可以帮帮你呢。”
“……我……你是不是挺厉害的?”
“哟呵,我拿过世界冠军哟。”
“世界冠军?!我不信,我没见过你。”
“你学游泳的没见过我吗?不会吧……也没事,你很快会知道我的,我马上复出了。不对,等我有成绩了,你肯定就知道我了!”
“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在比赛呀?真厉害……我都想象不到,那么远那么远之后,我有没有游出来成绩呢!”
也不知道是哪句说错,方才一直笑着的男人,忽的换了一副面孔,脸色惨淡下去,认识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回答汪顺的问题,只是长叹一口气,这下终于不像小孩,像个十足的大人了。
突然沉重的空气,让一向心细的汪顺紧张了起来——他把乱蹬的脚收起,规规矩矩挺直放在男人大腿上,两手还小心翼翼扒拉着男人的大臂,眨巴眨巴着,不敢说话。
木木的脸,像鱼缸里的那条鹦鹉鱼……
原来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大吗?明明刚刚一说到游泳和成绩,就那么高兴……
“哎呀,你这小孩,还挺敏感。”男人似乎是发觉到气氛不好,回过神来就把汪顺抱到了自己怀里,也不顾小男孩推着自己胸膛,下巴靠在小孩脑袋上,自顾自有些落寞:“谁能想到呢?有些时候,原来事物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游泳除了游泳,还有那么多以外的事情,不过也是,竞技本身就不是纯粹的啊,人与人的世界,又怎么可以靠一个人的力量去改变这世界。”
“你在说什么呀?心情不好吗?”汪顺认真听了一会儿,却听不太懂,发问。
“在说老头烦着的事情,没有心情不好,都过去啦,”男人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又眯着眼笑了起来,“——你是汪顺,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重复的对话让汪顺惊讶又气结,可还未等他反问男人怎么知道他姓名,男人就像抖浴巾一样把他掀到了水里,嚷嚷着要看他游泳。
汪顺本想说不游了,结果男人就开始各种不依,就差在地上打滚了,汪顺无奈,只好好声好语哄着男人,再趁他不注意爬上来把妈妈的信放在书包里再下水……可等他吭哧吭哧游完一圈回来,发现那个男人,根本就没在看他游泳!
男人蹲在他书包边上,握着他的信,在那抹眼泪。
小少年汪顺瞪大了眼睛,张圆了嘴巴。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自来熟?他怎么就哭了?他怎么就看了我的信?脑子一片混乱,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他讷讷走向前去,手轻轻挨在男人的肩膀,却没想到将近两米高的男人一把把他抱在了怀里。
“别担心,你肯定会很好的,成绩会好的,游泳也会好的。”
“你就这么确定了?我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游泳这么累,每天天天游,还见不到爸爸妈妈,还要给教练训,我都,我都不……”
汪顺被人抱着,想说,我都不想游泳了。可是还没完全说出口,就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他瞧着男人泪眼汪汪的,像是替他把眼泪也流了,那双眼里蓄满了泪水,也蓄满了理解。这个大人一定是懂他的。于是,汪顺也开始默默地流泪,他抽着鼻子,心想,都怪这个拥抱来的太太太突然了!一下,一下就把小孩子的心事戳破。
未来,是了,未来。
他就是看不到未来是什么模样,所以才这么……
可是这个人说,未来会很好。他什么都知道,那么他说的,一定是真的吧?
汪顺很想相信,他需要相信。小小的他,一瞬间,第一次认真望向了“未来”,第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可能性——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并不算太温暖,还带着潮气,可是莫名地让他觉得安慰。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两条鱼在取暖吗?
“不什么?你以后可是奥运冠军,你觉得我很厉害对不对?你也很厉害的。”
“怎么可能……你游得那么快,那么好,再说了!我怎么可能是奥运冠军。”
“哇,怎么不可能啦?我刚刚看了你游泳,你的水感可比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好多了!而且我捏过你的骨头,要是你每天好好吃饭睡觉开开心心的,肯定要发育的特别好。”
“……”
“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
“那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呢,我这么,这么相信你,对吧?”
“……嗯。谢谢大哥哥……”
汪顺被男人抱在了膝上,放在还哭成一团的俩人,就这么平视地说着一段又一段。本来说的挺严肃的,怎么他一叫起大哥哥,就破坏气氛了?听到耳边传来男人的闷笑,男孩虽有些纳闷,可心里却充斥着更多别的心情:是期待,是激动,是盼望——他抿唇犹豫了许久,终于紧紧回抱住这个巨人,似乎只要拥抱着,就可以不断从这个庞大身躯里汲取力量。
良久,汪顺闷闷地问:“我还能见到你吗?”
男人又笑了,是他最开始的,恣意昂扬的笑,他低头亲了一口汪顺的鬓角,歪着脑袋想了又想,似乎真的有些苦恼,汪顺在旁瞧着,都有些惴惴不安了:
“嗯……继续游吧,游到见到现在的我为止!”
男人说罢,瞧见汪顺失落的模样,忍不住偷笑起来。
很快很快,你就会认识我了,师弟。
>>2/回到他的少年时代
一圈——两圈——三圈——
不够不够,还不够快……还没有昨天游的好呢!起腿起的也太快了,这样很快就没劲了……他昨天还夸下海口,答应妈妈说要省运会要出成绩呢!这样游怎么行呢?呼吸间,男孩调整着姿势,恨恨地决定再加一轮。
年幼的鲨鱼又钻进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姿势,他数着50米、100米、500米……好似不知疲倦。水波泛出来的反光有些刺疼了眼睛,泳镜起雾了……刚刚新游这一圈好像忘记舔了?也没关系,这里我游了那么久了,看不见也可以继续游……
可少年忘了,自己石膏才拆了几天,这么快恢复了日常的训练强度,只会让还没养好的伤好得更慢。
——!好疼!
手臂传来的剧烈痛感让孙杨呛了一大口水,节奏登时乱了。短暂慌神之后,他咬牙强行适应这钻心的疼,拳头攥紧,微微抖着腿维持浮力,一瞧,自己还在泳池中央呢!他一下泄了气想哭,可又得憋着劲别淹在水里,这会儿子游泳馆没人……半个小时前,他教练接了个电话,喊他自己在岸上做会儿体能,可他还是想下水多练几圈,多适应一下,当然……也想让朱颖教练回来看见夸夸他。
抽抽鼻子,又呛到了,孙杨感受着嘴里那股子氯味,心里有点儿堵,但眼下还是怎么脱逃更重要些。他眯眼估算着距离,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游泳馆,鼓起嘴巴攒气潜进水底,忍着刺痛使劲起腿想游到泳池旁边——
啊!
腿抽筋了!
他一下痛的在水里头缩了起来,这一下彻底没了力气,他又呛了水,存下来的气全变成气泡跑掉了,这回,孙杨是彻底慌了神,他努力扑腾想要浮上水面抓浮标的球儿,可又痛的有些找不着北——拜托了!快来人吧!不管谁都行……教练,教练!
“——扑通!”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巨大的水花炸开,一抹红色的身影飞快游过来,很利索的泳姿,还有那张脸……明明第一次见……怎么有几分熟悉呢。那人几乎是一会儿就到了他身边,把他拽出了水面,紧接着小心护着他游上岸。
“小孩,你没事吧?”
男人瞧他没反应,连忙把他摊开,跪在身侧十指交叉延展,掌心向下摁压他的胸部,直到孙杨把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才泄力。瞧他缓缓回过神来,男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拧自己外套,拧完抖搂几下晾在隔壁躺椅上,回头见孙杨还没起身,他又说:“小朋友,你再没反应,我得给你人工呼吸了。”
“……你想得美呢!”以为这人调戏他,孙杨气刚提上来,差点又背过去,他连连咳嗽着,男人瞧他这样,笑着叹息,轻轻给他按着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虽然有点疼,但居然呼吸舒服了不少。
“这是膻中穴,你以后游透支了,特别难受时候可以学着自己摁摁……不过——现在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瞧瞧吧?”男人把他横抱起来,掂量了一下有些咂舌,“你这个高度,太轻了,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光喝养乐多去了?”
“……嘶。”本想顶嘴,可一动,孙杨方才抽过的筋又开始疼了起来。
“我说你呀……”男人快步走到泳池侧,把他轻巧地放在了躺椅上,单膝跪在一旁就给孙杨揉着小腿肉,直到小男孩紧绷的肌肉逐渐软了下来,他才松手,又忍不住念叨,“你教练呢?留你这么小一个在这里自己游,这可要追责的。”
“是我自己要练的,不关教练的事!”
“还逞能呢。”
男人哼笑,大掌轻轻拍拍孙杨的手臂,就把人疼得一个机灵。见小男孩儿扁嘴瞪他,男人轻轻“唉”了一声,皱眉掰过了男孩儿的脸,掌心锢着小下巴,仔细地瞧,左右地瞧,瞧着瞧着,摇头低声笑了:“这种事,居然给我碰见了。”
孙杨听他嘟囔,以为又在说自己,撅着嘴辩解:“我真的可以自己练的,手臂完全没问题!你想想,我石膏刚拆,教练就把我丢下水了,她也不会说我的!你休想告我的状!今天就是没想到抽筋了,不然我自己也可以游到触壁位置呢……哼。”
男人却不答他,只松了手,坐在了躺椅的末端,静静瞧着他,眼神自听到他骨折伊始就彻底冷了下来。年长者气场十足,孙杨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嘴巴虽不服输地撅了起来,但脚趾已然蜷缩,静悄悄地往后挪动着,可还没挪动几分,小腿又给男人抓住了。
“你这样能游多久呢?不会保护自己,就会很快受伤,受伤,就会不快乐,不开心,就会想要放弃。就算你不放弃,面前还有那么多难走过的关卡,等着你,直到很多年后,你才能见到那颗属于你的果实,你无法不动容……”
男人此刻双手前后扶着他的腿,眼神阴翳,像在打量什么物件。可下一秒,他又瞥向孙杨,却像是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神色戚戚,天色已暗,室内也显得不那么亮堂,男人被裹挟在阴影之下,也连带着躺下的孙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可泪水之下,心的疤痕无法被奖牌治愈。”
“而走在你前面取甜果的人,也取下了苦果。苦的让他痛苦,苦的让我也痛苦。”
男人终于是放下了他的腿,男孩儿眨巴眨巴眼终于松了口气,可下一个呼吸后,面前这个无故自白的男人又压了过来,大掌按在在他的头侧,孙杨无奈。这大哥哥怎么那么多话想说呢?可他瞧着这个人,虽然人是很壮,可又看起来要碎了,就随他吧。
当然,更多的是这人气质好像教练,他不敢动。他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我花了很久才喜欢上游泳,你呢?你花了多久?好像认识师哥的时候,师哥就已经爱上了。我一直藏在师哥的影子之下,仰望着,仰望着,我想,我也会爱上的,却没想到先爱上了你……却也没想到,后续是这样。”
男人忽然倾身抱住了他,孙杨有些僵硬,有水滑过他的肩膀,很熟悉的感觉,但那样的温度绝不是出水时带的。啊……他听到了男人轻轻抽了抽鼻子。犹豫了几秒,他回抱了这个壮得他将将抱不住的男人,轻轻拍着这人的后背。这人老嘟嘟囔囔什么呢?爱不爱的……是他喜欢什么女孩是不?不过,他这么大了还哭,一定好难过吧……唉,那我就勉为其难,安慰他一下吧。
可男人在他回抱的那一刻就止住了眼泪,只低头侧向另一面,将耳朵贴紧男孩瘦弱的胸膛,孙杨被他带着只好抱住他的头,一下又一下摸着。往常哭得很了,妈妈也会这样抱着他,摸摸脑袋,虽然该做的事情之后还要做,但只要被安慰到了,就觉得做什么都有勇气了。他的勇气能传给这个男人吗?
良久。
“你这个衣服挺好看的,在哪买的呀?”可孙杨才是个十岁的小小孩子,注意力总是转换的很快,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他瞧着隔壁躺椅上,这人的衣服方方正正,红红白白的,还印着中国的英文,觉着挺好看呢,“我可要参加省运会呢!说不定能拿奖呢,我和我妈妈买一套去。”
“省运会?”
孙杨乖巧地点头,脸颊得意地鼓了起来。毕竟,那可是省里的运动会呢!可不是一般人能参加的。教练都夸了他好久,这个男人肯定也会夸他!可孙杨等了好几秒,都听不到男人的夸奖,他不解,低头,看见男人望着他伤了的手臂出神。
原来,没夸夸他,是在担心他呢。
“你怕这个?真的没事~教练说——我可厉害了!”孙杨笑嘻嘻地搓搓男人的脑袋,趁男人失神,像条小泥鳅一样钻出他的怀抱,跃跃欲试地就往泳池——噗通一跳,“这个手~我前几天就习惯啦,我游一个400给你看!”
男人知晓拦不住这个小鲨鱼,无奈地点头。他交叠双臂,眯眼观察着孙杨。
小孙杨开始了游泳,就好像以后朱志根教练说的,水性是挺差,姿势也没太好,但是很专注,很生猛。男人忍不住对比着多年后在赛场上风云叱咤的大鲨鱼,那样美的泳姿,到底是什么时候领悟的?
他回想着过去,自他进入泳队,大鲨鱼就对他很关注,总是盘腿坐在泳池边上,晃来晃去看他游泳,游的好点出来怎么样改进,游不好那就加训,有时他犯懒潜泳,男人就训他,可更多时候也就龇着鲨鱼牙笑着,说没有下次了哦。
他还想起来,大鲨鱼说话呢,总带着上扬的尾音,像是要撒着娇往他心底里钻。不自觉,他就对年长者多照顾了些,可心底里也有很多声音在叫嚣着。他顺从,也叛逆,这么多年在一块儿训练,有矛盾,有欢喜,有欢笑。不论发生再多,大鲨鱼最后也会嘻嘻笑着说没事没事。
他们的往事掺杂着太多太多,他回想起了太多。
男人想起17岁的那束捧花,他多想也给那个笨鲨鱼扔一次。可大鲨鱼和他,像是戏台上永远不能辉映的两个角色,一方唱罢,一方登场,总没有什么能在大赛上同台欢笑的机会,他闪耀,他却黯淡,他闪耀,他却陨落。或许……对男人而言……
错过,才是圆满。
——哗啦
“你看!我游的很好吧!”
“嗯嗯,游的比奥运冠军厉害。”
男人盯着触壁出水,大笑着的小鲨鱼,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蹲下来抚过孙杨刺刺的头发,熟练而不走心地夸了几句,就把这孩子哄得鼻子要翘上天。
“噢,我听你教练还说,你前几天不想游泳了,怎么又这么爱游了?手不是还痛吗?要是很痛的话,咱们不如就不游了嘛。你想想你还这么小,游泳这么累,这么痛,这么苦……”
方才还傻笑的小孩,听完这一串连珠炮,直接一屁股钻到了水里,只把鼻梁以上露给男人。男人一瞧这个表情,就知道这厮是要哭了。他知晓这爱哭鬼,好容易不好意思,忍不住逗弄一番。
“你干嘛钻到水里头?”
“我不想给你看见我抹眼泪。”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你可真讨厌!”
孙杨恼羞成怒,直接两手握一起,挤了一个小水柱子滋在男人脸上。他看男人吃瘪,还不过瘾,又狂拍水面,直到把男人干了的额发再度扑湿。可他刚准备得意,男人就大臂一伸,抻住他的腋下把他捞出水面,直接让他悬空在泳池上。
“我不闹了我不闹了嘛!你放我下来!”孙杨使劲扑腾,可男人还是不理他,他气急了,一股脑把脑子里的话都说了,“我就要游!等我游出来成绩了我再说不游!那样才霸气呢!而且……教练都说,我游好了,什么都能有呢?”
“教练这么和你说?什么都有?”男人听罢轻哼,换了个姿势让孙杨坐在他臂弯里。小男孩生怕他又搞鬼,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仰头看男人面上笑着,眼睛却没在笑,显得很冷情,一时又闭上嘴巴,不再敢吱声。
“……别管我,你就好好游,嗯?你就尽管和妈妈买套新衣服去吧。”瞧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鲨鱼,这会儿像个鹌鹑,男人长叹一口气,捏捏小孩儿的脸蛋,他还记得小孩儿这次成绩呢,拿了四块牌子,这队服两年后他也会有的,“我这衣服是宁波老家买的,绝版了,别让你妈妈费心买一样的。”
“那你能不能来看我比赛呀?”
“怎么,喜欢我?”
“喜欢呀!”
本来只是勾着小男孩的脑袋过过嘴瘾,可这下男人又被孩子的直白闹得晃神,他突然很想见另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男人沉默一会儿,又抱紧了小孙杨,这回抱得紧紧的,不给小鲨鱼留一分出逃的缝隙。这次他又抱了好一阵,才松开。
他也学着孙杨抿唇,眼睛往身侧一瞥,状作苦恼的模样:“嗯……我也想去,可我也要参加比赛呢。”
“什么比赛?”
“奥运。”
>>0/圆
2024年8月25日 6:30 AM
[我也相信你。杨哥,加油。
—— 顺]
师哥终于可以回到赛场了。
汪顺倒数着比赛开始的时间,一时感慨,这样的期待,陌生又熟悉。但其实看孙杨比赛,对汪顺来说,是很惯常的事情。算是年年看,月月看,从录像带看到VCD,从省运会看到奥运会,一场不落。甚至孙杨禁赛,他有时候放假了也会借着朱教练喊我来指导指导的由头去看,初初开口时,他冲动提出,自省觉得实在像炫耀,可师哥并不这样想,师哥觉得挺好,有时也在更衣室里说着最近的烦恼。
他也知道,师哥为了维持竞技状态付出了很多,四处求人,四处苦恼,他看着心酸,可囿于立场无法在明面上帮忙太多,便找各种理由去见面。他常坐在酒店的泳池边上掐表看孙杨训练,看着还不属于他的两米大鲨鱼在鱼缸里面,反复来回,他心下发苦,可他只能等待孙杨靠岸,看着鲨鱼慢慢仰头笑着游到他的领域,他喉头发紧,下一秒却只是将毛巾覆上,擦去男人身上的水痕。
真想吻上去。
汪顺常想。
如果有机会,汪顺会跪在岸边,将掌心托住孙杨的侧脸,先用拇指描摹师哥的唇线,然后吻住自己的指节吓他一跳,借着趁师哥还在惊讶,用一个深吻,一起坠入深水。水是他们漂流的家,将第一吻留在这里,留在家里,便是留住了永远。
手机“嗡嗡”震动,汪顺却撇下它,起身拉开蒙尘的窗帘。
——阳光落在了清晨的房间,他五指虚握,让金色落在手上,仿若掬起一捧光阴。时光或许从不复返,但上天从不辜负他们的期望。时间带他找到了自己,汪顺不再渴望成为那颗永恒的北极星,流星滑过,来过,实现了美好的愿望,那就很好啊。他悠然走入对于运动员来说,暮霭沉沉的三十岁,终于等回了最开始的那一个人。
汪顺攥住了手中那抹金光。
“师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声喃喃。
比赛很顺利。
汪顺找了八百个理由想见孙杨,却还是觉得不够妥当。太轻佻、太公式、太浮夸……到底该如何表达“我想和你见面”?他握着手机,打了又删,苦恼不已。此时,小队员放歌忽然放到——“该如何翻译我爱你……”可把他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手机摔了。
“顺哥,你干嘛呢?”
“你练你的去,别管我……唉我操!”
[杨哥,我好想见你adadad
—— 顺]
[好呀。可前几天不是见过?
—— 师哥]
汪顺一下气急,想回你别管,但最后还是回了:^^。
晚间他们饭后找了个黑灯瞎火的地散步,汪顺走在后面,瞧着孙杨沉稳不少的臂膀,心乱了又乱。他想说,杨哥,你辛苦了;又想说,杨哥,胸肌练这么大,真好;又又又想说,杨哥,我想你……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哥,恭喜你。”
“顺子,我前几天做了个梦。”
“……嗯?”
“我梦见你的小时候,虽然你那时候还像个豆丁,一个人在泳池哭,我一看就知道,这小鬼不想游呢,转过头来,我看他那个皱巴巴的脸,我想,这肯定是小汪顺,我以前看你偷哭过,一下就认出来了。”孙杨想着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想着又笑了起来,“唉,我和他说了好多好多,想着要是能告诉你就好了,所以我一醒来,我就给你发短信,”
“我总感觉很多事情变了,但那天,我再次深刻感觉到,是我变了,我变老了,我看着你,我就在想未来,前几天我看到你的采访,特别鼓舞,就让我们一起加油——”
走在他身后的汪顺,忽然将手钻进他的掌心,扣住他的五指,孙杨惊讶地回头,却被一个吻夺走了注意。那不似他想象中的汪顺的吻,是那样粗暴,那样来势汹汹,舌尖传来一丝刺痛,孙杨无奈,那是汪顺留下了一个牙印。
他由着汪顺将手钻进他的蓝色T恤里,向下肆意揉搓着、探索着把住了他的腰胯。这个吻意外很长,直到他们两个喘着粗气分开才罢休。孙杨瞧着几乎是瞬间想离开的汪顺,他想,顺哥这是觉得做错了吗?他应当回应他,于是他回应了一个轻柔的吻——他轻轻地含住了汪顺的下唇。
“怎么走了?”
他说。
——
汪顺直接把他推倒在了草地上。他像抱着那个小鲨鱼一样,严丝合缝地抱着属于自己的鲨鱼,紧紧不松开。鲨鱼也不跑,就那么由着他抱,手还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汪顺埋在鲨鱼涨了不少的胸肌上,闷声开口。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我还梦到了小时候的你,杨哥。在奥运之前。也和你说了很多,明明是我该安慰你,结果全是我在说,可我和你说完,心就平静许多,我醒来,就特别想你,想你,想你。”
“嗯,我也做了那个梦,你看起来特别不好,我醒来满脸是泪呢。”
“……那你不来巴黎,我只能比完赛看直播回放看你。”
他难得撒娇,逗得孙杨直摇头笑。年长者借着月光看汪顺,看那双湿漉漉又带着气的眼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顺哥,我还说你现在长大了呢,不管你了,怎么还有点像几年前那样呢。”
汪顺也笑了,他说:
“那可不行,你多管管我。”
他们对视着,呼吸着,又交换了一个吻。
“杨哥,其实我们都会变的,小草会长大,小鱼会长大,我们在长大,”说到这里,他握住了孙杨想为他擦脸的手,那双手无数次将他从水里扶起,“你总是走在前面,我总想着追上你,但我追上了,你又往前走了,这不,我现在也走在自己的路上了,但我这次不在你身后,在你身边。我总在想啊,这个年纪了,我们还能一起在水里看着远方,实在是太好了。”
“……嗯,我们俩都特别棒。”
半晌。汪顺感受到师哥的胸腔不断起伏着,一仰头,一滴泪盈满月光滴落草丛,汪顺再度吻住了他,喘息间,他慢慢解开了孙杨的裤子,高大的男人却红了脸,伸手轻轻推他,说这还是外面,他笑了下,嗯,等下就操到里面。
他急色,剥开却发现有人早已准备好。他见男人支支吾吾,便不再调笑,只甘之如饴,掐着男人的屁股自如地撞了进去,他知道孙杨害羞,便喘着气跟男人咬耳朵,靠过去半天,嘴里却只是反复咀嚼着,杨哥,杨哥。男人不敢叫,手背挡着唇轻轻应着,像黄花大闺女,也像他记忆里那个娇纵却乖巧的师哥。
还能一起吗?还会一起吗?还在一起吗?
节节攀升的快感几乎要把汪顺控制,他望着孙杨流泪的眼睛,想要找到答案,却被男人捉住双臂拽下摁在了怀里,他才惊觉自己说出了口。
“相信我吧。”
——汪顺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日夜思念的孙杨,抬手擦去了自己面上的泪痕——他向来少哭,可遇到爱哭的孙杨,却总是想一起流泪。那双为他拭泪的手,带着些年龄的纹理,却依旧令他怀念,他的师哥也如同过往一般,自信地、包容地、微笑着接受了一切。
他的一切一切。
原来圆满,圆是缘满,谁说错过才是美好?正因为错过,更懂得了这一切珍贵。滴落的池水,蒸发的汗水,盈满的泪水,水组成了他们的生命,川流不息。他们是鱼缸里的两尾斗鱼,交相辉映,他们亦是大海里的鲸鲨,孤独但相伴。
当爱意涌成河流,水便成了家。
>>无缘自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