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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濑川小学时参演青春期,具体表现为,多思,敏感,反复, 偏激,以及 傲慢。
按理来说,这个时期这个地域的孩子被以思春期称呼更为恰当,但他想的既不是某个女孩的脸、某个男孩的脸、也不是游泳、不是体操、不是野球,他想的东西更多,于是梦时只有黑色的脸,因此他的青春期来得更早,也更漫长,伴随着他的骨骼生长咔咔作响,于是绫濑川每生长一截,因他而受挫的人就又多一群,于是他的伸展愈圆融,愈和谐,愈游刃有余,则哭泣的人越多,黑色的脸越多,小学生便越恐慌,渐渐食不下咽,渐渐辗转难眠,本该畏惧见人,可惜天性并不如此,本该放弃运动,可惜天性如此,于是他参演青春期。
他自认自己罪孽深重,便越发勤恳磨练演技,他的天分不允许他留有余韵,于是他做得矛盾,要么不做:躲避、伪装,他对此得心应手,猜想即便小学生放弃运动,也会以超群的演技早早成为前辈口中的怪物新人,后辈梦中的稻草人,在获得饮酒许可的同一年捧起影帝宝杯,可惜棒球之神已经买断了他的命运,绫濑川在小学时放弃会被小伊盖脸,绫濑川在中学时放弃会被桃武上勾拳,绫濑川在高中时放弃会被大和本垒打,这是命运,棒球之神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于是绫濑川只好继续表演。
尽兴和快乐向来难两全,他深知如此,于是在二者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快乐,这快乐是群体的快乐,队友快乐,对手快乐,再如何蹩脚的角色也能摸到他投出的球,他在这游戏中悄无声息地揣摩着投手丘对面站着的人的意图,控制着球撞上杆而非杆撞上球,这个风向时投这个角度就会发生偏转,就会落后于跑者,就会落下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然后安全地结束比赛,所以一旦开始打球,教练就会和他说, 做的很好。
所以他不能开始,一旦开始,就无法控制,所以他从不开始,哪怕站上投手丘时忘记套袖套,阳光落在他手臂时犹如热油,他抬腿,或者侧身,手举过头顶时会有风拂过,那很舒服,很像鸟,伸展时背很轻盈,目光所及的只有眼前的打者,和捕手,所以不用想很多,不用看见悲伤的脸,只有摇晃的炫目的阳光,恒定的棕色的棒球手套,很像他在俱乐部体验体操时的感觉,像他在游泳时朝前抛出手臂的感觉, 无与伦比。
所以他说,你不知道我,绫濑川说。小伊,你不知道我,然后是黑屏,或者黑色的脸,小学生,毕竟是小学生,这也没有办法,小学生的脸在仓库里显得很晦涩,小学生的脸在河边被映照得很冷漠,绫濑川很严肃,绫濑川说不可以,你没有体会过我体会过的,你没有看见我看见过的,你不知道我,但你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会耐心地对待你,我会希望可以和你一起玩,我会听你的想法,但我无法告诉你。
我是为了什么才开始打球的?绫濑川开始回想,记忆朝前延伸,第一回他说我从没有觉得能打棒球真是太好了,第一回他想我想要的就在这里,我想得到的就在这里,然后他兴奋地跑到妈妈身边,然后他们递上报名表,但是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为了零食篮子里被留下的凤梨酥吗?为了树下的特色点心吗?为了吃着刨冰的小伊吗?他继续回想,想起很多人笑着的脸和很多人暗淡的脸,然后坐立难安,我不应该在这里,他终于突破自己,逾发豁达,从不是我的错到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到发觉自己有了为自己作出决定的能力,于是他为自己做下的第一个决定是——
我不该在这里。
不过,小伊在这里,在足立。
他像个才被解除了监禁的小偷被赶进米缸里,三令五申,第一条红线不许 ,第二条红线不行,阅读比看视频更重要,看视频比练习更重要,抛球时手一抖赶紧扔掉,好险、差点超速,好险、差点拐弯,他从帽檐下偷瞟众人的反应,恩,没问题,于是下一球。于是他大部分时间擦球,又趁着擦球确认球的红线与白面;小部分时间接球,主要和小伊;避无可避时抛球,如上文一般。
他吃掉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萝卜,猛喝一口汤,喊着“我吃饱了“和“多谢款待”大踏步躲进房间去,隔着一扇门后姐姐在问,没问题吗?绫濑川。姐姐在问,吃饱了吗?绫濑川。
他伴随着轰鸣的肚子应付,然后决定再喝一两大杯水,然而他仍在长高,轻轻松松,没有什么生长痛,只是腿自顾自地生长着,一截,裤子短了一截,然后又一截,手臂伸展一截,然后又一截,于是他可以继续谎言而不被拆穿,毕竟他切切实实地在生长,手和腿,肩和背,如果竹笋的生长也有这个速度的话,姐姐说,超市里的青菜就不会那么贵了。姐姐说。
但是不行,他仍然感到饥饿,仍然持续生长,仍然想要投球,仍然希望被接住,仍然被前辈关心,被安慰,被摸着关节丈量,被说还能再长,被带着奔跑,被毫无阴霾的微笑鼓励,如果绫濑川是一只蜗牛,那么蜗牛的触角很长,蜗牛的再生长的速度很快,被腐蚀也能再长回来,而青菜仍然昂贵。
他开始回想,因为所有人的目光,他再次进行回想:我不是想来才来的,第一次我说,第二次呢?他开始回想,略过小伊略过前辈略过大和略过博士略过桃武略过奈津绪略过巴略过椿略过小伊略过小安一路向前,然后有人站到他的面前,对他说:
要么做到极点。
现在绫濑川站在投手丘上,对面是奈津绪和嬉野前辈,滑石粉被他掂起又抛下,然后他握住球,目光透过红的线与朋友对接。
绫濑川是个温柔的人。朋友说。
朋友很温柔,绫濑川想。
那么,你是为什么才站到这里的呢?
温柔的绫濑川又开始自问自答。
此时此刻,
这一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