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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病人在特殊病房待了足足有两年。
她住在顶楼尽头的房间,拜访时要穿过漫长的充斥着着消毒水味的走廊,有发蓝的大玻璃窗将刺目阳光滤成合适的明度,呈现的氛围光却容易让人联想到儿童动画片中那道通往天国的单程电梯。
近日的室外温度足矣将一切蒸汽烤干,低伏的树叶死绿,蝉鸣忽大忽小,它们被困在树荫里了,震颤的口器却像不时咬着人的脊背皮肉,总之痒、烦躁,夏天是人类挥之不去的风热头痛。时间还早,我检查病房门口患者的署名,仍然是“博士”,轻敲门扉,等待邻侧那声对我实无必要的“请进”,挪步进这间宽敞的单人病房中。
我依然没能看到她的脸,她总穿特制外套,连目光都为兜帽所覆盖,包裹程度高于畏光的重症卟啉症患者,如同为避免与另一个星球接触的宇航隔离服。但我能听见她的声音,舒缓,咬字轻快,应当是苹果肌向上牵动的语气,她说,“哀梵,你带了一束花给我?”
“逻各斯。”我纠正她对我的称呼,道出那堪称拙劣的借口,将花束递给她,“我正处于工作待机时间,顺便来见见你。”
正常的女妖通常形色匆匆,只身形模糊地出现在将死之人的枕边榻前,也仅为他们所见,在临别人世前轻唱起一首天鹅绝响,洒下眼泪,昭示死亡后挽着裙摆离开。这样的工作,能专门装成人类去到医院外的花店,买一束定制的花,从门诊楼一路走来,要“顺便”有点太为难了。博士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有纠正,报以短瞬的笑音,把花接过,指尖不小心错过我的手。
她回道:“我很喜欢。”
“被报丧女妖反复拜访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很庆幸,今天你也不曾为我落泪……虽然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仍然正常,而你仍要加班?”
我没有否认的理由,间接认下:“博士,你仍是我的一个难题。”
——
我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博士。袭承母亲女妖之主的名号后,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踏循她年轻时所游历的故土,她冒险时遇见之人的名讳到如今许多都如雷贯耳,但难抵岁月的侵蚀与衰颓,等到我去见时,除了叙旧,有时还应当唱响哀歌。
她最先出现在一封女妖的信笺里。那时当渡鸦捎来一封黑底的信纸,我打开,迤逦的金属银字迹如是说:我最近在某家医院见到了位奇迹病患,她的病症不为人知,体征却需要常年住院保持,我留意了她,也许不久之后她便需要一首昭示死亡的曲子。而等到第八次我见到她被救起,我惊奇发现,人人说她要死了,她的机能看起来也差不多,但我没有一次见到她死亡的序言,更确切地说,她身上没有“死气”,她和那些满地乱跑的二十岁健壮青年没什么区别——难道真的有人可以这样逃避死亡?
我阅览且礼貌回信:维多利亚时期的私立精神病院也有很多健康患者,一般还有位窥觑家产的小人后代或者丈夫,一位见钱眼开的开假证明医生。
对方似乎被气了个倒仰,因为新到的这封信纸是被倒过来写的:没有见到亲属,什么也没有,她是主动住进去的!我的女主人,高温假快到了,劳您到我的辖区代跑一段时间吧。
然后她出现在了我的加班时间里。
至于为什么会时常伪装成人类的形态拜访?因为其后我发现,女妖的递信属实。这样说似乎有点不好,对生人来说活着本就是件好事,但倘若以工作的频率来讲,大半个月里我附和过三次挽歌,却没有一次在她身上见到起始音,那么,这样的人何必滞留在这里?
更离奇的是,某个夜雨淅沥的夜晚,我正准备沉默地离开,没想到竟被人类叫住。还是她。她说:“先生,你唱歌很好听,和你的同族们一样。”
河谷的书册浩如烟海,但没有一本书告诉女妖,如果被还没到时间的人类叫住,一般怎么办。我想了想,“谢谢你。我以为人类在见到女妖时最先关心的是自己的死期。”
“今天先落下的是天空的眼泪,而你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幸运点的话,我猜今天不是我的最后一天。”
你会对凌晨将非人类叫住,还能够侃侃而谈的防护服病患产生兴趣的。
——
“我依然很乐意解决你的难题,在医院里我能做的不多。但唯独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博士示意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起初的看护椅随着我到访的次数增加已经变成了我自带的圆凳,博士同意的 ,医护人员也没问,它就这样一直留在了这里。
“不过我答应你,如果我哪天感觉自己可以死了,就让你来唱歌好吗?”
没有一个重症病人甘心和女妖讨论自己的死期,他们往往猝不及防瞥见女妖的黑影后便自欺欺人扭开视线,仿佛只要不见,死亡就不会到来,可惜,世上唯有离去对他们是必中大乐透。而在博士这里,也许是属于她的安魂曲迟迟不曾到来,又也许她干脆是常年盖着玻璃罩子,因此能够逃离分解腐败的永生花,情况好似颠倒了,扮演人类倾听者的我犹在斟酌词句,她却会主动问及类似的事情,再开些其实一点也不轻松的玩笑。
为什么呢?她对其他人的生死缄默,独独谈到自己的生死时漫不经心,像弹指拂去积在身上的雪,那分明会连带着把自己也击散了。
我的目光迟滞在她的兜帽上太久,她提醒我回神,“人的挽歌,一般要看文化和语言,有的宣讲他们如何过这一生,有的求主垂怜,令他们的灵魂通过珍珠门,有的则什么也没有,本质上是一声声叹息,你们的歌呢?我听过你们的歌几次,每次都不大相同,但我没听懂。”
我告诉她:“我们不会采用统一的形式,挽歌是程序的一种,本质是要将灵魂从此岸摆渡到彼岸,因而用咒言探查将死者的偏好和诉求即可。”
“啊……”她若有所悟,点评为:“类似于自主帮死者选择殡仪馆套餐,如果我要主动点一首流行曲理论上也是行的?然后你们也可以不唱,反正是单程票,不会有人投诉的。”
这对吗?她干脆庆幸流向永恒之无的熔金河流只有小舟没有大载具好了,不然女妖岂不是要边摆渡边组乐队了?我无话可说,“还是谈谈你自己吧,也许我能从你的过去窥见异常的端倪。”
“你已对女妖有所了解,而我仍不知道你是谁,你往期的回答可确认的十分有限。譬如上上次,我说‘你的病历本上只有博士,但这不是你的本名,请问你的名字是?’,而你只告诉我,这不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
“……至少上次你知晓了我的职业,不是吗?”博士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她温和的语调一以贯之。
“没有人能证明其中的真实性。”倒不如说,她回答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任何一个人听完都会觉得是幻想者开的玩笑。
上次的博士在听及这个问题后,难得正面向我解答:正如我的称谓,在此之前,我是一名科研人员,在飞船中做研究,银河漫游,探索生命的存续方式。不计其数簇生命建立起自己的族群,又在五百年后化为行星表面的薄薄一层,千年万年堆积,变成昭示岁月的词句,被我们称作文明。行星就更有趣了,耍气性的将土地烧得旋转,表面走着粗糙的河流;沉默的把蓝色刷满沟壑迷宫,风雪终年在冻土上迁徙;已经死掉的、可以这么说吗?小小的遗骸被更巨大的存在把玩在掌心,而它们也并非沉默,引力搅动着另一颗行星的水浪,借生者宣叙出长眠后的呓语。我便专注于这些研究,时至今日,我不在群星之间,群星偶尔仍会在天花板上自转。
据说人类十三岁以后就很少有人会这样想了,一门新的学科落入考试中。我们倒无所谓,女妖是人类文化意志的延伸,宇宙的一呼一吸都不为我们所听,这种理论的发展倒有可能把我们从人类的视野中消解。
这次我改变了问法,“研究工作一般需要实验室和数量庞大的科研团队,你的专业分类更是如此,你自始自终都一个人吗?”
兜帽人的脊背立起来,像被风吹膨的袋子变高:“不是的。”
“与我所在的项目不同,她起初其实是一名语言学家……她说亿万光年外总有恒星在摇摇欲坠,只是呼救声传过来时太迟,宇宙太庞大了,星辰的生死只能旁观;而行星的乐调不眠不休,将不同区间的赫兹采集出来重新编辑,处理成人耳所能听到的内容,就会变成奇妙的音乐。在现在一切之前,我和她总在对方的半步之遥。”
那是怀念的声音,撬开迷梦往事盒子的语气,我知道博士没有说假话。将先前的语言习惯同她的修辞做对比,的确有一位神秘的故人对她产生过深深的影响。她谈及其他事情的语气简短而明确,甚少流露个人的看法,有时为形容准确甚至会微妙地在规则与道德的边缘游走,唯独在这个议题上颇有温度。语言的暖和披衣。
“之前?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会烦恼自己无法施展笞心魔的法术,语言的模糊与不透明决定了再精巧的言辞也不能直接复现她的所见。
“……”她突然静默了,空白。她说:“什么也没有。逻各斯,没有后来。”
“你不能同时存在于飞驰宇宙的舰体和医院病床。”我指出这个童话故事的疑点,前后的落差太刺眼了,“中间势必有一个剧烈的转折。”
“而剧烈的转折一般篇幅太长,你不觉得你今天滞留的时间太久了吗?午休时间过了。”她十分明确地绕开话题。
“如果有需要,我会立刻过去。”
“下次见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现在不是时候。而且逻各斯,作为一个故事的交换,作为一个请求,我想拜托你,倘若你真的等到了我的最终之日,请为我唱响一支歌。”
我以为她是在担心超过了我的加班时间而遇不到我,夏天已快完,原本的女妖快要休假回来了。她如此笃定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临,为此讨我一个约定,但她的生命仍开得很好。
相处了几乎一个夏天,我想她值得我的例外。我接受了:“我会的。”
——
我对死亡的第一重认知来源于河谷居所的那些硬皮手工书,路过河谷的旅人如此描绘死亡:饱经世事的丰盛之人变得无所有,去到寂灭的安息之所。
而后显化为一个画面。八岁时我见到一只珠颈斑鸠,横卧在树下草皮,没死太久,却已高温下异变,软烂的皮肉黏着绒羽,血液发黑,灰土,腥臭,衰朽的酸味几乎要纠缠上我的脸,勾得我有点客观反胃。在我要抽出骨笔的下一刻,一只蝴蝶悠然落到这羽兽的遗骸之上,将口器插入创口,饱饮一顿血餐。它的翅翼是蜂蜜滴落后的橘黄,透过昏暗的光更像琥珀,如此艳丽的生命不嘲弄尸骸的丑恶,但栖留死亡之上,一度让我失去了可联想的内容。我悻悻回忆,哦,蝴蝶有食腐习性,所有美丽背后都沾染血泪或肮脏。死也差不多,无所谓美与丑,也并不意味着结束,一种生命的死是对另一种生命的祝福。
再变成一场告别。我初次引渡魂灵唱挽歌时没有立刻离开,泪珠仍挂在脸上,我暂时不想让和歌的母亲瞧见。逝者已去,后来者哭嚎,有位端庄的女士掏出指高的细瓶,将自己的眼泪收入瓶中,我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是老派人会使用的泪瓶,在重要之人死后盛接自己的眼泪,当瓶中的眼泪蒸发殆尽,此人方走出丧期。不管怎么说,死亡是生命共同的终点,有成千上万种方式复写,我们只可托举怀抱,女妖或许还有昭示,哀歌,眼泪,却也不再有更多。
而一个人类分明没有任何能力,却笃定她的死将到来,还展现给我看。应该是感到一点恼怒的。我站在病房之外等候探望时间,夏天终于要过去了,昨夜有一场暴雨,还在潮热,但我知道秋天在路上,该辖区的女妖已经回到自己的岗位,我没有离开,等一场约定。
“哀珐尼尔。”崭新的门打开,她坐在新的病床,气音更明显,无疑陡然更衰弱了,我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起始音。
“嗯,我来见你。你之前托附近的女妖告诉我的——最后一面,什么意思?”一坐一立,她摇摇欲坠的生命薪火比任何人都稳定,仿佛她真是那么一个人,可以完全主宰自己的去留。
她似乎在摸口袋,衣服的尺寸对如今的她来说有点太大了,随后抬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盒子。
“如果是魂灵坐在摆渡的小舟上,应当什么也不能递给你,而你送过我很多束花了,因此我也想送给你什么。”她有点费劲地靠在靠枕上,语气闲适,如果不是我真的能看见她好得很,我几乎以为她半截魂魄升天得回光返照。
我接过它,在博士的提议下当场拆开,绒布上躺着两样东西,一对耳环,小小的球体是莹润的蓝色行星,外侧既像引力也像刻度;一个玻璃制小瓶,心型,我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含义。
“你——”
“不要多想。”博士连忙打断我,补充说明,“我当然知道给报丧女妖送泪瓶有点滑稽,而且我们也只认识了几个月。但是、但是,哀梵,也许除了女妖,在我死后不会有人为我哭泣,就劳请你……满足我一个愿望吧。你可以拿去装任何液体,它换一个泵头也很适合做香水瓶对吗?”
“……好吧。”将长耳坠摘下换成新的,我将旧耳坠与泪瓶放在一个盒子里收入口袋,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必这样说,除却女妖之外,我也可以作为倾听者,送别的友人。”
她拍拍床尾,示意我坐下,“按照约定,我告诉你后面的事情。”
我拜访她不下几十次,每一次的问答都匪夷所思,一整个季节,她的故事都未把这段秘密开启,而今她的解释终于到来。
“我难以言说全部,但我应该告诉你重要的部分。后来我发现,生命是旅程,更宏大的文明与行星更是,湮灭的多,新生的少,我们的宇宙老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内里衰腐的颓气,捂住口鼻也无法遏制它折磨我们的神经,一切都在奔向那个一去不回的终点,我们是末代的人类,将迸裂容器中的幸存者。”
“千万种可能下可执行的方案是极端的。不打开猫箱的人是幸福的人,没意识到箱子和毒药的猫是幸福的猫,我却有了一种绝望的选择权——我的确望见过一条毛骨悚然的路。可在途中,我见到了太多,甚至见到了链接死亡的……女妖你。我长久地滞留在这里,只为思考一个问题、不能为任何外力干扰的问题,但我还是不由得想听你的回答。”
她的每一句话都超出我的认知,语气又浑不似作假,而在我没来得及思忖更多之前,我目光的边缘迸发出极炫目的金光。碎、裂,我视野中的一切奇异地崩碎开,床之外的事物正在缓慢被扭曲成浓稠的蜂王浆。
博士突然猛地倾斜过来,长久的数月,她的手第一次覆住我的眼睛,指节冰凉。我无暇做出反应,因为我必须极力控制羽冠,免得条件反射的扇动碰到这位主讲人,如果在这个时候她睡了过去,会发生什么才是我不能想的。
“……哀梵,什么也别看。”极低的气音在我耳边诉说,“这是面见转折时不可避免的小问题,但什么也不会发生。”
“逻各斯,哀珐尼尔•杜康珐丽丝,女妖之主,我听见他们这样唤你。”
在剧变的漆黑视野中,我听见她声音浅淡,却在颤抖。她的手劲轻微不可查,但我不知怎么的没有拂下。
“自有意识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必须想……如今我又要启程。女妖,你与我同样见证新生与死亡,我们有一点相像。那么,请你以幸未消亡的语言回答我:你会为千万年之前的灰火,烧掉一簇探索中好容易才见到的花吗?”
不可理喻的问题捏紧了我的心脏,我听见它在乱了节奏跳动。生命价值几何,孰轻孰重,如何取舍,人类亘古不变的难题,可谁人能确信要如何回答?
而她说:倘若是你来谈论的话。
“你已经说,那是灰火。”我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半仰下颚,分明前一瞬天地破裂,而我耳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呼吸声,“在发问之前,语言已经流露了你的思绪。”
“而我的回答是,生命无法被比较,但新生从死亡中来。”
沉默。大段的沉默。我只能感觉到眼睑上覆着的手。
“……谢谢你。睁开眼吧,相信我,正如我所说,什么也不会发生。”
——
什么也不会发生,除了博士的死亡。
她真的衰竭于说完那些的第二天,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忆其中的细节,便在走廊听到她的病危消息。奇怪,我什么都无所察觉,怪异在我心中滋长。
而最后的境况究竟如何,我已经无法回想。那整整一天,我都处于思维凝滞的巨大空白之中——为什么——她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博士的死亡不被昭示,没有升起的灵魂,没有流淌的河流,没有眼泪,也没有歌,什么也没发生。
她随意询问关于死的种种,却独立于我们的体系之外,这悚然的结论让我不得不回忆她过去的所说。她把没有答案的问题包裹在隐晦的幻梦中,拖到最后一次道出,因为有些东西一旦道出便不可停止,又或者她本就知道留到何时就必须启程。在明知女妖的天职后仍数次确认:请为我唱一支歌吧,在我死之后,因为她知道自己离开时什么也不会有。最令人恼火的是,正如她得到回答后莫名的承诺,什么也不会有,我的日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世界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这些零模两可的内容随着她的死无从考证。
是为了那所谓的无知的幸福吗?同样无处得答。
像故意不留答案的谜题,莫名其妙把人困扰,出乎本意地要将读题者耍一道。不太凉的晚风里,耳膜随着心跳颤动,我的情感姗姗来迟,伴随着发酸的眼睛汇成泪水。我没有忘记她的请托,匆忙将那小小的瓶子打开,泪瓶发挥了它原本的含义。
她所假定的归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没有任何职责。我想起她无处投诉的笑话,嘴角不住牵动,突兀地笑了一声。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被她影响了。无妨,这一次,仅仅以我自己的名义,为她唱一支挽歌。
而在这首歌之后,博士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结结实实摆了我一道。
就像人的生命会有尽头,一切事物都有保质期,她所赠予的礼物亦然。重新踏上求索的道路后,又一年长夏,那对被我妥善保管的耳环在一次意外中意外损坏。金柳夕阳之下,我偶然想起它,坐在长椅上取出凝视,那段过于迷幻的经历让我不时进入思考,因而这件物品我始终不曾放下。忽然,某个链接的零件陡然断裂,我眼疾手快将它们接住。
意外在此时发生,当两个作为装饰的行星掉落出来,两组特殊的环恰好嵌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很难不判断为是戒指的样式,而掉落的零件恰好能将它们固定。
昭然若揭。
我不敢细想,勉强以咒言将它们重新装配,试着将它戴在手上。一个绝望的答案浮现水面,尺寸恰好相合。直觉般,我起当年送花的那一天不小心交错的手。
不……我将它摘下,勉强摆弄这些环,扭动的间隙,我瞥到两行小字:你已打开戒指,就不必打开箱子。
飞过夏天¹。
真正的礼物,只有在赠送人死后又被时间消磨,才会以原本的形态送到另一方手上,是这个意思吗?
也没有回答。我怒极反笑,又从口袋中取出那枚泪瓶,它被加刻了咒言,由红涂料强调而成,其中的液体不会随着蒸发而消散,到现在仍满满当当。无色液体被摇晃其中,还是眼泪,但其下色调猩红的瓶身已成为不再跃动的心头血。
连归处都没有的人,又指望我的眼泪蒸发到何方呢?
她和炽热的夏天一起离去了。但我始终停在那个夏天。
(1)引用自特朗斯特罗姆"我们上升,低低飞
过夏天。"未尽之言:我是你生命短暂的季节,
请飞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