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从“塔”的第一层向下走,层与层之间大约有十四级阶梯,圆周相当规整,不论是谁建造的,这座建筑具备规范性。
没下几层,勘察员猛地停住,她调整枪口指向前方弧形向下的墙壁,漆黑的枪口处冒出隐约的光,乍看之下像是一种萤火虫,凝神观察,那微弱的栗色光亮下连接着几缕半透明粘液状的肢体,肢体大部分攀附在墙壁上,从半腰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头顶,在黝黑的塔里好似某种污渍或干枯的藤蔓,很容易被当做塔的一部分。
栗色光亮轻轻触碰着枪的前端,像是一种试探与查验,某个瞬间让我想到了“邀约”,这个念头比入侵性还要难以阻拦,毋宁说是我故意让它进入的。我按住勘察员向上抬起的枪口。
语言学家将电筒递给我,她把它当做一种类似地衣的真菌来看待,但当打开电筒,它在光下得以被仔细观察,语言学家却惊呼起来——“那是文字? 它在写字?”
这株既像地衣又似藤蔓一样的东西从枪前撤回它天线似的肢体,游移在墙壁上,凸出墙面,身体不断分裂、扭曲,逐渐组成一串细小的线,化作文字。
我与语言学家同时屈身朝它看去,然后我听到语言学家轻声吸了一口气,她的动作顿了片刻,飞速转头看向我,露出一个兴奋与恐惧交替的表情。我们都能看懂它在写什么。
“明了何谓正当性之际我们的信仰与赐福也会获得加强,那些幸福的幼年时光盲从时代已经走向终结……”语言学家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尽量平稳将它们念了出来。
我在心底与她一同重复这段字句,我想心理学家此刻也在与我做同样的事。这句话被书写在局长办公室门后,被局长用三十年前x区域的旧地图盖起来,或许等到下一任局长(真的还会有下一任吗?)来到时,这个人会在门后发现这个秘密。
勘察员顿了一下,我注意到她似乎准备伸出手扒开我和语言学家,但她收住了。
“是的。”说着,语言学家又稍稍向前凑近了一点,它似乎感受到语言学家的呼吸,那些写好的文字有一半迅速消散在黑暗中,另一半还在不知疲惫向前书写。它快速向前流动,直到某个节点才停下,部分躯体追不上前行的速度而留在原地,部分躯干缓缓收拢、消失,留下一行完整的文字,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线性语言与思维的“书写”模式。
“它在说什么?”勘察员弯下身隔着一定距离看过去。
“不知道。我无法判断。行文类似古典主义诗句,又带着祷言的宗教性,就文字而言包含大量隐喻,如果没有文本背景无法定位与解读,”语言学家说,“但是这种语言就是在同质的、空洞的时间中形成的属于我们人类的内部领域,它对于不能接受到信息的人而言毫无意义。”
“什么意思?”心理学家突然问了一句。我想“毫无意义”这个评价触碰到她,使得此刻心理学家不得不做出回应。
“如果这个书写文字的……有机物?无所谓,这是生物学家的工作。我想说如果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传递媒介呢?信息本身就存在于这种媒介之中,而人类无法读懂。”语言学家语速逐渐变快,她熟练地开始将运用在学院讲座的模式带进对话中,“媒介本身就是信息。我们作为接收者被设定成只接收‘平常现实’波长的机器,然后无视信号发送者发出的‘非关正常’波长。失去信息也就意味着失去机会,忽略信息亦即忽略选择的岔路。”
鲸鱼能用声纳伤害另一头鲸鱼。在海洋中,鲸鱼可以隔着六十英里互相通话。鲸鱼就跟我们一样聪明,只不过我们无法衡量,无法理解。因为我们是无比迟钝的仪器。[1]无需她继续说下去,我已经联想到第一期勘探队的下场,南境局始终无法准确定位是哪一具体设备干扰了第一期的探勘活动,但是干扰了什么?三十年过去,我们只能依稀触碰到这一存在的边缘。
语言学家想说的是否是“我们无法接收这个生物发出的信号波长,于是我们也就失去了开放性选择”,因为作为人类的有限,我们不能跨过“我-汝”的界线而与真实世界共存?
“别动她。”我拦住蹲下身准备直接用刮刀收集样本的勘察员,“如果她应激,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你在用‘她’形容这个东西?”勘察员提高了声调,似乎被这种人类专有的人称代词激怒。
“她。”我确信。
勘察员瞪了我一眼,但收回了伸出去的刀:“现在怎么办?我们继续向下走还是先返回地面?”
语言学家着了迷似的贴近爬行并书写的生物,她并不准备理会勘察员。心理学家做出了决定,她一把抓起我,对勘察员说:“生物学家和语言学家留在这里继续你们的工作,勘察员和我往下探索。”
这个判断似乎非常合理,尽管其中略过了对于考察活动安全性的考虑,但勘察员似乎感到满意,她想要飞快从我和语言学家身边逃开,于是从善如流装模作样整顿了一下,朝心理学家颔首示意。
“你留在这里,好好和她相处。”这是心理学家在考察活动中第一次以超越专业身份的语气与我说话,令人感到不安。并且我不能分辨这个“她”指的是语言学家,还是爬行者。
她们向下走,刚开始还能听到勘察员报告“这一层没有危险”的声音,很快这个声音就消失了,像是被塔吞没一样。
在语言学家的提示下,我强迫自己放弃早已印刻在大脑中的字句,企图重新以一种纯粹的视角投向爬行者,视觉的载体先一步压过其他知识,我说:“她看上去很像一个‘涅里卡’。”
在墨西哥维乔尔族印第安人的文化中,“涅里卡”指的是进出所谓“平常现实”与“超常现实”之间的门户,我曾把x区域的门户形容为“涅里卡”。它是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是障碍。穿过x区域时亦即跨过了障碍,穿越通道。与此同时,涅里卡也是一个装饰性的仪式花盘,亦具有“镜子”与“神之面孔”的意义,我曾见过一位维乔尔巫师在迷幻状态下的绘制的涅里卡,它以明度更低的彩虹作为底色,象征着没有边际的天空,一条透明的蛇盘踞其中,旋转升华。我在考察活动中曾试图与巫师交换这枚“涅里卡”,他告诉我这是未来,是不可以易手的预兆。
爬行者如同那条透明的蛇。
我们家也有一枚“涅里卡”,那是我丈夫在墨西哥西南部配合勘探时同当地人交换的礼物,颜色鲜艳,用不同颜色确定了四个重要方向,中心是象征着火之地的红色圆盘,它是通向火之世界的路,也是火之神的面孔。
但有些障碍只能像“涅里卡”在民俗意义中一样,它是镜子,不能通过只能照见。
我丈夫从x区域回来的时候这个家里首先吸引了他注意的就是“涅里卡”花盘。它一直被我放在书房展示柜右侧第三层,正对我的座椅。在他前往x区域后,我开始试图通借助涅里卡进行冥想,凝视它犹如凝视x区域毫无侵犯意味的门户,这里的道路被烈火灼烧过,火星噼里啪啦在泥土地上爆开。
我们的车库在门的右侧,停车时会途经左侧的门,在我丈夫前往x区域一年多后的某一天,当我驱车从南境局回家时发现这道栗色的门开着,门缝漆黑一片,那黑暗几乎要撑破房子,砖瓦爆裂,席卷一切奔向全然未知的宇宙。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这个街区很偏僻,入夜后见不到一个活人,浣熊和郊狼从不停跳动的路灯下一闪而过,眼睛迎着那些灯光,发出“非关正常”的光亮。附近酒吧的常客都是x区域出现后被迫迁居到这里的“移民”,半夜常有醉汉错入,他们骂骂咧咧从车库门前经过,好事的还会越过栅栏翻进门前的走廊,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朝房子内张望。刚搬到这里时我带着枪是为了警示,再后来,神志不清的人类已经是最不可怕的东西。总部从未放弃过控制整个南境局,尽管一直在裁剪人手,留下来的却不值得信任。X区域在扩张,并不仅限于物质空间的概念。
我从车里拿出藏在后座下的枪,院子里的石路上留下了几处鞋印,像蹭了泥没来得及清理,看上去比一般成年男性的脚还要再大一些,来者身高超过了两米,鞋底有几处凹陷,是一双登山鞋留下的痕迹。
起初我以为会是总部的人,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意味着严重警告,监视者是个谨慎的人,他会选择更高明的方式,并且一击毙命,威慑所有人。那些脚印从后门滑进房中,后门挨着书房,很容易就能进到卧室。我打开后门,在书房门口见到了一团黑影。
我打开灯,我的丈夫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勘探队的制服。突如其来的光并没有惊动他,我走到他右边,他置若罔闻,脸上混杂着麻木与空洞,金色的眼睛凝视着那个花盘。
我没有呼唤他,手指不断摩挲着手机上凸起的按键,只要按一下就可以拨通局长的电话,很快,一小时后,局长就会出现在我家门口,面带微笑朝我的丈夫招手,这次呼召或许会失败,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应召女郎了,想到这一点我就想笑,但那将会是毫无快慰的笑——他依旧会从这里被带回南境局,明天或后天,问询就将提上日程并被执行。我理应如此行动。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以后他突然转头,刚发现我一样回过神,以看“涅里卡”相似的目光看着我,疑惑而茫然。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上前弯腰给了我一个拥抱,身上带着泥土与海洋的湿咸气味。
浴室的水声好似南境局附近的波浪一样拍击在我耳边,我坐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关上前门,也没有清理地上的泥印。我坐在那里,思考是否应该按下那个按钮,告知局长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的消息。我知道这是一种逃离,把注意转移到更直接而简单的部分,让自己从挣扎中逃开。
他洗完澡,走到厨房自如地从冰箱里拿出存水器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又从冷冻层取出冰块丢进杯子,喝的时候有水漏出来挂在脖颈上,这个场景令人难以忍受。从前我丈夫惯常洗完澡都那么做,细微的惯性使得虚影渐渐归附于肉体。
我丢开手机。几小时后南境局会发现一切。
我们回到卧室,并排躺在床上,我决定不问他任何关于勘察的事。他漠然地看着我,就仿佛他的心智与肉体已经分开,有什么隔绝在视线之间正窥察着我。自我们相识起我的丈夫就是一个看上去饱受折磨的人,他从不为此感到悲哀,锐利的目光中保留着一丝暖意补全了我的丈夫并成为他身上最迷人的部分。
如同记得“涅里卡”一样,他还记得我,但拿不出与之相匹配的情绪。
我抚摸这具身体的脸,注视着他的面孔,不断感受潮水似的心痛。我已经无法再找到这个人身上任何旧日幻觉。我们一言不发睁眼到天明。
他没能穿过“涅里卡”,“涅里卡”成了一种障碍。他能够察觉到失常,也试图和我说什么,却深知自己无能为力。
第二天傍晚,南境局带走了这个人,局长没有亲自过来,意味着这个回来的人就连她名义上的孩子都算不上。
工作人员中没有一张熟悉面孔,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似乎在等着一位副局长解释“知情不报”而局长并不追究的原因,当他们的目光移向柜子上略有些褪色的合照又露出了然的神情——如今他们又在看一位勘探队千篇一律而可悲的妻子了。
我看着南境局的车驶离街区,只觉得茫然。
在他被带走后我仅在访问时间隔着双面玻璃观察他,频次超过我理应出席的工作时间,我并不否认,哪怕只有一点,我也希望能看到这幅身上再次看到原本的影子,哪怕只有一杯冰水的度量。访谈过程中,无论局长怎样刺激,他都无法清晰记得x区域中发生的事,就像之前回来的人一样,x区域在他脑海中插入了空白,这段空白如此广袤,使他连局长的拥抱都可以冷淡对待。
第十一期最后一批勘探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很快他们身上开始出现恶性癌变,这种病症扩散速度异常迅捷,在医生定性之前就已经走到最末期。经历了冗长严密的消毒与隔离措施后我进入病房看望他,他枯瘦如柴,漠然地坐在床上,友善却神情恍惚地和我问好,仿佛肉体的痛苦也随着某种过程远离了神智,然而他的目光依旧在审视我。
四个月后所有返回的第十一期最后一批勘探队成员都死了,这个人也不例外。
下一杯冰水始终没有出现,他回来的夜晚就像天际的一道闪电,并不意味着大雨将至。
我知道我丈夫没有回来。
爬行者移动速度与一个成年人步行速度相似,我与语言学家约,好除非必要,分析过程中我们尽量避开对于纯粹单一语言的考量,相似的思考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果“平常现实”的语言知识百害无一利,那生物观念又难道就能发挥其作用?
它盘踞在我的大脑中,就像一条透明的蛇。
当保持一定距离时,爬行者看上去是一体的半透明类真菌生物,但当靠近后却发现她体表布满了细丝,它们排布紧凑,甚至不能透过这层细丝分辨其本身,或许她本身就是无限的细小组织构成的。在这层细丝下还包裹着其他生物,它们穿梭于细丝中,像是一团团火焰一样发着橙红色的光,自顾自构成了完整的生态。
我被这一景观吸引,抛去一切常识忍不住又靠过去,凝神屏息注视着这篇微型森林。我们追随着她一同向深层走去,某些时刻我误以为她正以某种频率摆动那些细丝回应着我的目光,并将火焰一样的寄生者送到我的眼前。
语言学家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形,她逐渐从爬行者身上收回注意开始在日志本上涂画,于是我大着胆子更近一步,它们随着呼吸而摆动得更加明显,如同求偶季节的水鸟一般张开细丝旋转。这是如此迷人,这种念头像是从水面浮起尸体的面孔,我必须克制自己思考的冲动,重新回归于“爬行者”本身。
再走过又一个转角,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来源于人类女性的呼喊,语言学家梦游者一般惊醒,抬起头紧紧盯着我,继而又扭头向下方看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抬腿似乎想向上方走,我一把扯住她,“地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有什么?”她问我。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缓慢地回答道,她的呼吸也随之一点点放慢,于是我继续和她说:“枪在勘察员手中,我们现在下去,找到她们,然后一起回到地面,好吗?”
她收回了迈向前方阶梯的脚,畏畏缩缩地看着我:“你先走。”
我们小心地向下方走去,又走过大约四层,我们终于来到塔的顶端,当我们绕过最后一个转折,心理学家与勘察员就在我们前方,她们面色苍白,勘察员把枪牢牢架在胸前,明显受到了惊吓。
听到声音,勘察员猛地转身,心理学家却依旧维持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姿势注视着某个角落,她的金发在黑暗中异常明亮,散发着熟悉而诡谲的光彩。勘察员将枪口对准我和语言学家,在看清我们的脸之后她表情稍稍放松:“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带领我们走进黑暗深处,语言学家走在我前面,她融进黑暗中时我有一种被某些生命吞噬的异样感。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便看清了深处有一个状如窗口的凹陷,下面延伸出三级阶梯,心理学家就在那里,半蹲着侧过头在端详什么,空气中腐坏的蜂蜜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勘察员将电筒转向心理学家,她的影子罩在山丘似的一团黑影上,让我想起刚回到家的丈夫。等光亮足够看清到那团黑影是什么的时候,语言学家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她下意识回头将视线挪开,无形的重量压在我脊背上。
窗户下坐着一名成年男性,心理学家的阴影笼罩下看不清面容,从身形与骨架看,此人大约有6.5英尺高,他一动不动,垂着头坐在最后一级阶梯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在此前的勘探队记录中从未出现过。我首先想到的是局长在南境局这些人背后还有一个团队,她借此隐瞒了一切。
下一秒,一阵寒意从脚窜进我的大脑,惊恐的战栗传遍全身,它不可控制,毫无阻挡地干预了我,这个念头一度夺走我身体的控制权——如果这个人才是我的丈夫。我快速向前走了两步。
“死了。”心理学家说,语气尤其冷淡。
依照生物腐烂的速度,如果还有尸体保留,如果x区域的时间与我们还保留着一致性,依旧坐在我们面前的这具尸体,这个男人,最有可能就是第十一期。
“是第一批考察队的领队。”她说。
我无声在心底骂了一句,僵硬着走到心理学家身边蹲下。他不仅死了,一半身躯也已经腐坏,腐烂的一侧皮肉融化裹在发黑的骨头上,低下头甚至可以从胸口的空洞看到器官,另一侧却完好如初,从中还能窥见昔日英俊。那半张脸面部骨骼分明,额头宽阔,像是居住在最北部的人,鼻梁略有些弯曲像是折断过又长成,下颌很宽,胡子从鬓角开始蔓延。剩下的那只眼睛瞪视地面,怒气冲冲,到死也不能安宁。
语言学家和勘察员她们都没有接触过第一批考察队的录像,她们只是难以抑制地为一具二十八年不朽的尸体惊叫。语言学家捂住嘴毫不犹豫奔跑着折返,她返回地面,我想她是去清空胃里仅剩的食物残渣,或许还需要呼吸一些没有腐味的空气。
勘察员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第一期的领队。或者说曾经是第一期领队。第十一批考察队的成员,第一批考察队的领队,这二者之间无法区分谁带有的恶意更大。
“这不是领队本人,只是一个副本。”心理学家说,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确信,并为这种确信而产生一种满足。她问我有没有手套,希望我能对这具尸体进行采样,轻柔的语气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这种提示本身就带有不协调与暗示。
当我靠近,一团微弱的火焰从他身体中缓缓升起,与爬行者体内的寄生物有着同样的结构,它不断上升,散发着微弱的光亮,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凑到我面前的寄生生命在我正准备拉开距离的瞬间如成熟的果实一样炸开,喷射出一簇金色的孢子,我猛地朝后退一步,但依然感觉到有一部分已经随着空气进入鼻腔,那根针又一次从我头顶扎了进来,直通脊梁。
我下意识看向心理学家,她戴着手套摸索着尸体的口袋,并没有看到这一幕。我略微松了一口气。我决意隐瞒这件事,直到它的后果开始现身。
在拧紧试管的时候,我注意到尸体腐烂的右手合拢,他死前依紧紧抓握着什么。于是我试图把手指扒开,那四只肿胀的指头像死去蚌壳一样牢牢契合,腐肉膨胀柔软柔软得让人反胃,稍稍用力掐下去就能捏碎摸到骨头。我小心翼翼把东西取出来,避免挤压到鼓胀的手指。
“那是什么?”心理学家问。
一枚过时而老旧的怀表,金属外壳已经生出一层铁锈,像苔藓一样扒住表盘。哪怕三十年前这东西都已经过时。
“我不知道。”我回答她。
她伸出手,手套上满是黄色黑色的积液,然后心理学家默默把它褪去,露出苍白且骨节粗大的手指,她用赤裸的手指来回抚摸着表面,精密仪器再一次出现卡顿,这次时间要更长,范围也更大一些。
“摸上去像皮肤。”心理学家握住我的手腕,试图拽着我一同触摸它。
我挣开她,准备就这样把表盘打开。意外的是打开它并没有消耗多少力气,时间太长,金属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稍稍用力就断裂开,如同待死的祭品敞开脏腑任人阅览。
掰开怀表的过程中心理学家并没有试图阻拦我,她只是以一种冷漠而好奇的目光看着我,她对这枚怀表一点好奇也没有,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但我能察觉到。我当即明白,她有更想说的话。
它就是最老式的怀表,右侧是表盘,时间定格在十一时四十二分,不能分辨昏晓,左侧则存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呈锯齿状,明显是被修剪后卡进去的,这张照片显然被经年累月地摩挲,上面一家四口的脸都已磨灭不清。
这一家人保持着最常见的家庭照的姿势,强壮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搂着同样高大且威严的女人,她浅色的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从五官看不难判断男人就是第一期勘探队的领队,他怀着的女人面容最是模糊,照片主人屡次触碰它,最终消灭了这张威严的脸。男人另一只臂弯里坐着年纪较小的女儿,女孩被扬起的头发挡住了脸,年纪稍长的儿子被女人牵在手里。女人手里的男孩。
女人手里牵着的男孩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我感觉到肺里扎进一根针,或许浅一些的呼吸并不足以牵动它从而造成疼痛,可当我深深吸进一口气,便能察觉出那根针深埋在肉里。
我深深地呼吸,希望借此能重新振作并保持警惕。
我和我的丈夫初识于十三年前总部关于三次失败勘探的听证会,他作为辩方在听证会上被作为控方的学会以极为不光彩的方式驳倒,最终作为审方的总部判决被告即当时的局长有罪。而我不巧是控方旁听的一员。
听证会结束后,我在酒吧见到这个独眼且苍白的年轻人。我们在昏暗的光线下调情,他古板而寡言,脸上带着沉思后透出的阴郁,我却因为学术上接二连三遭受的打击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变得喋喋不休起来。
我用学艺不精的社会理论向他解释植物分类与哲学的关系,他谨慎而专注地听着,直到我说到某一处南美洲勘探活动时他才开口打断我,指出我在评价这一勘探活动路线规划时的遗漏,然后我才意识到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作为勘探活动的一员,他已经在杂志上出现过几次,甚至某些时刻我们在同一个项目的两端擦肩而过。
我和他同时笑了起来。
现在南境局建筑访谈室的走廊外墙上依然可以在返回者的照片栏中看到他的脸。几十张回归者脸孔各异,面带笑容,像是灾后幸存者从巨恸中恢复过来的英雄一样的光辉影像,其中唯一没有笑容的人就是我丈夫。他们都不能想象出他那张脸上嘴角上扬的情形,对于南境局大多数人而言,这简直像东亚人偏爱的恐怖片里那些苍白幽影露出柔软的神情一样叫人心惊胆战。
他加入第十一期勘探队或许是一次意外,但那踏入门户的场景却已经彻底地被想象过,预先彻底地被思考过,甚至早于我们相识的时刻,并且已经包含在一种世界观里面,是他之所以是他、或者已经变成的那个人非常本质的东西,以至于人们无法把它从他这个人的人生整体上独立和区分出来看待。[2]
我的丈夫离开南境局前往x区域的前一天,我们都没有去工作。他在浴室里冲澡的时候哭了出来,我猜想那是哭声,嘶哑而苦涩。尽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从神情中依旧可以看出,他经历了一次几近丢盔弃甲的溃败。
我们拥抱,紧密贴合在一起。
“她已经回来了,之后的勘察将沿着其他方向进行”我说。说这样的话时我是否想要劝服他放弃?我不否认。
“理应如此。”他打开冰箱,取出冰水与冰块,并没有看我。
“解密的游戏会一直继续下去。”我为他的态度而感到恼怒,却不能发作出来。
“当然,并且你是我永恒的谜团。”他停住动作,转过身平淡却坚定地说。说这话是,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闪烁着灯塔一样的光。
然后我们上床,我疯狂地骑他,这种机械重复的动作并没能给我们任何人带来欢愉,激情燃烧殆尽。
那时我已经知道了结局。他不可能放弃,他一定会荷枪实弹穿过边界,并且不会回来,至少不会真正回来,一如他的父亲。若非如此,他就只有被自己二十七年零三个多月前的往事牵着鼻子走。
—T.B.C—
[1] [美]杰夫·范德米尔,《遗失的南境3接纳》第五章 总管,天地出版社,2016年版。
[2]参考:[美]凯蒂·洛芙:《暮色将至》狄兰·托马斯章节,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