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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里逃婚后,我从蜀地沿岷江而下、顺长江东流,兼程月余抵达京都开封。咬咬牙借了一大笔贷,凑足本钱,在京郊开了一间客栈。此处人烟辐辏,商贾往来,生意竟还称得上红火。摸爬滚打六七年,债台终得清偿,日子也算稳定下来。
这日招呼好客人、对完账本,趴在帐桌上打了个盹,待醒来却见算盘下压着一张字条:
偶闻足下新得红玛瑙耳坠一对,某欲子时造访,取之则归,望宽宥。
纸上字迹遒劲有力,落款郫县杨某。
我一愣,这位“杨某”近来在京中可谓赫赫有名,人言其乃侠义之盗。据说苛敛的孙捕快、横行的陈地痞,都在杨大盗手下吃过亏;又说王屠夫无钱医疾、李樵夫老父难葬,都是其出手相助,悄然赠银于室。
此人还有个规矩,凡出手前会先向物主发个告示:何时来、取何物。传闻从未失手。
杨大侠惩恶扬善,恶人怎么成我了,这边是本本份份做生意的。我边念叨着边到里屋妆匣拿出耳坠,话说郫县和我家乡华阳同在益州,我俩还能称一声老乡。
略加思索,我将耳坠放进锁匣,此时听见前厅有匆匆惶惶趋入之声。走出去看,是位神色不安的姑娘,发髻半散,气喘吁吁站在那,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暮春这几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她未持伞,衣服也浸湿了。
“姑娘怎么了?”请她在桌前坐下,递上毛巾倒上热茶,我诧异地问。
借着油灯的光,我这才仔细端详她,这张俊秀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眶泛红,我见犹怜。
哽咽着她启声说道:“家父早逝,母亲做女工育我成人。临终之时,托我于舅。谁知舅心不良,欲售我于烟花之地。今日踏月离家,却不知往哪去才好。”
心里满是怜惜,我轻轻抚上她的手,跟她说起我当年逃婚,我俩也算是同病相怜。又安慰她若无去处,可在这多留几日再做打算。
“姐姐这般恩情,日后某必相报。还不知怎么称呼姐姐?”
“我叫刘娥,姑娘尊姓?”没等回答,我轻笑一声:“报答倒是不必了,阁下放我一马就好。”
她猛得抬头,全然没了方才抱屈衔冤的可怜劲,直直地望着我。
咚一咚!咚!门外更夫敲锣三声,一快二慢。
“子时三更,杨大盗可真准时啊。”
霎时间灯光乍灭,一片漆黑。我看不清四周,只听见迅捷的脚步声从身旁掠过。
“扬名汴京城的大盗作案手法竟如此质朴,直接在我眼前抢东西也太欺负人了吧?”
不知为何此时我还有心情揶揄,边说边扬腿将木桌踢到她面前,再快速点亮灯。却见她不慌不忙,侧身躲过,整张榆木桌翻了个底朝天。杯盘破碎之声四起,木屑纷飞。
转身从帐桌下取短剑,这时背后传来弹击的声音,我心中一凛,侧过脸只见一枚薄刃疾射而出,划破空气,直取我咽喉。我躲闪不及,想要挥剑击落它,心里又慌了神,偏了方向。千钧一发之际,那薄刃仿佛有灵性一般,准确地避开我,钉在身后墙面上。
“我输了,耳坠请您带走吧。”万幸楼上的住客没被短暂的打斗声惊醒,地上这一片狼籍,得赶紧在天亮开业前收拾好。
“都被识破身份了,输的该是我。那耳坠是我要自己拿的,不是要你施舍的。”她倒是恢复成了原先进门时的温柔模样,轻声开口:“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告诉她,恰是要到子时来了位带故事的姑娘,我自然要多留个心眼。拉你手的时候我摸到了手掌、虎口的茧,这是握剑握刀的手,绝非寻常姑娘家的。虽然你演技不错 ,装得楚楚可怜真快把我骗到了,但我没忘你说自己是冒雨一路跑来的,到城郊有段坑洼不平的土路是必要走的,雨天经过难免沾上泥泞,你只顾着给裙身泼上水痕却没想到这点。
“不过当时我也只是猜测,谁能想到鼎鼎大名的杨大盗原来是个漂亮姑娘呢。你能次次逃脱官府追捕,想来和这也有不小关系。”
“所以,姐姐要报官抓我吗?我不跑的。”眼前人眸光流转,我微微避开脸不看她。
“方才你是故意偏了准头吧,你既放我一命,我怎好以怨报德?”何况就算我把你带到捕头跟前说这就是你们悬赏缉拿的大盗贼人家会信吗。“看你的出手不像要取我性命,倒像是要和我比试。你如何知道我会武?”
“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准备养只猫、知道你爱吃的那家板栗店前阵子关门了、知道你上月在城东铺子买了那对红玛瑙耳坠。”
她忽然起身走近我,那张脸在眼前逐渐放大清晰,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我一时间有些无措。不自觉地低下头,想避开她的目光,给这份出乎意料的亲近找一个合适的回应。
“既取则归,今日叨扰了。”
望着她的背影走出门外,我随意坐在桌前,眉头紧锁,脑中思绪如乱麻交织,一时找不到头绪。猫、板栗店、城东铺子的耳坠,这些都只在店里和客人闲谈时提过。武艺更是久未勤习,只偶尔无人时拾起剑摆弄两下。何况,她向来只取奸人恶徒之珠宝玉器,我这点东西该轮不上她大张旗鼓出手的。
以及那句“既取则归”。我快步走至里屋,先前是把锁匣放在壁柜第二层,着急忙慌地打开匣子,果然,空无一物。想来她已料到,我看见字条后会将耳坠收起,于是隐匿在某处精准捕捉到我安放的位置。至于何时取走的,似乎只有进门时我去倒茶那会。悄无声息又疾如雷电,真是名不虚传。我怔怔看着匣子,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道高一尺,这次是我魔高一丈。急急忙忙去拿耳坠时,摸黑误拿成了一旁的红色染色琉璃珠,于是心生一计,将其放进锁匣,偷天换日,赌她不会细看。我如释负重地松口气,从衣襟内侧拿出那对真正的耳坠。
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去前厅整理满地的杂乱,内心却涌动着难以压抑的躁动。今晚的一切,像是一场无害的游戏,自那张似是邀帖的字条出现在我眼前之时,游戏序幕便悄然拉开。只是,或许依她的视角,这场游戏的钟声,在更早时就已敲响。
挡不住袭来的困意,我踱步至床边轻轻躺下,小憩片刻以解疲惫。方合上眼帘,便被客人下楼的一阵细碎脚步声惊醒。匆匆起身,整衣敛容,启门待宾。
之后一连数天,无事发生。直到今早我竟在帐桌上见到了那两枚移花接木的琉璃珠,珠子下压着熟悉的字条,上书:误取卿物,今予奉还。他日再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