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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深秋,G市却已阴雨连绵,今日好不容易放晴。还没等我享受久违的阳光,副手仲谋匆匆走进办公室,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来活了。
果不其然,仲谋说:“接到群众报案,护城河内发现一具男尸。”
G市的排水系统非常一般,每逢下雨护城河水位必定大涨,尸体在暗流里泡着,待雨停水位下降才被冲出来。连日的雨抹掉了现场的大部分痕迹,河边的泥土松软异常,我差点滑下去。
无法判断这里是否是第一现场。我对仲谋说:“去调取最近失踪人口信息,先确定死者身份。”
他的效率非常高,我们很快得到了答案。死者X,男,P大中文系研一学生,富二代,性格跋扈,社会关系不算复杂。死亡时间大约是六号,死亡原因初步断定为溺水。
我们对周边人员进行了摸排询问,得到一个调查方向:X曾经和同学起过冲突,准确来说,是X单方面欺负对方。
我问:“他们有什么仇怨吗?”
X的室友A说:“没有,那人很老实。X家里有钱,对人没什么顾忌。开始只是嘴上欺负,后来一有不顺就拿人家撒气。我们试图劝阻过,他不听。”
“被他欺负的人是谁?”
“诸葛瑾,我们隔壁宿舍的本科学弟。”
诸葛瑾被传唤到局里的时候像只受惊的兔子,他不安地用手搓着衣角。眼前的年轻人生得秀气,身上洗褪色的衣服表明他家境一般甚至窘迫。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和仲谋,等我们先开口。
“六号、七号、八号你分别在哪里?”
“六号在学生家里,我在校外兼职家教,七、八号在家休息。”他想起什么,强装镇定:“警察同志,能不能别让校方知道我兼职的事,我们学校不允许这个。”
我安慰他,示意询问的内容会做保密处理,他这才安心,手离开衣角。
“你全天都在学生家?”
“是,我的学生可以作证。”
我和仲谋对视一眼。若他所言非虚,他有不在场证明。
不过,就凭一句话并不能排除他和本案的关系。
“你和X有矛盾吗,他经常欺负你?”
对面的人忽然抬起头,嘴角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结结巴巴地说:“他没有...没有欺负我,我们只是闹着玩。”
仲谋记录的手快速划过纸面,我看向诸葛瑾,他的眼睛以不自然的频率眨动,这是焦虑和说谎的表现。
询问结束后需要证人核对签字,仲谋把笔录递给他,他伸手接过,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大块淤青。
这次的询问并没有问出什么。几个小时后,技术部的同事发来消息:死者的通讯设备恢复完毕,虽然泡了太久,大部分数据都已损坏,可仍有部分信息留存。
其中有两段特殊的聊天记录:
第一段记录来自于五号,对方邀请死者于八号前往某水库边,“谈和解事宜”。
第二段记录来自于六号凌晨一点,对方申请将见面时间改到七号,为此招致死者带着脏话的亲切问候。
两段对话框的备注都是“诸葛瑾”。
我思考片刻,问仲谋:“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朝哪个方向调查?”
仲谋当机立断开始收拾东西:“我先去记录里提到的水库边勘验,再去学校了解情况。”
我看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说好,我带人去诸葛瑾家。
据调查,诸葛瑾不是本地人,他于上月退寝,目前在校外租房住。这有点奇怪,一个需要兼职家教赚钱的学生,不住宿舍反而额外租房。
然而我很快明白缘由。
给我开门的年轻人睡眼惺忪,在我出示证件后立刻站好,以夸张的姿势迎接我们进门。我当下确定,这不是见过的诸葛瑾,尽管脸看上去一模一样。
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浮夸地进行自我介绍:“两位警官好,我是诸葛诞。不知二位造访是为什么呀,我可是良民。”
“诸葛瑾是你什么人?”
嬉皮笑脸的年轻人顿时收敛笑容,正色道:“是我哥。怎么?”他紧张起来,“他出什么事了?”
我示意他不要多想,我们只是询问相关证人。
听到哥哥没事,他松口气。
“你认识X吗?”
听到这个人名,诸葛诞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
“见过一两次,他是我哥的同学。”
“他们有什么矛盾?”
“矛盾?哈。”诸葛诞搓着指尖,他搓东西的动作和他哥非常像,只是他更用力,好像要搓死谁。
“那人就是个口口口,仗着自己有俩臭钱天天欺负我哥,抢我哥的成果还带头孤立他,口口,呸。”他骂了一通,抬头问:“问他做什么,他被人打了?”
“他死了。”
“死......了?”诸葛诞咀嚼这两个字,随即他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啊!苍天有眼,欺负阿瑾的人都该死,他活该!”
和我一起来的小凌忍不住打断他:“这位同志,请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诸葛诞轻拍两颊管理表情,“真是不好意思,太高兴了没收住。”他抚着胸口深吸气平复心情,说:“你们来,是怀疑阿瑾杀了人?”
我看着那张和诸葛瑾相似的脸,说:“摸排走访而已。你在哪里读书,这个年纪应该还没工作。”
“高中毕业就不读了,家里供不起。”诸葛诞倒是坦然,“我现在在传媒公司当网红,一个月赚不少,刚好能供妹妹们的开支。”
“你哥知道你做这个吗?”
“知道,他不喜欢我做这行,可是没办法,我们还有个在国外交换的弟弟,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他恢复到刚进门时的嬉皮笑脸,“警察同志,这和案情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总要问了才知道。五号、六号、七号,这三天你在哪里?”
“巧了,我们公司在外地有活动,这三天我在S省,同事都可以作证。”
楼道里脚步声由远及近,防盗锁“咔哒”一下被打开,诸葛瑾提着巨大的购物袋进门,见到我们他很惊讶,但仍礼貌问好:“陆警官,又见面了。”
诸葛诞无视我们的存在和哥哥打招呼:“阿瑾今天回来得真早。”
诸葛瑾放下购物袋,嗔道:“阿诞,好好回答警察同志的问题。”
这两兄弟的互动有些不可说的微妙之处。我向小凌递眼神,小伙子会意地拿出相机。“正好你们都在,现下需要对你们手机里的信息进行提取,希望二位配合。”
诸葛诞坦荡地交出手机,诸葛瑾脸色扭捏,我说:“会对信息的内容保密。”他这才极不情愿地解锁屏幕。
诸葛诞的社交APP乱七八糟,鲜少有效信息,他没有X的联系方式,和诸葛瑾的记录基本都是他在说,他哥回几个语气词。
有一条记录引起我的注意。五号那天,诸葛诞说自己已到S省,预计九号返程。
他还说:“001没有了,阿瑾记得买。”
小凌这个傻孩子没看懂这句,他说:“001是什么?”他问得猝不及防,我来不及阻止。
诸葛瑾的脸瞬间爆红,不止是脸,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同一时刻全都染上红晕,像掉进胭脂井。诸葛诞因憋笑而表情扭曲,我怀疑他把这辈子伤心的事全想了一遍。
我轻咳,说小凌,这个和案子真没关系。
不同于诸葛诞,诸葛瑾的社交圈非常简单。我点开他和X的聊天记录,发现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是在三号,X单方面骂他。
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下。
回到局里已是傍晚,仲谋在等我讨论案情。
他带来的笔录可以总结成两点,第一,死者X曾经用诸葛瑾的论文进行投稿,而审稿人恰好是与诸葛瑾相熟的老师孔融。可想而知,稿件被驳回,孔融严厉指责X剽窃他人论文,X险些受处分。
第2, X曾对诸葛瑾诉诸暴力,幸好后者的室友及时回来。这条证人证言来自诸葛瑾的室友周瑜,根据笔录他是这么说的:
“我不喜欢装13的人,更恨X这种打人的傻逼。他踩着诸葛瑾的手腕,都快踩出血了这傻子也不知道还手。我试图拉开他,他对我说草你妈。我最烦别人骂我妈,他简直不知死活!我给了他两脚,他直接跪地上了......”
这条证言可以印证诸葛诞对X的厌恶缘由,但也只能证明这个。
除此之外,仲谋还有一条重要发现:勘验的同事在诸葛瑾记录里提到的“水库”边上提取到死者衣物上的纤维,也就是说,“水库”很可能是第一现场。
有意思,诸葛瑾特地删除五号之后的聊天记录,他隐瞒了和X见面的事项。
我放下笔录和鉴定记录,“调取水库周边监控,我们需要目击证人。”
水库周边的监控很快被调取到,X在六号上午出镜,且只出现一次,和路人讲了几句话,他大部分时间在监控盲区。
幸好,监控里还有路人,唯一的目击证人。
我们找到陈登时,他正在地里研究麦苗。这位农学院的高材生除了下地就是下河,除了插秧就是钓鱼,他出现在五号到七号的监控里,乐此不疲地垂钓。
我们给他看X的照片,他说六号那天他见过这人,在水库边上,他还特地提醒对方不要站在那里,雨天地滑,小心落水。
我问:“他听了吗?”
陈登摇头:“没有,他甚至特地走到我身边让我快滚,‘最近几天不要来这里钓鱼,钓也是空军’。”
这对钓鱼佬来说简直奇耻大辱。
“那天的雨特别大,他就这么站水库边上,下面是倾斜的斜坡。我提醒过他,他不听,那就没办法了。十点多我看雨势太大,索性提前收竿,之后我再没见过这人。”
我拿出诸葛兄弟和其他学生的照片,混在一起让陈登辨认。他摘出诸葛兄弟的照片,说这人七、八号两天都在水库边的角落里徘徊。
“他看到你了吗?”
“应该没有,我落竿的位置刚好被草挡住,从他的角度看不到我。”
“这是两个人的照片,你看到的是哪一个?”
陈登回想片刻,指着诸葛瑾的照片,“单说衣着和气质,更像是这位。”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他对此相当自信,“七号上午他在水库边上徘徊,八号又来了。”
“确定?”
仿佛终于等到这句话,陈登昂首挺胸,骄傲地说:“确定。七号我钓到了十五斤的花鲢,八号我钓到了十三斤的鲈鱼,所以对一切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警察同志,那可是十五斤的花鲢十三斤的鲈鱼,我钓的!”
仲谋停下记录,我说:“那真是很厉害了!谢谢您的配合!”
回到局里仲谋问我:“陈登的证言可信?”
我说可信,他说的话都能和监控录像对上。
“接下来要做什么,再次询问诸葛瑾?”
“不。还差一点证据,再等等。”
有人敲门,技术部的同事来送一份报告。我看完后递给仲谋,他阅毕,和我面面相觑。我叹口气,找到相应的申请表格对仲谋说:“准备传唤吧。”
第二次坐在我们对面,这个拘谨的年轻人依旧很紧张,他挤出笑容:“警察同志,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拿出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向他示意:“这是在X手机里发现的记录,你们五号约定在水库见面,六号凌晨变动见面时间。”
仲谋递上另一张证据,说:“这是在你手机里提取的截图,最后聊天是在三号。我们的同事调取了通讯商数据,证实X手机里的记录是真实的。”
我双手交握,厉声问:“你为什么要删除五号以后的记录?”
诸葛瑾低下头,半响他抬头,面色平静:“只是觉得恶心。陆警官,六号凌晨的截图里X是怎么骂我的你也看到了,我删除几句难听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我的手摩挲着技术报告,“你删记录没有问题。可我们调取数据的同时核对了IP地址,六号凌晨消息的IP地址是G市,可五号的那条,IP地址是S省。”
我看着诸葛瑾的眼睛,轻声问:“你想替谁打掩护?”
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慌乱丛生。
他又低下头,不住地搓着指尖。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坚定又从容,好像在等待风暴的来临。
“是我做的。”
“是我让阿诞以我的身份约他出来,我想杀了他。这个混账东西欺人太甚。”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约他出来的由头,‘和解’,是什么?”
诸葛瑾咬住下唇,眼圈渐渐泛红,再张口时声音嘶哑:“X曾经给我三千块,让我代写参赛论文。那段时间我太忙,就找了一篇未发表的文章给他,谁知道审稿评委是孔老师,他一眼便看出这出自我手。”
“X被取消参赛资格,他把所有的错误归咎于我,还去我宿舍揍我,如果不是室友回来,我可能......”他拉开袖口露出手臂,青黑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从那之后X就对我施加精神暴力,他是学长,想整人轻而易举。我忍无可忍才起了杀心。”
他瘫在椅子上自暴自弃,“我都交代完了,所有安排都是我布置的,和我弟弟没有任何关系。”
“八号那天你在哪里?”
他表情迷茫,“这个问题你们问过的,我在家。”
我点头,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几号动的手?”
诸葛瑾说:“七号,我约他七号见面,然后找机会把他推下水。”
“你不知道周围有目击者?”
“那天下雨,水库边角又有天然‘青纱帐’,目击者没看到我很正常。”
“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我语调严肃,“X是六号死的,你六号在学生家上课,这条信息我们核对过真实性,所以,你在撒谎。”
诸葛瑾如遭雷击,他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不是凶手,可暂时还不能放你走。”
从审讯室出来后,同事提醒有人在等我。
是诸葛诞。
他说,我来自首。
他说,是我杀了X,我哥是无辜的。
这兄弟俩真是轮番给人惊喜。
我和仲谋去了第二审讯室,诸葛诞坐在对面。收起装疯卖傻的样子,他和诸葛瑾真的很像,难怪陈登会认错。
八号那天,陈登看到的人不是诸葛瑾,而是打扮成诸葛瑾样子的诸葛诞。虽然他和他哥说自己九号回G市,可购票记录显示,他订了七号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回家。
诸葛诞说:“是我做的。”
“叙述一下你杀人的过程。”
“五号那天,我登录我哥的社交APP,给X发消息约他出来。七号晚上从S省返回G市,八号上午在酒店打扮成我哥的样子去见X,然后把他推下水。”
“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X那个口口口,他对阿瑾动手。”诸葛诞眼圈泛红,这样看更像他哥了,只不过他是被气的。
“那天阿瑾从宿舍回来,晚上他特地关了灯,我以为这是什么新情趣,直到我发现他在发抖。”
“他胳膊上的伤......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很严重是不是?我看到的时候,他那条胳膊比现在骇人得多。你们说,我怎么能饶了那混账东西?”
仲谋问他:“X到底为什么欺负你哥,除了论文的事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诸葛诞无声地笑了,说:“警官,你有哥哥吗?”
“有。”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我们的太阳。”
“嚯,他一定很勇猛,应该没什么人敢欺负你。”
仲谋很自豪:“是,我和妹妹被他保护得很好。”
“这就是了。”诸葛诞换种姿势倚在扶手上,“长兄总是这样,为了弟弟妹妹什么都肯做,不管有没有那个能力。你哥哥很幸运,从你的描述来看,他有足够的资本保护家人。可阿瑾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多力量。小时候我打架,打赢打输他都给别人赔礼道歉,然后回过头责怪我。后来我意识到,我在外越生猛,给他惹的麻烦就越多。”
他叹息,“我和阿瑾,我们俩就像野草一样。草有草的生存方式,阿瑾习惯卑躬屈膝以求喘息一隅,这样的生存模式在十八岁前都有用,升学后行不通,P大里多的是看人下菜或以欺辱别人为乐的人。”
“X就是他们的一员。你越是不争不抢顺着他,他就越欺负你。”最后几个字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化不开的浓厚恨意。
仲谋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审讯室的气氛凝重,空气都阻塞。
我惋惜道:“可惜。”
“什么?”
“你登上诸葛瑾的号给人发消息,这段记录被他发现,他又重新和X约了时间见面。”
诸葛诞的眼睛睁得浑圆。
“他把八号改到七号,我们尚不明确他这一行为的动机,也许他是想保护你。”
对面年轻人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微颤。
“你说你是八号杀人,你哥说他在七号动手,但尸检结果显示,X是六号死的,你和你哥都在撒谎。而且你哥身上的嫌疑没有完全洗清。”我捏着笔,“凶手另有其人,如果和你没关系,不如你讲实话,你哥还能早点回家。”
凝固的空气流动起来,我看着诸葛诞的表情从震惊到平静再到下定决心,心想这步棋走对了。
他在想要怎样说,手绞在一起又放开。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全部。不过还是要先讲明,阿瑾不是凶手。”
“是与不是,要用证据说话。”
诸葛诞垂下眼睫,“刚才我说的,截止到我登录阿瑾的社交APP,都是真话。我恨那个傻口,恨不得他死,但我没想杀他。我和阿瑾日子还长,犯不着为人渣搭上前途,阿瑾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缓缓道出真实目的:“我约他出来是想诱导他讲出霸凌真相然后曝光,舆论压力能让他有所收敛。阿瑾不喜欢暴力,我就不用暴力。”
“为什么约在水库?”
“巧合,那里没什么人,好说话。”
“你没想过约在那里会有危险?你或者对方。”
“没想过,最危险的情况就是落水,可我会游泳,那个傻口也会。”
“八号那天,你在哪里?”
“我如约去了水库,没见到那个傻口。再后来就是你们上门说他死了。”
“你和你哥在细节上商量过吗?”
诸葛诞的答案出人意料。
“没有。我的每一步计划、任何细节都没有和他提过。你们上门后我直觉他有事瞒着我,我不敢问,我怕他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一问,他崩溃,那麻烦就大了。”
我叹服于双胞胎心有灵犀得不合时宜,你哥恐怕也这么想,结果造成你们俩互相顶罪的局面。
仲谋将写好的记录递给诸葛诞签字,他没有接。
“小陆警官,我曾私下打听过X的私生活,如果你们对于案件没有思路,不妨听我一言。”年轻人抵着指尖若有所思,“去查这个人的境外购买记录和境外社交APP记录,你们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他这一句话让技术部的同事加班到深夜,仲谋和我看着花花绿绿的记录感到头大。
仔细看过之后,我们的头更大了。
X曾在外网购买大量乙醚,这种管制药品主要用于医用麻醉,也会出现在电视剧里,坏人迷倒被害人常用这个。
更让我们诧异的是他的社交APP。最近几个月,他大量点赞同性交友内容,不乏露骨言论。五号晚上,他在某个交友群里声称自己盯了月余的“猎物”主动邀请他外出,虽然不是最想尝试的那个,但也能接受。他为这次的“约会”准备好了“材料”,打算六号前去“踩点”,找个最佳位置隔天把人“办了”。
仲谋看得直皱眉,他说:“所以,X六号出现在水库,其实是犯罪预备。”
他又自言自语:“那他怎么掉进水里的,未知的第三人或者是意外?”
潮湿的水汽在窗户上氤氲凝结。我在窗户上擦出清晰的视野,问仲谋:
“你去过现场,觉得现场的土质怎么样?”
“那地方的地比护城河边上还要疏松,感觉人随时都可能滑进水里,若是有足够的积水......啊,我明白了。”仲谋恍然大悟,旋即又疑惑道:“可他不是会水吗。”
“具体还要等现场勘验报告,以及进一步的尸检结果。我们现在推测的只是推测,无法证明。”
这两个报告来得挺快,现场勘验结果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水库岸边的土壤孔隙大,土质松,碰上足量的雨水(指连续降水多日)就会形成泥泞的类沼泽状态,人容易陷在里面,然后被送到水里。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身上毫无搏斗痕迹,左腿痉挛。
意思就是,他是因为在水里抽筋才溺水的。
以上内容已经可以证明,X之死属于意外事件。
此案顺利结案,诸葛瑾被释放,诸葛诞在大门口等着他回家。天高云淡,正是捞人好时节。
一向理性的仲谋感慨万分,说幸好没有冤枉好人,兄弟俩很不容易。
我未置可否。
半月后的夜晚,我在P大附近的酒吧里见到诸葛瑾。酒吧是正经清吧,我只是作为客人来此消遣。
柔和的灯光下,侍者打扮的他和我打招呼,“陆警官,喝点什么,我请您。”
“谢谢,乌龙茶有吗?”
“哪有人来酒吧喝乌龙茶的,”他笑道,“给您上一杯苏打水如何,请在那边稍候片刻。”
我笑笑,没有拒绝。
独坐二十分钟后,诸葛瑾端着两杯苏打水来到我对面的卡座。他换掉了侍者的衣服,朴素的衣着和酒吧氛围格格不入。
“下班了?”
“嗯。”他回答。DJ换了曲目,灯光随之变动,柔和舒缓的暖光被激活成七彩闪烁的disco灯球,诸葛瑾的脸在黑暗中模糊,眼睛在迷幻的折射下晦暗不明。
“您特地单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尽管眼前这位在高手如云的P大里算不上最出彩的那一波。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一愣。
“等这个月的工钱结了,我就和阿诞回老家找份实习。”
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他乖巧地看向我,等候下个问题。
我抿一口苏打水,酒吧这种地方和我果然八字不合,有点头疼。于是我说:“下个月我要去外地出差,不过我从没去过那儿,不知道那地方的天气,有点麻烦啊。”
“这个好说。”他殷勤道,“有个不错的天气APP,一周内的天气预报基本都能命中......”
我安静地看着他,他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让我猜猜。从你发现你弟偷偷上你号约人开始,你就制定了这个计划。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天气,之前的降雨会让土质足够松软,之后的雨天会让尸体没这么容易被发现。你完美地利用了那一周的天时,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了。”
“陆警官,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想把你弟扯进来,所以你变更见面的时间,然后再清除相关的聊天记录,这样警方的矛头都会指向你而不是你弟弟。做到这一步,你的网已经撒下来,只等鱼儿自己往里钻。”
“七号那天你去水库只是走流程,X的龌龊心思你早就知道,对吗。”
诸葛瑾腼腆地笑了,手上依旧搅着冰块,杯壁上的气泡全被他搅进旋涡。
“您太高估我了,我要真有这么聪明,怎么会被欺负成这样。”他把吸管从杯子里丢出去,看气泡旋涡慢慢停下。
“不过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人呢。您说对吧?”他迎着我审视的目光看过来,我从那眼神中读到一丝警告。
“阿诞是我的双生弟弟,我们相依为命,过去是,未来也是。我没多大本事,可我决不允许别人伤害他。一些人把主意打到别人弟弟头上,就应当得到惩戒。”
我摇头,“其实,你也没真想杀人,只是想给他个教训。”
“呵,多行不义必自毙。”诸葛瑾豪侠般把苏打水一口闷掉 ,喝得太猛被狠狠呛到,狼狈不堪地咳个不停,连眼泪都咳出来,刚建立起来的形象又碎得稀里哗啦。
我连忙帮他拍背顺气。我说你们兄弟本性善良,世道艰难,有些自保的心眼儿也没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听我这么说他眼前一亮,正欲开口又被呛到,只得继续咳。
我大笑,将我的那杯饮料一饮而尽。
稍作闲聊后我们一起离开酒吧。正是晚上九点,商业街上车水马龙,临别前我拍着他的肩,说谢谢你的苏打水,我们有缘再见。诸葛瑾有些不好意思,温润月光下的他又变回初见时的温和无害。
他向我道别,我看他穿过人行横道,去对面街摊上排队买宵夜。想也知道是给谁带的,一个爱弟弟的人不可能是坏人,这就是我朴素的善恶观。
我看着诸葛瑾买完宵夜消失在人群中,他是幸福的,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希望他们可以永远这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