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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崔然竣一直找不到工作。公寓里的名牌服装被他随意地堆放在架子附近,终于有一天不堪重负地倒塌,铺在卧室浅棕色的木地板上。崔然竣也试过整理,可无论他把衣服叠得多么整齐,第二天一切又会恢复原样,好像地板才是这些家伙的归宿。
Fuck off,他想,到此为止吧,我再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面。
自打有了这个觉悟,崔然竣再也没有收拾过衣服,就连请家政来打扫的时候都特意说明——请让它们自己待着。有些家政会按公寓面积收钱,为了一个觉悟,他白白损失几美元。挺好。越是没钱的时候,钱没得越快。怪不得都说人类会一点点走向灭绝呢。就该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
崔,然,竣。你可以叫我然竣。
好的。我很抱歉,然竣,你不是我们想要的。
这是今天他去面试平面模特时和面试官的对话。工作效率也是绝了。不是都说加州人活得很松弛吗?看得出来,那家伙不是本地人。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崔然竣查看了一下账户余额。下个月再找不到工作的话,钱就会花光。钱花光了会怎么样?崔然竣不知道,也不敢想。
姜太显给他打FaceTime,问他面试结果怎么样,顺便通知他晚上有自己的演出,在韩国城的一个小酒吧。
他就说到这里。因为再多说一句崔然竣就会发火——当然,不是对他。经过多次亲身实践,如今姜太显读空气的本事已臻化境,每次都精准地卡在崔然竣想发火却发不出来的那个临界点,然后像鼯鼠一样张开翅膀把自己滑走。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崔然竣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晚点再去。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人在没钱的时候,没吃饭很容易被当成是吃不起饭。就算喜欢吃拉面,也会被认为是因为没钱不得已才吃拉面。崔然竣举着叉子,辛拉面的味道像蒸汽熨斗一样把他干瘪的胃熨得舒服而柔软,他看着姜太显抱着贝斯坐在吧台椅上里调音,犹豫要不要开口解释。
我不会这么想的,我知道哥是真的喜欢吃拉面。姜太显注意到他的表情,无所谓地说,快吃吧,不然晚上就只有薯片和啤酒了。
酒吧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老板是姜太显朋友的朋友,店内一切东西都任由姜太显取用,也包括厨房。人情社会烂完了。崔然竣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他靠人情找不到工作,却能靠人情活着。感激吗?对于绝望的人来说,延长绝望的时间更残忍。给找不到工作的家伙一口饭不就是在施舍吗?把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置,把他摆在乞丐的位置,不停地接受善意就会不停地当乞丐……恶毒的念头蛇一般钻出脑海,让崔然竣浑身发冷。他想幸好给他做饭的人是姜太显。
而姜太显不会自认为是他的救世主。
吃完饭,崔然竣坐在沙发里看姜太显弹琴。他不说话,姜太显感觉到他不太高兴,于是尽量轻松地开口。没关系,哥会找到工作的。男孩的手指轻轻扫过琴弦,舒缓的乐声在空荡荡的酒吧里穿梭、回转。刚开始的时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还带我去看了时装秀,那个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来也巧,偏偏就是工作最顺利的那几个月他遇到了姜太显。那时候姜太显的乐队正处于解散的边缘。键盘手离开,吉他手则沉迷于主机游戏,姜太显和他的鼓手白天睡觉,晚上分头去韩国城的那些酒吧串场唱歌。崔然竣去的那天姜太显正在热场,一串漂亮的DOUBLE-THUMB PLUCK结束后,台下掌声雷动,只有崔然竣靠在吧台旁边,看着他安静地喝一杯酒。
等那杯酒快要见底,姜太显放下贝斯,钻进人群又钻出来,堂而皇之地挤到崔然竣旁边,指着他的酒杯朝酒保比划。来一杯和他一样的。
有点老套的搭讪开场。崔然竣扫了他一眼。
韩国人?
当然。
真搞笑……为什么是“当然”?
如果美国人想和什么人约会,他们通常不会这么委婉。姜太显从酒保手中接过那杯一模一样的酒,朝崔然竣挑挑眉。干杯?
那天晚上崔然竣带姜太显回了自己的公寓。刚关上门,他们就踩着满地的衣服吻在一起(没错,那个该死的架子又坏了)。我刚刚好像踩到了你的爱马仕围巾,姜太显低声说。崔然竣勒着姜太显的腰,低头咬他的锁骨,姜太显的平静的语气让他心烦意乱,或是欲火焚身。
去他的爱马仕吧。他说。
那时崔然竣并不了解姜太显。他天真地以为所有以酒吧为背景发生的故事都只停留在那一晚,无论那故事是烦恼还是美妙。然而,当他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抱着姜太显和他滚上床,他突然明白事情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对此,姜太显说法是,“当然不是为了只和哥睡一觉才来的。我对哥是一见钟情啊”。
后来崔然竣才知道,姜太显的行事作风一贯如此。从小玩到大的鼓手朋友在生日的时候随口和他提了一句,“如果能去美国唱歌就好了”,两个小时之后,这位朋友打开门,就看到姜太显背着贝斯出现在门口,对他说“走吧,我们去美国”。
他会因为一个梦想,坐上飞机不远万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会旁若无人地在酒吧炫技,哪怕自己已经穷困潦倒。他会对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笑,用眼神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约会,并在一夜情后的第二天早上叮叮咣咣地帮对方修理坏掉的衣架。
他看似随心所欲地活着,实际却把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
曾经崔然竣也觉得自己和姜太显一样。淡定。从容。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但很明显这不是事实。
因为他觉得现在的一切都糟透了。
为什么这么焦虑?哥一直都很好。姜太显从后面抱住他,他放下贝斯,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崔然竣的耳朵。不用担心,我会陪着哥的,就像哥之前陪着我那样。
崔然竣没说话。
于是姜太显抱着他继续说,我爱你。
崔然竣轻轻握住姜太显的手腕。脉搏声从指尖传到心底,怦怦,怦怦,跳得很快。姜太显确实很会读空气,但却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那句急于挽回的“我爱你”已经是他的底牌。
在他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崔然竣握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怀抱中脱离。
姜太显不情愿地把手指伸进他的指缝,扣紧的动作有了几分祈求的意思。
崔然竣动了动嘴唇。就像美国人从来不会用喝同一种酒搭讪,韩国人总也学不会干脆地分手。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