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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个眼神交换，就让梁嘉驹明白房间里的监听器出自谁手。姜小海示意他接着讲话，他便听话地随口胡诌，直到那盆花被端到门外。百叶窗被姜小海拉上了，他们倚在窗台，透过缝隙梁嘉驹注意到楼下那辆不寻常的面包车。有一瞬间，梁嘉驹忽然希望那盆花没有被端远，或者窗帘留出足够大的空档，能让面包车里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郑北，通过望远镜或是监听器发现姜小海对待自己与他态度的不同。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回姜小海的眼底、当他们无所保留地对视时，这一瞬间的念头又被梁嘉驹否去了。
比起让郑北知道，他更想让郑北在知道后死去。梁嘉驹望向姜小海的眼睛，此时此刻那里只有他的影子。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在姜小海面前提了要杀郑北的想法。那一刻他表面平静，心神却动荡。困扰着他的仿佛不是专案组的穷追不舍，而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姜小海对郑北的偏爱。正当他以为十拿九稳，姜小海却闭上了双眼——似乎每次提到郑北时，他便不再看着梁嘉驹了。
明明前一晚他们还在相拥。在阴暗的防空洞里做两件柔软的睡袍，做两双温暖的毛绒拖鞋、两瓶汽水、两个游戏手柄、数十个扎中靶心的飞镖、一对怨侣。却因一个阴魂不散的名字，那些亲吻和交织便不作数了，被姜小海紧阖的眼睫挡在身外了。在姜小海心中的天平上，梁嘉驹和雪天使似乎远远不够抬起郑北这座山。短暂的沉默里，梁嘉驹疯了一般地开始回想从遇见姜小海起，他们二人或者说三人的过往，试图从中找到姜小海不忍心杀郑北的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没一会儿，梁嘉驹又放弃了，因为姜小海在他这儿不需要任何理由。他总是毫无底线地纵容姜小海，纵容他杀了养父，纵容他犯罪，纵容他不爱自己。而纵容，事实上是对他的放肆和对自身的疏解。于是梁嘉驹说，我可以替你动手。
姜小海却睁开了眼，那双死水依旧毫无波澜。他给梁嘉驹吃定心丸，说没什么下不了手，又往梁嘉驹的妒火里扔一把柴，说这事儿只能他去做。好像郑北在他那永远是特殊的、他人不可碰的一样。梁嘉驹无所谓到底是谁动手，郑北能死，就已经是他的目的。那点妒火配着为数不多的干柴，轰轰烈烈烧了十几年了，只有郑北死了才能平息。他躲开姜小海的吻，怕那把火将他也烫伤，匆匆转身落荒而逃了。姜小海看着梁嘉驹离开的背影，没多久，别开了视线。
郑北没死，梁嘉驹不意外。姜小海向郑北亮出底牌，却是让梁嘉驹意想不到。他总以为如果专案组再顺藤摸瓜，姜小海还是会撇清关系，装出一副淡漠又稳中向好的模样，做一个假好人，博郑北的同情和关心。而姜小海只向他解释，那日在外贸公司拉窗帘时就让郑北看见了，再藏也藏不住。兜兜转转骗了专案组这么久，姜小海看他们就像看傻子一般。梁嘉驹边听着，心跳却开始加速。姜小海终于光明正大地愿意和他站在同一边，这一事实让他即使丢了一批枪，也不那么生气了。
接到梁嘉驹的电话时，姜小海有一瞬间的恍惚。方向盘在手底下打了个滑，他久违地觉得好像又被抛下了。梁嘉驹言简意赅，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是忙音。姜小海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呼喊，好像对着什么都说不出的手机叫梁嘉驹的名字，梁嘉驹就会返回来和他解释，为什么肯孤身赴死，叫他自己去重开一局。后知后觉的姜小海发现，梁嘉驹跟了他后从来没擅自做过什么决定，一切故事都有理可依。
他能容忍郑北给他许下诺言的空壳。和郑北相认那晚，他把一切都叙述得很平静。前些天在旧仓库和郑北摊牌，他甚至能若无其事地怜悯郑北，嘲弄他道德感强。郑北，姜小海心中的心结，似乎早就成了他千千万万心结中普普通通的其中之一，被他当作走上这条路的因，而无数的因汇成了他和梁嘉驹的果。所以他不能容忍梁嘉驹重蹈郑北的覆辙，离他而去，不受他控制的去死。
只可惜他意识到的太晚。等再回头想去抓住什么，那点情爱就像手里的方向盘一般打滑，滑出了他的手，散进飘渺间。或许那天他不止在嘲讽郑北，也在嘲讽自己——姜小海把那块梁嘉驹和他都以为忘不了的陈年旧疤轻飘飘地揭下，揭下后才发现，相比乱七八糟的前半生，和梁嘉驹在哈岚开始的生活，才和他梦里所期望的相似——金钱、权利、雪天使，睡袍、汽水、游戏机。
还有一对互相依偎而不自知的人。
梁嘉驹和郑北面对面坐着。姜小海不在，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燃烧那丛妒火。他近乎得意的说他是姜小海唯一的朋友，可惜郑北不在意。他打抱不平，旧事重提，冷嘲热讽又夹枪带棒，斥责当年郑北的离开，可惜郑北不在意。他又说起姜小海和自己的过往，养父、殴打还有辱骂，可惜郑北不在意。
他说他是文科生，郑北在意了。梁嘉驹恍然大悟，原来只有他把姜小海看得比命重要。在郑北心中，真相和正义才是首位。乐乐可以是他的遗憾，却成不了束缚他向前的枷锁。那捧妒火熄灭了，灰烬飘了好远，凝聚成一颗子弹，也没叫醒痴迷的一生。
只可惜风景都错过，
差一点方可亲吻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