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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完亚锦赛回国前他们放了假,不多,只有一天。但异国尤其是芭提雅这种旅游胜地与宿舍食堂球场三点一线的枯燥日常相比无疑引人入胜,所以当陈梦再次婉拒出门逛街时,朱雨玲不免感到奇怪了。
女单决赛后她就这么提议过,尝试让自己的闺蜜开心些。心情低落时被拒绝是意料之中,可现在都过去两天了——她眨眨眼就差把担忧写在整张脸上,陈梦扑哧乐了,说你们几个去好好玩吧,我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对方仍旧不放心。
真的没事。她强调,手机屏幕亮起又被飞速摁灭。落地窗透进来斑斑驳驳的阳光水般流淌着铺了满地,朱雨玲转头盯着太阳看,她忍不住笑,推了好友一把:“要走赶紧走。”
没有人能拒绝东南亚的碧海蓝天,就像没有人能拒绝假期。她目送朱雨玲下定决心扑出门去,小声松了口气,差点告诉她自己也一样。
微信置顶还在一条接一条弹出消息,可以想见他警惕、兴奋混合着不耐烦的手指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打字的。索性打电话过去,铃声来不及响便接通:“怎么样?你在哪呢?”
“还在楼上呢。”她不大好意思,“等等其他人走远……她们已经从你旁边路过了?这么快——给我两分钟我来了——”
挂断、翻身下床、急匆匆踩进鞋里。前两天拉伤的区域已无大碍,等电梯的每分每秒都无比漫长,如果不是受伤后需要注意运动量她几乎要径自跑下楼。门开了,走进大厅的那个瞬间她一眼找到樊振东。
多傻啊,她的男孩,百无聊赖地靠着大理石柱子发呆。她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想要偷摸过去吓他一跳。
但他在人群里发现她,脸上顿时闪耀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张开双臂让她扑进来的动作显得那样自然而轻车熟路得不可思议。他们在没人知晓的哪个酒店门口紧紧拥抱,她被结实的手臂搂个满怀,丰富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幸福感由内而外把他们一块儿包裹起来。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短短几秒,他们好不容易分开,默契地抓着彼此暖热的手不放。他雀跃得像初次摸到乒乓球的小孩,问准备好了吗?
听上去他们像要干一件大事,要参与有史以来最疯狂逾矩的冒险。但是,她的大脑被阳光烤晒着像泡在蜂蜜里甜滋滋晕乎乎的,是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走吧,于是她说,准备好了。
他们开始谈恋爱也才几个月时间,十八岁和二十一岁的混双搭档,在组织严苛的国乒队简直大不像话。年轻人的爱情冲动不讲理,他们拼尽全力备战亚锦赛就为了证明那个全世界只有教练组不知道的道理:金牌与恋人又不是不可兼得。
他已经用亚锦赛四冠王的头衔证明了自己,她也有两个。陈梦在并不解热的微风里伸出手仔细打量,想,又不是没有以后。
十月的芭提雅仍缭绕在湿热的暑气里,远处尚薄的云让蓝天也看起来浑浊。樊振东百分百确信地说今天会下雨,她信赖地点点头,同样百分百相信他一定已经备好伞。
“天气预报说的。”他赶紧补充,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样珍重的信任。陈梦把出行安排全盘交给他美名其曰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他偏偏吃这一套,夺冠庆功宴上甚至满脑子的出行攻略——什么知名景点都来不及规划,最终只好随便逛逛——还要避开热门区域被队友来个偶遇可就麻烦大了。
陈梦还是点头说好,他一度怀疑这人真的没有半点坏脾气。
说真的,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手牵手上街是在满大街陌生语言陌生脸庞的异国。不同肤色的游客与本地人自然而然混在一起,不会有谁注意一对模样普通的亚裔情侣,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注定站在奥铃匹克顶端的天才运动员。
但此刻他们可以抛却一切。
他一边对照导航她一边认路,眼下所及到处是新鲜光景:看不懂的交通指示牌,无人在意的红绿灯,汽车与摩托车争相鸣笛激起周围一片闹哄哄的、生活气息过多的叫骂。坚硬闪烁着金属的灰色光泽的楼厦旁边是门帘紧闭的酒吧,还未开业,只有几只伸懒腰的野猫路过。
樊振东问要不要去那家商场买纪念品,她摇头,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他看。朱雨玲轰炸了几十条问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她看得头疼,默念几百声对不起然后义无反顾:都可以,不买也可以,太感谢你了。
“但我想给你买礼物。”他语气真诚,黑黢黢的眉眼低垂,被汗濡湿的头发黏在鬓角像只刚捞出水湿淋淋的顺毛小熊。
训练状态不佳递给她一大包零食时是这样,偷偷约会央求多呆两分钟时是这样,他好像知道自己很帅很可爱并以此掌握了陈梦心跳加快术——百试不厌。
她又一次在那双仿佛镀金的漂亮眼睛前败下阵来,心甘情愿就这么走进商店。樊振东不要钱似的看见什么都跃跃欲试,刚拿起又被她放回原处;她说乱花钱是不好的,所以最后他只是挑了一对玩偶。
做工上乘,色彩斑斓带有异域风情,价格偏贵不过他们都不缺钱,旅游商品的典范。他清点着泰铢结账,把毛茸茸的两只一起递给她。
“你不要吗?”
“这不是给你买的吗——或者你愿意送我一个也可以?”他咧嘴微笑时有一种介于青年和少年间模棱两可的调情,天可怜见她脑子没转过来,陈梦两眼弯弯看着他就笑:“当然啦。”
爸妈教过她如果有人送给你什么东西,那一定也要回礼。她铁面无私地贯彻到底,花了半个小时走遍大街小巷想送他一件衣服——泰国人花里胡哨的审美着实不合适,店员推荐他买顶草帽,他们又花了十分钟把所有款式全试了一遍。
奇怪的滑稽的中规中矩的,陈梦笑得跌倒在他怀里,感到那个心脏猛烈跳动着与自己的心跳重合;她又有点脸红,为他挑了最好看的一个。
午餐随便找到一家客流量不错的餐厅,樊振东要了咖喱鸡,陈梦点了菠萝饭。他望着窗外发呆时她就盯着他侧脸看,就一眼,目光像蝴蝶落在全世界最绚丽多彩的花丛中便再也舍不得飞。
他忽而转头问怎么了?陈梦反应极快地低头说没事,她想这会是她人生中最好吃的菠萝饭。
去芭提雅不能不看海。一两个月后等到最佳旅游季,弯似月牙的沙滩上将挤满游客;人类在大自然最壮阔的造物前手足无措像个孩子,踩在软和细沙中远远望,只记得望洋兴叹。
原计划是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在他们隔着马路看见一群熟悉面孔时不攻自破。马龙许昕方博兄弟几个成群结队聊着天走来,他的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她被他完完整整罩在身体一侧;理论上不至于暴露,但年轻活力过剩的躯体抢在大脑之前采取行动,转身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这是他们在训练馆外影影绰绰的树荫中私会时养成的坏习惯。
但这一次,樊振东紧紧抓住她行将抽离的手。一起走,他说,她莫名恍神,读出些童话故事里王子与公主相约私奔的意味。
母亲曾在那张装满毛绒玩具与少女心的床上嗓音柔和地讲给她听。小小的陈梦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心里有某种朦朦胧胧的憧憬生根发芽,她问妈妈,我也有我命中注定的王子吗?
母亲故作惋惜地揉揉她的头发,梦梦,现实生活中是没有王子的。
“但是,”她补充到,“那个人不一定是王子,但一定会有人像故事里一样浪漫地来爱你的。”
现在在下午两点的芭提雅,他们已经偏离了勉强还算循规蹈矩的大道。
太阳不时被渐浓的云淹没时而黯淡时而奋力发光,这座以夜生活著称的城市在白天实在沉闷,转进巷子里才听见了寻欢作乐的声响。人们来自天南海北,大笑着放纵着赤裸精光的欲望,透过门缝偶然一瞥都是淫靡的、令人咂舌的五光十色。男男女女交杯换盏,日常接触不到的香艳与色情生意就这样恣肆存活于眼前。
她理应感到害怕,理应一头扎进酒店把门和窗户都紧紧关上。可樊振东还在这里,滚烫体温渗着爱意一同烙印进她掌心。
他也讨厌灯红酒绿的这一切,他加快脚步牵着她向前跑。兴致勃勃的行人、浓妆艳抹的揽客小姐、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狂躁野性的音响,通通被他们甩在身后——在一个路口急刹车,他斩钉截铁拦下一辆摩的并学着大人口吻发号施令:“去海边,就现在。”
司机缓缓把抽的不剩半点的烟头往地上一扔,又缓缓抬起眼睛盯着他几秒钟:“……What?”
她在浓厚的香料与烟草气味中咳呛起来却还是不合时宜地想笑,她和他在一起时太容易笑,或许这个毛病得改改。樊振东穷尽毕生之力挖出来几块散装英语,只供磕磕绊绊拼凑个大意:“We……go the sea……now.”
“Quick啊不NoNoNoNoNO——!”
她不知道浪漫是什么,但和男朋友挤在窄小座位上因为司机连闯红灯狂踩油门而此起彼伏地尖叫肯定不属于通俗定义的浪漫。风在耳边不要命地尖叫,生理性泪水冲撞着泪腺,发丝像蒲公英被吹散蓦然之间又狠狠扑了满脸;他始终揽着自己的后腰,陈梦又由此获得一点荒唐的奇妙的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母亲永远不会骗人。他们彼此搀扶强忍着下车后的七荤八素,真正看到海的那个瞬间陈梦想。
她从小伴着青岛的海长大,她熟知海边的万物:微微咸涩的含有盐分与水汽的海风,被一簇又一簇浪潮拍击成深色的沙滩,波光粼粼好似有万片金币的蔚蓝而一望无际的洋面。空中传来海鸟遥远的啼鸣,连追逐戏水的小孩与家长担忧的训斥声都很熟悉。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海。樊振东少见多怪地张大嘴巴惊叹,很长很大的哇塞一声,看起来终于像个刚满十八岁的青涩男孩。
我们去吧,她说。
在他来得及瞪圆眼睛问“去哪”之前陈梦已经迈步,一个人轻快地跑着跳着像要飞入大海,她知道他不可能放手只会下意识跟着往前。海岸以缓和趋势向下蔓延,他们把鞋脱掉接着走,直到沙地变成潮水、直到清冽的海浪规律性地拍打脚背。
太阳撕开云层裂缝倔强地独留一丝光线,那样脆弱而美丽的俯身亲吻海洋。她闭上眼睛,她想樊振东也应该吻她了吧。
倒数三、二、一。等了半天也没个动静,陈梦只好又把眼睁开;樊振东看着她突然无缘无故地笑了,他说梦梦你知道吗?你是漂亮。
她让他再说一遍。
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唇上,温热而毫无征兆的让她想起他们开始搭档的那个初夏。平日里缺少闲暇练习这个吻,他们生涩地、用心地体会着,决意永远永远把这一瞬刻入灵魂。
樊振东喘息着终于放开她,他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他们在海滩上消磨了一个下午,相爱的人只要待在一起连空气都波澜壮阔,可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他们混在吵吵嚷嚷的孩童中追逐过整个沙滩又趟进海里任由裤脚被打湿,气喘吁吁地拥抱并交换一个海水味道的吻。
他们逮住时机占据了公用躺椅,谈天说地不想聊一句关于乒乓球的话题。她第无数遍描绘故乡的宽广的亲切的没那么知名却拥有无限魅力的海,他听得入神,说有朝一日他也一定要去。
他也谈起自己的童年,整面墙的文化课奖状和数也数不清的乒乓球奖牌,从小就出类拔萃、惹人喜欢。他们相识时他才十五岁,她仍然不知足地感到太晚。
他们玩了能想到的一切游戏,从幼稚的石头剪刀布到没十年脑血栓做不出来的脑筋急转弯,掺夹着两个人的真心话大冒险。
陈梦被问及“最喜欢的人”是谁,她掰着指头佯装认真地从父母说起,眼见他的脸逐渐垮下去才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轮到樊振东的大冒险,她想了想说,请随便找个美女要联系方式。
“哎,”他说,“对不住了,这个做不到啊。”
她立刻反应过来,无奈、好笑又感到甜蜜的自鸣得意(她敢发誓只有一点点)接受他的完美无缺的答案:“这里唯一的漂亮的女孩子不是已经在我置顶聊天了吗?”
他翘着嘴角挑起半边眉毛彻头彻尾地耍无赖,因此显得更硬朗和明媚;没人能拒绝埋藏在每个玩笑中这样理直气壮的偏爱,没有人可以。
他们搭了一座沙堡,客观上不忍直视,主观上别出心裁地捏造了城墙和塔尖。她学着从前看的文艺电影,一笔一画笨拙但庄重地写下陈梦LOVE樊振东,又只能看着它一寸寸在涨潮中湮没。他说没关系,脸孔周围桀骜不训的汗水有如燃烧,背后是一片阴沉的天幕。
陈梦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今天是不是会下雨啊?”
“是的,”他点头,“你看周围都没什么人了,天已经很阴了。”
那我们还不走吗。她想这样问,可是最后也没有出口。你不能责怪他们好不容易撒野玩得过火一次,短袖湿漉漉脏兮兮地黏在脊背和肩胛骨上,头发凌乱、满身狼藉,严重违背国乒封建传统的作风。
待会就要下雨了。他解释道,天啊,我很抱歉我居然他妈的忘记了带伞——不过这不是刚好吗,如果我们一前一后冒雨回去,就不会有人怀疑发生什么了。
为了一次约会赌上被淋成落汤鸡感冒发烧的可能,纯属疯子行为。可他们为此押上的远比这多得多,所以陈梦说,好,没关系。
她在琢磨的是另一回事:队内最细心的人忘了带雨伞,因为过于风风火火等不及要和她出门,因为欣喜和激动于可以享有像普通恋人一样坦荡甜蜜的一天。
或者恰切地说……只是因为他爱她。
大雨如期而至。沉闷的密密麻麻的雨声充斥整个天地,他们坐在搭有简陋雨棚的摩的里,更加晕头转向地一晃眼就走完大半程。
还剩一个街区时樊振东挥挥手说到了。司机看他们的眼神含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怪异和怜悯,不过除了钱懒得管任何事,临走时如鱼雷般炸开一大片水花溅的满世界都是。
樊振东潜藏的中二魂突然爆发,他回头朝她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睫毛上额头前脚底下目之所及一切的一切,到处被愈演愈烈的雨势吞没。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清好像整个宇宙都只有这一场雨,他们拼了命在雨中又一次奔跑,可是她竟然荒谬地渴求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到世界末日、到世界尽头。
她早该知道大事不妙,从她热烈而又无可救药地意识到她也爱他的那一天。
他们认识的第三年,第三次搭配混双,宛若贫瘠荒原忽而某天生长出了灿烂的烟火气。他们都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樊振东这样早熟的孩子也会头脑发热向冲动表白,原来陈梦这样从不缺爱的姑娘也会不计后果迷恋上谁。
它无可避免地不切实际地发生,一个足以把当事人打包送回省队的严重违纪行为,一个错误,我们通常把它称之为爱。
酒店大门近在咫尺,他们很快就能重回温暖、干燥与舒适的生活。可在尝过自由滋味后那仿佛一场可怕的生离死别,他们永远无法在第三个人面前承认它存在。
有一滴雨水淌进陈梦的眼角,她眨眨眼睛。
就算朱雨玲周雨几个已经发现他们时不时地消失并对着空气傻笑起来。
就算教练已经开始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端详他们两个。
就算被发现极大概率被退队从零开始;就算未来可能因为成绩差距不得不渐行渐远;就算过往失意的每个球都还沉甸甸压在心上,就算前路还有无数场世锦赛奥运会谁也不知会通往何方。
就算小白球从不善待任一个梦想,就算天父从不会轻易放过一对恋人。
可那又如何。她心想,那又如何。
现在他们就在彼此身边呢,世界是一片灰色,他是年纪最轻的单打冠军,他像亮堂堂的永远真挚的发光体踌躇满志、流光溢彩。让她忍不住想靠近,让她危险而又无可自拔的着迷——让他们不顾一切地相爱。
陈梦并不因此感到惶恐或患得患失。实际上,那让她勇敢。
雨还在下。她每一步踩在地面薄薄积水中,不痛不痒溅起水滴又落下。树枝被淋得颤抖、弯腰,不知名的小鸟忿忿啼叫,与母亲呼唤孩子、父亲咒骂雨天急促而恼火的叫喊相呼应,人间有一场永远无法为大雨浇灭的火。
瓢泼的雨磅礴的雨猛烈的雨,无处不在的雨,她几乎有点享受地昂首挺胸迎头撞上风雨。抽打她的脸颊,纠缠她的发梢,浸湿她能够呼吸的每一立方厘米空气,某个片刻陈梦对自己说:就这么溺死也无所谓。
他学着她的模样微笑起来,放慢脚步好似无声地歌颂年轻,自由、尽兴,并永远无所畏惧。
他们奋不顾身,他们抛却一切。
他们穿过打着大灯的车流与形形色色的雨伞,穿过一片侧目,穿过最后一场潮湿而淋漓尽致的痛快;他们仍旧在这短暂的几百米路途中相携着手,像握着一大捧令人目眩神迷的、在每个心跳与笑容中跳跃飞扬的火花。
抓紧我。她听见樊振东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