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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拥有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会做相同的选择吗?
他时常思考这个问题。
死亡带来的只有宁静。是纯粹的安宁,夏油杰告别了五条悟后来到了这一片虚无中,只觉得无比轻松解脱。他还不理解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理解自己是什么形态。他没有任何感官,但认知就那样投射进了他的大脑——当然,前提是如果他还拥有一个大脑的话。
人类的想象丰富也贫瘠,死亡与其化身根据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具象成各类不同形态,但其概念一致,左不过是一个摆渡人载着亡魂跨过一条河流,通过一扇浣去此世的门,走向往生。
可夏油杰就是只是存在于这片寂静中,只身一魂,没有死神的指引,连死神的差使也没有。
也许死神觉得他还有未竟之事吧,他想。
无身无形,夏油杰却可以清晰地知晓五条悟的一切近况,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在生命之初理解了语言、学会了说话一样,这些信息以他不明白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认知。
他知道五条悟称呼他为“唯一的挚友”,也知道他私藏了自己的尸体,知道他换上了黑色的眼罩,有了新的学生,知道他依然在忙碌又疲惫的工作间隙中哀悼他,知道那开朗的笑容下,藏着别人不曾察觉的寂寞和孤独。
但那也是他仅仅知道的一切了。好吧,夏油杰自嘲地想,也算是被悟彻彻底底地私有化了。
非要用人类的认知来解释的话,夏油杰觉得自己变成了咒力本身的一部分,与悟的咒力紧紧相连。
像包裹他身周的无下限一般亲昵地感知着他的情绪,夏油杰切身感受着他那不可名状的孤单,而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死去造成的。所以他时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这人生还能从头再来,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离他而去、留他独身一人,给他带来如此的痛苦吗?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答案,他们的链接被突兀地斩断了——从五条悟被封印进御门疆的那一刻开始,夏油杰就再也感觉不到他了。
他平静的心绪被搅得天翻地覆,原来死人也可以这么愤怒。怎么敢?那肮脏的东西怎么敢用自己的身体骗悟,怎么敢有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他?
还有悟,你怎么至今还如此信任我?
他本以为,至少在他死后,五条悟从此会所向披靡,再无污点,再无把柄和软肋。可在此刻,夏油杰依然目睹着他年少时最深切最无法接受的恐惧在他眼前无法阻止地上演。
如果他还有实质的身体,大概正在气得发抖。看到咒术界的最强困于绝境孤立无援,无助愤恨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只想立刻冲向悟的身边。可已死的他对于自己唯一的愿望也已无能为力。这就是死亡啊,唯一一件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回到生者身边。
夏油杰很久才慢慢冷静下来。再也察觉不到五条悟的存在,令人窒息的空洞和失落涌上来,他后知后觉地被之淹没,攫得无法喘息。
……原来这就是五条悟在他死后的心绪吗。
夏油杰心中忽然有了答案:如果再从头再来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他,我要留下来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
正这么想着,夏油杰的感官突然不再是空白,他的视觉中出现了一扇门。
这一定是他的机会。他确信,穿过这道门就是一切的解决。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一阵令人目眩的白光将他吞噬。片刻后,夏油杰的眼前终于呈现出物质位面的景象。久违地看到了颜色,重新回到肉体中受到重力的禁锢,他竟有些不适应。定睛一看,他正身着袈裟,坐在盘星教自己的房间中。他看向书桌上的时钟,这是2017年的2月。
怎么办,怎么办,时间不多,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停留不了多久,只能做出一些微小的改变。
这个时间他太熟悉了,就在此前不久,他察觉到了特级过咒怨灵祁本里香存在的踪迹。十年间,他一遍遍重蹈覆辙地在黑暗中摸索,里香的出现才终于让他看到一丝熹微的曙光。咒术已近失衡,从前罕见的诅咒频繁迸发,如今又出现了里香此等级别的特级咒灵。或许这真的是改变世界的契机,这微小的想法如同火种,燎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疯狂。
来到这个时间点究竟是死神的指引或是他潜意识的本能已并不重要,答案再简单不过,他此刻要做的是阻止百鬼夜行的发生。如果自己没有孤注一掷地赌那一把,如果自己没死,那他的尸体就不会被偷走,悟不会成为阿喀琉斯,自己不会成为他的踵,咒术界代表着希望的灯塔也就不会一无所知地踏入为他精心搭建的陷阱,被困于无人相助的绝境。
夏油杰站起身冲出房间,脑内飞速思索着阻止自己的办法。
“夏油大人?”
夏油杰循声回过头去,身着修长大衣的真奈美正在站在回廊尽头系围巾,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大约是见到夏油杰急色匆匆,她边走过来边摘下墨镜,露出询问和关心的目光。
夏油杰与往常无异地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随口提起:“我最近总觉得自己做事有些冲动。拜托你,在大事的决断上,可千万提醒着我啊。”
金发女人有些狐疑地看向他:“比如什么?”
“比如冲到咒术高专去对峙五条悟啊之类的。”
真奈美疑惑更甚:“你没事冲去对峙五条悟干什么?你们不是决裂十年了吗?”
“决裂”二字刺耳得很,夏油杰皱了皱眉。他摇了摇头,说着没什么,转身离开了。
眼前的世界颜色变得黯淡,光亮也渐渐暗去,夏油杰知道这是结束了。
再次睁开眼,他便又回到了无身无形的状态。他还没来得及去试探五条悟的咒力是否恢复,被篡改的回忆便喷涌上来,把他隐隐怀着期冀的心沉沉压了下去——
失败了。
他当然没有听从真奈美的劝阻,百鬼夜行依旧发生,他还是在那年的平安夜残忍地离开了五条悟,他的尸身也再次成为笼中的诱饵,引他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哈,也是,他的一意孤行连五条悟都无法阻拦动摇,盘星教的家人又如何能劝住他,自己执意要做的事情,大家只会全力支持。
也许十年间已给他带来太深的执念,也许那个平安夜是他们二人十年后无法规避的终点。
既然百鬼夜行无法阻止,那么如果再向前,回到一切的开端,星浆体任务呢……?
那扇门随着他的想法再次出现。
他盯着那扇门,做好了所有的计划,迈步走了进去。
听觉先于视觉到来。少女和少年的笑声由远及近,他听到声声海浪拍到岸上,涤荡岸边的痕迹。刺眼的阳光慢慢亮起,他终于看到了世界。
……年少的五条悟身着他们在冲绳路边小店里随手买的沙滩休闲装,敞着衣扣卷着裤边,站在将将及膝的海水里,撩起晶莹的海水泼向旁边的女孩。已经十年不曾见过他如此明媚的欢笑,亮得晃花了他的眼。
夏油杰望着他那无忧无虑的爱人,泪水险些决堤。
他只允许自己贪婪地看了他一小会儿,便站起来走向在浅海嬉闹的二人。
“理子,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请你慎重思考后回答我。”
天内理子有些摸不到头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她不解地看向五条悟,五条悟只对她耸了耸肩。她放下手中捧着的泥沙,点了点头。
“抛却一切所有人告诉你的作为星浆体的责任,你舍得离开她吗?”夏油杰回过身去,指向坐在沙滩上默默望着理子的黑井。看到他们突然齐齐回头,她惊诧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对着天内挥了挥手。
天内理子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辩解什么,却在黑井的视线中失了声音。她和岸上的人对望片刻,漂亮的眼眸忽然盛满悲伤,眼泪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女孩“扑通”一声跪在海里,啜泣出了声。她唯一的家人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向这里跑来,大喊着:“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女孩扑腾着海水,狼狈地抱住了来人,难过地哭嚎着:“我不想……我不想离开你!”
这就够了。夏油杰向五条悟看去,那人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又震惊地看向夏油杰,没说出话来。
夏油杰冲他笑了笑:“不如我们现在就逃走吧,悟?”
……然而,他又失败了。
他们甚至还没有逃跑多远就被伏黑甚尔追赶上了,除了地点在冲绳的野山上以外,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发生了。五条悟为了掩护夏油杰带天内理子逃跑,再次在生死之间学会了反转术式。接着就是那个难熬的夏天,灰原的死、和九十九的谈话、山村的任务,叛逃十年后的百鬼夜行,夏油杰死亡后,再也无力变动的涉谷。
不行,夏油杰再次跨过那扇门。再来。
“悟!!”夏油杰放出咒灵,向被长刀捅穿的五条悟冲过去。
受伤的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他道:“我没事,杰。术式发动得慢了些,但避开了重要的内脏,我又立刻用咒力强化了身体,根本没伤到什么地方。”
夏油杰没有停下,他一把扶住五条悟:“不要逞强!这人来路不明,我要留下来帮你!”
“优先保护天内,这家伙交给我来对付,你们先赶去天元大人那边。”
夏油杰摇头:“不能大意。战斗的同时护住理子,我们两个没问题的!”
五条悟听了,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两个人站直身子背靠着背,将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围在中间。女孩多次面对刺杀,虽害怕却并没慌乱,她掏出自卫用的匕首,紧张地站在两人身后。
这时,伏黑甚尔剖开巨大的咒灵,从中笑着持刀而出。那个疯子甩了甩刀上的粘液,慵懒地说:“本来打算靠着刚才那一下把你解决掉的……太久没活动,手艺生疏了吗。”
“天内的悬赏金已经过期作废了,呆子。”
夏油杰立刻放出虹龙,向他冲过去。如上次一般,虹龙被他开肠破肚地杀死了。他再次甩出几个高级咒灵,趁着那人与咒灵纠缠的间隙,飞快地说:“悟,看到他肩膀上的咒灵了吗,那是他的武器库,有机会干掉。”
五条悟听了,一个闪身跳到那群咒灵中间,试图趁乱抓住攻击时机。
耳边有风吹过,夏油杰立刻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伏黑甚尔露出得逞又挑衅的微笑,一把长剑就向着天内理子刺去。
夏油杰警铃大作,直接向前扑倒了惊慌的女孩,抱着她滚了几圈。五条悟在这个瞬间也追了过来,手尖对着伏黑甚尔的胸膛结印。夏油杰暗喜,这次能行!
可还没等他瞬发的术式凝结出鲜亮的颜色,那疯子用非人的速度换了一把武器,闪了身,反手向五条悟的方向刺了过去。
眼角突然有黑暗来袭,夏油杰的视觉彻底消失前,只来得及看到一把别样的匕首穿透五条悟的喉咙。他大约是痛极了,连嘶哑的呻吟都没发出一声,鲜红的血液自他破裂的颈子喷涌而出,而五条悟转动惊诧的眼眸,深深看向夏油杰的双眼。
他读懂了五条悟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交给你了。”
……
这一世剩余的记忆席卷而来,一生的疲惫和痛苦压缩成一瞬、囫囵过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那时夏油杰在场,五条悟被捅穿身体时,没能学会反转术式。夏油杰奋战后还是被击败,天内理子也依旧死在了那里。五条悟死后,夏油杰成了东京校唯一的特级。他在挚爱的尸体前向他发誓,一定会创造出他们二人曾经理想中的新世界。他时刻怀着悲愤和哀恸,这一次,哪怕他万般崩溃也没有叛逃,哪怕他对非术师的厌恶以前更甚,他还是坚持留在高专做了老师。
而一切的转折点又是乙骨忧太。像悟曾经做过的那样,夏油杰找到了他,想招他入学咒术高专,救这个绝望的孩子一命。而当他去向高层汇报时,那些恶心的东西竟然要求夏油杰在招他入学后秘密处刑这个仅仅是不幸被特级咒灵诅咒的无辜少年。
夏油杰心里岌岌可危已久的弦刹那绷断了。他不记得自己盛怒之下做了什么,只等神智恢复之后,站在一室狼藉和遍地尸块中浑身发冷。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把胃里吐了个干净。他跪倒在血泊中痛哭——最终走到了这一步,自己还是让五条悟失望了吧。
然后他浑身血污地来到了五条悟的坟前,静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对不起”,用一把匕首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悟怎么就是不明白,害了你的一直都是对我的信任啊。
夏油杰难过得几乎干呕。他本以为看着悟死去是他最难接受的事,可经历了这一世才恍然大悟,辜负他的信任和期待,让他们曾经的梦想成为泡影,比看着他死亡更加令自己绝望。
他在咒力中恸哭了许久,强打着精神再次振作起来。没关系,好事,这是好事,起码这意味着星浆体事件这个时间点是可以改动的,他只需要再想出一种能让悟活下来的方法。
……
“我说,悟,要是到时星浆体小鬼拒绝同化该怎么办?”夏油杰刻意放慢了迈步的速度。
五条悟无意识地跟着他停了脚步,想了想,说:“那就取消同化。”
只要再慢十秒钟,理子在这里就会被刺杀。如果她此时死了,后面的事大约也不会发生。对不起,理子,曾经向你保证过的事情,如今做不到了。以五条悟为代价的事情,夏油杰根本不可能会去做。
“呵呵,这样没问题吗?”
五条悟投来疑惑的眼神,夏油杰循着记忆说:“那可意味着很可能要因此与天元大人开战哦?”
他听了,狡黠地看向他,笑着说:“你小子,怕了?”
……怕。但怕的不是输。
夏油杰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说:“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都为之一颤,打断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五条悟吃惊地和他对视一眼,大步向前跑去。绕到大厦的正面,少女毫无生气的身体摊在地上,身下温热的血泊缓缓流动、蔓延。
夏油杰默默闭了眼,哀悼了整件事中最无辜最年轻的受害者。他看向身边的人,五条悟的神情一半是惊讶、一半是烦躁,他大约是在头痛怎么交代这次任务毫无道理的失败。
没关系,夏油杰想,这份内疚只要自己来承受就好。
……可为什么五条悟还是死了?
星浆体已死,伏黑甚尔没有在星浆体任务中到过高专来,五条悟也就没有在这时领悟反转术式。后来,天与咒缚的杀手猝然在高专出现,目标就是刺杀五条悟。
他成功了。他又成功了。
五条悟的死让夏油杰一度崩溃,他再一次屠了那个小山村、带着双胞胎叛逃。咒术界因六眼的死而平衡大乱,过去收敛了锋芒的诅咒师尽数重现,整个日本踏入了彼此混乱咒杀的时代。
为什么……
为什么他想尽办法也无法拯救五条悟?
为什么竟然他们原本的世界反而是最圆满的?起码那里的五条悟只是被封印了,没有死去……没有被他害死。
夏油杰抬起头,绝望的双眼忽然重新聚焦——他明白了,他知道一切的症结在哪里了。
视觉慢慢出现。这是他的高专宿舍。
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并没有打开。五条悟坐在他面前的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游戏手柄被他搓得噼里啪啦作响。
夏油杰看着他年轻的爱人,眼前却闪过他两度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心脏被绝望死死缠绕,他疲惫不堪。
“悟,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夏油杰低声缓缓开口:“……如果一个人的出现,会带来你余生的一切困顿和痛苦,那你还想遇见他吗?”
五条悟扬了扬眉毛:“怎么突然问这么有哲理的问题?”
夏油杰苦笑:“只是闲得无聊瞎想罢了,悟怎么想?”
“杰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个人会让我痛苦,我还想不想遇见他吗?”
“嗯。”
五条悟想都没想:“那当然不吧?谁会特意去找苦吃啊?”
得到了他期待之中的审判,夏油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可他心底却如此寒冷、如此不舍难过。
五条悟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他结束了一局的战斗,放下手柄甩了甩手看向夏油杰,随口问道:“那你呢?”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当然也不会,我也不是傻瓜。”
再次被黑暗吞没前,他最后一次贪婪地看着屏幕冷色光中五条悟投入的侧脸,无声地说了声,再见,悟。
他这次的目标再清晰不过。
酷暑的阳光直直打进窗户,屋里有些闷热,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带来一小股潮湿的微风。这是他老家儿时的房间。
夏油杰对回忆的操控愈发精准,他踏过门之前就聚精会神地回忆这一刻,睁开眼便如愿对上了夜蛾老师礼貌郑重的目光。
“……那么就像我们刚所说的,你愿意毕业后来高专就读吗?”
“对不起,老师,我不愿意。”
夜蛾的表情顿时被惊诧和困惑填满,他斟酌了一下继续劝解:“我相信凭你的天赋,一定能成长成为强大的咒术师。”
悟还说自己满口正论,夜蛾老师的正论才是最正宗最空洞的。说什么强大,哪怕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特级,夏油杰也还是无法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夜蛾老师。我会很强,我也想要变强。可是进入高专认识大家的话就会产生羁绊,因产生依恋这样的情感,就此束手束脚的话……是做不成优秀的咒术师的。”
夜蛾正道心中的震惊更甚,这孩子不过十岁,怎么竟对人生有这样的感悟。真是奇了,五条家那个早熟的臭小子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你更想要自己成长,我愿意尊重你的意愿,只是,你对自己的选择坚定吗?”
夏油杰点头。如果这样能换来悟的安稳一生,他坚定无悔。
夜蛾便也点着头叹了口气,起身从他的房间离开。
他听到他和父母在门外礼貌的道别,夏油杰推开窗户,正看到正值壮年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忙碌的背影在夏日午后的热浪中渐行渐远。他的老师就这样辞去,带走了他恣意的青春,也带走了曾经那一生中,支撑他在漫漫长夜艰难跋涉时、牢牢捧在手心如定心丸一般仅存的微弱烛火。
没了夏油杰,他还会有别的学生,少了夏油杰,只是少了一次来自信任之人的背叛罢了。没关系的,夜蛾老师,把你曾经投在两个人上心血,都倾注在悟一人身上吧。
终于,天遂了人的愿。这一次,夏油杰未曾入学,成了没有归属的特级术师;五条悟入学高专,独自执行星浆体任务,在与伏黑甚尔的生死一战中学会了反转术式,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咒术最强。毕业后,因为不想回到五条本家,留在了东京校当老师,一切都步入正轨。
2017年,身为特级诅咒师的夏油杰发动百鬼夜行攻击咒术高专,被五条悟毫不犹豫地击杀。从那之后,咒术界一切太平,越来越多的学生在五条悟的羽翼下安稳地成长。
如夏油杰所愿,五条悟此生没有任何软肋,是名副其实的最强。
……可是,可是……
夏油杰从不曾见五条悟有过哪怕一次的欢笑。
不曾有人纠正五条悟的自称,不曾有人在战斗中让他玩得淋漓尽致,不曾有人让五条悟骄傲地并称“我们”,也不曾有人能自由穿透无下限触碰他、让他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夏油杰只知他们的相遇带来了五条悟余生的苦痛,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如此天各一方,他竟也一同夺走了五条悟一生的欢欣。
他这样做,是错了吗……?这样的五条悟太过陌生,夏油杰认不出这人究竟是谁。迷茫和慌张吞噬上来,他遍体生寒。
这也许是“咒术最强”该有的一生,可是……这是“五条悟”该有的一生吗?
说到底,这咒术最强凭什么是五条悟?凭什么是……他的悟?
他还记得初遇五条悟时他的样子。白发少年冷漠的目光向他投来,看得他莫名其妙。锋利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好奇,夏油杰后来才知道,那时他只是在分析自己的术式。从小被捧为天之骄子长大,就这样格格不入地入了学,他一个人手插着裤兜从热闹的操场路过,显得格外与人疏离。夏油杰看着他一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却只觉得这人大概是孤单惯了,也孤单极了。
于是夏油杰追上他去,请他喝了高专第一瓶汽水。
可这一世从未与他相知相遇,他与多年的挚爱相见的第一面,那人眼中毫无情绪——眼前这人对于他毫无意义,最强咒术师手指轻轻一弹,最恶诅咒师就轻飘飘地死了。
他曾拉着那人冰冷的手,将之渐渐焐热,看着那人开始对这无聊的世界燃起兴趣,亲手将炽烈的笑容染上他的面庞。
原来,他给五条悟带来的其实不仅仅是痛苦吗……?
夏油杰突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悟,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如果一个人的出现,会带来你余生的一切困顿和痛苦,那你还想遇见他吗?”
五条悟扬了扬眉毛:“怎么突然问这么有哲理的问题?”
夏油杰再次苦笑:“只是闲得无聊瞎想,悟怎么想?”
“杰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个人会让我痛苦,我还想不想遇见他吗?”
“嗯。”
五条悟依旧想都没想:“那当然不吧?谁会特意去找苦吃啊?”
夏油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试探:“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电视屏幕里的游戏战局十分焦灼,可五条悟瞬间按了暂停,转过头来瞪大双眼:“你什么意思?!”
夏油杰被他巨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就是,如果……”
五条悟直接打断了他:“什么叫让我痛苦?”六眼的双眸中有着不可置信的微怒,他像是被冒犯到了一般,“杰为什么会觉得你让我痛苦?难道我让你痛苦了吗?是因为我连着把了三篇报告都甩给你写,你要来阴阳怪气地骂我吗?”
什么跟什么……他完全会错了意啊?
“不是……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未来会伤你的心呢?”
五条悟的怒意更甚:“什么意思?因为给我写报告你伤心了?”
夏油杰无语地闭上了嘴。
这个还没经历星浆体事件的小屁孩,道理根本讲不通。他带着满心满腹的疲惫和绝望,想要把他沉重的担子背到自己身上,这人却回过头来说他从背后靠近是要搞恶作剧。跟他谈人生,他只在乎那三篇破报告,夏油杰连这事儿都早忘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少年人还在自顾自地跟他赌气:“杰和我嘴也亲过了,裸体也见过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为什么要拐着弯地说这些乱七八糟装深沉大人的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夏油杰听得鬼火心里冒,久违地想要跟他抬杠吵架。他冷笑一声:“因为悟根本就是个不成熟的小孩,跟你说什么都听不懂。”
那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指控,他扔下手柄拍案而起:“你还比我小两个月,装什么成熟!我吃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夏油杰被这人气笑了,刚出生的两个月有什么好吹嘘的,“那可真是很棒啊,五条大人,咒术界的最强,刚入学就被小两个月的小弟弟打翻在地上很多次。”
五条悟耳朵都要红了,“好啊,走,再出去比划两下,看你现在还能把我打翻吗?这次我让让你,连运动鞋都不换,老子踢着拖鞋都能让你求饶!”
被挑衅的人热血上头欣然迎战,抄起桌上的发绳站起来把头发一扎就往门外走。
被黑暗吞噬前,夏油杰的视野里只有五条悟在气乎乎地摩拳擦掌,背后的月光为他纯白的头发镀了一圈温和的光晕,气得发红的脸被暖黄的灯光照得格外生动,每个细微的表情都夸张得很。这狂妄的小子一边比出一个不礼貌的手势、一边对他放出大话:“我今天就在这把你彻底打服!”
……
鸡同鸭讲地吵了这么一架,夏油杰沉重的心绪全部一扫而空。他心情复杂地沉默半天,没忍住笑了。虚空中回荡着他的狂笑声,笑了很久很久。
那场架最后谁也没有打赢,两个人闹得动静太大,根本还没有打完,就把夜蛾吵醒了。班主任怒气冲冲地穿着睡衣冲下来,就在操场上原地把二人愤怒地教训了一番。隔壁女生宿舍的楼里一盏灯亮起来,硝子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拍了很久照片。
最后,谁也没有道歉,这件事就那么翻篇过去了。第二天醒来,两人甚至没有一个重新提起这件事,如同没有发生过一般,勾肩搭背地上课去了。
正如他们的每一次矛盾。
正如他们每一次矛盾后心照不宣地默契和好,默契地知晓你还如以前一般爱着我。哪怕高专制服换成了袈裟,圆框墨镜被密不透风的绷带取代,他们也还如此默契,还如从前一般爱着对方。
夏油杰笑着笑着,咸味在舌尖泛滥开,他抬手去擦,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他要试图抹去的,不光是五条悟的、也是他自己唯一不可重来的青春,是他们共同冒险的岁月,牵着手创造的灿烂时光。他这才恍然明白,竟是因为与自己的相遇,五条悟才亲身品尝了喜怒哀乐,懵懂地学会了什么是爱。
他怒气冲冲地叫嚣着与自己打架的模样如此鲜活,每个情绪都耀眼得让夏油杰落泪。不曾相识的那一世,五条悟最后留给他的一眼中只有漠然。夏油杰在这一次次轮回中经历过多次死亡,可偏偏只有那一次痛得无以复加。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只是在看一个需要杀死的陌生人,与寻常的咒灵别无二致。
过了这么久,已相隔遥远的生死,夏油杰终于幡然醒悟,无论如何,自己还是想要对于五条悟来说是有着一些意义的。他望向那人苍天一般的眸子时,依旧想看到那其中闪着他们之间的过往和故事,想要牵动那人的心绪,在他身上留下最强也曾与人深爱过的痕迹。
让他贪婪一次吧,只是拿回他本来拥有的东西,不算多。
夏油杰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再来一次,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通往过去的门应他的想法出现,他再一次跨步进去。
夏油杰又回到了自己在盘星教的书房,掏出手机,点开了换了多个手机也还是唯一星标的联系人。
犹豫再三,电话没有拨出去,他转而点开了空空的短信消息记录:
——“你后悔遇见我吗?”
夏油杰有些忐忑,坐在书桌前有些焦躁地等着那人的回信。真是可笑,来势汹汹地想着要向去找他当面对谈,最终还是只敢发去这样一条短信。
门外脚步声响起,他的书房门被大力推开。夏油杰本以为是真奈美来向他急匆匆地汇报消息,转头望去,却见门口站着的赫然是闷闷不乐的五条悟。
那人再次问道:“你什么意思?”
夏油杰哭笑不得,无下限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还不等他想出什么说辞,身着教师服装的人迈步进来,顺手拍上了他身后的书房门:“那年打架没有把你打服吗?”
夏油杰心神俱震,等一下,这轮回居然不是次次都重启的?!
正当他脑内迅速回想他以前的轮回中所做的一切时,五条悟因他的沉默而愠怒升级,提高了一点声音质问他:
“你知道我这些年多想你吗?”
……我想,我大约是知道的。
“要讲后悔吗,好啊,那我就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什么由着我家里拖拖拉拉地办了两三个月的入学手续,没有早点见到你!”
夏油杰袈裟下的手微微颤抖。
“……那,你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五条悟冷着脸,口是心非的哼了一声示意他问下去。
他缓缓开口:“我的死亡,和你自己的死亡,你更不能接受哪一个?”
五条悟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像是无奈于夏油杰一窍不通的迟钝。他摘下自己的绷带,露出略显疲惫的双眼,六眼看过来,那人轻声说:
“我最怕你躲着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扔下我一个人死了。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想追都不知道去哪里追。”
夏油杰再次涕泗横流地回到了虚无中。他笑得开心极了,摇着头念着“傻瓜,真是个傻瓜啊”。
好,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如果你对我带给你的一切都甘之如饴,哪怕是分离、痛苦、思念。
傻瓜,我也真是个傻瓜。明明自己对你也是这样的情感,为什么竟兜兜转转十年,又附加这么多次轮回,才看清楚你就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
大概,不论从头再来多少次,也无法超越第一世我们跌跌撞撞走出的结局了。
夏油杰笑着擦去脸上的泪。看来,过去并没有可以重来的机会,他也并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因为夏油杰的所有选择全部指向一个终点,指向五条悟。
这时,他身边的虚空突然具象化,扭曲成了一条小巷——这是他死掉的地方。小巷的终点无限延伸向远方,他看不到尽头。
夏油杰自嘲地笑了,这才终于回到了正轨上吗。
……
那么,悟,再见了。
今生落子无悔,我们来生再重新相爱吧。
……
他沿着这条狭窄的小巷走啊走,走啊走,没回过头去看过身后的景色。跨过了死亡的那一刻,时间就此定格,夕阳从未落下,懒懒地晒着他的左脸,这个方向是北。天上一直飘落着零星的雪花,粉紫色的晚霞照得他周身都暖起来。
悟选择在这样的时分把自己杀死,可真是个浪漫的人。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还要再走多久。
……
忽然,地上的冰雪开始慢慢融化,石缝中的小草破土冒芽,夕阳竟然反而回升,慢慢爬到了天空正中。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夏油杰向远方看去,只见这条路的尽头竟赫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建筑。
——是一座机场。
他了然地笑了。
步伐比心绪还要轻快,夏油杰小跑起来,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他的前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