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马库斯是一条落单的少年期人鱼。
她不知道自己的由来，只知道自己大概是在许多年前某个冬季漂流到了无名的海岸。
独自一人生活在偏僻海边的古怪人类老妇人捡到了她，然后偷偷摸摸地饲养起来。
老妇人常常板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语气严肃地吓唬她。
“人类是很可怕的生物，像你一样的人鱼要是被人发现了，就会被抓走。
运气好一点就养起来，让你天天哭，他们好收集珍珠。
运气差一点，你就会一边哭一边被关在笼子里送到各种地方展览。
运气更差一点，你就会被送上那些追求长生不老的愚蠢疯子的餐桌。
总而言之，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像我喂你也只是想要你这个小傻子偶尔掉下来的泪珠换钱罢了。”
说到这，老妇人就会狠狠地拍一下马库斯翘起的鱼尾，告诫她务必要在其他人类面前藏好自己。
马库斯是条听话的小人鱼。
所以老妇人去世后，即便她偶尔会感到寂寞、迫切地想要和谁说说话，却也从不在人类面前现身。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类女性。
奇怪的人类女性在某个凉爽的秋日突然出现在偏僻的海岸上，拎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霸占了马库斯最喜欢的那片礁石。
女人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秀发，让马库斯想起海上偶尔会漂来的古木。她穿着棕色的大衣，面容严肃，像是琥珀一般的眼睛总是直直地望向大海。
马库斯有点害怕她。
可女人霸占的礁石是马库斯最喜欢的地方了。
白日里她喜欢时不时跳上去和歇息的海鸥一起眺望远方的船只。夜晚她则会盘踞在礁石上，舒适地晒着月光，哼一哼不知从何时起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旋律。
于是，即便害怕，马库斯还是每一天都会偷偷摸摸地跑去看那个女人有没有离开，然后顺便观察一下她。
虽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甚至也没有和女人说过一句话，但马库斯已经对于女人思考时的小动作了如指掌了。
当女人面对海面皱着眉头、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时候，马库斯会在一旁悄悄地猜她什么时候会撩一下掉落的碎发，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握一握手腕。
如果恰好猜对了，她就会躲在角落里高兴地小声咯咯偷笑。
有一天女人忽然收起了纸和笔，穿上了奇怪的紧身衣，戴上了像灯泡一样的巨大玻璃球。
正当马库斯好奇地研究着女人古怪的装扮时，女人忽然从礁石上向空中迈了一步，直直地落入水中。
马库斯愣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过了十几秒女人还没有从水面浮起的时候，她急得不行，顾不得老妇人的告诫，匆匆地朝女人落水的地方游了过去。
她一在水面下发现了女人的身影就急匆匆地抱了上去，想要把女人拽出水面。
然而被她骤然抱住的女人顿了一下便开始剧烈地挣扎。
马库斯想起来老婆婆说过落水的人类会由于惊慌而胡乱挣扎以至于拖累救援的他人。她慌张地想着自己应该要安抚这个人类，要让她冷静下来。
于是她下意识地一遍遍抚摸怀中女人的后颈，想要借此告诉她没事的，自己会帮她的。
女人竟真的也逐渐安静下来了。
马库斯终于抱着女人浮出了水面，把她送上了礁石。
然而等到女人摘下奇怪的头盔后，马库斯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误会了什么——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落水者应有的惊慌和痛苦。
“啊…..”她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后又猛然想起来自己竟在可怕的人类面前现身了。
老婆婆曾经给她说过的人类可怕故事迅速地一个接着一个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会被抓起来吗？女人会打她让她因疼痛而哭泣吗？她会被关在笼子里一边哭一边任人观赏吗？她、她、她会被吃掉吗？——
“啊、那个、我、我、吃、——吃了我也不会变得长生不老的！”马库斯在恐怖的幻想中憋红了脸，最后用奇怪的音调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
“……”
女人只是沉默。
马库斯悄悄抬起眼帘观察了一下，发现女人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有些困惑似乎又有些为难。
马库斯入神地窥探着女人沉思的模样，竟忘记了自己可以趁机逃跑。
过了片刻，女人叹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打定了主意，接着她低下头与马库斯对视。
“感谢你的帮助，人鱼小姐。我是霍夫曼。一位人类海洋学者。”
意料之外的招呼让马库斯措不及防，她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回复。
”你、你好！我是人鱼小姐——啊、不对、我是、我是马库斯。一条人鱼。“
糟糕的自我介绍让马库斯的脸变得更加通红，她偷偷瞄了一眼女人，却发现女人的表情似乎更温和了一些。
马库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她好像也不想逃跑。于是她呆呆地泡在礁石旁的海水中，尾巴紧张地胡乱拍打着海浪。
”…..马库斯小姐，你听说过人鱼的童话吗？“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安，忽然开口问她。
马库斯迷茫地摇了摇头。她只听过人类捕猎人鱼的故事。
于是名为霍夫曼的人类为一条落单的小人鱼述说起了很久以前人类为美丽的人鱼所写的童话。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个凄美的童话中。
那是马库斯第一次听到童话故事。
虽然霍夫曼说童话时的声音平淡单调，虽然那个童话有个让人难过的悲伤结局，但马库斯还是很兴奋。
故事说完，两人告别之后，马库斯还是一整晚都在想着那个童话。
第二天，马库斯犹豫不决地在海里来来回回游了好多圈，最后还是游向了那片礁石，去见那个女人。
而她如愿以偿地又从霍夫曼得到了另一个故事。
自那以后，马库斯就天天去见霍夫曼了，她欣喜地和霍夫曼分享了她最喜欢的礁石。
她会告诉霍夫曼海里的哪处有什么奇妙的鱼儿，潮水最近又有了什么样神奇的变化，因为这些好像对霍夫曼的工作有所帮助。
而霍夫曼则是每一天为她说一个故事。后来她看到马库斯对故事的渴望，便开始教起了马库斯读书识字。马库斯似乎在这上面很有天赋，很快便能够独立阅读文字了。于是霍夫曼又为她带来书籍。
当霍夫曼在海岸上勘察的时候，马库斯就靠在她身后的礁石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飞溅的浪花，认真地读着书。
马库斯每天都过的很开心，日子变得很短很短，短到她记得自己才刚和霍夫曼道过早安，结果马上就不得不和霍夫曼说再见了。
不过再见也是一个很好的词。马库斯很喜欢和霍夫曼说再见。
可有一天霍夫曼说她要离开了。
霍夫曼告诉马库斯，说她在此地的勘探工作基本结束了，不久后就要横跨大洋前往另一个遥远的海岸。
”啊…..“马库斯微微张开嘴，轻轻地吐出叹息，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还不习惯离别。
从此以后她便没有办法再和霍夫曼互道早安了吗？
从此以后她便没有办法玩起在海沫消散的声音中辨认霍夫曼呼吸声的游戏了吗？
从此以后她在阅读的间隙抬眼却再也无法望见霍夫曼眺望大海的背影以及那一条在海风中微微抖动的辫子了吗？
这种时候她应该说什么呢？她应该说再见吗？可在几乎无法可能再相见的道别中也可以说”再见“吗？啊，好像人类许多时候说”再见“不代表一定会再见面，而只是一种对于再次相见的念想。那她应该说再见吗？可她现在不想说再见——
”马库斯。“
当马库斯沉浸在芜杂繁乱的思绪中时，霍夫曼严肃地呼唤了她的名字，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询问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马库斯一下子从泥泞的思绪中“啵”的一声把自己拔了出来，睁大双眼盯着霍夫曼。
霍夫曼说她正好需要一位熟悉海洋的助手，若是马库斯愿意的话，可以与她一起同行，她会负责马库斯的衣食住行并支付相应的报酬。
但是与此相对的，马库斯有一部分时间需要同她一起在陆上行走，为此马库斯需要服用药水将鱼尾变形。并且若是在人类的城镇中暴露人鱼的身份，马库斯可能会遭遇一些不便乃至危险。
所以她希望马库斯慎重考虑她的提议。
霍夫曼告知了马库斯自己预计出发的日期，然后便告别，将思考的时间留给了她。
那天晚上，马库斯躺在温柔的海浪中，呆呆地望着遥挂在夜中的半月，脑海里全是霍夫曼的话。
和霍夫曼女士一起离开自己自小生活的地方，从此在世界上奔波不止吗？
马库斯环视了一圈周围熟悉而让人安心的环境，闭上眼睛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这里的风景。而关于外面世界的想象却依旧藏在黑幕中。
她有一些害怕，然而，更多是对于未知的兴奋。
自从和霍夫曼女士相遇后，她已经知道了许多她从前不知道的事情，她还想要知道更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霍夫曼女士说她需要服用药水把鱼尾变没，不知道是不是童话里的那种魔药。她们要去哪里找那个女巫呢？霍夫曼女士认识那个女巫吗？或许是认识的吧，霍夫曼女士就是知道很多很多东西。
她也要支付声音作为魔药的代价吗？如果不能说话了会很不方便吧？或许也不是很不方便？她好像一向是想得很多，说出来的比较少。如果不能说话，霍夫曼女士会明白她的想法吗？
啊，幸好霍夫曼女士教会了她写字，这样就算她不能说话也可以写字交流了。不过如果写字的纸被她身上的水花打湿了就不容易认了。啊，但是如果她走在陆上的话身上大概就不会一直湿漉漉的了。
说起来好像鱼尾变成的腿走路起来会很疼。会有多疼呢？她好像不是很能忍痛。不过如果习惯了应该就没事了吧。人类也是可以学会游泳的。她当然也能够学会走路。
哦，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喝下那个魔药的人鱼还可能会变成泡沫。如果……如果霍夫曼女士不喜欢她的话，她是不是也会变成泡沫？但是但是，霍夫曼女士都邀请她成为自己的助手了，那是不是代表霍夫曼女士至少有、有、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
马库斯飘荡在海浪中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等到白天太阳出来了，跑过去见霍夫曼的时候，脑袋昏沉得差一点一头撞到了礁石上。
是霍夫曼弯下身子，用自己的手垫在了她的脑袋和礁石之间。
马库斯听到霍夫曼痛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盯着她那通红的手掌，不自觉地急得眼眶红了起来。
然而霍夫曼只是轻轻地揉了一下手背，然后便把手藏到了大衣的口袋里，接着转移话题，询问她关于昨天的提案是否有想要了解的细节。
马库斯注视着女人一如往常的平静面容，抽了两下鼻子，然后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像是个初上战场的小勇士，”我想问的是，霍夫曼女士，我们要到哪里去找那位女巫换魔药？“
”……？“
面对她用尽了短暂的鱼生中积攒的所有勇气说出来的宣言，霍夫曼却只显露出了困惑。
“……?”
面对霍夫曼的困惑，马库斯也显露出了慌张不安的困惑。
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过后，霍夫曼轻轻“啊”了一声，而后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些许。
“马库斯，我们不需要找深海女巫。在炼金术发达的现在，在正规的二级炼金术士工坊中便能购入适用于人鱼的局部变形药水。并且药水除了味道诡异外也没有其他副作用。”
“啊…..”
意识到自己又一时脑热，闹出了可笑的误会，马库斯的脸涨得通红，头也一点一点低下去，都快要栽入水中了。
“无需在意。”
一只清瘦干净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撞击留下的红晕。
“马库斯，从今以后你会知晓更多此刻你尚未能够了解的事情。”
马库斯抬起头与霍夫曼对视。
一条尚有许多事情不曾知晓的小人鱼小心翼翼地甩开粘在自己手上的水滴，郑重其事地握上了那只向她伸来的人类的手。
从此马库斯不再是一条孤独的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