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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零一分,距离大多数人下班已过去五小时,某CBD区域的写字楼灯火依旧。
诸葛瑾疲惫地走出公司大门,祈祷自己能在关门前及时赶到地铁站。也许是他的努力与虔敬打动了加班之神,当他捏着车票站上站台,末班地铁姗姗来迟,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明亮的车厢内死气沉沉,乘客们沉默地刷着手机,这是晚间下班族最后的慰藉。作为个中一员,诸葛瑾很有公德地戴上耳机,系统推送他订阅的直播间“青丘”正在直播中,今晚的主播依旧是他的弟弟诸葛诞。
诸葛诞长着能进娱乐圈的脸,人又幽默,直播数据相当可观。作为小有名气的主播,他的选择权远大于同行,这直接体现在直播时间上:公司希望在他傍晚八点的黄金时段开播,他不同意,冒着违约的风险硬改到晚上十点,粉丝问他为什么要改时间,他笑着说晚上九点他才能起床。
骗子,诸葛瑾想,他知道为什么。
之前和诸葛诞吵架,对方质问他为什么不来看直播,他脱口而出“我每天十点才下班哪有时间看?”不记得诸葛诞当时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这次争吵以他弟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而他摔门离去告终。
没过多久,诸葛诞就改了直播时间。
“谢谢家人们的支持,刚进来的朋友可以点一下关注~”
“哇谢谢‘读了我的ID就是我的1’老板送的火箭,老板大气,祝您发财~我们直播间是正经直播间哦,没有您要的1喏......”他似乎看到诸葛瑾进入直播间,顺口说句“你来了啊。”
弹幕一片噫声,有人说主播在跟谁说话语气这么暧昧,还有人阴阳怪气调侃主播该不会在借机跟谁表白,梦女们有福了嫂子来了嫂子真的来了。
诸葛诞打个哈哈随意揭过,屏幕这边的诸葛瑾脸臊得堪比大街上五彩斑斓的霓虹灯。
他挂着直播回家,家里没人,诸葛诞这个月在外地有工作。洗漱完毕后他躺在床上看直播,诸葛诞正和人连麦,聊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他思考几秒,“就是带着我哥扒邻居的卡车去看海。”
和他聊天的网友惊诧:“阿休原来有兄弟?”
“有啊。”诸葛瑾觉得他弟突然自豪起来,用炫耀的口吻说:“我哥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高材生,人聪明长得又好看,”他摆出一副美滋滋的样子,“而且对我特别好,特别好的哥!”
“哦哦,这么好。”网友乐了,“那他有对象没?”
“当然有!他对象也特别特别好,跟他可配了,你们羡慕去吧略略略。”
网友们被他孩子气的发言逗笑,直播间里充满着欢乐的空气。诸葛瑾不自觉弯了嘴角:有故意卖弄的嫌疑,但阿诞说的都是实话,尤其是他夸“嫂子”那句。
不知是不是因为诸葛诞提到了“海”,当天夜里,诸葛瑾做了一个梦。
是七岁的语文课堂,老师正在讲和海有关的课文。小诸葛瑾没见过海,对海充满好奇,他问弟弟:
“海是什么样的?”
七岁的小诸葛诞老神在在:
“很大很深,很蓝很美。”
“我想也是。”小诸葛瑾嘟囔着,“可惜咱们这儿没有海,真想看看海是什么样的。”
小诸葛诞没有说话。
是夜,小诸葛瑾被拍醒。
“阿瑾阿瑾,”弟弟兴奋地说:“快,张叔一早就要拉货去隔壁市,那儿有海,我们坐他的车去,快起来。”
小诸葛瑾揉着眼迷迷糊糊被弟弟拉到楼下,张叔的卡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看着比他还高的车门,思考着怎么进去,就听到“咚”的一声,弟弟翻身进了货厢。
“你说的坐车就是......”小诸葛瑾用手比划着,“这样?”
“对。”小诸葛诞愉快承认。他朝哥哥伸出手,“快上来,阿瑾,天快亮啦。”
诸葛瑾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同意这个计划,也许是好奇海的样子,也许是为了追求刺激,总之,他拉住了弟弟的手。
大货车开得很快,两个小人躲在货厢的角落,像冬天依偎着取暖的小动物。颠簸中他们不小心睡着,过了许久被喧嚣吵醒,车到站了。
趁邻居还没发现,他俩赶紧溜下车。
两个加起来不如车厢长的小孩,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不知所措。
“你说的海在哪里?”小诸葛瑾强装镇定。
“我......你跟我走,总能找到的。”小诸葛诞信誓旦旦。
兄弟俩手牵着手寻找海的方向,他们不敢问路,怕遇见不怀好意的人贩子(二人成年后对此都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这时候这么有安全意识),就这么找啊找,从白天找到晚上,小诸葛瑾饥肠辘辘,他弟也没好哪儿去。
恐惧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就在小诸葛瑾即将哭出来的时候,小诸葛诞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激动地说:“阿瑾你快看,是海!”
小诸葛瑾抬头,不远处有一片黑色水域。他们俩跑过去,没有惊涛骇浪,沙鸥翔集,只有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水。
“这是海吗,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这儿的沙子也不柔软。”
“老师说海水是咸的,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小诸葛瑾用指头蘸了点儿水,尝了尝,很咸。
“看来这就是海。”他笃定道。
小诸葛诞发出欢呼声。
支撑着两人的心愿达成,饥饿和困顿如潮水般涌上来,两人在海边露天睡着。幸亏是夏天,半夜来巡逻的人把他们交给了警察。
回到家兄弟俩才知道闯下多大的祸。父母见到他们,先是哭,而后愤怒地抽他们嘴巴子——当然弟弟没挨打,哥哥替他承揽所有的锅以及爸妈的愤怒制裁。
梦境到此结束,准确来说是闹钟在响,他被迫从七岁孩童回归二十七岁的年轻社畜。
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到达公司,在同事的白眼中挤上电梯,打卡。顺利保住全勤,诸葛瑾感到些许轻松。
同组的组长兼学长张邈端着咖啡过来敲桌:
“学弟,今晚团建来不来。”
想想其他人的消费水平,又想想每天早起只为全勤的仨瓜俩枣,诸葛瑾认真地摇头。
张邈还想说什么,碍于周围人多眼杂,他端着咖啡杯回去了。
同事陆续开机办公,诸葛瑾从善如流。
他平时干活总是战战兢兢一丝不苟,今天却一直走神。原因无他,昨晚的梦境在脑子里反复回溯,那不是梦。
那是他七岁时真实发生过的事。和梦境不同,哭着拦住父母责打的人是诸葛诞,是他扛下所有,拦住父母挥向哥哥的巴掌。
以及,十岁那年家里终于换了台能用的电视,他们才知道真正的海是什么样的——那天晚上见到的“海”,只不过是养殖户圈起来的海水养殖场。
可那天的快乐是真实存在过的。和弟弟看海一度成为他生命里重要的支点,也影响着他后续的诸多决定,比如在填报志愿时选择有海的城市。
再之后......
诸葛瑾轻拍脑袋,试图将自己从回忆里拔出。事实证明人想要不胡思乱想,就得有点事做,同事抱来待处理的材料让他核对,诸葛瑾面对几百张A4纸,什么想法都烟消云散。
处理完那摞纸已是晚上八点,他在便利店买了速食产品当晚饭。正吃着,无意间听见几层货架外同事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咱们公司要裁员,隔壁的项目组都被解散了。”
“隐隐约约有听说...你觉得先裁谁?”
“首先排除张组长,具体裁谁大概看他的意思。”
诸葛瑾听到这话差点被噎住:张邈学长白天说的“团建”该不会是要决定大家的去留,天哪,我还拒绝了他。
他不禁悲从中来,家中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自己却即将失业。越想越难受,他含泪吃了仨饭团。
经常加班到十点的诸葛瑾今天八点半就刷卡离开,无心工作,失业的阴影笼罩在他头上,他步履飘忽,浑浑噩噩,到家倒头就睡。
又开始做梦,这次他十七岁。父母在他初中时由于超生双双下岗,家里除了他和阿诞之外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他不得不在大一就选择勤工俭学。
诸葛诞留在老家,那里没有海。
兄弟俩为省钱非重大节假日不见面。十八岁生日的前一个月,诸葛诞兴冲冲打电话给他,说攒了一笔钱,下个月去给他过生日。
傻子,什么叫给我过生日,这也是你生日啊。
但他同意了,他也想让弟弟看他看过的这片海,顺便送上自己为他准备的礼物:诸葛诞看上了一台相机,他哥为此连打几个月的零工。
后面的事急转直下。也许是被小偷偷走,也许是被看他不顺眼的室友报复,总之,这笔钱不翼而飞,而时逢期末周,他无法再去打工。
而同班的土豪袁同学适时找上门:考试时给他传答案,事成有酬劳。袁同学财大气粗,开出的价格让人无法拒绝,他犹豫着同意。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抗压能力,作为根本不会作弊的三好学生,说巧不巧,他扔出去的答案准确无误地砸在巡考的教导主任孔融身上。孔老师大发雷霆,他和袁同学差点被双双开除,幸亏袁同学的大哥颇有手腕,将所有处分抹掉。
期末结束了,诸葛瑾的噩梦没有结束,袁同学对他恨得真情实感,未来几年间他被人变本加厉地针对,当初被他砸到的孔老师后来却成为他本科生涯里少有的真正对他好的人。
命运啊,真是奇妙。
诸葛诞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哥哥突然来电,告诉他计划有变不要来找他,甚至为让他打消这念头在电话里吼了他。
就这样,十八岁的生日谁都没过,一晃却也结结实实地长到快二十八岁,只不过十八岁的礼物沉没在十八岁的海里。
为什么突然忆起往事,诸葛瑾不明白,就像他不晓得为什么会醒。
然后他晓得了,会醒是因为有人在轻拍他,他弟干的。
二人异口异声:
“怎么不换衣服就睡?”
“怎么提前回来?”
诸葛诞推开床边的行李箱,从衣柜里摸出两套睡衣,他说:
“当然是怕阿瑾太想我。工作完成的差不多了,索性提前回来。”他看向诸葛瑾,“该我了。你心里有事,有人欺负你?”
“不是,”诸葛瑾略作思考,如实相告,“阿诞,我可能要失业了。”
“那就重新找工作呗,你不会想听我说‘我养你’这类的话。”诸葛诞换好睡衣,拿着另一套躺到哥哥身边示意他换上。
“我哥这么厉害,重新找份工作很简单。实在不行你来当我经纪人,我马上进军娱乐圈。”
正在换衣服的诸葛瑾被他弟逗得有点想哭,溢出的眼泪被他不露声色地抹掉。
“你提前回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诸葛诞惊讶:“我是该开心你对我如此敏感,还是该感叹你对自己太愚钝呢,兄长。”他露出一副怜爱小傻子的表情,“明天是你生日。”
生日?今天是几号?
诸葛瑾打开日历,明天的日程上标记着“阿诞生日”的字样。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过糊涂了,忘记眼下的时间。
“没给我准备礼物?没事,阿休大人会原谅他忠实的粉丝。”诸葛诞翻身下床,在旅行箱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诸葛瑾:
“喏,打开吧。”
“这是什么?”
“十八岁的时候没能送出去的,你等没人的时候再打开。”
“为什么要等没人的时候?”
“担心你感动得哭出来。”
......
诸葛瑾尴尬一笑,把盒子收好。
“你的礼物还在路上,抱歉,我没计算好时间。”
“是什么?先别说,让我猜猜......是我上次看中的相机吗......哎?还真是啊,哥哥对我真好,那个超——贵。”诸葛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是我两个月的薪水,作为代价,我要是被裁了,你得收留我。”
“好说,好说。”诸葛诞扑上床压在他身上,这动作让诸葛瑾幻视冬天扑雪的狐狸。
“礼物还没到,我得收取延期的利息。”
“你等等,让我先洗个澡。不对你也得洗,等等,下去啊你......”
刚穿上的睡衣又被扒下来,憋了半个多月的年轻人在伴侣身上尽情宣泄力量。在床上还不够,事后清理的浴室里两人又是一番擦枪走火,导致诸葛瑾二十八岁的第一天不得不在床上休养。
平凡社畜在生日这天也会被幸运眷顾,弟弟送的第一份礼物还没拆,第二份礼物就来了,是张邈学长的电话。
张邈表示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你要被裁了,好消息是我准备跳槽,要带一批人走,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团队,朝九晚五带双休,六险一金都齐全,严格遵守劳动法给付加班补助节假日三倍工资的那种。
犹豫一秒都是对张学长,哦不,领导的不尊重。诸葛瑾立刻答应,恨不得马上签合同。
挂断电话以后他不小心扯到被过度使用的地方,疼得倒吸冷气,遂翻身下床拿软膏,余光瞥见那个被收起来的礼物。
诸葛诞不在家。趁弟弟不在跟前,诸葛瑾撕掉包装,里面是两张海洋馆门票和一个丝绒小盒子,他把盒子打开,一枚镶嵌着海蓝色宝石的戒指静静躺在那里。
十八岁时没能送出的东西,终于在十年后得以重见天日。
邻居家的狗一阵狂吠,有人在开门。
“本想着海滩双人游,但最近太热,还是去海洋馆比较好。”诸葛诞提着餐盒走进来,“戒指戴上试试?根据你最新的指围重新做的。”
“你啊,真是......”诸葛瑾不敢眨眼,他尝试把眼泪憋回去。
“我怎么了,你看你戴这个多好看。”诸葛诞说着伸出手,与哥哥十指相扣。
两人的左手无名指上,两枚相同的戒指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