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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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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22
Words:
15,88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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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如果在冬夜,一个鬼魂

Summary:

亚扎班萨无差,《莫扎特传》设定:如果前来要求莫扎特创作安魂曲的黑衣人就是萨列里
情节要求,有历史时间线和史实篡改,可能有宗教相关冒犯内容

 

“在线条交织的网中,在线条交叉的网中,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在空墓穴的周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Notes:

复健产物,题材和人物相性都完全不在舒适区内,到最后全凭借着对文字的责任感和信念在写,可能有很多bug但已经修不动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百年以后,不会有人知道的是,第一个得知莫扎特《唐璜》歌剧结局的人是安东尼奥·萨列里。那晚疲惫的天才倒在一屋子暗沉发苦的木调香水中,音乐如同宿命一般在他周围盘旋,他用尽力气呼喊准备关门离去的萨列里。

“大师,求您留下吧。”当被叫住的人重新回到他身边,莫扎特才低声说,“我觉得很孤独。”

穿着一身黑丝绒的萨列里在烛火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面庞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清晰可见的东西。莫扎特看见他额前翘起的头发在眉眼之间投下阴影,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阴影中说,“莫扎特,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休息。”

那一晚整个维也纳被狂风掀起,却不下雨。混乱的西南风和一身灰土的音乐家一起敲响了萨列里的门。当被厉声盘问起来时,他才说自己从萨尔茨堡赶回来,在维也纳的夜里找寻了很久,会接纳他的住处只有萨列里的房子。

这让萨列里不免感到意外。莫扎特喜欢出没酒馆结交各色人等是出了名的,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一个朋友也没有,可看他一幅痛苦的样子,自己哪怕出于面子也是别无他法,只好给他安排一个房间休息。不成想现在莫扎特根本没有睡觉的意思,躺在那里,左手一下抓住他的外套下摆,竟然就哭了起来。

这年轻人平时长得还算讨喜,眉毛像那些女孩一样漂亮,可现在哭的时候整张脸全皱在一起,萨列里就莫名觉得他丑。莫扎特断断续续哭了好一会,没有手帕给他擦眼泪他就擦在自己黑色的袖子上,很快眼睛附近就全红了。萨列里看他一幅伤心样,不用猜也知道心底里都在翻涌些什么。

“在葬礼上,我觉得我已经被跟着埋下去了,”他的声音已经哑了,还忽然带上了些口音。“现在的我究竟还算什么?”

萨列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知道自己正在张眼窥探一座人格宫殿里自己不该窥探的角落,偷窥癖般的罪恶感与不合时宜的刺激让他不想再向前了,可这明明是对方先挑起的事端,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从善如流的理由。

“莫扎特,”他将烛台下移,更贴近那满是泪水的面庞,一滴即将落下的眼泪被烛火温暖,“沃尔夫冈。你的父亲一定不会希望你是现在这幅样子。”

突如其来的呼唤教名让莫扎特愣住了,却似乎很受用。他的脸被照得有些发烫,眼睛逐渐发涩,于是他便闭上了双眼。“您的话……达蓬特对我说过一摸一样的话,当我恳求他放我回去参加葬礼的时候。您与他果然是有些相像的。”

“是吗。他不放你回乡?”

“不是的,这应该是我的错。”莫扎特开口想要让对方拿开这烛台,可又不愿破坏两人之间达成的微妙的互相妥协,便继续承受着这左右摇曳的热量。“我太渴望尽快将那部歌剧写出来了,我也太渴望能够陪在我父亲身边。我希冀的事物太多了,却最后什么都七零八碎。”

“那是一部什么样的歌剧?”萨列里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变化,他总是无法在有关莫扎特的音乐的事情上保持足够的冷静,即便是当对方向自己毫无保留的时候。“我从未听你对皇帝提及过。”

“最初是皇帝要我创作它,可我还不想让外人了解它的样子。它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有时我觉得那些旋律分明就压迫在我的心脏之上,让我痛苦,也让我不愿放手。”莫扎特说的时候依旧攥着萨列里的衣角,他的手被拨了开来,他发现年长者的手心几乎是冰冷的。

“这是关于一个注定要下地狱的人的故事。他做了太多的恶,欺骗了太多人,始终不能懂得爱的意思。他辨认不清痛苦与爱欲,因而无知地嗤笑了一切他本该珍惜的东西。我早已看清他的结局,却迟迟不能下笔将它写下来,我根本无法将这个恶棍带入地狱,我无法将他击垮。根本没有人可以审判他。”

莫扎特说着直直地坐了起来,他浅绿色的虹膜在烛光中泛着鲜明的橙红,以一种不尽清醒的眼神盯着萨列里。“可是,在去往萨尔茨堡的路上,马车不停颠簸如同酷刑,而世界像洞穴一般。就是在那样的时刻,一个惊魂的时刻里我忽然发现,我正是那个注定要下地狱的暴虐的浪子,我就是我正在谱写的角色!而我的审判已然降临了,在我能够意识到之前。”

说完后他已止不住大口喘气,萨列里将手掌覆在他额头上,原来莫扎特已经烧得不清。

“我看见我的父亲的鬼魂,他就在马车里,愤怒而一言不发。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我要写出的结尾,一场来自已死之人的清算,来自自我内部的清算,只有他有资格说出判决。

“我已经近一周无法入眠了。每个夜晚,我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周围是席卷一切的大火。我害怕别人说我疯了,大师,我不知道除了您,还有谁可能理解我。”

萨列里沉默了许久。他明白此时莫扎特一幅摇摇欲坠的模样必会转瞬即逝,因为他就像折断后还能生长的藤蔓一般,他只是需要一个支撑,而他找上了自己。虽然萨列里明白莫扎特滥情又无情的本性——他可怜地向任何人袒露心扉,却从未向任何人交付自己——但这依旧让萨列里暗暗欣喜。此刻莫扎特毫无防备地望着自己,毁掉他似乎轻而易举。

“我明白这样的感受。”这样的话语似乎轻飘飘的,可萨列里能让它们听起来切实可信。“你只是短时间内受到的精神冲击太大了,这一切实在难以承受。没有关系,你会很快好转的。实际上,如果你有任何需求,莫扎特,我都会想办法帮助你。”

他将烛台留在了一旁的桌上,一寸寸挪走了光和热。莫扎特的身影陷在阴影中间。您会留在这里吗?他问。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萨列里在黑暗中回答道。

 

02

回忆起来,萨列里发现自己一直与莫扎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年轻人初至维也纳的那段时间,他视自己为需要敬重的大人物。后来他们也发生过相当多的口角,有几次险些指着对方的鼻子开始咒骂,不过最终也维持了各自的体面。萨列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莫扎特在舆论中的位置,从不做得过火。他清楚这一头混乱的棕色卷发的年轻人虽然每天毕恭毕敬地叫他“大师”,可体内藏着的蠢蠢欲动,难以压抑的狂乱的热量足以将自己烧死。他也清楚,自己截至目前还能够掌控局势,只要两人默认般维持现状,就没有人会被危害。

莫扎特忽然对他产生的依赖令萨列里有了相当的危机感,但细想又无可厚非,他毕竟刚刚失去至亲。整个七月,他被接连不断的大病小病消磨了身形,却从未间断过创作,除了那部歌剧之外,还写了好几首颂歌和协奏曲。萨列里在这段时间里被迫充当了他和宫廷之间的传话筒,还要接济他的生活,保证他得到食物和治疗。莫扎特每次都请求他多留下来一会,接着他们开始交谈,谈论从流行病到奶油甜点之间的一切,却没有谈过音乐。

有时候萨列里深深怀疑莫扎特把自己当作他父亲的代偿,既是敬畏他,又依靠他,明明是莫扎特自己把萨列里一次次呼唤来,可有些时候却又埋怨萨列里控制自己。有一次莫扎特坚持要拖着病体写谱子,害得病情加重之后,甚至恳求他留下过夜。

“您可以给我唱支摇篮曲,大师。“莫扎特半开玩笑地说,”我会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熟了。然后您再想怎么批评我的生活习惯,我都不会反驳。“

“别提无厘头的要求。“萨列里将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在一旁,“我会等你睡着后离开。”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讨厌这一点。莫扎特把他像个灯神一样利用,从他身上反复摄取价值,说不定将来随手弃用,可至少是现在,这又确实赋予了萨列里巨大的掌控他的权力。

在病榻前,他眼中看见一头断腿养伤的幼狮,把最脆弱的部分都交给他,自己完全可以猎杀对方,却出于无法言说的原因从没有这么做。然后七月变幻成燥热的八月,八月蜕壳成为九月,九月里莫扎特又重获健康之躯,却再也没能回到曾经与萨列里之间隔着一堵墙的状态。

最后,在天气转凉后的第一个礼拜日的傍晚,当城市与教堂的地面上也落上了梧桐叶,当白昼变得疲乏无力,莫扎特再一次敲响了萨列里家的门。

宫廷乐师长被打断了进行并不顺利的创作,满心不悦却不开口,只抱着手臂等门前抱着一个盒子的莫扎特开口。他看着莫扎特笑得欢欣又愈发烦躁,直到对方将那个盒子郑重地递给他,说,“大师,我的《唐璜》完成了,希望您下周愿意赏光来参加首演!”

那真是一个该死的时刻。萨列里一面笑呵呵地应下邀请,一面摆手让莫扎特走了。转身关上门后,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几块中央咖啡馆的可颂,确实是他一向爱吃的东西,可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萨列里从来拒绝与莫扎特谈论音乐,这是他强加于两人之间相处模式的隐形规则。尽管莫扎特亦步亦趋地遵守着,他却从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并不是因为萨列里担心两人在音乐见解上的出入会导致关系的裂痕,也不是因为他憎恶他人可能对他产生的质疑。他只是恐惧一切形式的崩溃。他的崩溃,抑或他的世界的崩溃。

他本想在首演之前避免与莫扎特见面,可天不遂人愿,在演出的前一天,他竟误打误撞闯入了歌剧的排练现场。他看见莫扎特握着指挥棒坐在乐池边缘,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满头大汗,看起来与那个狂风大作的五月夜晚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啊,大师!您来了。”他又露出那种不甚清醒的神色,嘴角笑得无比灿烂,“我们正在排练结尾,骑士的石像马上要前来索唐璜的命了。”好像在讲一个黑色笑话。

萨列里本想离开,可碍于面子又只能留下,远远看着莫扎特向上甩起他的指挥棒,莱波雷洛随着低音鼓的敲动而跪倒,开始向他的主人低声恳求,求他不要去给鬼魂开门。

然后一切静止的都运动起来,一切曾死去的都睁开眼睛。唐璜站了起来,他已经落入无从逃脱的漩涡,命运在门后静静地守候着,准备用恐怖赐予他一场终结。莫扎特吹响了命运的号角,甩鞭一般挥了一下指挥棒,于是石像重重地敲了一下门,莫扎特挥了第二下,石像又敲了一下门,似乎要当即将门砸碎,再碾过门扉。

在萨列里看来,此刻的莫扎特与陷入疯狂无异。他手中掌控着的不再是一整个舞台,而更像是一场庞大无比的集体意识,他不再是指挥着台上的所有角色,他就是台上的角色。萨列里快步走过去,发现莫扎特眼前根本没放着乐谱,他的谱子被搁置在一旁的凳子上,而写下它的人早已不需要它了。

石像敲门至第四声时,唐璜终于大声地开始呵斥这吊诡夜晚的不速之客。他一边昂首越过自己那已经浑身发抖的仆从,一边高声宣告。可当唐璜开口时,他嘴里传出的竟是莫扎特的声音。

“疯子!我来消除这无稽之谈,我来将门打开!”

没等他的动作,大门先自洞开。长号将旋律飞速地托举上去,接着是一阵叫人发抖的沉默,石像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耸立在舞台中间,整部戏此前的戏谑和玩笑灰飞烟灭,只剩下恐怖。萨列里在鸦雀无声之中拿起了谱子,他看到莫扎特创作的痕迹,干净,迅速,带着一种敬畏。他想起在烛火下那人呓语般向他诉说的幻想,他知道莫扎特在怕什么。

对着曲谱上的旋律,萨列里开口唱了出来。“唐璜,你邀请我来和你共进晚餐,现在我来了。”他惊讶于这曲调似乎早在被莫扎特写出之前就已经存在,这是一种与人类历史一样古老的恐惧,一路绵延到了这封闭的舞台上。当他开口唱出这句词的时候,这恐惧就立刻找上了他,现在萨列里没法脱身了。

莫扎特看着他笑了,似乎欣喜于萨列里入局的选择,唐璜也在笑,但他的声音却带着颤抖,“莱波雷洛,再上一份晚餐来!”

萨列里看那石像继续直直地站立着,手中握着剑,祂如果不取走唐璜的性命,不会善罢甘休。他大声唱着,“我来这里,有更重要的使命,比吃饭严肃太多。”

“那么告诉我吧,您的目的是什么?”

冷汗渗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唐璜不是在对石像询问,而是在向他询问。大师,您来到这里做什么,您都知道些什么?一个瞬间里萨列里还以为是莫扎特得知了自己曾对他做过的手脚,动用过的手段,但他看着莫扎特的神情,又明白他全然无知。莫扎特太天真了,他愿意把一切都想作是善意的,无垢的,他是个渴望所有人都顺从他的顽童。如果他没那么天真,他不可能将自己最脆弱的时刻向萨列里暴露,他不会在最神圣的个人领地上毫无保留。

有威胁的不是莫扎特所知道的,而恰恰是他一无所知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担负的责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之上,他从来不知道音乐有多么具有毁灭性的力量,那副一无所惧的模样是萨列里最愤恨的东西。

“你忏悔吧,唐璜!改变你生活的方式。你毁灭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不,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忏悔!”莫扎特反而愈发兴奋了,他从乐池上站起来,挥舞指挥棒仿佛那是一把指向敌人的利剑。“我没什么需要悔过的!”

抑或是,有一种可能,莫扎特从来都知道呢?

在一个瞬间里萨列里回想起了他与莫扎特刚见面那段时间,那时莫扎特还在排《后宫诱逃》,一身在街头巷尾厮混的气息,但萨列里看他本质还是个幼稚又乖顺的孩子。他一个人在首演结束后的沙龙上找上了萨列里,额头上还在淌着兴奋的汗水,问他对这部作品的想法。萨列里忙于和其他人的交谈,拿他客套两句,没有当真,但莫扎特却始终不能满意。

我知道您喜欢它。不是个恳求,不是个询问,是切切实实的肯定。我知道您非常喜欢它,以至于几乎要恨我。说这话的时候莫扎特眼里的轻浮全部消失了,他变得像个扭曲的意象。在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萨列里自缝隙中瞥见莫扎特燃烧的内核,有毒的气焰泄了出来,使他的眼神变得暴力。但那仅仅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又变成那个祈求长辈肯定的孩子,几乎让萨列里怀疑他看见的究竟是一个不小心露出的马脚还是他自己的幻觉。

那个瞬间就是一切战争的开始,尽管时至今日萨列里都要以为自己把它忘记了,但它就是还在那里。从那开始萨列里就隐隐知道,尽管他们之间可以短暂地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态,但不可能永远讲和,最终萨列里必须将他摧毁,否则那团恐怖之火将永远无法熄灭。

“你忏悔吧!”他几乎是在大吼了。额头上一片潮湿,这里简直如地狱一样热。

“不!”莫扎特又怎么可能对他说“是”呢?

没有人可以停止莫扎特,没有人可以审判他。至少没有任何还活着的人可以。莫扎特有能力可以将一切他的恐惧全部化为不可抗拒的音乐,他的无可超越的音乐,在这个领域里他是如此神圣,以至于如果萨列里放上一把火,那么烧着的只会是他自己。萨列里想起了那晚照出莫扎特透明的眼眸的火焰,在火光的照耀下他们都陷入了潜伏的癫狂之中。

“够了,莫扎特!”他终于无法忍受下去,撕扯一般将自己带离这场闹剧。乐队停了下来,指挥停了下来,莫扎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要张口祈求。

“现在我们只能从头再来了。”莫扎特倒也不生气,他玩笑一样看着萨列里手中紧紧抓着的谱子,“我做错哪一步了吗?我觉得我们配合得还挺好的。”

根本不存在什么配合,他们两个只是都快疯掉了而已。萨列里觉得自己的尝试简直可笑,他居然真的以为莫扎特将那尊石像召唤出来,是为了让自己忏悔。“我得走了。”他将谱子扔了下来,挥手让演员继续,径直离开了排练现场。

外面秋日的天空阴沉而满是尘土,萨列里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几驾马车沉默地从他面前驶过,他沉默地走着离剧院越来越远。与此同时,一份尖锐的决意在他心中生根,他无法阻拦。

 

03

首先是在服装店定制了一身黑色的斗篷和一张黑色的面具。萨列里并不认识这家店的店主,对方也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关注文艺界的琐碎新闻。萨列里拿到这两件服饰时,它们都躺在一个皮革的旧箱子里,外面用拼色绸布包裹着,看起来那么世俗而无害,根本不可能使人联想到它们接下来的用途。

定制服饰花掉了一个月的时间,初冬悄无声息地降临了维也纳,街道上再看不见一片树叶。这是个残忍的季节,新生的孩子要死,孤独的老者要死,无依无靠的乞丐要死。萨列里裹紧了自己的外套,他听说莫扎特又病了,《唐璜》的出师不利让他在宫廷里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萨列里已经不再规律地去探望他,可莫扎特仍寻求着他的支持,不时会写来长信想要与他交谈。萨列里只礼节性地简短回过几封。

接着是准备钱财。萨列里积年累月的辛勤工作与教学让他积攒了一笔不小的储蓄,他生活一向克制,除了满足口腹之欲之外,作风节俭良好,没有花钱的爱好。他每一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尝试写下些可以打动自己的旋律,用以压抑时不时从心底翻上来的黑暗又污浊的洪流,这就是他的人生。他从来都竭力让自己的创作保持平和,但近些日子,他愈发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不诚实。

只要他不加以注意,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个跳跃的嬉笑的影子,虽然莫扎特在美泉宫出现得越来越少,但他的身影,他的音乐和他的整个存在已经被印刻在萨列里脑中,就像一个靶子一样,任由他将所有疯狂的情绪投掷上去。有时他会想起那个发着高烧,几乎被蜡烛灼烧而不躲的莫扎特,当时,如果萨列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就可以将他原地掐死。

最后是选出一个行人稀少的夜晚,让月亮遮掩自己的行踪。萨列里知道自己怪异的瞳色可能会暴露身份,因此在戴上面具前,先用黑纱遮住了双眼。整个世界在他暗了下来,不像是被蒙蔽了,反而像是揭开了一层过于光鲜的壳,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出门时他才发现下雪了,这比往年都要早一些,过早的落雪或许意味着一场郊野里的饥荒,一次蔓延的病亡。他走在路上没引起太多的注意,这个黑色的身影似乎融入了夜色,他从黑暗中走出,身上还带着黑暗的气味。一路上甚至连野狗也没有对着他吠叫,两里的路,萨列里将自己变成了一缕鬼魂。

莫扎特为他开门时还带着一身酒气,再凑近些,还有呕吐物的酸腥味,他脸上都沾着墨水,不难想象是度过了怎样一个在音符与酒精里打滚的夜晚。寒风随着大门打开入侵了他的领地,莫扎特打了个哆嗦。

或许他确实是以为自己撞见鬼了,啊,是的,就是那个给石像开门的唐璜,那一瞬间所有乐器都停下了下来,整个剧院都鸦雀无声,连最多嘴的夫人都停止了扇动扇子。悲剧的到来是隆重的,这是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此前嬉笑怒骂,此后万物凋零。萨列里太清楚这个角色要怎么演了,尤其是对着剧目的创作者来演的话。

“莫扎特先生?”

先是一阵沉默,莫扎特本能性地后退了两步,又缓缓凑上前,似乎要确认自己看见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他好像被切断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最终只是说,“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其实萨列里也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直接杀死莫扎特,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或许现在他掏出一把刀,连莫扎特都不会觉得意外。但就这样带来毁灭不是他的目的。莫扎特或许曾经梦到过先父的石像前来索他性命,但眼前的鬼魂不只是一尊石像,唐璜面对的只是死亡的使者,而莫扎特面对的就是死亡。

“我要你写一首安魂曲。”

莫扎特张了张嘴,犹豫着点点头,几乎没想着刨根问底一下。“我近期确实没有很多安排……这首安魂曲,是写给一位贵人的吗?有多急着需要?”

“越快越好。”

“如果我创作完成,您会再次上门来取吗?”莫扎特用门框支撑着身体,又是一阵寒颤。

鬼魂向他伸出了手,一个扎紧的口袋掉在了莫扎特的手上。两人双手接触的时刻,刺骨的寒意一路传导向莫扎特的脊背,那只手根本不是一个生物能够拥有的温度,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僵死了片刻。“我将不期来访。”鬼魂的声音纹丝不动,“作品完成还有另一半的报酬。”

在莫扎特彻底缓过神之前那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房前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雪花仍在一点一点飘落,雪的声音敲打在无人的马车上,像是时间在不断死亡的讯号。他看见临街一户人家方才还点着灯,后来灯一闪一闪,最终熄灭了。

 

次日清晨,萨列里发现自己竟破天荒地睡了一场好觉,仿佛一个萦绕在他心头的魔鬼终于得到惩处,人间就此获得太平。窗外的世界仍透着寒冷,但薄薄的阳光洒落下来,给予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希望。

一位候爵要在今天举办冬日音乐会,上上下下邀请了相当数量的社会名流来参与,萨列里清楚音乐家在这时的作用,不管你是受皇帝赏识的名人乐师还是街头游荡的自由职业者,此时全部充其量是个景观。不过许多维系生活的订单都会在这种场合送到手上,所以被驯化的音乐家们可能心里不接受,但依然渴望这样的机会。

侯爵的府上门前停满了马车,在进门后就能看到成簇摆放的雪绒花,萨列里驻足观赏了一会,顺理成章地与一位子爵的女儿交谈起来。对方曾经渴望成为他的学生,但由于声乐条件先天不足,父母最终将她送去学了画画。没人期望她真的成才,她只需要做个漂亮摆件,提供一些审美上的意趣。萨列里问她过得如何,得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切都好的回答,他隐隐认识到两人都不愿,也不能展开更深的对话,便转而开始聊起有关阿尔卑斯山的新的传闻轶事。一旁的人群有人谈起山脉以西的政治漩涡,又被很快地制止住了。今天我们不谈让人任何忧虑的话题,我们要幸福平安地迎接冬天。

器乐演奏开始后数个小时,酒水已经被消耗了一轮,萨列里仍保持着一滴未进的清醒状态,忽然从身后被人拉住。转身一看,他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莫扎特正站在他身后,他两只眼下一片乌青,还是有病在身的模样。但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还有精力对一脸如临大敌模样的萨列里笑笑。

“您试过这里的糖霜饼干了吗?”他完全是一如既往的开玩笑的口吻,看萨列里一直皱着眉,又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其实我也没吃过,我现在不能吃东西,一吃就想吐。但我听说他们家的仆人很会做饼干,我觉得您会喜欢。”

看他完全是一幅不依不饶的样子,萨列里只好拿了一块来尝,由于过于烦躁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心里冒着无处发泄的无名火,却极力保持着自己平常的口吻,“希望你没遭受什么责难。”

“我有邀请函的呀。来这里寻一两份工作,还有蹭吃蹭喝的机会。”介于莫扎特现在的状态,前一句话相当无法让人信服。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自己前一晚上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这副狼狈的样子,只是跟在萨列里身后,等着他将这位长得与宿醉不归的逃课法学生别无二致的年轻音乐家一一向陌生人介绍。

酒精,毫无价值的闲谈,香水与年轻的笑骂将气氛推至至高点,莫扎特乐呵呵地终于找到机会坐在了琴凳上。大师,您知道吗,我一直在寻找机会给您弹奏曲子,可您总是要回避,现在迫于形势也得留下来听了。

莫扎特弹了半个小时,却还是不停下,一直没命地弹了下去,舞池中的人群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到最后所有人都累了,他仍然在弹。萨列里看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丝绒的外套变成了刺人的枷锁,那眼下的青色一直昭示着他有多么疲惫,这已经从灵感的流露转变成了生命的流泻。

一阵胜利的狂喜涌上心头,它比转瞬即逝的忧虑率先抓住了萨列里。第一眼相见的时候,莫扎特外貌肉眼可见的糟糕,但精神好像相当振奋,那恐怖的鬼魂的来访对他丝毫没有影响,萨列里的计划似乎一败涂地。但这不是真的。莫扎特已经被死亡的气息彻底抓住,他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不可阻挡地流逝,他的创作里带上了手足无措,无所顾忌的疯狂。他忘情地演奏好像那样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力留下,但这只是徒劳。一个人一旦出现这样的想法,他就离死亡不远了。

“您不想跳舞吗,大师?”莫扎特的声音已经不再轻松戏谑,它彻底沙哑了,却还有笑意,“我都怀疑您是不是不会跳舞了。”

“停下休息一会吧。”萨列里终于走得离莫扎特稍近了些,话说声音也小了点,“我看你弹得那样拼命,还以为背后有鬼在追。”

一瞬间的不自然出现在莫扎特脸上,但被单纯的疲惫盖过。那个瞬间被萨列里成功地捕捉到了。“您怎么忽然这么幽默了?您也知道,我一创作起来就会这样。”

“多休息休息。你现在脸色有多差,你自己应该也有数。”萨列里说。

宾客正在陆续散去,屋外天色渐晚,气温向人所不能承受之寒冷匍匐着下行,路面开始结冰。莫扎特还想继续弹下去,被萨列里从身后不容置疑地抓住了一只手,紧紧攥着,在僵持一会后他认命地停了下来。他向前倒,倚靠在钢琴上,在喧嚣之后的安静里显得更加濒临死亡。

“您一直很照顾我。”莫扎特说,“虽然近期我们不常见面,但我相信,您在心底里是关心着我的。”

见萨列里不说话,他就继续像呓语一样说着,“有时候我很想要依赖您,我知道您是值得我的依赖的。或许您不希望如此,但我向来如此,我的想法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我知道我是个很招人烦的人,但我不会退缩;我知道您不愿与我交流音乐,但我还是想给您听;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我还想继续创作下去。”

“最近一切都还好吗?是否还需要我的帮助?”萨列里不愿见他继续在这个话题里深入,他不愿更多的感情被投入这必死无疑的结局,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他本来以为两人的关系足够虚假,只充斥着对彼此的索求,但事情似乎向不可控的地方滑落。

“您其实都知道的。”这听起来就像一句警告,但现如今莫扎特已经无法再威胁任何人,所以更像是一句恳求。“尽管您不从我的嘴里得知关于我的事,但您总是什么都知道。关于我的病,我的事业与财产,我的家人,您全部都知道。”

“你这是指责我的残忍了。”说这话时,萨列里脸上仍浮着一层笑,试图让这场对话变得虚幻些。

“怎么可能呢?更何况,您从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我从很早的时候就明白这点,从我们还不认识,而我读着您的谱子弹奏的时候起,从我第一次去听您创作的歌剧起,我从那些旋律中早早看见了您,早早地通过对音乐的感知而感知您,那时您或许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是的,这就是为数不多您所不知道的东西。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您不知道的,比如说——”

萨列里忽然笑不出来了,他的脸色急剧转变,想要阻止莫扎特继续说下去,但话语早已溜了出来。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爱着您了。”

死寂在他们之间轰然炸开,萨列里后退了两步,像是见鬼了一样。但他语气却依旧佯装正常,“我想我们还是以后不要见面了。”

“您是怎么看我的呢?这么长时间以来,您是恨我吗,我伤了您的心吗?“

“我不恨你。“

“那这一切究竟是——“

“我们不要见面了。“萨列里语气从未如此僵硬,“另外,不要再把信件寄到我这里。”

 

04

对莫扎特来说,那一年暑热的消散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第二天早晨他再推开门时,地上尽是还没来得及发黄就坠落的叶片,再过了几天,落叶又全部消失了。那年护城河里浮满了因突然降温而暴毙的鱼的躯体,水潭也变得浑浊不堪,四处飘散着令人反胃的腥味,连带着急匆匆翻出来的厚绒衣上的灰尘气息,还有街巷里跟随着医生的阵阵铃声,成了那一年每个人记忆中仅存的东西。

在一个初冬的夜里,莫扎特梦见了自己的葬礼。那是在一片傍水的森林中间的草地上,每一个被砍倒的树桩上都坐着一位低垂着头的天使,围着正中间的棺冢的是一整支唱诗班和交响乐团,他发现那个神情肃穆的指挥竟是他自己。

他抬手示意,随着指挥棒向上扬起,整支乐队开始演奏,于是他自己写下的安魂曲就在这广袤的林地奏响。先是巴松管阴郁的鼓动,低暗庄重的咏唱,如同拖着沉重衣摆的死神,如同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唱诗的人们一起吟唱: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

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或许是当他开门看见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的时候,或许是早得多的时候,当他在那个狂风大作的夜里敲响了萨列里家的门,却许久不见有人前来应答的时候。现实与他的幻想两相作用,像两个互相印证的谜语,谜底只有一个,就是注定的死亡。

接连数日他无法入眠,如同陷入痴狂一般创作着,浑身燥热好像身处火焰之中被一遍遍灼烧。只要他稍稍合上眼,立刻就会回到那片天空低暗的草地,唱诗班重复着同样的句子,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可莫扎特自己却无法安宁哪怕一分一秒,平生第一次,他害怕音符从手里溜走,他害怕自己来不及写下应该写下的旋律,他好像回到了幼年,坐在钢琴前,手指没法够到黑键,又要把音弹出来,因而着急得想哭却没有办法。他感到有人在看着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父亲的眼睛,贵族看客的眼睛,那些天使的眼睛,还有从黑色的斗篷下露出的,让人浑身发抖的眼睛。

那向他索要安魂曲的鬼魂曾来过不下五次,每一次莫扎特以为自己大病初愈的时候,就会再一次被登门拜访,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开始害怕巨大的敲门声,连白天明知门外是医生时都会不住心里一紧,而夜晚中,他听着那传遍整间屋子的声音就想起了舞台上的唐璜,可他已经没办法撑着装作勇敢,去给石像开门,他从来不算坚强,也不是个无神论者。

他向鬼魂恳求,说自己已经写完了进堂咏,还需要时间。时间啊,曾经于他而言是多么取之不尽的东西,现在却拮据不已,已经到了翻箱倒柜也没有更多的半分的地步。他肯定了时间的存在,并且匍匐着敬拜时间。他恳求更多的宽限,可这又是向谁恳求呢?是这个鬼魂,还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鬼魂始终一言不发,在重重敲开他的门后,就不再理会他的祈求与倾诉。

冬天过去,荒凉的原野上长出稀薄的一层绿,然后飞快地拔高,暴雨来势汹汹地洗刷整个肉眼可及的现象世界,接着又到了萧索的秋季。整个欧洲大陆不得避免地被政治风浪席卷,曾经他们想办法回避的东西已经成为了刺向所有人的尖锥,新加冕的皇帝发表宣言,希望法国君主制的死慢些到来,可谁都知道已是于事无补。在这个秋天,莫扎特终于病入膏肓,再无法离开自己的床铺。他终日浑浑噩噩,清醒的时候吃药或呕吐,在陷入昏睡前创作安魂曲。

睡梦之中,那些坐在树桩上的天使因他而掩面哭泣,他们的翅膀低垂,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唱诗班里也有人声音陷入哽咽,当他们开始唱起求你垂怜:为了不让我在永恒的火焰中燃烧,请将我置于您的羊群中吧,请让山羊远离我们,请将我置于您的右侧。

在一个阳光稀薄的早晨,莫扎特自接连不断的高烧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获得了片刻的清醒,头不再剧烈作痛,双手也不再颤抖。他转身去拿床头医生留下的水,还有时刻放在身边的乐谱。莫扎特想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萨列里了。自从那次冬季音乐会上的不快,他再也没了萨列里的消息,再也没看见过他一蓝一绿的眼睛。

一阵带着歉意的悲伤降临他的心间。莫扎特感到眼泪落在他的手上,他想知道萨列里此刻在哪里,在想着什么,是否有那么一次,沉重的时刻也曾坠落到他的心头,就像他们都无法避免的结局那样。

 

萨列里一如既往,沉默地坐在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时不时朝四周经过的人出于下意识地笑笑。他入秋以来的日子极其煎熬。积年累月伴随他的失眠症已经与健康状况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他的双眼视力愈发下跌,有时眼角酸涩得像是被人重锤过又插上了针,却流不出一丝眼泪。夜复一夜他对着黑暗祈祷,心中翻江倒海,不远处放着那个皮革旧箱子,里面藏着他黑色的伪装。

身边的官宦臣子各个开怀大笑,他没听清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跟着附和地朗声笑出来,封闭的空间里混杂着至少五种以上截然不同的香水味道,甜到几乎粘稠成实体,面前旺盛的炉火朝他泼洒着热量,躲无可躲,他的后背湿透,连基本的挪动都难。萨列里想呕吐,但他还在笑,身边的公爵开始拿他打趣,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欢乐声响。

自上个冬天以来他就感到自己被逐渐撕裂开,另一个自我从他的身体内部生长了出来,从他这一具堂皇光鲜的宫廷音乐家的躯壳里长了出来,一个戴着黑色面具,披着黑色斗篷的不确定的存在,好像出生自人间与地狱之间的缝隙中。他常年累月在夜晚向莫扎特索要安魂曲,仇恨与对死亡的渴求逐渐裹挟了他,就连在白天也不放过他,有时候就算在衣着鲜亮的人群面前萨列里也觉得自己披着那身斗篷,厚重的绵绸时时刻刻围在他身上,像一身裹尸布。

他忽然想要尖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虚假得可怜,身旁的公爵的假发在前仰后合的笑声中全乱了,他身上闪闪发亮的淡蓝色丝绸散发着一股年岁带来的腐臭味,嘴里还不时冒出下流的语句,那些戒指捆着他发皱突起的指节,一下下敲击着象牙做的扶手上。他左右看去,大厅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所有人像是瞎了一般走动着,每一秒都要撞到彼此,他们在走动中传递着一个接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和故事,一个传给下一个,所有最初的笑话全部走型变质,变得让人胆寒了。萨列里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窒息,周遭的规则秩序正在崩溃,他想站起来大喊: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用一支安魂曲把莫扎特杀死了!但他根本无法开口。他不属于这里,整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萨列里,为什么不给我们讲讲您最新的作品呢?“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或者给我们弹些什么吧,最近您那样忙碌,都很难请您一聚了。“

他僵直着起身,满脸带笑走到钢琴前,几秒钟内曾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又混杂在别处,他抬手试着弹了两个音,却觉得这些音乐令他恶心不已。

皇帝坐在钢琴前方的位置,他不是约瑟夫,约瑟夫去年夏天就已经死了,带着一身的遗憾和悔恨,死时孤身一人。萨列里抬头看见死亡在整个大厅里涌动着,莫扎特的死亡在他面前格外清晰。那些躺在沙发上的人还在笑,“尝尝这些糖霜饼干,确实口味不错。”萨列里感到那个他创造出来的鬼魂正将自己逐渐吞噬,黑色爬上了他的手指,他的琴键,他作为音乐家的存在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没有了他的位置。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看着镜子却不认识其中的人像,几乎是在冲动的全部驱使下他猛地拿起手边放着的面具砸向镜子,镜面瞬间支离破碎,黑暗爬上他的面孔。他双手撑着镜框,身体不住颤抖。

 

那应该受到审判的罪人,神啊!求求您原谅那人吧,仁慈的主耶稣啊,赐予他们安息吧!

哪怕在梦境中莫扎特也已经精疲力尽。他直到自己不可能撑完整场指挥,那面前的棺材提醒自己,一切都会有尽头。天使们也疲倦了,他们双手无力,身体下垂。这场孤独的演奏会声音减弱,逐渐要被世界忘却了。

忽然间草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吞噬了天使,吞噬了唱诗班和交响乐团,原本如雨后将暗不暗的天色瞬间变为红色,氧气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在令人窒息的高温里,没有被吞噬的只剩下莫扎特和那口黑色的棺材。

莫扎特抬头,在越烧越烈的火焰之中,竟看见了萨列里的面孔,穿着一身黑色的他跨过燃烧的草坪走过来,穿过了莫扎特,蹲在了棺材前面。他看起来是那么悲伤。

 

05

最后一次来到莫扎特的门前,已是十二月上旬,又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月亮模糊不清,从街道里传出狗吠。他意欲敲门,却发现大门虚掩着,里面仍流出若隐若现的光。

莫扎特半跪在一个低矮的柜子前,身上的衬衫太薄以至于能看见他从皮肤下突出的脊椎。一开始他以为莫扎特在祈祷。什么时候这个人开始变得虔诚了?但接着他发现莫扎特只是在轻轻唱歌。一支烧得所剩无几的蜡烛在他的脸颊旁跳动,离皮肉那样近,几次要烧着他的头发,鬼魂等候了很久,也没有看到火焰点燃任何东西。

忽然莫扎特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进了这间屋子,走到了莫扎特的背后,已经到了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的距离。

“你好啊,先生。“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下去,“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您什么时候会来。说起来奇怪,我曾经怕您到只要有人敲门就会浑身冰冷,但渐渐地我不怕您了,想到您时,我反而觉得更像一位严格却仁慈的长辈,或是一个朋友。”

“我只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完成我的要求。”

“永远不会了。“莫扎特平静地说,”我没法完成了,死亡成功地侵袭了我,占据了我,而我也不打算与他继续斗争下去了。“

他依旧半跪着,一手托着蜡烛,另一手抓住了黑色斗篷下的胳膊。“我已经无所谓自己的生死,可却依旧无法忘怀一件事,关于一个人——我没有机会与他再说说话了,他听到我说爱他,却不明白我的意思,或者是他明白了,却因而要离开我。

“想来他还从来没有了解过我啊,他不知道我当时和科洛雷多大主教辞职时都对骂了什么,我当初在巴黎工作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后来又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搞砸的。他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和无关紧要的人缠住了,却逃离不开。”莫扎特气没能喘上来,只能弯下腰,却依旧抓着对方的胳膊,“很快他就不会有机会了,很多事要就此埋进泥土之中,而死人又不会说话。他们没能说出口的一切就在历史之中彻底消散了。

“又或者,您只是希望可以轻易地忘掉我吗,大师?”

鬼魂彻底僵直住了,他飞快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眼见莫扎特要摔倒在地,又只能伸手去把他抬起来抱起。莫扎特靠在他的肩膀上,伸出另一只手将黑色的斗篷从他头上拉了下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您了,从您开口的那一刻起。”莫扎特说,“我只是想您能和我说说话。”

“而你曾经还让我帮你延缓死亡的时日。”萨列里想要干笑两声,可笑声从嘴里发出却变成了悲凉的叹息。事到如今,他连愤怒都忘了,只觉得突如其来的一阵疲惫。“自顾自扮演一个惊惶的受害者很有意思吗,莫扎特?”

“我只是没有想到,您那么想让我死。”

萨列里抱着他捱到客厅里,让他倒在一把还算柔软的椅子上。或许有一瞬间,莫扎特又感到久违的温情浮现,但实在是太令人琢磨不透,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他曾经设想过很多次自己戳穿萨列里之后的场景,或许他们要争吵,或许萨列里会当场伸出一把刀来,但没想过这样的境况,两人都已经万般疲倦,好像一对同时放弃追逐的猎豹和斑羚。他看着萨列里沉默地卸下他的面具和面纱,重新露出那对异色的眼瞳,突然觉得疼痛。

桌上的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烛芯深陷在蜡油中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被一点点封闭起来,萨列里起身,在他来得及开口之前,莫扎特就说,“在厨房的酒架子旁边。”

“什么?”

“小刀,在酒架子旁边。”

萨列里在黑暗的厨房里摸索了一会,双手触碰到了好几个上面还有些粘的酒瓶,以及坚硬的面包,在他几乎放弃寻找时,右手被一阵尖锐的冰冷刺激,那样的对寒冷的感知几乎称得上疼痛。他赶快将刀身握在了手里。

当他回到客厅,一点点将多余的蜡油切割下来,再重新点燃烛火时,莫扎特低声说,“您的手在流血。”

称不上意外,他说,我没觉得疼。

没什么会让您觉得疼痛,对吗?您见过的,经历过的太多了,您太强大了,哪怕是完全的意外,您也有办法应对。

萨列里将摇曳的烛台推到桌子中间,抬起眼看莫扎特。似乎很难得地,他发现对方的神情中透露着一股失落,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这就是莫扎特无法了解的他的部分,他的一个小小的胜利——尽管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暴烈的丑恶和混杂其间的怜悯,尽管莫扎特坚持还要对这样的他情深一往,但他却从来没有展露自己的痛苦。

这把莫扎特赐予他的刀,无意中划破他的手的小刀,也打开了他深陷其中的囹圄,一道久经考验的防线。一瞬间他豁然开朗,曾经不可能出口的话就倾泻出来。“让我痛苦的是你。”他张口说。

“让我无法自洽的是你。所有的能让我感到疼痛的事物,莫扎特,都最终回到了你身上。我憎恨你,而且是随着时间的增长愈发恨你,恨你给予我的痛苦,恨我自己因你而痛苦。但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你爱的东西。”

他终于还是亲口说了出来,没有任何迂回,没有遮掩和玩笑。他想,这下莫扎特又要怎么看他呢,还能心安理得地索取他的亲近,还能若无其事地对他笑吗。但眼前的孩子却一下子又像是获得了力气,甚至于获得了希望一般,又挣扎着坐了起来,郑重虔诚地触碰他。先是发梢,然后是脸颊上的皱纹。

“但至少,”过了很久后,再开口似乎花了他许多力气,“但至少,您的恨是真实的,对吗?就像黑色的面具下的您的眼睛一样,确实是真实的东西。”

萨列里没有想着躲开。“或许比你的爱要更真实一些。”

“或许是这样的。”莫扎特竟咯咯地笑起来,他倒下去倚靠在萨列里的肩上,“至少我还拥有过一些您的真诚,这样就足够了。还能有多少人可以对彼此真诚呢?”

他抱着怀里的人,轻得只剩下灵魂,却硌得他胸骨疼痛不已。他们是多奇怪的两个人啊,萨列里想,轻易坦白了爱,却直到生命尽头才坦白恨。事到如今,很多事物都在悄无声息地消散,曾经强烈过的恨意在莫扎特靠近他的瞬间蒸腾而去。他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莫扎特的一切感情,曾经像那层纱一样蒙蔽了他的仇恨将他的内在全部侵蚀干净,现在竟忽然消失了,那么他们之间还剩下的什么?是否真的还剩下了任何东西?当他向下望进自己心中的深渊,一阵不曾预期到的眩晕抓住了萨列里。莫扎特正靠在他赤裸裸的心跳上。

“我害怕,安东尼奥。”莫扎特的声音已经接近于耳语了,“我可以这么叫您吗?”

萨列里不敢回答。他清楚莫扎特在怕什么,他半小时前还说自己将死亡当作一个朋友,这回却开始发抖了。忽然萨列里意识到这位天才确实只是个孩子,或许他曾经早熟过,可在这道路的尽头,却变回了一个面对未知会害怕得流下眼泪的孩子。

“你觉得冷吗?”

“有一点。”莫扎特诚实地说,“前段时间病得太重的时候,我的思维彻底模糊了,那时候我同时觉得极冷和极热,觉得白昼也是黑夜,觉得自己正在飘起来,可身体又那么重。当我彻底醒过来的时候,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死后重生。

“可是我却埋怨自己的清醒。因为我忽然觉得孤独,无可抵挡地,确凿无疑地孤独。我想,要是我的家人还在多好啊,父亲会不时用他的手掌摸我的额头,姐姐会让我喝奇苦无比的药,母亲会抱着我,在我咳嗽的时候她就先哭了出来,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这些回忆快速地闪了过去,然后我又想到了您,想到了您坐在我床边,一边看着可怜的我一边给我读寄来的信件,读市政府宣告我又破产了,读顾客感谢我的曲子,读林茨的朋友形容他们家门前的葡萄树如何丰收。您从不过问信的内容,但那时我就能产生一种错觉,您是理解我的,您是关心我的。忆及这些过往,然后一阵温暖就平白无故地包围了我,使我不至于太孤独。

“我时常担心您是否会觉得孤独。就在我望着您站在那些熙熙攘攘的人之间的时候,就在我从窗户看见您整夜亮着灯的时候,就在我自己觉得寒冷时,我就忍不住要这样想。就像我无助地想到自己死去时该怎么办时,我就会立刻想,您会不会也害怕死亡。”

风撞击大门的声音好像是一声声催促,萨列里的心里忽地揪紧了,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冒出死神的黑影,好像是他曾经对着镜子看见的形象,却被大火包围。他终于第一次开始切实感知到莫扎特奄奄一息的事实,也终于第一次开始害怕死亡了。一片不存在他的荒原在烈焰之中展开,他看见自己出生前的世界,自己死后的世界,还有其中忽闪而过的莫扎特的一生,突如其来的悲哀席卷了他。

“我们最终都是要归于死亡的,在某个夏日,如同雪一般的不幸忽然降临在我们头上,死亡就是这样到来的*。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我当然害怕这样的结局,可我又告诉自己,要去爱,要在生命结束前去爱,不是因为这样就能迈入永恒——从没有什么真的可以获得永恒——是因为这样至少不会孤独地活着。

“如果您也曾与我共同的感受,如果我们曾有哪怕一刻是心意相通的,大师,安东尼奥,就尽量试着不要再去恨,而是去爱吧!去爱任何事物,去爱最美丽和最丑恶的事物,去爱最悲痛的时刻,然后笑着把它忘记。我多么希望您能够摆脱孤独,获得平静,这就是我热切的祈求。”

 

说完这些后,莫扎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萨列里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话语在他心里无意识的领地中酝酿了多久,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说完这些话后莫扎特就已经能够别无所求。在沉默之中萨列里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想。他盯着红色的烛焰旁蜡油如水般滑落,觉得自己双眼滚烫而痛苦,整个人无力得像是病了一般。

莫扎特在他肩头睡着了,从急促转为漫长的呼吸萦绕着他,一点点变得细弱,好几次萨列里心里一紧,害怕他已经死去,接着又感受到一点吐息的热量。

直到灰白的天光从深蓝的夜晚中浮现,世界重新自漆黑之中长出了轮廓,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海岸一般的颜色,萨列里终于将莫扎特安顿在了床上。接着他在那狭窄的床头发现了极厚的一叠谱子,拿起来就着晨光看,有一些页上几乎全然是空白的,只剩下主要旋律部分,看起来仿佛其他的音符已经被风吹散了。那就是他阴谋的尽头,一份不写给任何人的安魂曲,看起来如此干净平整,如此虔诚,让人无法相信竟与死亡有关。萨列里几乎是吊着心,带着一丝畏惧地从第一行开始看起,他的脑中又响起莫扎特哼唱的旋律,他的手重新变得鲜血淋漓。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

只读了两页,萨列里就再也不忍看下去,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的世界已不似他熟悉的样子。洁白覆盖了曾经肮脏的街道,原来昨晚又下雪了。

那时候萨列里还不知道,这将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雪接连下了一周,造成了蔓延四处的饥荒,维也纳城郊的野狗尸体随处可见。而在贵族云集的城中心,正在有人搬出家里闲置的书籍乐谱,投进壁炉用来取暖,教堂里祈祷声与弥撒歌声连绵不绝形成一片浮动的海,人们祈祷自己的孩子不要因病而亡,祈祷雪灾不要毁灭自己的作物和房屋,祈祷如果他们注定要死,也会因虔诚而在最终的审判中得到赦免。那时候萨列里还不知道,新皇会在一年后突然暴毙,就在法国宣战的两周前;而那个曾渴望成为他的学生的女孩死在后一年,死于急性发作的胃炎,所有他认识的人中没有人活到十九世纪的第六个十年,没有活到他们的国家扩张又分裂,最终陷入地狱般的全面战争。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死亡到来时从不是一记重锤,而是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延伸向了世纪的末尾,延伸向新的千年,延伸向每一条街道,延伸向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梦里。在如同幻梦中的一段接连一段的不同之人的人生里,具体的人,具体的作品与具体的爱恨终于瓦解成无可辨认的粉末,在闪动着余晖的历史角落里互相纠缠着,在无数次的沉降中,没有什么能成为永恒,也没有人能获得永恒的安息。

 

The end.

Notes:

*标题和Summary来自卡尔维诺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在某个夏日”句:来自温弗里德·赛巴尔德《土星之环》
*“一声叹息”句:化用自艾略特《空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