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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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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22
Words:
3,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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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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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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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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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这世界拥挤不堪

Summary:

你笑出声来,对他说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Work Text:

你躺在浴缸里面,浅浅的一汪水,刚刚好没过你的屁股。

浴缸好久没刷了,实际上你也并不常用这个,你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享受热水,浴室对你来说更像是一个洗刷耻辱用的地方:你在花洒下面洗掉自己割出的血痕,洗掉哈里残留在你身上的眼泪或者鼻涕,洗掉别人背后窃窃私语时你的怒火,这些都在十分钟的冷水里结束,顺着下水道流淌到海里。

你其实也没怎么看过海——你多数时候只是路过海岸,如果让你形容一片海,你大概会努力思考半天之后艰难捕捉那么几个开车路过的瞬间。你回忆中从你眼角掠过的海是蓝色的,天阴的时候就有点发灰,雨天它们咆哮激昂,像你的脾气一样。

但是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只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忍住说了真心话。

过度表露情绪是精神卖淫,你躺在脏兮兮边缘泛起黄色水渍的浴缸里想,你简直是红灯区的头牌。

不过这也不是对每个人都一样的,你往往只在哈里·杜博阿面前失控,你猜测也许只是你们太过熟悉了,而他在某种层面上也把你当成是他无论如何都存在着的垃圾纸袋:坚韧,脆弱,拎得起来他,也装得下他喝到酩酊大醉时候的呕吐物。于是你在他面前破碎,把一大摊散发着酸臭酒气的恶心玩意撒在地上自暴自弃,这好像仅限于他。你甚至开始怀疑他对你的折磨是不是让你产生了什么别的扭曲感情。

但别这样,让·维克玛,你又不是真的傻逼。

在哈里失去记忆之后你对他发火的次数更少,于是这个浴缸也就更加没用了。你不再需要深更半夜去哪个酒吧把他捡回家,也不再需要把自己泡在水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还是更喜欢花洒,站在会突然很烫又突然很冰的花洒底下,草草把自己的身体沾湿,结束一天的疲惫。但疲惫不溶于水,你常常只是看着那个有点脏的浴缸想,等下一次休假就把它刷出来,然后好好在里面泡到腿软。

一次又一次为自己找借口,你不明白只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刷子和洗涤剂就放在浴缸的旁边,你一次又一次抬脚跨过它们。其实你只需要弯腰就能把它们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但是你做不到,把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对你来说成了难题,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做不到这个,比起说服自己弯腰更成了一种强迫,你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要去做,不能再打破任何一丁点你生命中的固定,于是路过浴缸时的抬脚就变成了融入你生活的一种习惯。直到有一天你踢倒了那个一直存在在那里的瓶子,然后你沉默了许久,蹲下身把它捡起来,连带着旁边的刷子一起放在置物架上,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情绪把你淹没,你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跪在地上扶着浴缸嚎啕大哭,眼泪滴下去把浴缸边缘的灰尘晕开了一条细细的痕迹。

你忘记了那一天金·曷城跟你一起回了家,他要留宿。

你分辨不清你们的关系,到底是朋友还是什么的,但是他在你爆发出哭声的下一秒闯入浴室把你拉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架着你把你丢在沙发上然后递给你纸巾,任由你莫名其妙的崩溃和绝望浇透你全身。

如果你还有一丝自尊心,你就会在这时候停下来然后向他道歉,可那天你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世界的一切都融化了,你的大脑被眼泪淹没,站在你面前看着你哭的金·曷城被你的泪水浸润成了一块湿透的橘子皮,你只是不间断地落泪,泪眼朦胧看到他卡其色裤子和白色背心的交界处都晕开,哭到喉咙沙哑,然后蜷缩在自己的膝盖里沉闷。

金·曷城安静地坐了一会,起身去你的浴室前给你丢下一句: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需要的就只是这一句。

在此之前,哭泣和尿失禁在你心目中几乎是画等号的同等级耻辱,但你又在潜意识里觉得金会像一个卡死的坏拉锁一样把这个秘密隐瞒在他生锈的齿中,最后你们什么都没做,金一如往常地洗过澡去你的卧室里睡觉,而你就那么倒在乱七八糟的沙发上。

哭泣消耗了你的体力,后知后觉的尴尬和破防却让你坐立难安。你听到金在你的卧室里翻身的动静,薄毯子和床单摩擦的细响,但那只是偶尔,他的睡眠质量比你好过太多——大概如此,你猜的。你累到站不起来,像一只狗窝被暴力拆除的流浪狗,窝在垃圾桶旁边的废旧纸板上竖着耳朵听。你听到卫生间和厨房管道中偶尔的水声,摆在桌子上的那个钟发出机械的精细咔哒,你用力想要听金的呼吸,但你又想起来他的呼吸声很轻。然后你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因为常年大量吸烟而造成的粗重喘息,还有心脏鼓动的动静。你的医生告诉你这是神经衰弱的正常现象,但是现在就吵得你焦虑又痛苦,不多一会你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去了浴室,看到金把你放在台子上的那个刷子摆回了浴缸旁边,你最开始没有收拾的那个地方。

一瞬间从心脏里泵出去的血液全部逆流了,你听到自己脑内尖锐的嗡鸣,眼前发黑迫切地想要怒吼,但只是张着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恨金·曷城总是在做这种了解你的事,你恨他只是躺在你的卧室里就让你觉得自己被他翻身的细响剖开了,从额头向下,剥掉你的皮让你的血液涌出成浴缸中的一片海,他却站在海的中心滴血未沾。

凭什么、他凭什么,你在对自我的无能狂怒中一把扯掉了浴室的帘子。

黑夜中的一声巨响,金再一次闯进你的浴室,你看到他穿着那件白色背心,眼镜片明亮,头发乱翘着猛然一把推开浴室的门按亮里面的灯,你像一只老鼠一样因为刺眼的灯光而缩起来,蹲在脏兮兮的浴缸旁边手里拽着被扯坏的浴帘,断裂的塑料环挂在上面岌岌可危,而金的眼神却从惊慌失措变回了平静。

他好像缓慢又克制地长出了一口气,对你说了句,你不是滑倒了就好。

你又开始恨他,你在半夜把他吵醒,而他没有怨言,只是看上去平静地怕你在尖锐的洗手台旁磕烂了头。

也许像那样也不错,你捏着浴帘呆滞地想:滑倒在浴缸里,一头扎向洗手台的边缘,让坚硬的台面磕碎你的头骨,然后血液和脑浆都落在那个你很久没擦的镜子上。那样金就能从镜子里看到血红粉白的自己,他的白背心就不会那么白,他的胸口就不会仍然那样干瘦单薄。

你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笑出声来,对还在细细喘息着的他说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你不止一次地在想,浴室的确是个绝佳的死亡地点,这里阴冷潮湿,而且好清理。你在临死前还在惦记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你把配枪放在了沙发上,但是把所有的药全都抱进了浴缸里。

你依旧不太想用那把枪结束自己,那太简单了,不足以诠释你沁入骨髓的破败。

你坐在那个有浅浅一滩水的浴缸里,拧开一瓶又一瓶药片,大量的淀粉片被你塞到嘴里,然后就着花洒的冷水往下咽。花洒的水和水龙头的水居然是不一样的味道,但不知道是不是和药有关系,你一边吃一边数,一次倒出来八片、一次倒出来十一片、一次只有三片,这瓶空了。

干噎的淀粉划伤你的食道,但是这不重要,你一边往嘴里塞药一边让空瓶子浮在你小腿的浅水里。它们漂啊漂,撞到你的身上就在原地打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都被水泡得模糊,但那也可能是你吃了太多药造成的意识模糊,疼痛和剧烈恶心压得你喘不过气,冷水在你的头上浇,你想去关掉花洒,动了一下胳膊却呕出一口混着胃酸的半溶药粒。你像一条鱼,扑腾了两次终于颤抖着按掉花洒开关,然后一边承受着胃被烧穿的恐惧一边继续机械性地把药塞进嘴里,一边呕吐一边进食。

这个世界上真正想死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大部分尝试去死的人都停留在了开始呕吐和意识飘远的这一步。他们求救,抠自己的喉咙,运气差一点的被发现送去救治,而运气好的就越过那道坎前往最终理想。你窝在冷水里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下意识挣扎着还想要活下去,但是彻头彻尾的冷和黑暗将你包裹,火焰从你的胃开始烧,顺着你的喉咙一股一股涌出来,你躺在漂浮着自己呕吐物的水里参与了自己的火葬。

你在烈日和烈焰下冷到牙齿哆嗦,更多的鼻涕眼泪还有胃酸倒流呛到你的气管里,呼吸变成了酸臭的苦,你躺在那里终于实现了流泪和尿失禁的进行同步。

寒冷带走了你的一部分,窒息又带走了你的另一部分,你想不起来任何一件事,但在大脑深处却有一团橘色的阴影挥之不去,你的临终记忆停留在前几天——你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天,你已经失去时间概念了,而你却不知为何只能留在那天——你被金按在外面客厅的那张破沙发里,咬着自己的手腕翘着屁股,一条腿踩在地上小腿绷紧到抽筋,一边流泪一边结结巴巴求金再进去深一点,能不能把你弄疼,最好让你的内脏都拧成一团,顶到你的胃都会不适。金沉默着不发一言,手掌用力按在你的后脑勺上把你死死按在那个被尼古丁熏得雾蒙蒙的抱枕里,手指却温柔地缠绕着你的头发。

你现在就被那些淀粉药片和胶囊拧成了一团。

那时金好像是照做了,用膝盖把你的腿又分开了一点,提着腰用力往里进,你的屁股和腿根都被金撞进来的动作拍得发红,但远比不上之前被拷着双手打屁股的某次、不够疼痛。你把脸埋在抱枕里:那个在几年前哈里带过来的抱枕,上面是全大写的“人类应该去死”,那时你一边发出讽刺的大笑一边收下那个抱枕,好好地放在沙发上靠了好几年。

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你人生的最后几秒没有哈里的存在,没有金的存在,但这几秒钟你又分别回想起他们两个,就好像渍在你浴缸里永远刷不干净的那些黄色水痕。

你无法再描述你的痛苦了,因为你的痛苦如今人尽皆知。

 

金·曷城看到了沙发上躺着的那只枪,没有上膛,这意味着让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式。他甚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哈里和金:他们看到让穿着整齐的RCM制服,深色的袜子还包裹在他的脚上,扎得整齐的领带,即便在他窒息的最后一秒钟也没被他扯开。散落在他身边的白色药瓶安静地飘在水面上,好像载他远去的扁舟,他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那个肮脏的浴缸里,半张脸都浸泡在自己的呕吐物中,混着咖啡、没消化的药、还有胃酸。

让·维克玛两天没有进食,他甚至吐不出一点其他东西。

那个刷子还静静放在浴缸旁的地上,陪让·维克玛度过了他强迫自己的最后一天。

他躺在从自己身体中分泌出的排泄物中,这一次他做了自己的垃圾纸袋。他被冰水浸透开裂的袋底没能继续承装他的生命,他因为窒息而张着嘴巴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门的方向,金同他对视,看到他的口型仿佛是:妈妈。

这世界拥挤不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