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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没有回复。
我打开手机,发现弹出来的讯息来自森田前辈。
去听live吗?这次只有一张票。
我很会意地把消息转给了丸山,他会高兴得扔下书开始在走廊跳舞的,虽然并不会,但他一定很想这么做。
跟狂儿的上一条消息在三个小时前。
丸山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你在店里吗。后面跟了一个爱心的表情符号。我说没有,今天休息,还没有吃饭。他说,那我们一起去家庭餐厅吧,目的昭然若揭。我只好告诉他,成田前辈也休息,但我们去吃饭吧。
02.
我其实没有胃口,但依然跟丸山约好了时间。我们没有去家庭餐厅,老实说这让我松了口气,如果24小时要我面对同样的菜品,我可能会吐出来。
我们最终选择去吃寿喜锅,热气萦蕴的环境里,会更容易把问题问出来。
最近降温很厉害,店里暖气很足。我们把外套脱下来叠在一边,感到关节里的血液开始重新流淌。服务员递来菜单,我请丸山作主点菜,因为我上一次吃寿喜锅可能还是在三岛由纪夫切腹前。不论如何,或许下一次应该跟狂儿来这里吃饭,他总是买单。这期间手机没有消息提示音,他没有回复。
丸山点好菜后就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并没有询问我的意见:“你一定有求于我。”
“为什么?”
“一会儿你一定会买单的,对不对?你几乎从来不主动约我出来吃饭。”
我真想看看要是我一会儿没有提出买单的话他会是什么表情。但同时我也明白我的想法并没有自己希望的那样难以猜测。
我并没有下定决心要向丸山开诚布公“我的一个朋友的拥抱事件”的真相,把这件事太正式地提出来就好像在向他发表类似于“同性恋身份确定”的声明。但我也实在想不出来在什么情况下,我可以不经意地对他提起,你知道吗,其实那个克制不住在大街上拥抱了比自己大25岁的男人的人是我。我总不能在上课以前翻开教材,或者把手伸进自动贩售机拿饮料的时候对他说。
所以说,温暖的气氛可以把人的血管和喉管一起捂热一点,好让这些话比较顺畅地和汤锅里的气泡一起和盘托出。我把肥牛卷下到锅里,把我和狂儿的事就着热气大概整理说了一遍,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丸山用一种“我一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我。
我皱起眉:“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跟你说一件有趣的事,最近总是找你借笔记的池田是一个同性恋。”
我张开了嘴。我只知道我的课本上最近并没有怎么做笔记,我在课上总是想其他的事。
丸山笑起来:“那你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总是找你吗?”
我的确没有想过,或者我短暂地想过,但是很快地自圆其说,比如他想补充前面的笔记,比如他喜欢我画在上面的涂鸦,猫猫慌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在课堂上画那个完全没有认真看过的漫画的形象。我给出课本,然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他还给我,我都没有想起来把东西借了出去。
我意识到因为总是想着其他的事,导致身边的事被我忽略了不少。我向丸山惯例性地道歉,他说,聪实君,你因为执着于一件事而太疲惫了。
我说:“那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丸山想也不想:“他一定喜欢你。”
“我没有在说池田。”
“我知道。我也没有在说池田。”
我们的对话在这里停下来。丸山不客气地把肥牛卷捞走了一大半,我没有想吃的东西,但还是不忍心让他把肉都卷走,我其实有些想把无菌蛋在他脑门上敲碎。
生活互不关联的人,想要结识是很难的。丸山能够结识森田需要通过我,一只英短和一只博美要碰面,至少需要它们的主人同日同时都出来遛宠物。理论上讲,如果狂儿需要一个声乐老师,他最好找人引荐,最好上网发招聘讯息,最好去专业机构,而不是蹲守在合唱比赛的观众席,然后抓走一个初中生。
丸山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描述,就说:“他直接就来认识我了。”
丸山偏了偏头,做了一个“你看吧”的表情。我真的很讨厌他这种自认为什么都清楚的表情。
“人与人的交往,本质上就是利益的交换。可能是很物质的利益,也可能很抽象。比如你来找我吃饭,是为了向我倾诉烦恼(“我没有在向你倾诉烦恼”,我强调了一遍),他来找你,应该也是因为能够从你身上获得他需要的利益,可能不仅仅是需要,可能他甚至非常缺失。可能他就是单纯喜欢你。”
丸山说完,很大声地喝了一口汤。同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可以,你定地方和时间就好啦。狂儿的回复只有一条,我没有立即点开。放下手机的时候,丸山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去看他碗里的金针菇。
狂儿和我的相识没有任何中介人,我们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生命线里为数不多的径直有了联系的人。
即便如此,我们最初的关系里也有一个介质存在,“天使的声音”,多年以前我站在合唱队的最前排,但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唱歌了。
那他为什么还来找我?为什么还要刻意地挤到我身边,递上一张全新的名片?
我摸了摸自己的喉结,想起上一次见面,我和狂儿在ktv,他坐在我的左边,贴得很紧,两个人的温度在互相靠拢的半边身体里交接。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来回抚摸卫衣肩袖之间的接缝,然后开始用拇指隔着衣服抠我的锁骨。他一口气点了快十首歌,一直在唱。但是他的手指最后放在了我的喉结上,指尖下面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我感受到皮肤滚烫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我的喉结上面短暂地只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整个手掌贴上了颈侧,手指开始慢慢顺着耳廓划到耳垂,接着是下颚——我想象他一只手可以把我整张脸完全覆盖住,如果力气足够大,甚至可以捏碎我的颔骨——我想象他突然很用力地捏住我的两边脸,实际上他这么做了,指尖扫过下嘴唇,但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一秒钟都没有。最后他突然像逗小狗那样挠了挠我的下巴。
我把他的手拍开了。他开始呵呵笑起来,声音透过麦克风一圈一圈打在狭小的包厢四壁又弹回来。在这里说什么外面的人都不会听见,但是他又自然而然地继续开始唱歌。我说,很难听,他给了我一个脑瓜崩儿,我把设备关机了。
那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这件事,但是我还是凭借自己的思考得出一个结论,他要么是把我当作一个宠物,要么是在跟我调情。考虑到他是一个四十三岁的黑道人物,这两种情况都有着各自的合理性。至少上一次和下一次他把手伸过来,我不会再以为要挨揍了。
人会把宠物的名字纹在手臂上吗。
可能吧。好奇怪。
“你不如再想一想为什么你会在意他为什么要来找你呢?”丸山说,“为什么你总是跟他走?以及为什么要延迟回复?一个四十岁的人会在意有没有秒读或者秒回吗?”
为什么我总是跟狂儿走?没有经过思考,我脑子里就出现了答案。首先他是一个黑社会,其次他总是请我吃饭。这些都是不全面的实话,而我没有办法把这么幼稚的言论告诉丸山,至少也需要是“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成年人的魅力”这样的答案(严格来说,每一顿饭都潇洒买单也算是“成年人魅力”的一种),至少我只有十八岁。
“聪实君,看上去你需要确认的东西还有许多。”
在这顿饭结束的时候,丸山主动起身,去前台结账,然后告诉我转他一半的钱。
“下次如果想要请客,至少带一些好消息吧。”他说,“关于你那位黑道先生也好,哪怕是店里要发奖金也行啊。”
电量显示百分之十。我把手机关机,放回了衣袋里。我跟丸山一同走出饭店,走上了空气冻结的街道。在即将道别的时候,我跟他说,下一次的“确认”,可能还需要麻烦他出来陪同我,可能有一点风险,所以这一次,还是我请吧。
03.
“天气很冷的时候的确很适合寿喜锅,为此我也期待了好几天。”狂儿说。他在脱掉外套前就把菜单递给了我。我在上面勾画了几下,想要直接递给服务员,但是他中途又把菜单拿了过去,拿手指指着上面看向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
“你怎么点了三份豆腐?”他问,“我记得你也没有多喜欢吃豆腐,是这家店的很不错吗?”
“……我点错了。”我捏了捏鼻梁,一个通宵后眼镜在脸上的存在格外令人不快,白天没有睡觉,今晚必须得请假了,“我没有睡醒。”
“有推荐的咖啡牌子需要吗?”
“不了,我不喜欢喝咖啡。”
店员来问饮料,我还是要了橙汁,然后询问他的意见,他只说跟我一样就好,看上去也没有印象中精神,但也算不上疲惫。
狂儿知道我在家庭餐厅里打工,也知道我打工的目的。像是为了规避一个话题开启的可能性,他没有对我的睡眠问题进行询问,而是开始讲一些与我们两个的生活都无关的事情,比如他如何在过马路的时候帮一名带小孩的母亲拦住了滑轮刹车失灵的婴儿车,然后得出一个里面的小孩长得有一点像我的结论。我请他闭嘴,这显然是在说那个小孩少年老成,或者在他眼里我其实和婴儿没差。
我喝了一口橙汁,反胃的感觉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最近学校里有一件有点好玩的事。”
“是什么事?”狂儿立刻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属于“哄婴儿专用”还是真的感兴趣。
“我有一个同学总是找我借笔记。”我说,把牛肉卷全部夹到了自己碗里。他好笑地看着我,但我实际上并不想吃,“他应该是喜欢我。”
“他应该是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
“我朋友说他是同性恋。”我补充说。
“那也很好。”
我在喝汤的间隙观察他的表情,但是眼镜上全是雾气,他似乎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好笑,总之他轻轻笑了一下。
“聪实弟弟有人喜欢并不奇怪,可以试着好好相处,现在正是年轻的时候。”
“我不喜欢他。”我说,“我不喜欢结识人,也不喜欢被人关注,我以后不会把课本再借给他了。”
“这样也不错,”狂儿说,“按照你希望的来就好。”
我摇了摇头:“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
“人不能只凭着欲望做事。”我说,看着他的眼睛,“也不能要求事情总像希望的那样发展。”
“很高标准的道德自觉,不愧是法学生。”狂儿笑着说,也淡淡地回视着我,“但是在允许的范围,请尽可能不苛待自己,这是过来人的忠告,聪实。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他意有所指地看我的碗,里面的食物完全没有动。
我忽然什么话也不想跟他说了。我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碗,误点的三份豆腐被端了上来,他指出我的错误,但无意纠正,而是乐呵呵地把所有都下进了翻腾的汤里,让它们搅成一团,兀自咕噜咕噜冒泡,在灼热的洪流里扭曲,膨胀,干瘪,碎裂,嘶哑低鸣,尖声啸叫,然后汁水溅到了我的脸上。
“抱歉。”他说,伸出手来想帮我擦掉。我没有躲开,他的动作越是轻柔,我就越是烦躁。
“狂儿先生,就算你稍微用一点力,我的脸上也不会留下指印的。”
他收回了手,然后把纸巾递了过来。我把它直接拿来擦沾上油的碗沿。我在尽量克制自己了,他也一定可以看出来我的不悦,以及不悦的克制。今天的事情开了一个坏头,但真正重要的部分毕竟还没有开始。我会把东西都吃完的,哪怕一离开店我就会吐出来,我会把东西都吃完的。
04.
狂儿消失在街道转角的时候,丸山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把口罩递给他。
“都做到这么专业的地步了吗?”他问道,但还是顺从地戴上口罩。
“我感冒了。”我说。
“真的吗?”丸山说,“那你们吃饭的时候——你看上去甚至有点讨厌他,简直比在学校还要冷淡了。这是聪实君的另一面吗?”
“如果他被传染了,那就是他活该。”我说,“我们差不多该跟上了。”
如果狂儿今天驱车,那么这个计划可以就此泡汤了。但好在并没有,我也有些奇怪,他今天穿的西装,应该是要去什么正式的场合,但是他没有驱车。我和丸山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了地铁站。
丸山戳着我的肩膀问:“黑道?”
我反问他:“黑道在日本有特殊的交通手段吗?”
他不说话了。我们不知道狂儿要去哪里,在距离没有拉开太远的时候也进了地铁站。
这就是我们要“确认”的东西。我需要知道不在我面前的时候,狂儿是什么样子。我需要知道,正如他完全知道我不在他面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我至少要触及到一点他没有为我呈现的模样。或许这样会离真实的他更近一点,或许他在我面前就是真实的——或许只是因为我想看着他,不论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尽可能对此不感兴趣,但是如今快要过去四年了。
我和丸山守着买了同一班车的票,然后钻进了黑鸦一样的人群。他开始责怪我今天的红色毛衣很显眼,我告诉他,在把衣服套到身上,把眼镜重新戴好,摸索着握住门把手之前,我的眼睛都没有睁开。如果他也熬过一个通宵,然后白天又在为了这个傍晚的行动操心,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直率地写着怜悯。我把头扭开了,关注着狂儿在人群之外的人群里露出的黑色后脑勺。我把丸山叫出来并不是为了让他怜悯我,并不是为了叫他给我加油打气。有没有更加实际的用处,要过更久才知道。
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现在晚上七点钟。
狂儿在一个我们过去从未涉足的站点下了车,我们也跟着下去,但是发现他是在换乘。我们并没有一开始买换乘的票,在花了点时间处理好票务后,他的后脚刚好收进车厢。我们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冲上了车,感到后背已经在微微冒汗。丸山受不了地要把口罩摘下来,我让他最好不要这么做。看着他因为气闷皱起的眉头,我忽然觉得这段时间因为他的怜悯和鼓励而感受到的不适都有了纾解,但随即愧疚感也升了上来。丸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一个忠实的朋友,而我——某种程度上只能充当一个伪装的“侄子”。路途在持续的轻微摇晃中继续延申,而这次总算让这个人有迹可循。
我们跟着狂儿的步伐,最后停在一间酒吧前。他像游鱼一样瞬间融入了进去,而我和丸山被拦在门口,不得不出示能够证明成年的证件。我十八岁了。今天难得出现了一个值得庆幸的时刻。我只有十八岁。我刚好十八岁。
里面的音乐放得格外大声,让我在胃痛的同时后脑勺也隐隐传来闷痛。丸山显然比我更能适应这样的音乐,他还可以站在高耸的人堆和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四处张望,然后走过来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需要把口罩摘下来。
我依然告诉他:“你不要摘下来。”这是狂儿作为一个黑道人士到达的地方,这里总不会只有他一个同类人。至少丸山不能像我那样直白地把名字写在脸上。对于黑社会来说,看见了一个人的脸,就等于能够看见这个人的名字,身份。我至少知道黑道并不真的是一群乐意围着一个小孩子学习怎样唱歌的卖萌叔叔。
没有狂儿的身影。我们两个穿羊毛衫,穿学生卫衣,尽可能缩在角落移动,尝试与店里亮片和彩妆勾勒的男女填补一点鸿沟。这里面有人遇到了喜事,抢过话筒,大声宣布“drink on me”,于是服务生从墙壁的各个缝隙钻出来,给人们递上度数不明的酒精。我和丸山面面相觑,但还是接过了,依然地,尝试让我们看起来更加融入一点。人群开始欢呼,开始鼓掌,开始在音乐和口哨里饮酒,跳跃,震动。我跟丸山被挤得跌跌撞撞,酒水洒落打湿衣领,打湿衣袖,打湿手腕。没有狂儿的身影。
“要不要找人问问?”丸山扯着嗓子在我耳边问,我能听得很清楚,只能头疼地推开他,摇摇头。贸然询问只会让我们更加显眼,要怎么去形容他?一个穿西装的很高的男人,一个梳背头的男人,一个看上去像黑社会的男人?你是否认识成田狂儿?
我渐渐明白再这么下去,要么我们不会找到狂儿,要么狂儿会发现我们。我开始质疑半个月前的自己为什么认为这个计划可行?是不是有一些事情,一定要走到脚边、走到眼前,才明白原来它不可以?半个月前我不会昏头,但此刻我也不太清醒。我伸出手,拉住了丸山的胳膊。
要走了吗?他问。
不然呢。我说。这里又没有你喜欢的音乐。
然而就在我们转身憋着气向门口移动时,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我扯了回去。我惊骇地转过头,尝试从这股力道里脱离,却第一时间看到一只手背,上面还留着很浅的图案。
“我对你有印象。”面前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谁来着?”
我也对你有印象。我在心里暗暗地说。不过是对手上丑到爆炸的妖怪猫。你是谁来着?
“对不起。”我说,感到心脏被人踩了一脚。丸山开始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你叫"对不起"吗?”他竖起眼睛瞪着我,没有记忆中那么可怕,但那也足够可怕了。
“你没有听见吗?他的同伴叫他"聪实"。”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记得了吗?这是狂儿哥当年的声乐老师,那个说话难听但又很窝囊的小鬼。”
“妖怪猫”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我并没有记忆的面孔。好刻薄的评价,我闭上了眼睛。你又是谁?
“原来是你!”对方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接着我的肩膀受到了好几下砰砰的沉重打击,“长高了啊,聪实老师!”我的肩膀被他拍得很痛。鸡皮疙瘩要起来了。丸山的表情,我简直不想去看丸山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另一个人问道,“狂儿哥让你来的?我没有记得接到过他的通知。”
“不是,我们恰好在这里玩。”我咬着牙说,“原来他也在这里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交换了什么信息,但我知道不妙了。
“他在这里。”其中一个笑着说。这样的笑我在狂儿脸上也见到过,眼角皮肤皱在一起,尝试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看起来和善的好人,“你要去找他玩吗?”
“不了。”我说,尝试在说出口前就斟酌好词句,“我们正准备走,没打扰到你们就太好了。”
“是这样吗。”另一个说,“我还以为你在找他。我从刚才就看见你们两个像在找什么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钱包丢了吗?我可以帮你去叫吧台,吧台也有我们的人——顺便,你的毛衣是在哪里买的?我想给我的侄子也买一件。”
该死的毛衣。我在心里说。该死的“红”。
“对不起,我们立刻走。”我往后退了几步,尽可能让自己挡住丸山。
“为什么?我们都很想念你。”那边说,还指了指舞台,“想去唱歌吗?我们到现在都经常聊起当年你唱歌的样子呢。”
这是场面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谎话。但顺着谎言我想起了那些曾被误认为幻影的真实的场景。有一瞬间我觉得,不应该这样的,或许停在那里是最好的。但我已经在这里了。
“不,我很久没有唱歌了。”我说,并且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眉毛皱起来,“喝酒吧。我帮我朋友喝,然后请允许我们离开,可以吗?”
我杯子里的酒所剩无几,所以一口便喝干了。然后我拿过丸山手里的酒杯,向他们展示还算丰盈的水位,也强行全都喝完了。
“叨扰了。”我说,感到喉咙在被酒池里的音乐灼烧。我过去那么热爱音乐,但此刻却无比厌恶它。
我看着两个人的眉毛松开,露出了可以称为意外的表情。我转过身准备离开,但是却忽然被勾住了肩膀。
“让你的朋友走吧。”纹hellokitty的黑帮人士把头埋得很低,凑在我的耳边说。我整个人几乎被他往地板里压进去了几寸,“你的朋友不用待在这里了,但我们还想请你两杯酒叙旧。”
酒精在胃里灼烧,我真的快要吐出来了,但是没有人听我的央告,我很快被裹挟到了一个包间门口。门大开着,门里门外流淌着相同的音乐,时间却是在这一刻停止的。
我首先是看到了我的名字。聪实。浓墨重彩地纹在皮肤上,以一个奇怪的形态。接着我看清了承载着它的手臂,手臂下揽着的女人的穿着一字肩上衣的肩膀,以及肩膀另一边波浪卷的头发后面探出来的我一直尝试寻找的那张脸。
狂儿叼着烟,脸在紫色和粉色的灯光下闪烁着红晕。他带着晦暗的、暧昧的笑,似乎沉醉于空间里萦绕的缥缈的香水味,他的眼睛一开始就看着门外,但是并没有聚焦,因为我看见他终于看见了我。他眼睛里的暧昧,他脸上的沉醉在这个意外、疑惑和确认的几秒种里一点一点地收缩回深黑色的瞳孔。红色的烟头熄灭,烟灰掉落,落在女人的膝盖头,激起一声轻呼。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我。
我忽然开始感激这里的音乐。因为我的身体已然空洞,成为装盛旋律和鼓点的躯壳。音乐装填我的内脏,取代我的情绪。我除了陌生的红一样的旋律,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边的人,向出口跑去。
在终于横冲直撞地冲出酒吧后,我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我的双腿可以触及的地方漫无目的地狂奔,恍惚间我听到丸山在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停下来。我完全没有看路,也没有思考我是要去哪里,过了几个拐角,下了几段楼梯。我只是在奔跑,奔跑,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最后力竭地摔在地上。
有人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我抬起眼,看见丸山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个格外滑稽的形状,他的口罩始终还是摘了下来。“聪实,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还在喘气。
我咳嗽了几下,忽然开始干呕。我痛苦地弯下腰,丸山赶紧拿手轻轻拍打我的背。幸运的是我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不然场面更加难以收拾。我婉拒了对方递过来的纸巾,拿手摸了摸脸,没有泪水,没有在哭。“发生什么了,聪实?你还好吗?”丸山又问了一遍。这很好,没有在哭,可以说谎了。
“他们在进行非法交易。”我说,喘着气想要平复呼吸,“太可怕了,还好我逃出来了。”
丸山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忠实地扶着我。
“我不能再跟他见面了,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摇摇头,“太可怕了。”丸山依然没有接话。
“回家吧,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我也会回家的,虽然他知道我的家在哪,但应该也不会来,实在不行,我就出去住旅店吧。”我说。不接话的丸山太罕见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们跑到了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道上,必须走去最近的一个公交站台或者地铁站。街上没有行人,连汽车也很少见,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我们站在了一段绿化带旁,扶着栏杆,路灯惨淡地闪烁着,空气十分冷。
“在逃跑之前你没有摘掉口罩吧?被黑道看见脸,有可能会被做掉哦。”我最后开了一个玩笑,他依然没有回答,我终于确定了他应该是不想说话。这也的确是我的问题。
我拍了拍膝盖和手肘的灰尘,迈开腿走了两步,但是很快停了下来,伸出手,拉住了丸山的手臂。
好痛。
我感受到了重新充盈起来的内脏,好像有人用手像揉面团那样把它们抓皱在一起,慢慢摊开,又抓皱,再摊开,肺腑坚实,没有破损,但这种酸胀和疼痛牵动着我的四肢。再往前走一步,我可能就会晕过去。
“对不起,丸山君,可能需要麻烦你扶着我,送我回家。”我说,乏力感胸涌而上,全身软得发痒,但是最中干的地方却疼痛难耐。不合时宜地,我意识到叫上丸山的用处可能正体现在此时,“你不会被做掉的……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我知道,聪实君。”终于,丸山开口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把我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他知道了什么?
“我送你回家……我们走吧。”
05.
我有时候会克制不住臆想。狂儿从不失去理智,至少我没有见过。他对我有时候像一个称职的哄侄儿的叔叔,有时候又像一个兄弟,一个真正的朋友,但那并不属于男人的惺惺相惜,我不这么认为。
二十五岁。我们之间差了二十五岁。二十五年足够一个人长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这就好像我跟狂儿相处时,中间总是似乎还隔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我不知道那是当年的他还是未来的我,但我们的距离就是这样隔开的。有时候隔开两天,有时候隔开四个月,有时候隔开三年。
如果没有这个人会怎样呢。我会克制不住臆想。如果没有这个人,我会终于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或行为了吗,那么狂儿吗,他会克制不住地发疯吗。
他会发疯吗,他会在一个雨夜突然敲响我的门,带着潮湿的怒气闯进来,把我的双手绑在床头,捏住我的下巴吗;他会像头狼叼住羔羊的脖颈那样咬住我的喉咙吗;他的手会掀开我的上衣,狠戾地揉捏我的皮肤吗;他的膝盖会抵在我的两腿间,在裆部的布料来回摩擦吗。有时候我会克制不住臆想,想象他附在耳边喊我的名字,掰开我的腿,搅弄我最深处的最深处,用恶劣的冲撞把我的声音一点一点从嗓子里挤出来,再用手指夹住,一点一点推回喉咙去。有时候我把手伸进了内裤里,我的脊背已经汗湿,胸口闷热难耐,却在性器官触碰到冰凉的手指时感到索然无味。
我发现我爱他。我在想,被拒绝的时候,我发现我爱他。这实在是一种悲哀。
06.
回到家的时候,我其实已经觉得好了很多,不再需要帮助。起初丸山显得非常担心,甚至提出要留宿陪我。我告诉他我的被子只够一个人,没有任何余地可以招待他,并且,我真的好了很多。非常感谢,但也实在抱歉。
送走丸山,我走进浴室准备洗澡,却在接触到洗漱台的瞬间开始控制不住地呕吐。我甚至觉得会一头载进自己的呕吐物里被溺死,但是没有,我抬起头,深深喘了口气,感到力气慢慢在回到身体,最冲动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一切正在回归平静。我吸了吸鼻子,完全没有可能会哭的痕迹。
有什么好哭的呢,我想,这也不是意料之外的结果。这是狂儿的工作,也是我过去在脑海里设想过很多次的场景。狂儿,女人,狂儿和女人,不仅仅是狂儿和女人,还有其他不为我所知的、我未曾见过的关于他的一切,我都可以自圆其说。我是在可以预料到这些场景的前提下去找他的。
丸山说的很对,人与人的交往总是建立在利益交互的基础。初中的时候我除了唱歌,或许还是一个有点好玩的小孩子。现在我除了不再唱歌,一切都跟初中没有变化。我没有变得更高大英俊,没有变得更幽默风趣,不喜欢社交,没有多余的爱好,甚至很穷。现在除了我这个人本身和本身具有的死水一样的平静,没有什么价值可以用来交换和供他喜欢。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在我惶惶度日的青春期也有一些人来找我,处于各种目的来找我,接近我,挑逗我的兴趣,发现我的无聊和无趣,然后离开。他也来了,但他带着我离开了,即使只有很短的时间。我从来不找任何人,所以当他出现时,行为的重量就发生了不公正的倾斜。我知道他在意我如同我在意他一样,但我还知道了这些年或许他也在均等地找其他人。在意的形态到了四十三岁就像成熟得毫无必要的果实一样,把它用手指捏住,用一点力,就可以忍痛扯下来,置之不理,束之高阁,这些一起,加上我故意拖延回复的讯息,加上我的在意,我的不在意,我的过问,我的不过问,这些,全部,全都是我年幼的证明。
我从浴室出来,打开手机,只有一条丸山到家后保平安的消息,他询问我的状况,我回一切都好。
狂儿没有联系我,我猜想他今晚也不会来。我已经发现了这个规律,当我在想这件事和他这个人相关时,他就不会出现。消息往往在我没有故意等待的时刻发来或者回复,人也如此。而当我提出道别,提出不要再见,他从来也不挽留。
这就是成田狂儿,他从来没有按照我的希望做事。但我还是觉得,请他把纹身洗掉,今后不要再见,这本来是最好的做法。
我听见外面开始下雨的声音,便把窗户全都关拢,给自己冲了一点感冒冲剂。我给家庭餐厅请了假,现在刚过十点钟,到天亮以前,我可以尽情享受睡眠。
把床铺整理好后,我留意听了听公寓的楼道,除了平坦的雨声毫无波澜。狂儿不会来。如果我希望相信这个论定,那么最好就按照论定的内容去做,手机关机,钻进被子里睡觉。
我一一照做了。
在钻进被子前,我把闹钟定好,摆在枕头边,关掉了灯。雨声不大也不小,是有助于睡眠的白噪音,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希望全世界的声音尽数消失。就在我闭上眼睛,翻过身去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急促,粗鲁,大声。我已经关灯了,想假装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但很快我想起鞋子是被留在外面的。
敲门声盖过了雨声,已经到达了扰民的范围,我不得不起来了。
07.
狂儿像一片乌云一样镶嵌在门框里,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整洁的、平静的我,他似乎有些惊讶。
“这是什么表情呢?”我侧过身让他进来,“我应该一开门就哭闹着对你拳打脚踢吗?”
“你是看了什么狗血的电视剧啊……我以为你不一定在家呢。”狂儿走进来,换鞋,把头发上的水珠挥洒在地板上。我不悦地“啧”了一声,他挑了一下眉。
“你来做什么?”我问道,把毛巾递给他,转过身去烧热水。
“我正想问你呢。你来做什么?怎么找到那里去的……跟踪我吧?”
我听见他在背后的榻榻米上慢慢踱步。
“跟着你的脚印就找到了。”我说,“好奇。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拿着房间里仅有的两个杯子,决心不会再考虑他拿在手上的舒适度了,事实上我真的哪一个都不想给他。但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感到一只手从我肩膀上伸了过来,拿走了那个没有带把的杯子。我转过头,狂儿站在我背后,离得很近,身形笼下的阴影几乎可以把我整个人罩进去。
我没有刻意抬起头去看他,目光停留在他松开的衬衫领口位置。这是一种施压的表现,但我已经道过歉,没有再示弱的义务。
“可能会烫手。”我说。他不作声地把另一只杯子也拿走了。
“没有感冒吧?”他说。
“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我说。已经感冒了,但是可以不要问一些只有爸爸和爷爷才会问的问题了吗?你究竟来做什么?
“好的。”他把两只杯子放在了离我们较远的地方,和我一起靠在了桌沿,肩并肩站在一起。他把潮湿的头发往后拨去,露出额头上隐隐约约的皮肤褶皱,我一下就联想到了上次那个记者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二十年以前成田狂儿的照片,有着和我一样年轻的额头,现在那额头下的眼睛正转过来看我,这个时候,我就愈加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四十多岁了。
“我有时候总觉得你还小,十八岁始终是个过于轻的年纪,但说到底,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这是一件让人欣喜又沮丧的事,这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他说,声音还是像过去每一次交谈那样平和,好像我们就坐在餐桌上,或者走在安静的人行道上,“所以,对于狡猾地回避问题,把问题抛回来,的确是我的问题。我忘记了这样的诡计放在你身上可能会导致一些不好的结果……也不能说完全不好,是吧?至少今晚,你,还有我,可能都发现了一些新东西。总之,对于回避你的问题,以及对你人身安危的屡次影响,聪实君,我很抱歉。”
他说得很认真。我真讨厌我的耳朵,在我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听以前就把他所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还有我的心脏,在安静的空隙格外大声,两个小时不到前它迟钝得好像要停掉了,现在却像是害怕狂儿不知道我长了一颗同样的人的心脏在左胸那样疯狂地震动。我的左胸长着一颗同样的,鲜血淋漓的,人的心脏,在绝望地啸叫,狂儿很清楚这一点,他专挑这一点。我撑起身,站到他面前,给了他一拳。
狂儿的头被我打得偏了过去,头发上的雨滴溅到了我的脸上。他的下巴迅速起了一片红晕,没有立即说话。
完了。我想,我本意只是想站在他的面前,拳头却已经冲动地挥了出去。生活真是比电视剧还要狗屎。
“呃,”我说,“对、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最好不要再说了。
他面色笼罩在阴影里,面无表情,似乎是在生气。他慢慢地伸出手来,我有些害怕,他可能真的要打我,他一巴掌可以把我的脸扇到后脑勺。我瑟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然后慢慢地、轻柔地、几乎是怜惜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脸上。
“请别哭。”他说,“对不起。”然后用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吻。
我并不想哭的。但是我依然流着眼泪,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把嘴唇重新送了上去。在接触到那片皮肤时,我发现原来过去我的臆想里刻意摒弃的画面正在实实在在的发生,成田狂儿因为我的亲吻加重了呼吸。他的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我感觉整个人陷入了他的身体。
他在引导我做完全陌生的事。我没有接过吻,也对此毫无兴趣,但我的脑细胞正在尖叫着诉说他正在对我做的一切,他是如何咬住我的嘴唇,用舌头追逐我的舌头,划过齿背,溢出涎水,从嘴角流到下巴。我很快学以致用,然后发现他的手已经钻进我的睡衣,一路摸到了后背。
“……做什么?”我不得不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我很想像他上次那样皮笑肉不笑地说出“狂儿先生想和我怎样?”,但是我只能轻轻喘着气,手脚发软地问他,做什么?
“向你展示一种可能性。”他说,声音非常低。在我继续接话之前,他一把将睡衣从我身上掀下来,我瞬间从一个衣着整洁的文明人变成了裸着上身的不明人士。衣服勾走了我的眼镜,眼镜腿差点戳到眼睛,我“啊”了一声,在睁开眼睛前被摁进了下一个吻里。
他像铁链那样把我的手臂死死禁锢在身体的两边,一手绕过后背抓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抓上了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腰,揉捏那里的皮肤。我开始不安地耸动,疼痛和瘙痒并行却不得解,喉咙里不自禁的呜咽在两个人紧贴的胸腔共鸣。他没有放开我,用牙齿咬我的舌头,咬我的上嘴唇,然后突然撤出来,低下头,含住了我右边的乳尖,我轻呼出声。
“等一下……!”我想过去每一次自慰的时候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我现在要完全靠着狂儿的禁锢才能站在地面上,“……等一下。”
他的嘴唇停在原地,但抬起眼睛来看我。幽黑的、他的瞳仁。我被含在口腔的温热里,胸前却一片发凉,涎水从嘴角流到下巴,流过喉结,滴到胸膛,构成狂儿此刻凝视我的视线的轨迹。他的脸如此模糊,视线却如此清晰。
“狂儿先生想对我怎样?”我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但这种快意很快被诡异的疼痛和酥麻替代。他用牙齿咬住我的乳尖搓捻,我越是想推开他,他就越用力。
“……很难受。”我说。他显然没有在听,双手用力,竟然把我腾空抱了起来。
“……!”
这太夸张了。男生当中我的确是比较瘦弱的类型,但我至少是一个成年人,他抱我的时候只从喉咙里发出很微小的气音,好像用的力气还不如抱一只养到五岁的金毛狗。
我不想再问他想要做什么了,结果很明了。我咬住了他的肩膀,隔着衬衫感受到了肌肉的硬度。
狂儿抱着我,转身两步走到榻榻米边,把我扔进了被子里,咚的一声。
很痛。我被摔得眼珠都在眼眶里丁零郎当地响,但是狂儿不等我发出任何抗议就压了下来,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膝盖卡在双腿之间。现实跟幻想诡异的契合让我禁不住有些茫然,这是真实还是幻觉?我眨了眨眼睛,却在他开始脱我裤子时骤然清醒。
“不要挺腰,”他简短地说。我看到了他胯间的鼓起,同时也感受到了我自己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狂儿说,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性器,我没忍住抖了一下。
“……把灯关了。”我发现自己尾音有些晃荡,“请关一下灯。”
狂儿的动作停了下来。
“如果你害怕,”他说,“我们就在这里结束。”我沉默了。
我很想告诉他,可是我的屌还在你的手里。可能我的表情显得过于欲言又止,他接着说:
“你说不要,我们就结束。你说继续,我们就继续。”
“继续。”我想也不想。
他看着我,可能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率。在他眼里我应该是一个直言不讳会死的人,我现在的确要死了。
我费力地抬起腿,勾住他的腰。他的衬衫是湿的,我可以看见那下面纹身和腹肌的轮廓。我把他往下面拉,又重复了一遍:“继续。”
他忽然一下卡住我的脖子,嘴唇压了下来。
他妈的,非常痛。
这是我对于狂儿的性器插进来的唯一感觉。我们没有润滑剂,于是他的手指伸进了我的嘴巴,夹住我的舌头,撩拨,抠弄,我满头大汗地流泪,眼泪被他舔走,涎水引到后穴,同时握着前端的手加快了速度,逼着我射出来,然后把精液涂满臀缝,手指强行挤了进去,两根,三根,我张大嘴,像临死的鱼那样喘息。狂儿没有关灯,我把头偏向一边,想把半边脸藏进被褥,但他捏着我的两颊把我掰回来接吻,纹身滚烫地贴着我,胸口背后的仙鹤烧得像要直接飞起来。
终于他把手指抽了出去,我仿佛听见了软肉开拓收缩的声音,接着穴口顶上了更加炽热的东西。狂儿,妈的,妈的,成田狂儿,我是因为疼痛才呼喊出声的,但听上去像是在浪荡地邀约。三年前,四年前,他打着我的中二伞守在学校门外堵我时,绝对不会想到现在在东京听我叫床。我的思绪在这里断了一下,努力在泪花充盈的眼眶外看他的表情。
……绝对没有想到过吗?
狂儿突然一巴掌打上了我的屁股,啪,声音过于清亮,我没忍住又叫了一声,他完全顶了进去,我在剧痛中又开始射精。他到底有没有跟男人做过爱?
“精神点,聪实。”他拍了拍我的脸,用好像在叫我起床那样飘渺的声音说,“你看上去今晚可能会被我干尿。”
我在他的污言秽语中开始不住地挺腰,他也双手掐住我的腰开始了顶弄。疼痛和顿悟一同占据我的大脑,想起他过于粗鲁的敲门声,想起他几乎刺破我皮肤的手指。我在由缓渐快的冲撞中什么都有想起,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原来他在生气。
他在生气,所以他想让我痛。这让我既恐惧又兴奋。
如果他爱我。如果——他这么做——是因为爱我,那么我希望死在今晚上。我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想去触碰他身上任何一个部分,却恰好碰到他手臂上我自己的名字,跟此刻的我一样,因为他的动作上下晃动,扭曲,颠倒,我跟我的名字彼此注视、映照,像一面镜子投放对方的沉沦,羞耻和窃喜一同卷席我,让我拼命地挣扎、不可控制地呻吟、去推开他、去抓住他、去祈求他,求你了,不要,慢一点,求你了,再快一点,好痛,再快一点,好痛,好痛,好痛,狂儿死死地搂住我,加重了力度,捂住我的嘴。我拼尽全力喘息,颤抖,直到他射进我的身体,精液拍打在前列腺,天国与地狱共享极乐,彩鹤带着狂热的火焰飞翔,他给予我人生第一次漫长的高潮。
我开始像十四岁那样哭泣。不顾表情地、放肆倾诉地,他戏耍我,骗我,欺负我。他爱我,他抱住了我,把脸埋进我的颈侧,温热的眼泪淌出来。
08.
“我老了。”狂儿在我的脖子边闷闷地说。
他意有所指。我没有被干尿,也没有被干晕,我痛得要死,眼泪助力日本海平面上升,缅怀我被他弄得一团糟的初恋和初夜。我想让他滚开,但是喉咙干得像破了一个洞。
在他伏于我动脉边沉重呼吸的片刻,我开始思考他是怎么跟其他组员解释我的出现、解释他的离开,怀着怎样的愤怒站在我家的门前。明天,太阳会升起来,闹钟会响起来,电话会打进来,但是现在,狂儿呻吟着坐起来,要带我去浴室清洗身体。
我仍旧倒在地上,困倦,疲乏,半梦半醒,没有力气动弹。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赤身裸体,遍布旖旎痕迹,像野人一样对望。
我想问他,明天怎么办?实际说出口的却是,明天做什么?
他把我扶起来,捏了捏我的脸。
“明天是世界末日。”他说,“现在去改头换面,文明赴死。”
end.
ps很契合的音乐:I Love You, I’m Sorry. by Gracie Abrams
初恋(2022 Remasreing)by 宇多田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