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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中间有167天
张展硕总会想起拉开他十七岁序幕的那场雨。淋漓尽兴的雨声滴滴答答渗进他稀里糊涂的睡眠里,在早上一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的时候,这个声音仍然轻柔地敲在鼓膜上,从梦境滴进现实。然后他很快就意识回笼,想起当天是什么日子,哦,原来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回复完那些各式各样的祝福,收完五花八门的礼物,吃了蛋糕拍了照,一切好像也就这样了。空气里湿度略微有些大,蜡烛的火光有些羸弱,斜斜地歪着,闪烁着。张展硕十指相扣放在胸前,紧紧盯着蛋糕上跃动的火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闭上眼睛。那一瞬间内心其实空白一片,你的愿望是什么呢?其实好像还没有想好。只是原来成为世界冠军已经是上一岁的事情了。季新杰唱的生日歌真难听,哪怕声音压的很低,也真是难听得很突出。但张展硕没有立场去嫌弃,他就这样把许愿的时间尽数消磨干净,卡着生日歌结束的时间点匆匆在心头闪过一个几乎都要抓不住的念头,然后故作镇定地睁眼去吹灭蜡烛,等待掌声渐起,灯光重亮。人的生日就过这么两个瞬间,成长和被爱。相比较之下,生日愿望那么虚无缥缈,几乎只是一个聊以慰藉的挂念,没有人会在意它是否真的被达成,毕竟,这是一个愿望。
生日有什么特别的?没有。十六岁和十七岁有什么区别?其实也没有。
张展硕沉进水里,仰头去看游泳池上方。跨过水体和泳镜两道屏障,刺目的灯光软下来,卸掉裹挟而来的热意,打上一层灰的底色,随着水的流动一漾一漾。隔着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张展硕往池壁边挪了点,钻出水面,看到季新杰站在岸上弯腰招手。“你怎么先下去了?这么急着要热身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这是这张脸上的固定表情,几乎让人怀疑起是否是某种出厂设置。张展硕答非所问地点点头,季新杰也没在意。“我马上。”
陪热身属于是一个很没有必要的事,季新杰今天没有项目,但他就像是闲不住一样,在金浩教练的好心建议下半推半就地应了。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张展硕一定会睡个好觉,然后约人出门在上海四处转转,而不是跟着大早上就往泳池里扎。一点水花飞起来溅到张展硕的脸上,他还是在原地没有什么反应,任季新杰凑过来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像机器设置好的起始程序被触发一样。游泳啊,所有代码运行到最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游泳。
在水下没有太多功夫胡思乱想,少数情况的大多数时间里张展硕想到的都是多哈。实实在在的十六岁,沉甸甸的金牌,回忆比太阳更耀眼,触及一点点都会心潮澎湃,控制不住地想要做游泳女神最虔诚的信徒,一辈子都和这池水纠缠不清。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季新杰在旁边的缘故,他想起的是放下金牌之后的事情。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光芒万丈,披着国旗举起金牌的照片当然永远不会褪色,但是金牌后面还有另一块金牌,比赛下面还有另一场比赛。飙升到顶端的情绪总会回落,这个项目就和它的载体一样,只要水流不止,就永远奔腾不歇地向前。张展硕记得自己打完视频,乖乖地把运转得发热的手机和被手心温度同样焐热的金牌放去一边,应了要求去游最后那几乎是万籁俱寂的8个100米。为什么是几乎呢?因为虽然王浩宇和潘展乐已经走了,但他的亲师哥被他们的亲教练一起留了下来,和他一起。
打水声沉闷而飘渺,就像一场遥远的雨。被荣耀烧灼得滚烫的脸颊迅速降温。后知后觉的疲倦涌上来。张展硕靠上池壁,眼神在空旷的场馆里飘了一圈,最后没有焦距地轻微避开一点角度,用余光去看顶灯。这是他最喜欢的事情,只要不直视,就不会有一点的损害,简直是放空大脑短暂发呆时候目光最适合的落点。季新杰一如既往地慢慢凑到近前拍他的肩膀,把张展硕从神游的状态拉回现实。天色晚了,确实是该回去休息了。再次离开水后,冠军只剩下一点值得回味的含蓄尾调,或许得归功于刚刚荡涤的八个来回。转天还有比赛,世界在此暂时按下清零键。
指尖先于一切触及终点,张展硕扒住水线,下意识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水边站着总是不如待在水里自在。张展硕第无数次感觉到一点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紧张和局促,手往哪里摆都不对。确实是早就对游泳的一切早就烂熟于心,教练在面前说着那些早听过千百遍的话,但每一场比赛都是崭新的,人会拥有对所有事物心跳加速的权利,无论新旧。想到这里张展硕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瞟了一眼季新杰,太过自然,后者毫无察觉。原因其实很简单,从斜上方投下来的视线自然是比不得平视和仰视显眼的,后两种基本都包含了可察觉范围内的头部转动,而第一种仅对于更高海拔上的人开放。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足够高,就能承接住任何人任何角度任何情绪的视线,前提是你有在特意留心。显然季新杰并不满足任何一个条件,所以张展硕看了一眼之后又像划重点似的再看了一眼。然后被似有若无地提点了一句,“不要东张西望,专注一点,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你紧张吗?”季新杰问张展硕。“50蝶,就试一下。不要有太多压力啊。”看得出来他搜肠刮肚想要找点词汇来让这句宽慰显得走心一点,但是最后还是很尴尬地失败了。张展硕决定给季新杰一个台阶下。他说,“没事啊,我不紧张。”季新杰听到之后松下来一口气,笑着点了头。好吧,这回答好像也不够走心,但是又有谁在乎呢?
他们的上海站就在二十号的上午收了尾,总之不算是一无所获。而在无所事事的下午,这片南方的湿润土地卡着入冬前的点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一开始真的很小,感觉更像是浮在空中的一层绒毛。张展硕站在雨里,抬手接不到任何的星点雨滴。然后季新杰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边来了个急刹车。“走吧,去吃饭。还是那句话嘛,50蝶,以赛代练了。要是能早点把项目定下来也好。”张展硕甩了甩头,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季新杰每当这种时候话就尤为的多,就好像他还是那个一丁点大输了比赛要坐在泳池边和水面干瞪眼生闷气的小孩。
“说到定项。老季,你有想过希望我定什么项目吗?”张展硕抬手指了指自己。季新杰迅速刹住车,显得局促起来。张展硕知道这话问的荒谬,定项这种事不是说能随心所欲地按着随便谁的心意来的,但就是突然想知道一下,所以直接问了。某个瞬间其实张展硕期盼对方能给出“中长距离自由泳”这么个答案,理由倒也简单,因为季新杰自己就是游中长距离自由泳的。如果他希望我能接过接力棒在这个项目上继续行进,是否也是一种更深层的信任。上天可鉴,采访和面对面亲口说还是不一样的。
“我吗?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就是这样。果然。张展硕心想。季新杰说话是这样的。要想听到什么出格的答案,你就不能往游泳上问。他刚刚想到这里,季新杰就又开玩笑一样地补充。“但是,如果说问我的话,当然希望是中长自。嗯,不对,算了。还得教练和你自己决定。”
张展硕看着路,并不抬头,低声应下来。这个答案是他想要的标答吗?不知道。实在不知道。雨下的大了些,略微聚拢成了水滴的形状,一点儿湿漉漉的冷意颤颤地依附在衣角,又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紧紧贴着后背,水汽往皮肤里钻,隐约能嗅到一点阴天的味道。
后面他俩都不跑站,于是也就回省队去准备冬训。接下来紧接着最近的活动竟然就是季新杰的生日。还真的挺有意思,省队热热闹闹的,每过段时间就有人生日,然后照常围到一起庆祝。他们全心全意奉献给游泳的生活里不过就这些起伏。仅此而已,微小而真切。
季新杰要二十七岁了。张展硕生怕数错,从97年开始一个一个手指掰过来算过去,确实是这么个数。原来真的要二十七了,他们的年龄差又要退回十岁了。张展硕十三岁被挑出来跟着季新杰一块训练,从那会开始就经常把他当做一些参照物,比如身高,比如成绩,比如奖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师哥真的非常优秀,张展硕作为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窥得他的巅峰、低谷、蛰伏和等待。第一次看到季新杰在采访中提起自己,并且用上了一些极为夸张的溢美之词时,张展硕意识到不止他自己一个人在把他和季新杰相比,他们就这样在偏差微乎其微的情况下走在一条路上。至于谁赶上了谁,谁等到了谁,都是说不清的事。唯一能把这些事短暂解开的只有那块世锦赛的接力金牌,只有金牌。
想的多了一些,夜幕降临时进入睡眠就显得困难。张展硕躺在床上,看向漆黑的天花板,突然想到一次莫名其妙的经历。离这里不远的公园,有一个许愿池,里面的硬币数量多多少少起伏不定,可能是过段时间就有人会偷偷地扫荡走一些。张展硕第一次去的时候,也跟风抛了硬币,恰巧不偏不倚落在那只奇形怪状的王八头上,安安稳稳地躺住。周围的师哥师姐还有一起训练的朋友们都爆发出欢呼声,催着他去许一个愿望。愿望吗?张展硕记得自己当时回答的很聪明,至少那一刻觉得真是帅爆了。他说,我的愿望就是这一个愿望能保留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再用。一个随口而出的“五年计划”,到现在已经走了绝大部分。
十月二十七日当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和往常的每一天都一样,就是一头扎进池子里普通地训练,可能就只多了那些美好的祝愿。张展硕仰头摘掉泳镜,猝不及防地被顶灯闪了一下,视网膜上被烧灼出一块青黑色的盲区,边缘泛着奇异的橙白色的光,正在慢慢修复。水珠从皮肤上滚下来,而季新杰还在水里正在游他1500m的后半程。张展硕就站在原地看,看无数道翻涌的浪花溅起飞沫,搅出一池莹白色的灯影碎片。水面留下波澜,被远远抛在身后,短暂地归为平静,又会很快地再次被破开。
在走上这条路的那一瞬起,就注定有一部分永远融进了水中,往后所追求的一切也只是从一片水流淌向另一片水,最后所有的水滴终将再次相遇。都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对于这个场馆里所有的人,或者说对于无数场馆里的无数人而言,它是情绪的载体,是永远不会背叛的挚友,是前行的推动器,是也是在生命长河里渡人一程的“舟”本身。
当晚唱生日歌的时候张展硕不是很想开口,但他站的离季新杰很近,偷懒是一定会被发现的,所以就只好充作伴奏似的哼几个音节以示参与。他捧着蛋糕,等季新杰许愿。火苗鲜活而流畅,暗红色的蜡油微微往下滴。张展硕再一次无可救药地走了神,想起半年前他自己过生日的那天,以及那个仿佛是偶然渗进梦里的愿望,仅仅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灵光乍现。然后四周灯光亮起来,蛋糕上的蜡烛被吹灭,季新杰已经去拿塑料刀准备分蛋糕了。
月亮明亮而皎洁,斜斜地挂在天上,勾出一个弯弯的残角。张展硕想问季新杰,你许了什么愿望。事实上他也的确说出口了,带着一点横冲直撞的冒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不是说,生日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吗?”季新杰的回答当然不会出错。或许他早就已经在过往的年岁里回答过无数次类似的问题。
“那你想知道我许的愿望是什么吗?”张展硕接着问。季新杰有点惊讶,当然正常人都应该惊讶。“刚刚吗?你也许愿了啊。”
“嗯。”张展硕懒得再去多解释,冲动上脑的时候才懒得管那么多。怎么理解都无所谓吧。“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游下去。”
季新杰停下来。他们堪堪走到宿舍楼下,再两步就能上楼梯。他扭过头去看张展硕,后者的脸大部分被笼罩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是吗?”想问的东西散而杂,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就这样奇怪地冷场了一小会,季新杰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你不担心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这又不是生日愿望。而且,“我觉得,有些话不如直接说出来,实现的概率绝对比闷在心里作法要大。”
季新杰点头。按照以往经验,此刻应该很自然地回答一些类似于“我尽量”“看情况”的语句,话不太满,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这次没有,他继续问。“游到哪里。”
我怎么知道。张展硕心想。刚刚一句话在心里滚了八百个来回都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节点去给它作结。我希望你可以游到……游到哪里?未来会去往哪里?洛杉矶?布里斯班?说出来轻巧得像是在开玩笑。
张展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被迫地诚实起来。“不知道,但是,先游了再说。”以后的事,都不是现在这个时间点需要考虑的。
季新杰的表情被月光和树影裁剪得斑驳,他伸手拍了拍张展硕的肩膀,和往常任何一次都没有一点差别。“好吧,我会的。别想那么多了。”
记忆深处,一枚硬币“当啷”落地,弹进幽绿色的水里,渐渐隐没了踪迹。
他们永远都只是短暂地上岸,然后又会在水里如预期那样的重逢。往前也有很多个阴沉的天气,张展硕基本都忘的差不多了。因为只要带上泳镜,沉进水下然后往上看,再遥远微弱的灯光也像太阳。他只是会时不时想起正正好好下在十七岁的那零星几点雨,以及透支的那个来自十三岁或者是十八岁的愿望——随你怎么算。总之,水会带来所有一切的答案。相信我,一切。
end.
